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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青陵蝶 15、第 15 章

15、第 15 章

    城门已经关闭。


    三个人站在告示牌下,对着那句“生死不离”安静了片刻。


    明翡先发问:“……什么意思?能除去吗?”


    素蘅道:“又不是养花种草,哪能在你和青陵仙君的神魂上动心思。”


    “也是哦……”明翡想起更重要的事情,“那好歹不同心也不会死了是吧?”


    素蘅并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书籍也尚未记载,勉强点头:“应该是。”


    “那强行去除心锁怎么样?”明翡叹息,“总不能绑着仙君一辈子呀。”


    “莫要多想,当心魂飞魄散。”


    明翡总结:“明白了,素蘅姐姐,既然无解,我就先不顾这些了。”


    傅青陵看了她一眼:“你很失望?”


    “没有,怎么会,我只是在想,以后逃出生天,过上平静日子,可不能耽误仙君。”明翡说得真诚走心,“总不能让仙君被迫跟我的命运绑在一起。”


    “我还没说什么,你倒是不乐意上了。”


    明翡赶紧摆摆手:“自然是不会,我乐意至极,我哪敢得罪仙君。”


    素蘅夹在二人中间,忽然觉得这道锁暂时解不开,也不全是坏事。至少两个很会拿自己的命随便用的人,如今各自多了一层不敢乱来的顾忌。


    夜里落了雨。


    他们不能回山下小城,也不能在城门下等天亮,只得沿护城河往南走。


    傅青陵用障眼法改去三人容貌太显眼的部分,又把剩余镇妖链收成两道玄铁护腕,明翡找来三根树枝作幡,在一块旧布上写了“青山除祟”四字。


    “为何叫青山?”素蘅问。


    明翡不好意思地憋了半天:“我现想的。”


    傅青陵扫过那几个被雨洇开的字:“笔法真丑。”


    “能看懂便行啦,我会的又不多。”


    “邪祟看见都会自己走开。”


    明翡笑说:“那不是更省事?这一路邪祟可不少了。”


    三人于是成了来路不明的民间除祟人。


    明翡负责自夸,素蘅负责卖药。


    傅青陵仙风道骨地站在旁边,让人觉得他们确实有真本事。


    天快亮时,旧官道旁终于出现一家客栈。


    客栈名叫“有间”,门前挂着两盏被雨打歪的红灯,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有人进门,眼皮都没抬:“一间上房,三百文,通铺满了,柴房漏雨,马厩有马。”


    明翡看看傅青陵,又看看素蘅:“一间便一间。”


    掌柜这才抬头,看清三个人后精神了些:“你们什么关系?”


    “除祟同门。”明翡把幡立在柜边,信口就来,“亲如兄妹,自幼一起长大。”


    掌柜盯着“青山”二字看了半晌:“没听过。”


    “新门派。”


    “哦。”掌柜对这些来历不明的江湖人士没有兴趣,只问,“路引呢?”


    明翡正想如何编纂,傅青陵将一块碎银放到柜台。


    掌柜立刻收起,再也没有多问:“三位仙师楼上请。”


    明翡跟在后面,小声道:“你哪来的银子?”


    “河里捡的。”


    “你方才还让我赖账就跑!”明翡越想越气,“仙君甚至还想让我去偷好酒……”


    傅青陵说得更为淡定:“那时没有捡到。”


    明翡觉得这句话真假各半,正想追问,掌柜已经推开房门。


    上房确实只有一间。


    床也确实只有一张。


    床边摆着一张窄得很诚实的小榻,窗缝漏风,榻上只有一床薄被,素蘅伤势最重,自然睡床,明翡与傅青陵对着那张小榻看了一会儿。


    “我打地铺。”明翡自觉道,“我虽灵力低微,但是住惯了偏远云阁,不怕凉。”


    掌柜在门外提醒:“地上刚返潮,昨夜有客人在那儿冻出半身风疹,姑娘可想好了。”


    “那我坐着凑活一宿吧。”


    “不出半柱香,你就会倒下。”傅青陵拂袖,“睡榻上吧。”


    “倒了有地接,摔不了。”


    傅青陵指了指自己:“非得我跟着你一起疼吗?”


    明翡后知后觉,差点忘了同命锁已然变成同心锁。


    “也是哦。”


    最后两个人各占小榻一边,中间隔着折起的除祟幡,明翡把那团破布摆得端端正正:“过界的人明早负责买早饭。”


    傅青陵闭眼:“你又没有钱。”


    明翡纯属乱说:“我可以去偷啊。”


    傅青陵又把小榻往床边挪了半尺,位置恰好能同时看见房门与窗。


    明翡发现后问他是不是怕天刑司夜袭。


    “还怕你梦游。”


    “仙君!我从不梦游。”


    “你睡着会说想吃果子。”


    明翡拿枕头拍他,被他单手接住,枕头最终落在小榻中间,成了比破幡更高的一道界墙。傅青陵没有拆开,只把照骨刃放在伸手可及处,又在素蘅床边留下一道极淡的护阵。


    他做这些时神情平静,像一位习惯守夜的仙君,并不承认自己正在照看谁。


    素蘅睡前又替二人查了一次同心锁。


    她将两片蘅芜花瓣分别贴在他们腕间,花瓣很快长出细根,沿红线向神魂探去。明翡感觉到傅青陵那边传来一点凉,他显然也感觉到她掌心的痒,眉心轻轻皱起。


    “锁如今会传什么?”明翡问。


    “痛、冷热、过强的情绪。”素蘅道,“但不能把它当读心术,共感只告诉你对方此刻有反应,不会告诉你为什么,更不能替人判断真假,也不再会一起受伤。”


    傅青陵垂眼看花根:“仙子已经知道解法?”


    “找到最初下锁的刑架,或找到比同命锁更早连接你们的因果。”素蘅知无不言,“仙典和书籍上有过的记载,我都托花神亲友查了一番,只有这几句记载。”


    “难道是心翎?”明翡深信不疑,“我与仙君都有心翎。”


    “也许,可心翎如何,我们尚不可知,不能贸然一试。”


    素蘅收回花瓣,又给他们各递一颗定神丸。


    傅青陵看也没看便咽下,明翡却含在舌尖,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


    “好苦啊……”明翡死活下不了决心吞咽,“真的好苦。”


    “你三千年前怕苦,三千年后也没长进。”素蘅笑道,“真像个孩子。”


    傅青陵在旁淡淡补了一句:“我去给你找一些蜜果来。”


    明翡把除祟幡往他那边挪了一寸:“仙君,你别出去了,你走了,谁保护我们呀。”


    怎么还赖上了?


    傅青陵重新躺下,合上双眼休养,声音很轻:“那就明日再买。”


    雨敲了一夜窗。


    明翡原以为自己睡不着,身边多了一个活人,还是一个外貌出众、与她神魂相连的仙君,怎么想都不适合安眠,可她七日没有真正休息,头一挨枕便沉了下去。


    半夜,她被冷醒,人间九州可不似云间。


    窗缝灌进的风正对小榻,傅青陵背朝她躺着,身上裹了整床薄被,从肩到脚一寸不漏,姿态倒很端正,混球也混得十分平静。


    明翡扯了扯被角。


    没扯动。


    她又更用力扯一次。


    傅青陵道:“过界了。”


    “你没睡?”


    “被你吵醒。”


    “……对不住啊,仙君,我有点睡不着。”


    “冷吗?”


    明翡赶紧小声回答:“还好,还好。”


    明翡缩回手,在黑暗里盯着他后脑勺,她很想用同命锁把冷意送过去,偏偏这东西有时过分灵敏,有时又很会偏袒傅青陵。她冻得脚尖发麻,对面的人仍暖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思索片刻,悄悄把手伸进傅青陵的袖口。


    傅青陵手臂微僵。


    “做什么?”


    “好冷哦,仙君,让我取个暖。”


    傅青陵压低声音:“手拿开。”


    “那你把被子还我。”


    傅青陵没有言语,被子却盖到明翡那侧。


    明翡也不动,她的手贴在他腕侧,隔着一层中衣汲取热意。同命锁像终于醒了,将傅青陵身上的温度送来一半,她舒服得轻轻叹气,没多久又睡着。


    傅青陵睁开眼。


    她几乎贴到他背后,额头抵着他肩胛,手还藏在袖中,呼吸落下来,很轻,同命锁把她的安心也送过来,毫无防备,像一只终于找到檐下的倦鸟。


    傅青陵望着窗外雨线,没有拆穿她其实已经越过那面破幡许多。


    天亮时,明翡醒在被子里。


    傅青陵已经坐在窗边束发,深色外袍穿得一丝不乱,晨光落在侧脸与指骨上,连客栈最寻常的木窗都被衬出几分山中清寂。


    “你把被子给我了?”明翡将被褥整理好。


    “你抢走的。”


    “仙君这等通天法术,怎么会给我抢了去?”


    傅青陵并未朝她看过去:“你的鸟爪子不安分,我怕刮伤了我的外衣。”


    明翡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攥着他一截袖带,她迅速松开:“哦,哦。”


    傅青陵没有揭穿,唇角却极轻地动了一下。


    素蘅从床上坐起,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楼下出事了。”


    客栈大堂挤满了人。


    一个中年男人赤脚站在门口,浑身湿透,眼睛睁着,却对谁的呼唤都没有反应,他的妻子抱住他大哭,反复叫着他的名字,男人仍像一具会呼吸的空壳。


    掌柜急得团团转:“昨晚还好好的!他说去城外祈愿村取回一纸血契,今早便自己走回来了,连亲娘都不认了。”


    夫妻二人三日前曾去村中求子。


    女人哭得说不成整句,素蘅陪她坐下,一点点问清经过。


    “我们成婚五年,一直没有孩子。”女人攥着湿手帕,“听人说祈愿村的送子娘娘最灵,只要写红帖、供三年香火,便能从天上求一个好孩子。可仪式以后,我日日发冷,我夫君说我鬓边忽然有了白发。”


    她掀开衣袖,腕内侧多出三道极淡的年轮纹,每一道都代表被取走的一年寿数。


    “他昨晚独自回去,是想把我们的血契拿回来。”


    明翡问道:“村里只收三年?”


    “庙祝说,孩子若命贵,父母便该多添香火,木牌亮了金光,又添十年,但是他们不肯。”


    傅青陵检查那张红帖,纸只是寻常红纸,盖印的力量却来自天庭,凡人未生,名字尚未落定,村中人便先用父母血契造出一个空名,再从两人的寿数中抽取力量供养。


    “若孩子最终没有出生呢?”明翡踱步,见女人血色气虚。


    女人脸色惨白:“庙祝说,那是我们福薄。”


    那些被预支的名字与寿数却不会归还。


    明翡低头看那男人,他掌心有新鲜擦伤,指甲里嵌着金漆,应当真的碰过神像或暗匣。


    “我男人他能恢复正常吗?”女人哭得更是大声。


    “名牌没有销毁,只是被藏起来了。”明翡道,“我们先去找找看。”


    明翡走近,照他妻子方才的称呼,轻声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男人没有回头。


    好似不是失忆。失忆的人听见真名,神魂仍会有波动,眼前人的名字像被从命根上抽走,只剩身体沿着最后一个念头走回家。


    傅青陵按住男人后颈,指尖沿仙骨探过:“魂在,人不在。”


    “和无生界一样。”素蘅心有余悸,“我当初也是这般体验。”


    男人袖中忽然掉出一张红纸。


    纸上印着送子娘娘,背面写着“祈愿村祈嗣会,新婚夫妇凭红帖入”。


    明翡刚把纸捡起,空壳人突然抓住她手腕。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


    傅青陵一掌卸开他的手,却没有伤他,男人被推到墙边,仍死死望着明翡,随即抬起沾满泥水的食指,在白墙上画起来。


    一道又一道,圈线相连,最终组成天帝私印。


    大堂里的人看不懂,明翡三人却同时沉下脸色。


    失名男子画完帝印,又在旁边添了一根羽毛。


    金色颜料从他指尖渗出,羽毛画到一半,骤然断裂。


    他张开嘴,喉咙里没有声音。


    眼角却流下一行血。


    明翡握住他的手:“你想让我去祈愿村?”


    失名男子僵硬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点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像人在门内敲门。


    傅青陵将那张红纸翻到灯下,纸角浮出只有同命血契才能看见的小字:无婚契者不得入,独行者入村即忘归路。


    掌柜在旁连连摆手:“祈愿村邪得很,三年前也有一对夫妻去求子,回来后女人老了十岁,男人却说自己从未成过亲。”


    素蘅望向傅青陵与明翡腕间。


    两人的同命锁比任何婚契都更难伪造。


    明翡也明白了她的意思:“看来要换个身份,你们扮做假夫妻,我仍旧是诛邪的师妹,如何?”


    傅青陵冷冷道:“不扮。”


    “那你有别的办法?”


    “有。”


    “什么?”


    傅青陵盯紧她问:“你我不是有婚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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