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母后说, 诸事皆已备妥,明日朝堂之上,将宣布拥立你为新主。
母后说, 素知你志不在此,但国不可一日无君, 大乘江山万不能四分五裂, 陷于各方争斗之中。
母后说,不是你也会是你幼弟, 自己瞧着办。
于是我想,那还是我来吧, 弟弟还小,就他那直率的性子, 真对付不了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之事, 况且长兄不愿担当便推给幼弟, 像什么话。
所以啊,谢霁, 你真不像样。
在过去二十来年的生涯里,从未想过这个责任有朝一日会落到我头上, 因而储君的课业从前没习过多少, 许多家国大事的处理还得从头学起,虽说前边诸事尚有母后在支撑, 但毕竟一介女子,名不正言不顺,日久恐遭人闲言“牝鸡司晨”。想到母后在朝堂各方间周旋不易, 我只能夜夜挑灯勤政,通宵达旦,只望着能快些接过母后的重担。
夜半偶尔看着灯火出神时, 会想到谢霁,如今他乱逞英雄被夷狄生擒,也不知如何了。他贵为太子,危难关头却为大乘抛头颅洒热血,可歌可泣,定能青史留名,得后世传颂。可谁又会知道,他倒慷慨赴军走得潇洒,留下蠢蠢欲动的各地势力和心怀鬼胎的朝堂诸臣,献给他本该颐养天年的母后和两个以往不通政事的弟弟,令他们在内忧外患与明流暗潮中勉力挣扎求生。
天佑二年的年初,幼弟十六岁,自军中回来,封了广陵王。自从谢霁亲征一去不回后,他便投身了军营,至今已有两载,广陵的成长我一直看在眼中,着实令人心疼。册封过后,他当下自请为镇北将军,带兵北伐。
广陵在军事一途上确是不可多得的奇才,自其正式掌兵权北伐后,捷报频传,短短两年内收复北地大片城池,歼灭俘虏敌方数支军队,百姓无不颂其美谈,夷狄莫不惧其威名。
夷狄很快因战事亏空了国力,派使臣前来谈和,其话中暗指我皇位来路不当,倘若任凭广陵继续进军,凉州城破将救出前太子。使臣问我,前太子回来若要陛下让位与他,陛下让是不让?
此一问若在三年之前,我定毫不犹豫地还位与他,然而如今……
我已为此倾注了多少个日日夜夜的心血,熬出了多少稀稀落落的白发,磨秃了多少形形色色的笔毫,时至今日才勉强打理好这片险些残破不堪的河山,当初丢下一摊狼藉不堪的惨象,如今见情势好转便欲抢占回手里,天底下哪有如此便宜之事?
在此之前我本已有忧心,连年的战乱令百姓流离失所,为了支撑起军队的消耗,徭役赋税更是令民众苦不堪言,甚至为了扩充军队,有不少地方已然瞧不见青年男子,何况此时冀州旱灾已显出些许苗头,国库却全数充了军饷,再缠斗下去毫无益处。既然夷狄已有求和之意,也是时候停战休整生息了。
可旨意降下,却被广陵撕毁,撒在了风中。随后他带兵攻入凉州,救下谢霁,并差人送回江宁,又长驱直入,直捣夷狄大营,一役连下四城,迫得夷狄不得不退避千里,再无还手之地。
在此期间,不论我如何发信函、下谕旨,尽数如泥牛入海,他统统不予理会。
冀州大旱已初具规模,饿殍遍野,难民无数,地方州府频频上报求开国库下拨灾银,可因连年战事,国库哪还拿得出半点赈灾银两,我在这里兀自焦头烂额,广陵却丝毫不为所动。
尔后广陵大胜班师回朝,所过之处百姓夹道庆贺,一句“江山虽有帝,大乘靠广陵”传唱遍万里山河,宛若一场盛大狂欢。想着冀州如幽冥炼狱之恶象,而冀州之外,盛世繁华,俨然天上人间。我夹在这当中,如同身处异域般格格不入。
冀州旱灾刚刚有了起色,信州又发了洪涝,祸乱频频之下终是操劳过度,一场风寒就病倒了。可朝内朝外却纷纷议论起当今陛下皇位来路不正,又平庸无为,这才天降灾祸接连不断,不似淮安王大义,更比不得广陵王英勇。
大约在百姓看来,治国不当自然归咎于皇帝无能,而将军只需要奋勇杀敌,外驱敌寇,便可收获数万子民的称颂。
我看着广陵自信坦荡的侧脸,忽然生出些许嫉恨之心。
想着当初广陵竟敢当着数万大军的面撕毁圣旨,还由于天下悠悠众口罚不了他,这口气实在难以下咽。
于是我暗中差人将一枚往常贴身佩戴的玉玦照着复刻了一份,藏到了广陵的府中,这玉玦是先皇传下,只此一份,算得上我的信物,依他这藏不住事的性子,若发现此物定会主动交出,届时便可借题发挥,以私刻帝王信物之名,让他吃个暗亏,罚其禁足思过个几月,也好教他收收这目无法纪的脾性。
然而此后没过几日,一只乌鸟撞碎我寝宫内瓷器,瓶中惊现一吊诡的木偶,由此爆发了妖蛊案,天灾之事被揽到了妖蛊头上,倒是没人再说起皇位来路不正之说了。
然而令我始料未及的是,原只想着小惩大诫,却不慎闹大了,自母后寿辰上那幅画卷现世以来,事态急转直下,完全超脱了我的掌控。当那画卷鉴定为广陵的笔迹时,我惊觉不妙,连忙想找人去取回那玉玦却已来不及,广陵王府已被母后下令抄没,搜出了我那枚玉玦。
而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默默将自己手里那块玉玦,藏到了最底下的角落。
此后的无数日夜,每每辗转难眠,念起天牢中的广陵之时,我便劝自己,事已至此,即使我再承认那玉玦是我放的也徒劳无益,不过平白揽个腌臜事上身罢了,况且又并非我这一项证物,那画卷、那半成品木偶,照样能治他的罪,非我一人之过。
非我一人之过。
非我一人之过。
我不断劝慰自己,或许只有靠这样,我才不至于失了仪态,才能堪堪维持住平静,目送着他带着镣铐,与流放的众犯一同被差役押解出城,他一步一回头,铁链随着他的脚步锒铛作响。
那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可那锁链之声在他过世后的数年里,一直到近日,还反复不断地,无数次在午夜时分造访我梦中,如同附骨之疽,深深扎根入我的心中,无以剜除,无药可医。
我明白,这病叫愧疚-
“所以,这玉玦并非陛下私藏的证物,真正的证物是其复刻,早已销毁了,是嘛?”殷烬翎道。
“不错。”皇帝点头。
“那既然陛下当初将其藏到了最底下,又是如何会丢失的?”
皇帝叹了口气,道:“其实……在妖蛊风波过去之后,寡人身边宫人也换了一波,已经鲜有人知晓当年之事了,更罔论这玉玦的模样,故而这几年夜半惊醒之时,时常会将其取出来看一看,便也不再藏到最底下去了。”
他指了指桌案旁的架子,上边摆有那个装有玉玦的木匣子,道:“那架子上放的都是些寡人珍爱的藏品,特意嘱咐过宫人不得随意碰触,放在那儿应当不会有人知晓才是,然而一日再度去查看之时,匣子还好好的,里头的玉玦却不见了。”
“此后,便与道长所言无异,失踪月余后,它又在头七那日出现在了枕下。”
“如此说来,”殷烬翎摸摸下巴思索道,“陛下先前希望仙家们查明的那个‘祸患’莫非就是……”
皇帝沉默不语,对面两人都静静正视着他,等着他开口。
“是……”良久,皇帝才难以启齿般从唇缝里吐出一个字来。
是广陵王之怨灵。
不需要再多说,殷烬翎也明白。皇帝怕是以为丧期内这诸多怪力乱神之事,皆是缘于广陵王被构陷,含冤而亡,故化身恶鬼怨灵,回来复仇。
殷烬翎心下了然,也不再就此多问了,只是……
“为何怪象的出现会循着太后丧期祭祀之日,陛下可是知道什么?”
此言一出,皇帝攥着袖边的手显见地微微一动,瞳神也缩了缩,须臾,像是下了决断,他缓缓呼了口气,抬头看向殷烬翎,不再迟疑地点了点头。
“此乃绝密之事,知晓此事内情者,如今这世上只余下寡人了。”
他向前探了探身子,离二人近了些许,压着嗓子,只用喉咙底里的声音道:“妖蛊一案,实为母后策划,嫁祸广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两人从太极宫出来之时, 天色已然拉下了半边帷幕,只西边的宫殿轮廓上,还留有一圈残阳濒临陨落前的回光返照。
谁也没有出声, 只是这么并排着静静行走,连以往分外畏惧这种尴尬气氛的殷烬翎竟也毫无出言缓解的意思, 只兀自沉吟着, 脑中不断回响着皇帝的话。
——那幅据称极具咒害之意的画,寡人曾见过其原貌。
——为何称原貌?因为它原先并非这般诡谲, 乌鸟喙中以及鼎内那些鲜血都是后来才用朱笔添上的,起先这画描绘的只是再寻常不过的, 一只乌鸟停歇于鼎上,如此平实无华的画面罢了。
——这画是天佑四年, 广陵北伐归来, 碰上母后寿辰将至, 由于天灾需缩减开支,母后便提议不设宫宴, 不事铺张,一切从简, 于是广陵挥笔画下这幅乌鸟图, 送与母后作为寿礼。
——不知道长有否仔细端看过,那画右上还残留有一些墨点, 那里原是有一只较小的乌鸟自远处飞来,意指他北伐归来,而立在鼎上的这只则代表母后, 鼎为国之重器,寓意为母后过往在动乱时守候了大乘的江山万里,而慈乌反哺, 如今轮到他来接手家国重任了。
——为何会得知?因为广陵曾拿这画来询问过寡人意见,后来他欣喜地告诉寡人,母后很喜欢,还打算将其挂到内室墙上。
内室的……墙上?殷烬翎想起了慈宁宫里,太后卧房的墙上留着一片空处,像是原先挂过画却又取了下来。
太后是将广陵王送的画从墙上取下,请了御画坊的人来添了血色的朱笔,尔后以此来诬陷广陵王牵涉妖蛊。
可……为何呢?太后缘何如此处心积虑,只为构陷自己亲子?
是他在北地抗旨不遵,自作主张攻下四城、救回淮安王?
是他听信了朝臣谗言,自认惊才绝艳、飞扬跋扈起来?
还是他功高震主,令天下百姓只认广陵、不识皇帝?
如今太后已死,画师陈彦藩也被杀害,其中真相只怕已无人知晓。
殷烬翎正想着,冷不防身旁的叶南扶拉了拉她的袖子,她疑惑地抬头看过去,叶南扶却目视着前方,她循着视线一望,只见前边立着一人,正拱手向自己行礼。
“齐王殿下?”殷烬翎皱眉想了好一会,才记起此人是谁,忙也回了礼。
齐王谢颂是皇二子,较襄王大一岁,当下只见他长身玉立于前,生得甚是器宇不凡。
齐王微微一笑,对殷烬翎这明显忘了有他这号人物的尴尬浑不在意,仍是彬彬有礼道:“二位道长方才是自太极宫而来?”
“正是。”殷烬翎道,“殿下可有事要谈?”
“其实也并无要事,只是有些好奇罢了。”齐王摇头笑道,“不知百日那案子……进展如何了?”
这齐王,莫非以为我们方才在太极宫是向陛下汇报案情嘛?
“尚无结果。”殷烬翎微微眯了眯眸子,目光锐利了些,“殿下……似乎对此格外关心?”
任谁也听出话里的不对了,齐王笑容滞了一滞,连连摆手,讪讪地笑道:“不不不,就是有些事想与道长私下谈谈,道长可千万莫要误会我探听此事的用心。”
“哦?”听这话像是掌握着点线索的意思,殷烬翎来了兴趣,“去何处谈?”
“我的行宫。”齐王让开了路,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请随我来。”-
齐王屏退了婢女,亲手往两人面前的茶盅里斟上茶,边笑吟吟地道:“二位道长忙了一日也辛苦了,尝尝这碧螺仙品,这可是大乘皇朝三年一次的上贡里才能见到的……”
嗯嗯,好茶!
“哎,一看道长就非常识货,想必也是品过不少名茶之人了,道长可知道‘茶’字有哪四种写法?”
不知道。您能讲重点了不?
“太平猴魁,西湖龙井,黄山毛峰,还有道长手中这碧螺春,就是茶的四种写法!是不是意想不到?”
这人怕不是是个茶叶精变的吧!我认输我认输!怎么能比我还话痨,而且还是说半天绕不到重点上去的那种,你倒是有线索快讲啊!
殷烬翎听他喋喋不休地说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又抬眼看了看外头已擦黑的天色,不禁有些烦闷起来,牛嚼牡丹一般灌了口茶水。
正讲到兴头上的齐王乍见这一幕,顿时消了音,呆呆地盯了殷烬翎许久,垂头丧气地坐了下来。
叶南扶轻轻嗤笑一声,懒洋洋地开了口:“殿下,天色不早了,有话不妨直说。”
齐王再不嬉笑,正了面色道:“我是来揭发姬朝颜之恶行的。”
“为何?”殷烬翎有些惊讶,“她不是你弟弟的正妃嘛?”
“是,但她就不是什么正经人。你说她怎么就这么有能耐,阿预自从见了她之后,就整日魂不守舍,茶饭不思,动不动就跑去寻她,从前还与我一同说‘兄弟一生一起走,谁先脱单谁是狗’,结果转头就为了个女人说出‘我和太子一起走,就你是条单身狗’这种话来!你说可气不可气!”
“可、可气,但是殿下……”
“对嘛!阿预会变成这个亚子,怎么想都是那个女人的错,现在看他天天鞍前马后端茶倒水好言好语地哄着,那女人稍微有好点脸色,就恨不得要把心都掏出来给人家,真的卑微到地心的一只舔狗!不过这个阿预,亏他从前还那么景仰小叔叔,说什么‘将来要成为像小叔叔一样光风霁月的人’,我就知道,小叔叔送他的小玩意隔天就能弄丢的人,你指望他是什么念旧长情之人吗?你说是吧?”
“是是是,那个……”
“就是说啊,小叔叔刚走那会儿还好好的,然后就过了一年,你能想象吗,这才一年时间,他在宫宴上见了那个女人,我要知道他会成了这模样,当初那宫宴我就是饿死,死外边,刀架我脖子上,也绝不会拉他去!没有真香!不要肤浅地以为我就是因为单身还要天天忍受这两个人在我跟前眉来眼去秀恩爱才会这么深恶痛绝痛心疾首捶胸顿足,我看到的是一个人灵魂思想的堕落,是一个个体人格尊严的沦丧,是一个少年理想追求的消亡!”
我错了,我为我先前浅薄无知的想法而深深羞愧,这人根本不是茶叶精变的,他分明就是一整个的柠檬精!一开口就能闻到扑面而来直冲云霄的浓重酸味,这该是酝酿了多少年的怨气啊!虽然我也见过他俩组队出来羡煞旁人,内心也是波澜起伏甚至还想一脚踢翻狗粮碗,可我好歹没有逮着个陌生人就一通乱酸啊,而且还是准备听你讲案情线索的陌生人!
叶南扶眼神朝脸色难看的殷烬翎瞥了过来,挑眉轻轻一笑,像是会读心术似的知道她此刻定在内心吐槽不止,微微张嘴,用口型示意:你们撞属性了。
行吧,确实,而且甚至比我更胜一筹。主要是,这个人丝毫不怕尴尬,所以我一早就输得一败涂地,有这样出色之人珠玉在前,我这种得了尴尬症的选手还有存在的必要嘛?我宣布,退出话痨界,从此转型成为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你说他但凡还有一点点未泯灭的良知,他就不该……”
“殿下!齐王殿下!”殷烬翎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叫道。
“啊……啊?怎么了?”齐王骤然被喊了名字,总算从滔滔不绝的自说自话中回了神。
殷烬翎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烦乱的情绪,展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殿下,百日的案子还有待我们去忙,殿下先前所说之事若非案情相关,便恕不奉陪了。”
“哎,等等,二位留步。”见殷烬翎言语间透露出欲离开的意思,齐王有些急了,连忙站起身来劝阻,“我敢保证,此事与案情绝对相关。”
殷烬翎坐着没动:“殿下说便是。”
齐王有些懊恼地拍拍头道:“唉,恶习了,一直改不了,说话总不着边际。”
他坐下来,神色又严肃起来:“其实我方才所言也并非无关之事,姬朝颜这个女人,答应嫁与阿预绝对没存着什么好心思!”
“答应?”殷烬翎疑惑道,“不是襄王去向太后软磨硬泡求来的赐婚嘛?”
“哪能啊,皇祖母以往可宠着她那宝贝侄孙女了,要不是那姬朝颜自己点头首肯了,阿预就算把嘴皮子磨破了怕是都求不下来这道旨。”齐王冷笑连连,“可即便如此,他俩如今成婚都有将近一年了,也没见她对阿预假以辞色,平日里恭恭敬敬地朝他喊着‘殿下’,端的是一个相敬如宾。”
……呃,其实……今日我见她时已经喊了“阿预”来着,但是这事儿还是不说出来为妙,免得一会儿这个柠檬精殿下又开始他的酸言酸语了,趁他现在还算正常赶紧把话说完吧。
“那与这个案子又有什么联系?”
“是因为……数日前,我见到襄王府的几个府兵刚从襄王的行宫出来,可我们进宫是为吊唁皇祖母而来,顶多带了几个平素照料起居的婢女便罢,需要调来府兵作甚?再者,那几个府兵都做了小厮的打扮,若不是我以往时常到访襄王府,与他们混得熟了,只怕都认不出来。我便拦了询问,他们神色颇有些异样,只说奉命要去办点差事,我问可是他们王爷吩咐的,他们点头称是。”
“我当下便起了疑心,阿预明明与我说好在景和园那儿的凉亭里见,我知他早早便去等我了,又怎么还会待在行宫里?打发走了府兵,我便假意拜访了他的行宫,果不其然,阿预并不在,行宫里只有那女人,她见我到访,面上略显得有些局促和不自然,与我道‘殿下不在,不是说约了二殿下去景和园吗’,尔后便一直在明里暗里催促着我快些过去。我也不好再待下去,便离开了,但是从只言片语的交谈中我可以断定,方才差遣府兵出去的定是她无疑,至于她意欲何为,彼时我暂且不知。”
“若是后来安然无事,我自可以当作未曾知晓,然而偏偏发生了百日的案子,我便无法再坐视不理,于是有了今日来找二位道长这一出。”
殷烬翎正拧着眉头思考,忽然只听身畔的叶南扶发问道:“殿下先前说的小叔叔,莫非是……已故的广陵王?”
齐王面色微微沉了下去,似是想起了一些难以释怀的往事,沉默良久后,点了点头。
“小叔叔只大了我们八九岁,武艺非凡很是令我们钦佩,兼之为人又甚是开朗明快,阿预尤其喜欢缠他,三天两头与我炫耀,小叔叔又教了他什么招式,小叔叔又给他讲了什么故事,最令他沾沾自喜的一次,同我显摆小叔叔送了他个小玩意儿,却又煞有介事地不肯告诉我是什么,结果隔天就给弄丢了,那叫一个呼天抢地,后来还是小叔叔答应过些天再送个原样的给他,这才罢休,然而……他还没等到那一日,小叔叔就进了天牢。”
“阿预他……深受打击,屡次跑去找皇祖母求情,可向来宠爱阿预的皇祖母却似乎铁了心,不仅将阿预赶了出去,还禁了足。后来小叔叔判了流放,阿预都没能去见上最后一面。”
齐王说着,忽然自嘲地笑了笑:“不过他现下大抵都快忘了这些事了,不,应当说如今整个皇城的人都在有意无意地尝试去忘掉广陵王这个名字,就我还执拗地记着一切,从不敢有片刻疏漏,以至于提笔写下传记。”
他深深吸了口气:“我怕有一日我也忘了,一朝又一朝更替,世上就再无人记得,曾有一人,如清风朗月,如巍峨群山,不离不弃地护卫着每一个子民。”
“那妖蛊案……”殷烬翎不禁出声道,“殿下如何作想?”
齐王轻笑一声:“我心中自然有面明镜,我想其实大多数人亦是如此,只是事到如今,真相与否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斯人已逝,当初的我无法做到的事,如今依然无能为力,那么别的即使再千般万般也于事无补。”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写下我看到的一切,剩下的,时间自会替他洗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从齐王的行宫出来, 回到住处之时,夜色已深,放在住处门口的食盒, 里头饭菜早已凉得结成了冻。
殷烬翎还是将其一一拿出来摆上了桌,用灵力热过一遍之后, 白茫茫的雾气飘了满屋子, 一片氤氲之中,对面坐着的叶南扶在云雾缭绕下若隐若现, 令她一时有些看不大清他面上究竟是何神情。
总归不会是什么好脸色吧。她想。
毕竟就在刚才回来的路上,两人还起了一番争执。
争执的起因自然是案子, 因为两人各自思索过后,得出了截然不同的两个结果。
说到底, 他二人的风格本就是迥异的, 他那过于跳脱的思维和依靠灵光一现的直觉断案, 早已被她吐槽了数回,而她讲求证据与逻辑链的行为也被他嗤之以鼻。
于是就演变为了他讽刺她思维僵化, 只会一味追逐证物的脚步,她又反唇相讥, 嘲笑他无凭无据, 逻辑全靠脑补。最后自然是谁也说服不了谁,不欢而散。
当然散是没法散的, 毕竟住处还是同一个,只能是一前一后,隔了有五步远, 不言不语地一同走回去。
不过吵架归吵架,有些事也不是赌气就不做了的,他们跟封荀那个大龄幼童可不一样, 都是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了,所以饭还是要吃的。
考虑到叶南扶今日在皇帝和齐王那里都没蹭到什么零嘴——皇帝一开始急着赶两人走,齐王又是个狂热的茶叶教徒——他这顿食量必不会小,而这送来的饭菜一直都是两人份,所以她得赶紧吃,免得待会一转眼就被他搬空了盘子。
饶是如此,当她第二次将伸筷子向那盘红糖糍粑之时,惊愕地发现只余下一块了,且就在她愣神的功夫,斜里猛然杀出一双筷子,精准地夹住、送到嘴边、吞进去,一气呵成。
殷烬翎顿时杏目圆睁狠狠瞪着他,一时间忘了两人尚在冷战,忍不住漏了两个音:“你这……”话一出口反应过来,急忙消了声。
叶南扶倒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开了口:“这玩意还是太小了,让成年人根本无法满足……”
殷烬翎:“???”
他呼出一口气:“……自己的胃口。”
殷烬翎:“……”
殷烬翎:“您说话能不大喘气嘛?刚才绝壁是故意的吧?”
叶南扶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没有哦。”
“你以为我们人民的除灵师会相信你的鬼话嘛?”
叶南扶叹气:“我好心好意骗你,你为什么不相信。”
“你当我头一天认识你嘛?”殷烬翎翻个白眼。
叶南扶轻声笑了笑,声音如同暖风拂过柳梢般轻柔:“不生气了?”
殷烬翎愣了愣,连忙别过脸,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微微弯了弯唇角,鼻子里轻轻哼了声。
叶南扶道:“我仔细想了,为了这点小事远没有必要如此,人与人之间的差异本就几可堪比人与妖的差异,何况如今不过是推理方式的不同罢了,甚至就追寻真相而言,二者还应当互补才是,况且……”
他顿了顿,笑了起来:“孰对孰错,明日就能见分晓了不是么?”
殷烬翎闻言,刚刚有所舒缓的面色又不悦了起来,柳眉倒竖:“口气这么大,你吃芹菜了嘛?”
“芹菜倒是没吃。”叶南扶拿筷子敲敲空碗的边沿,“但这里的菜都快被吃完了。”
殷烬翎忙转头一看,桌上整整齐齐摆着数个空盘子,而剩余没空的也已被掏空了灵魂,只留着一些无人问津的葱花漂在汤水之上,好不凄惨。
莫非老哥刚刚忽然插科打诨起来,甚至车轱辘都往我脸上轧,都是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好趁机从我嘴下抢食,而我居然还中招了!
然而事已至此,殷烬翎除了用凶神恶煞的目光恨恨瞪着叶南扶之外,便只能就着清汤寡水扒了些饭,一时只觉得辛酸无比。即便麻雀胃如她,在叶南扶卑劣手段的抢夺之下,依然只垫了个半饱。
她拿起放在地上的食盒,正打算将空盘收拾进去,却在食盒最底下一层发现了一碟酥饼。
她当即洋洋得意地取出来,还在举到叶南扶面前晃了两晃,趾高气扬地拿下巴看着他:“这个,你就别想再染指了。”
叶南扶撇开脸,冷笑一声,正眼也不给一个。
殷烬翎掀着嘴角一哂,咬了一口酥饼,慢慢嚼着,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拿余光暗暗窥着,倘若他实在忍不住偷瞄过来一眼,就勉为其难地分他一些。
可直到她咬下最后一块,他却始终背对着她纹丝不动,不曾投来一眼。
几块酥饼下肚,算是有些饱了,她便继续收拾,那边叶南扶面无表情地将一摞叠好的空盘子推过来,她一边往食盒里摆,一边心下咕哝着:今日说老哥态度改变不少,他还否认来着,以往指望他挪一挪换个地儿坐着都不容易,近来都能帮着收拾残局了,这已经不叫改变了,叫超级变换形态了好嘛?
放着放着,她手下忽然一顿,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叶南扶,后者正晃悠着腿瞧着窗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嘴角似有些微上扬的趋向。
她不露声色地将食盒盖上,提了出门去,放在殿门口廊柱底下。
冬夜里的寒风在树丛间低吟浅唱,她却并未急着回去,而是打开食盒的最下层,看了眼那只装着酥饼的盘子,虽然很少,但还是能见到掺杂在酥饼残渣中的一些红糖糍粑碎屑。
刚才收拾盘子的时候,发现少了一只。
先前是她一盘一盘用灵力热过的,自然清楚有多少个。
那盘最早空了的红糖糍粑,在她没注意的时候,被重新放上了酥饼,藏进了食盒里等着她去发现。
她盯着盘子瞧了半晌,慢慢地放了回去。
那是他自己藏着的私货嘛?原本是留着何时吃的呢?方才听着我吃,怕是心痛得不行吧,也难为他还要装出一副不屑一顾却又状似酸溜溜的模样。
这个人,究竟何时才能稍微坦率一些呢?-
次日,殷烬翎在宫外四处折腾了一天,回来时已是星斗高悬,但此刻她脚下的方向却并不是自己的住处。
她打算一鼓作气,今日可了结之事,没必要再累及明日。再说,她也确实有被老哥昨日之言激将到,故而起了一大早,独自一人先去了集市,后又在南三街打听了一番,这才回了宫。
至于叶南扶,她晨起出门之时,他房里还丝毫没有动静,横竖他俩现下思路不同,怀疑对象不一致,自然需搜集的证据也不尽相同,原没有必要再强行凑在一处结伴查案了。不过她今日四处奔走之时,也常想着老哥此刻会在何处,是否寻到了足以支撑起他猜想的铁证。
包括她当下随婢女进了院落,看着婢女抬手敲门询问之时,脑中仍旧会闪过“老哥该不会已经在里面了”这样的念头。
门一打开,屋里燃着明晃晃的油灯,其微微发黄的火焰在门外晦暝的天地间投下一小片浅淡的光晕,屋内并没有叶南扶,甚至没有其他人,惟有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侧立在明暗交接处,半边脸悄然隐没在难以洞明的灯下孤影中。
他转过身来,面上带着的明朗笑容在烛火照彻下现出几分冷淡的疏离,微微倾身朝立在门口的殷烬翎行礼:“道长。”
殷烬翎没有立刻回礼,而是直直站在那里,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许久才出声道:“襄王殿下。”
襄王冲殷烬翎身后的婢女轻轻点了下头,婢女欠身退下了。
他几步来到殷烬翎面前,二人间只隔着一道门槛,襄王在灯火通明的门里,而她在暗影幢幢的屋外。
襄王笑了笑,侧身让开,比了个请的手势,温文尔雅道:“道长请进,预等候多时了。”
殷烬翎蹙眉,抬步跨进屋内。
门在身后关上,襄王来到座前,示意她落座,她也不客套,直接一掀袍子坐下了。
未等襄王坐下,殷烬翎便开了口:“等候多时,此言何意?”
襄王正要落座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坦然道:“自然是,知晓道长迟早会来此,故而久候。”
殷烬翎轻笑一声:“如此说来,殿下明白我今日前来,所为何事了?”
“无非是为了——百日一事,可有说错?”
“殿下此言,我可以当作是招认了嘛?”殷烬翎抬眼看着他。
襄王一笑置之,并不直接作答:“道长不妨,先将手上的筹码一一摆出来再谈。”
“好啊。”殷烬翎道,“殿下可知道江宁此地并非这种乌鸟宜居之处,平日里出现一两只都是极为罕见的,更罔论成群结队,在如此场合出现。”
“所以,我就去集市上找了许多卖鸟雀的商贩,打听是否有人近期买走许多乌鸟,于是就有商贩向我描述了买者的样貌特点,正与殿下相合。”
襄王摇头:“或许只是格外钟意乌鸟,打算养来赏玩。”
“其后,我又去了南三街,向鼎中那位死者的街坊邻人打听,在百日前几天里,是否有殿下这般样貌者向他们询问死者的消息,自然也是得到了肯定的回复,且不止一次,而是反复多次向多位街坊问起。”
襄王挑眉:“天下之大,面貌相似者不胜其数。”
“还有,齐王殿下曾与我说起,殿下的府兵在事发前几日出入过殿下行宫,这点殿下总不能假托旁人了吧?”殷烬翎歪了歪头,道,“可否与我说说,殿下差遣府兵出去所为何事?”
襄王忽然埋下头低低地笑了,宛若一条毒蛇在灌木间游过时,若有似无的沙沙鸣响,笑声断断续续,几有些癫狂的意味,殷烬翎眼眸微敛,神色严肃地盯着他,静静等着他笑完。
“差遣府兵,”他猛然抬起头来,笑得甚是灿烂且狰狞,“还能有什么,自然是为了绑来那个逃走的老匹夫!”
他站了起来,原先清俊温和的脸上此刻表情扭曲可怖,端正安放着的手此时也在空中不断舞动比划着,情绪高亢而激动。
“广陵王,我的皇叔,朝廷的镇北将军,大乘百姓的战神!被人恶意构陷,无端含冤入狱,最后客死异乡!”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拜那狗贼陈彦藩所赐!这个丧尽天良的狗东西,与人勾结,蓄意污蔑广陵王,在鉴定笔迹时颠倒黑白!”
“不杀他,难解我心头之恨!”
殷烬翎冷眼旁观着,等他痛骂完了,适时说出一句:“这么说,你认罪了?”
“不错!”襄王发泄完似乎有些恢复了正常,毫不畏惧地正视着殷烬翎,朗声道,“杀陈彦藩也好,破坏百日祭天也罢,都是我一人所为,我谢预敢作敢当!”
殷烬翎呼了口气,站起身朝襄王走来:“既然如此,只能麻烦襄王殿下……”
“不——!!”
她的话到一半,被一个尖厉的女声陡然打断,如同撕心裂肺般的凄声惨呼,令闻者心胆为之一颤。
终于来了……
听得这一声,殷烬翎心下不由松了口气。
她循声转首望去,门被打开了,女子身着白色丧服,钗横鬓乱,额前垂下的碎发几乎遮了半边面孔,宛如一抹游荡天地间的孤魂怨灵,与她初次所见时那端庄玉容大相径庭。
“道长……”女子跪了下来,“此事皆我一人之过,恳请道长放过阿预,他不过想替我担罪罢了……”
“颜儿……”
刚刚还出言掷地有声,怡然不惧的襄王此时立马慌了神,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扶,可襄王妃用力甩开他的手,依旧垂着头跪在冰冷的石阶上。
“道长,百日之案,皆尽是罪妇姬朝颜所为,与他人无关。”襄王妃缓缓俯身,一个头磕在了门槛上。
“道长,你别听颜儿乱说,我刚刚都已经认罪了,道长也默认了不是吗?那就应该赶紧带我去见父皇……”
“阿预你闭嘴行不行!”襄王妃低伏着身子,嘶声喝道。
襄王声音瞬间像卡了壳的一般顿住,嘴微微颤动几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殷烬翎目光深深地看了跪伏在地上的女子好一会,慢慢地移步,朝她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前一日的夜里, 两人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殷烬翎扯着叶南扶的袖子,照旧自说自话。
“我有些怀疑襄王妃的身世。”
“先前秦师兄说到, 襄王妃梦魇之时喊了哥哥,但她并无兄长, 而且又是五年前横空出现, 被太后授意接回的,我不禁有了个异想天开的猜测。”
“襄王妃是个太后想要特别照拂的孩子, 却不一定出身定国公府,出于某些不为人知的缘由, 太后给她弄了个定国公府嫡小姐的身份,好名正言顺地接回来, 放在自己身边照看。”
“不, 或许不止不是定国公府的小姐, 甚至并非什么大家闺秀,你可还记得她今日施针救人的模样?”
“如若我记得不错, 大乘的勋爵贵胄世家千金,会学琴棋书画以修身养性, 陶冶情操, 却甚少会去学医术,即便学了也是稍懂些皮毛便罢, 若说要到危急之际可施针救人性命的地步确是不大可能,而且我观她循经找穴毫无迟疑,点刺手法更是利落无比, 全无初学者的生涩犹豫,竟像是这般医治过无数回,而当我问起她何处习得这般精湛医术之时, 她却略显慌乱且迟迟不答,显然她并不希望有人瞧见此事,倘若不是那婢女命在旦夕,只怕她根本不会在人前展露出来。”
“故而我觉着,她过往如若不是出身行医世家,便大抵是个靠医术谋生的医女。”
叶南扶转头看了眼正兀自滔滔不绝说着想法的殷烬翎:“你认为是襄王妃?”
殷烬翎沉默了须臾:“是。”
“自先前发现她潜入凌烟阁调查妖蛊案一事后,我便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她出于什么目的来调查此事,而她与妖蛊案,或者说,与广陵王有何关系。”
“结合对她身份的猜测,襄王妃是在广陵王客死他乡那年的年底被太后接来江宁,我猜太后是因妖蛊案对广陵王心生歉疚,从而特别照拂这位过去与广陵王有所关联的女子。”
“或是旧识,或是爱慕,或是受其恩惠,不管是这当中哪一种,既然她在看到写有陈彦藩名字的御画坊名册后如此愤懑,那她自然具有动机。”
“动机很简单,就是替含冤而终的广陵王,报仇雪恨。”-
殷烬翎已然走到了姬朝颜面前,低头去看她,她只着了单薄的中衣便跑了出来,此时屋外寒风呼号着往里倒灌,迎着风好似将脸贴在冰碴子上一般,而她正跪在风口上,纤瘦的身躯在微微颤抖,如同枝脱叶败的风中残荷。
“道长,您别急着问罪,先让颜儿起来行不行……”谢预凑到殷烬翎身边,恳求道,“天这么冷,她身子又弱,会冻出病来的……”
殷烬翎俯身拉住她的胳膊,轻轻往上托了托:“王妃不必行如此大礼,外边风大,地上又凉,先起来进屋说话。”
谁知姬朝颜只随着她搀扶的动作直起了上身,却仍旧执拗地跪在地上,声音被夜风吹得微微发颤:“恳请道长答应放过阿预,此事与他绝无瓜葛,若不然,罪妇只能在此长跪不起!”-
“她先是对太后生了疑,去慈宁宫时顺走了玉枕下的那卷画轴,又发现了那张地契,顺着地契查到了灯烛铺老板陈彦藩,但她此时还并不知晓陈彦藩与妖蛊案的关联,只将他当做一个知情者,想去询问一二,无奈人已逃得不见踪影,便只得作罢。”
“然而在百日前几天,她寻到一个守卫禁军被调走的时机,成功潜进了凌烟阁,这才知晓了陈彦藩曾是御画坊画师,联想到事后太后赏予了他这间天子脚下的繁华商铺,不难推断出他在妖蛊案中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这才让襄王妃起了杀心。”
“于是她私下派了襄王府的府兵出去捉拿陈彦藩,却不巧被齐王撞见了,此后陈彦藩被抓来她面前,她杀死人后,不知是为了伪装成天谴,还是为了报复已故的太后,假扮作准备祭品的宫人,把尸首混在生牲之中,趁夜间祭台上无人之时,将之推入了青铜巨鼎,并倒入牲畜之血,画卷则搁置在鼎的耳旁,由于巨鼎过高,并不会有宫人敢冒不敬之罪爬上去瞧,故而直到百日祭天,乌鸟围鼎而飞才被发现。”
叶南扶挑了挑眉,忽然问道:“那么你觉得,襄王是否知情?”
“必然知情。”殷烬翎断然道。
“府兵碰见齐王之事定然会向襄王禀报的,担忧王妃被怀疑,襄王很有可能将罪名揽上身,因而刻意做出一些引人怀疑的举动,比如亲自前往集市买下大量乌鸟,又比如,为了消抹掩盖襄王妃曾前往南三街打听陈彦藩一事,也跑去反复多次打听,使自己显得尤为可疑,便不会有人在意襄王妃了。这些可能被他故意留下证据之处,明日我去查实一下便可知晓。”
“还有一点。”
她往叶南扶走近些,伸手在自己头顶上比划了一下,她身量并不高挑,只堪堪及到他下颌处。
“襄王妃只比我稍高一点,那鼎边沿是她伸手踮脚也够不到分毫的,画卷尚且无法放上去,更别说还要将一个成年男子的尸首高举过头顶,一把推进去,她身量不足,力气亦然。”
“当然,这倒也可以说成是她吩咐了下人去做。”她耸耸肩,“虽说私以为,襄王在此等能令王妃依赖自己的事上,应当不会假手于人才是。”-
姬朝颜依旧直直跪在冷硬的石阶上,抬起眼来看向试图扶她起来的殷烬翎,瞳仁闪着朝露的光华,亮得出奇,在夜色映衬下宛如晨星皓月。
僵持了好一会,一向狠不下心做恶人的殷烬翎只得败下阵来,无奈开口应道:“好。”
“我答应你,不追究襄王殿下所为,王妃赶快起来吧。”
姬朝颜这才缓缓点了点头,微微挪了挪腿,似乎是冻得有些麻木了,一时竟有些难以起身。
一旁谢预见状,连忙上前将她抱起,进了屋子。
殷烬翎将门阖上,揉了揉自己被冷风吹得有些发僵的脸,找回原先的位子坐着,撑着头,静静看着对面的谢预正小心翼翼地将姬朝颜放在太师椅上,又解下身上的大氅给她披上,拢紧了领口。
她不禁打了个哈欠,咂了咂嘴,心里直叨咕着老哥怎么还不来,再晚一会指不定这场面就结束了。
要寻到姬朝颜的证据并不容易,齐王那个已经是撞了大运了,事实上,就算有什么蛛丝马迹留下,估计也早被襄王能清理的清理,清理不掉的揽给自己了。但是,毕竟医者仁心,从她当日顾不上思量自己身份是否会泄露,果断出手救下婢女一事就不难看出,她天性良善,倘若知晓谢预为其担下罪责,极有可能主动站出来。
殷烬翎赌的就是这一点。所幸,她赌对了,也所幸谢预并没有狠心到为此将姬朝颜关起来。
姬朝颜一改先前跪在地上时的倔强模样,此时的她安静地像个任人打扮的瓷娃娃,默不作声地看着谢预替她绑着领子上的系带,忽然轻声道:“对不起。”
谢预系着领口的手顿了顿,什么也没说。
“方才明明答应过你,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出来的。”姬朝颜垂着眸子,不敢看他,只盯着他的手,“但是,阿预刚才临走的时候,眼神很奇怪,我越想越后怕,就……”
说话间,谢预已系好了带子,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我没事了。”
姬朝颜阖了眼眸,轻轻点了下头。
“我其实,早就有些预感。”姬朝颜抿了抿唇,“阿预该不会想替我顶罪吧,但我没敢问,我怕问了……”
她抬起头:“今天这种时候就出不来了。”
谢预正用手指缠着她一缕头发玩,闻言停了下来。
“阿预,将你牵扯进来我已万般内疚了,怎么还能放任你再替我抗下这些,我虽已手染鲜血,并非什么温良纯善之辈,但一人做事一人当的道理却还是懂的。”
谢预轻轻放开手,垂眼看着她:“你应该相信我的。”
姬朝颜笑着摇摇头:“算了,就算陛下当真不会过分责罚你,我也会愧疚难当,所以……莫要再提了,让我与道长说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谢预“嗯”了一声,让了开来。
殷烬翎撑着头微微歪了歪,等着姬朝颜开口。
“道长,陈彦藩是我所杀,我命人将他绑了来,在这里——”她伸手比了比心口的位置,“用的短匕,一刀下去,人直接倒下了,凶器上有些标识,已经处理掉了。当日我没看过尸首,方才这句话足可以当作证据了吧。”
殷烬翎缓缓点头,又问:“所为何?”
“道长可知晓天佑五年的妖蛊案?”
“知晓。”
“为了在此案之中丧生的广陵王殿下,以及我的哥哥,朝晖。”
殷烬翎扫了眼一旁的谢预,看向姬朝颜:“需回避否?”
“不必。”姬朝颜微垂下眼眸,“我更想讲给他听,这本就是我欠他的真相。”
“我不姓姬,只唤作朝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我初见他于天佑五年的夏日, 大乘的天牢之中。
那间号称专供给皇族的、用土石砌满了四面围墙的牢笼,仅留下个巴掌大的风口,门又是常年封锁, 里面吸口气都是带着浓浓的水雾,闷热得几近蒸笼。
彼时的他早已丢了衣衫, 光着上身背靠着贴在墙壁上, 只为汲取丝许凉意,额上沁满了汗珠, 见我站在门口,有气无力地抬起头, 却轻佻地吹了声口哨,强拉开一个戏谑的笑。
“嗬, 狼窝虎穴里怎么进来个小兔子?”
我皱了皱眉, 只觉得此人恁的轻浮, 心下稍有些懊悔起来,不禁回身看了眼来时的路。
入口处那扇厚重的木门发出了腐朽的闷响, 正被人用力关上,外头些微的日光在檐角的狭缝和栅栏的空隙中勉力钻进来, 却只滑落到门口最上的两级石阶, 堪堪止步于阴冷的晦暗前,黢黑一片的石阶, 仿佛一直通向自己此时身处的幽冥炼狱尽头。
沿路而来每一片陈旧到发酸的栅栏之后都寂寂无声,每隔三丈许便立有一个狱卒,如同土塑木雕一般无声无息, 纹丝不动,只有中央一个火炉中的柴木在噼啪作响。
我一时间恍惚有种自己被捕,正要关进里头去的错觉, 紧攥了下肩上的包袱,手不禁微微有些颤抖。
此处是天牢,惟有身犯祸国殃民之重罪者才会被关押在此处,而等待这些人的大多都是一个死字。
因而在来之前,我曾无数次想过,为何一个天牢中的死囚,还需要找大夫医治看护。
诚然我也算不得什么正经出身的大夫,只是自小在医馆的先生那里帮工,学过些许,又时常跟着先生出诊,替他打打下手,好方便给权贵人家的夫人小姐瞧瞧病,维持点生计罢了。
这差事是哥哥揽来问我的。哥哥朝晖,大我八岁,因为初年时候战火不休,将尚且年幼的我托付给医馆先生便跑去从军了,直到天佑四年初,战事结束才得以回来,倒是在军营里混了点小小的名头。
听哥哥说,这事儿是上头一位贵人吩咐下来的,正缺人手,要寻个可靠的,又懂些岐黄之术的姑娘,办好了大有嘉奖,唯一弊端便是要在天牢中待上一段时日,故而大多姑娘都不愿去,末了问我意下如何。我听着觉得若得了贵人赏识,对哥哥前途也当是大有益处,便果断应了下来。
虽应得痛快,但心下还是不免惴惴,转念便想到天牢里会关着怎样的恶鬼凶妖,而等着我去诊治的又不知是哪一路鬼神,各种胡乱猜测着实令我有些担忧,毕竟从未见过牢房里的模样,更罔论天牢重地-
而眼前这个通身狼狈的清瘦男子显然就是我要医治的对象,他显然是中了暑,此时早已没了站起来的力气,只靠坐在墙边不断喘着气,疲乏的眼帘耷拉着半阖不下,被人抬出去的时候还沙哑着声音,嘴里断断续续地轻声说着调笑之辞。
他语声含混,我又忙着用布巾蘸水替他擦拭,施针给他退热,只大约听到些零星词句,他反复说着一个姑娘家别待在这种地方,若实在因生计所迫,他可以给我些银两。
我心下不由失笑,这人都沦落成了阶下囚还有闲心来担忧旁人呢。
须臾,他悠悠转醒过来,见了我,头一桩事竟是抬手去撕衣裳的袖子,我被他举动吓了一跳,这可是刚给他换上的干净衣物,赶忙上去阻止,所幸他刚醒来力气尚未恢复,这袖子才堪堪在他手下逃过一劫。
他抬眼看我,语气全不见先前的轻佻玩笑,而是分外认真:“说真的,切莫因我留在此地,若是为了银钱生计,你出去后找兵部尚书府的邢大人,就说广陵王向他借些银两,想要多少说便是了,我这就撕截袖子下来写个字据给你。”
说着又要动手,我好说歹说地劝了下来,表示走不走不由自己说了算,叫他别费心思了。
我问他:“你是广陵王?那个北伐收复所有失地,将夷狄打得远遁千里的大乘战神广陵王?”
他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揉揉头,嘿嘿笑了:“哎,也没那么厉害啦……”
我却心里微微一沉,想起了现下外头传的流言,广陵王用妖蛊之法咒害自己嫡亲兄长,并影响了大乘气运,导致天灾连连,民不聊生。他既然被关在此处,想必流言是真的了。
我瞧着如今这蓬头垢面、狼狈不堪的昔日战神,一时有些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问了我名姓、家人之类的问题,我一一答了,说起了家中有个在镇北军中效力的兄长。
镇北军是他从前北伐时的旧部,他便问我兄长名姓。
我道:“区区小衔罢了,殿下想必不记得的。”
他却仍旧追问我。
我只得答了“朝晖”。
他挠了挠头,似乎想不起来。
我微微垂了头,哥哥不过是他昔日麾下万千兵士中的一员,他这样地位的人,不识得哥哥也在情理之中。
他思索了良久,忽然露出个豁然开朗的笑来:“哦——是阿灰。”
我愣了愣,他又凑近些瞧了瞧我面孔,兀自点了点头:“确实像他的妹妹。”
“殿下识得我哥哥?”
“自然识得,还是我一手提拔的。”
他与我讲了些哥哥的事,哥哥在镇北军中隶属斥候营,先前攻打夷狄时,哥哥曾多次领一小队人马前去刺探敌情,有回不幸被夷狄所察觉且俘虏,当时陛下有意与夷狄谈和,下了停兵的谕旨送到前线来,然而他并未听从,仍旧率军进发,最后攻下城池,救回哥哥并亲手提拔之。
说到此处,他抬眼看我,皱了眉:“以他现下职位的俸禄,日子过得不应当很难才是,怎的还将亲妹妹送到这龙潭虎穴里来。”
他说得平淡,我内心却生出波澜起伏来。
他不明白,我却很清楚,哥哥是想报他当初的救命之恩。
我也算是知道,原来他这个人施与旁人的恩惠从不会记在心上。
我忍不住反驳:“我若是不来,今日将会如何,殿下可有想过?”
他不答话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来。
又沉默了半晌,憋出一句:“总之你一小姑娘就不该来,趁早回去。”
我有些被他气笑了,但横竖他当下不过一阶下囚,我回不回去,自然不是由他说了算,我便任由他去说-
由于是皇族亲王,他的待遇自然比天牢中其他人要高上一大截,这牢房宽敞三倍有余,带着隔间,简直算得上个粗陋的小屋子,姑且还有张看得过去的床榻,怕是比之牢头的住处也不枉多让。我就住在他这屋子的隔间里。
我看过他的伤,他当初北伐作战时受的数道伤口,未曾好生将养,如今在阴寒的地下牢房中每每被湿气牵动,直痛得他冷汗涔涔,他硬是一声不吭,能将嘴唇都咬得鲜血淋漓,且近来频频发作,大抵两三日便要折腾上一回。说是大夫,但我充其量不过是个医婢,除了给他诊脉熬药,发作时施针替他镇痛之外,还要日常照护。
但实际上,他除了发病时身不由己,其余诸事都亲力亲为,拒绝我的照顾,振振有词地说从前行军时环境可比当下恶劣多了,也从不娇弱到需要人服侍。
我刚来的时候看着他如今的窘境,再想想他传唱在百姓口中的英姿,还时常会生出些英雄末路的惋惜之感,然而没多久就发觉他似乎浑不在意,对现状安之若素,甚至颇为自来熟地与狱卒们混在了一处,称兄道弟,整日胡扯海吹,丝毫没有身为亲王和大乘守护神的自觉。
不过广陵王此人,虽平日混在狱卒堆里时嬉笑怒骂,轻浮得很,内里却实在是个谦谦君子,自我在他隔间住下,他便再也没踏足过隔间半步,即便半夜发了病唤我,也要咬着不住打颤的牙,嘱咐我穿戴齐整了,甚是循矩守礼。
唯一令我有些介怀之处,他有个叫不清人名字的毛病,偶尔也会将几个狱卒叫串了,非得弄个只有他自己分得清的绰号来,譬如他认真思索好久才能记起来哥哥朝晖的大名,但一说“阿灰”他立刻就明白了,大家都知晓他这怪毛病,任由他瞎叫去,反正也差不多知道他在叫谁。
“朝颜”二字并无特殊之处,自然得不到被他记住的荣幸待遇,他也是转头就忘了,隔天想起来要唤我时,抓耳挠腮半晌,只记得初见我像个闯进狼窝的幼兔崽子,就瞎叫了个“小兔儿”,完全无法接受的我在他耳旁念叨了好几天也没能让他改过来,随着他日复一日小兔长小兔短的叫,我除了妥协似乎毫无办法-
地底见不到日升月落,花开花谢,似乎与世隔绝,我起初还扳着手指记日子,到后来需拿砖石刻画在墙根,再后来已全然记不清了,只能问问轮休回来的狱卒今夕何夕。
又或者哪一天,一眼望去见当值的没几人,听闻见远方隐隐传来爆竹之声,我才恍然惊觉,不由怔忡出神。
他一咕噜从地上爬起,翻出根坑坑洼洼的红烛来点上,撑着头看着烛焰,一副兴致高昂打算彻夜守岁的模样。
他朝我道:“小兔儿又要长一岁了,不知何时及笄啊?”
由于他的称呼,我打定主意不理会他,心中却暗暗算了算离及笄的日子。
他不以为意地又道:“那……天佑六年,可有什么祈愿?”
若真能心想事成,我倒是希望身边这个人早些被放出去,我也好结束这天牢中的生活。
我反问:“殿下呢?”
“我啊……如若白仙应允,我想在此度过余生。”
我大为震惊不解,不由疑惑地看过去。
他正仰头看着漆黑一片的牢房顶上,像是越过土石砖瓦看向虚无的星空,跳动的烛火盛在他潋滟夺目的眼眸里。
“因为这代表,我此生未能再有复起的机会,而大乘需要用到我,并不是什么好事。”
“我希望大乘永远……不再有需要我的那一日。”
“为此,我情愿在暗无天日的地下苟活过整个盛世。”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道:“倘若当真如此,我定会先将你送出去的,不会让你一直待在此处。”
我微微弯了弯唇角,没有答话,他也不再开口,相对无言。
然后这晚,这位之前还兴致勃勃想守个彻夜的人,当先靠在墙边睡了过去。他头侧抵在墙上,散乱的发丝垂落在他的鼻尖上,随着他匀称的吐息一上一下轻轻晃动,每一下都似扫在我心尖上,我忍不住伸手替他拨开那缕发丝,端详着他清俊的脸。
尽管他从未提起,但我已然心知肚明,他这般心系家国安危之人,怎么可能犯下妖蛊一案?
本该关押着祸国殃民之罪人的天牢,如今里头囚禁着这位忧国忧民的少年将军,那么外边的,又会是些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一刻,心里划过一个隐匿的念头,倘若他当真需要在这地底待上一辈子,来换取大乘的河清海晏,一个人未免太过孤寂。
我想陪着他-
我后来曾无数次想过,究竟从何时起对他的一颦一笑上了心,无数次都只能绕回到这个除夕之夜。
天佑六年似乎没有如任何人所愿,他依旧没有被放出去,却也并不是一个太平的年份,天牢里陆陆续续进来了不少人,常常一睁眼周边又添了新的邻居,当中大多都与他相熟,包括最初见面时他提过的那位兵部尚书邢大人,他们皆是因牵涉妖蛊一案下的狱。
邢大人就关在隔壁,他与之隔着堵墙轻声谈了一宿后,第二日神色很是不佳,自我认识他以来,从未有哪一日见他如这般阴沉着脸,我大约知道此事必不会善了,心下不由为他担忧起来,但他的事,向来都是他想说就开口了,我便静静等着他告诉我。
然而这一回,他什么也没说-
天佑六年的日子,在数着新入狱的朝臣官宦之中悄然流逝,一晃眼又一年除夕到来,他再度问起我及笄是什么时候,这回我认真地掰着指头算了算,告诉他大约还有半个多月。
他似乎舒了口气,低声自语了句:“还来得及。”
我不明所以,正想出声问,他忽然一把拉过我,竖起食指抵在自己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我下意识得合上了嘴。
一时间四下静谧无声,我隐隐听见头顶上方有扑簌簌的细微声音传来,像是数以万计的花叶被西风扫落。
“下雪了。”
他挨得很近,声音轻轻拂在我耳旁。
“从前北地倒是长年积雪不化。”
“江宁……很少见到雪。”
“真稀罕。”
他忽然笑了,温软的气音混着凉凉的雪声,直窜到我心底,一如去年除夕落在他鼻尖上的那缕碎发。
我陪他听了一夜的雪-
大乘的及笄礼是由长辈替少女绾起发髻,贵族的流程则要更为复杂。
我早先便想着,这及笄怕是也要在此度过了,虽有些许遗憾,但想到多数穷困人家的少女,早在及笄之前就卖作了大户人家的婢女,并不搞什么及笄礼,便也不觉得难过了。
然而及笄那日,他却忽然变出来一个木簪,说是送我的及笄贺礼,我明明整日同他在一处,却愣是没察觉到他是何时刻的。
彼时的我捧着木簪雀跃不已,满心以为他那日说的“还来得及”,是能在及笄到来前雕完这个木簪。
他道:“我虚长你几岁,腆脸充个长辈,如何?”
传旨的内侍进来之时,他正拾起木簪,将要往我发髻上绾,见人进来,他并未转头,握着簪子的手却微微一颤,险些功亏一篑。
他冲内侍微微颔首:“劳烦稍等片刻,马上便好。”
我只觉得自己心将将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一时竟分不清是因被他绾发的紧张,还是在担忧他的判决。我登时有些坐不住,想催他先去接了旨也不迟,忍不住往后瞟去。
才稍稍一动,他便出声喝止:“别动。”
我不敢再动。
他终于将木簪稳稳地送入发间,起身掸了两下衣袖,笑道:“以往我连撕毁圣旨之事都做过,如今不过是晚接了片刻,皇兄不会怪罪我的。”
内侍宣读了判决,广陵王被皇族除名,褫夺封号,贬为庶人,三日后流放滇南。
内侍读完便去了下一处牢房传旨,官员们有的罢免,有的流放,有的充军,一时间狱中哀声四起,恸哭不绝,宛如人间炼狱。
一片悲号痛呼之中,他却冲我笑道:“小兔儿,你明日就能回去了,恭喜。”
我只觉一股酸涩猛地涌上鼻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忽然间明白过来,原来所谓“还来得及”,是来得及与我过完及笄再走。
夜里,我们一同靠坐在墙边,在一片漆黑中说着话,但其实都是他一个人在絮絮叨叨,我插不了话,也说不出话。
他道:“耽误了你整整一年零七个月,大好年华,我如今一介庶人自然赔不起,怕被你兄长追杀,只能躲去滇南了。”
他又道:“我现今身无长物,没什么能答谢你的,本还想着让你出去后找邢大人要些东西,又或是提携你兄长一二的,没成想他也进来了。明明往日结交甚广,可如今竟大半都受了我牵连……”
他接着道:“我从今后身似浮萍,现已然不知你当如何了,或者……我再撕半截袖子,你去拿与太后?她兴许会念些情分……”
他连忙摇头:“不不,我也不知道……我倒是一走了之,可你,你还得……”
他词句愈发凌乱起来,我正待开口,他忽然倾身过来,一把将我按在了怀中,我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只怔怔地贴在他心口处,听见他的声音自我肩头闷闷地传来。
他说:“朝颜,我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我离开天牢这日, 是天佑七年正月二十。
时隔一年零七个月,这道厚重残朽的木门在我面前再度缓缓开启,刺目的日光直钻入阴暗的地下, 令我眼前不由黑了一黑。
我仰起头来,透过横生互结的飞檐, 望向被割得四分五裂的湛蓝晴空, 些微早春未化的积雪零落在檐角上,沐浴着日光的洗礼, 天地间静得落针可闻。
回头望过去,在石阶尽头, 两侧排开的牢房依旧如同黄泉冥河般深不见底,他在彼岸静静地望着我, 眼中盛了一汪潋滟的湖光。
我将要回到人间, 他却于幽冥沉沦。
那一瞬, 我突然很想掉转头,不顾一切地跑回他身旁, 告诉他,滇地多毒瘴, 依然需要一个懂医术之人照看, 我愿陪他去滇南。
但我终究没有,我还有哥哥, 并非孤身一人,无法舍弃一切地随他而去,况且我知道……他这样的人, 断然不会同意。
我转回来,抬步跨到了人间。
那是我见他的最后一眼-
我急着回去见哥哥。这一年多以来,只与哥哥通过寥寥几封书信, 我甚是想念。
然而他失踪了。
我找过家中,找过医馆,找过军营处,找过哥哥往日的军中好友,竟无一人知晓他去了何处。
我一直不断地四处奔波,找寻哥哥下落,以至于流放犯人出城那日,也没能去围观人群中再看他一眼。
直到数月后,他病亡于流放途中的消息传来,我这才停下了忙碌的脚步,恍然惊觉。
我回了家中,缩在榻上,抱着被角痛哭了一整晚,只觉得将前半生十几年来忍住的眼泪全数留了个干净。
我其实很清楚,哥哥从来都不会如这般,不留只言片语就消失无踪,这数月来只是在用四处奔波打听来欺瞒自己、逃避事实。
而今两个人都不在了,这个人世间空空如也,我也再没有什么难以摒弃之物了,此后唯一能做的,就是倾尽所有,为他们二人查明真相。
然而,不论是妖蛊案还是哥哥的事,都并非我一介庶民所能接触到的。哥哥先前告诉我这桩差事时曾说过,是一位贵人吩咐的,这位贵人定然知晓不少内情,必须将其找出来,为此我须得寻些途径,进入权贵世家。
那日临走前,他还是将写了字的半截衣袖塞给了我,我本打算留作念想,如今却派上了用场。
我拿着它见了太后,太后端看了半晌,将其收了起来,问我可有何心愿。
我答:“但求一世荣华富贵。”
就这样,我成为了定国公府养在幽州老宅里的三房嫡女,在幽州学了半年贵族礼仪之后,在天佑七年的年底被接回了江宁。
靠着太后的庇护,我顺利跻身上层,听闻襄王从前与广陵王情谊甚笃,况他身为亲王,地位超然,又似乎分外倾慕于我,应当能为我查案添不少助力,于是在襄王向太后请旨赐婚时,我点了头-
就在太后七七日之后,我查到当年哥哥失踪前,曾多次出现在慈宁宫附近,似乎是被太后暗中召见过,我不禁疑心,太后会不会就是当初那位贵人,但太后已然薨逝,无处求证,我便前往慈宁宫,本想找寻些有关哥哥的线索,却无意中发现太后藏在枕下的那幅画。
此时的我经过多年查探,已知晓妖蛊案的大致情况,而那幅作为主要证物的画卷,对其内容自然是了然于心,故而见到它第一眼,我便认了出来。
我不知这幅本该被销毁的画为何会被太后私藏在此处,但我知道,这必定是揭开妖蛊案内情之关键,于是我将画卷收到怀中。
接着又发现了一张地契,我顺着地契查到了一间灯烛铺,七七时出了事的白烛,正是这家铺子所做,事出巧合,令我不由怀疑,然而其老板陈彦藩早已潜逃,我只得就此作罢。
尔后在百日前五天,此前一直无法接近的凌烟阁,终于被我等到一个周边禁卫都调走的时机,我得以顺利潜入调查妖蛊案与太后的关联,却发现那灯烛铺老板陈彦藩,居然是御画坊的前画师,而且将那画的笔迹鉴定为广陵王的正是御画坊。
我想到太后房里的灯烛铺地契,想到被私藏的画,想到辞去画师职务开起灯烛铺的陈彦藩,想到蒙受不白之冤的广陵王,想到他在犹如地狱的惨呼声中对我微笑,想到这个惊才绝艳的风流人物如今不知被草草掩埋在了何处。
襄王给了我调用府兵的权力,我从未用过,因为调了府兵必然瞒不住襄王。
今次,是我头一回调遣府兵,下令,捉拿陈彦藩-
只不到两日,陈彦藩便被捆着带到了我面前,他衣衫破败,面如死灰,目露惶恐之色,浑身战栗着不住地向我求饶。我屏退了府兵,关起门来,只余下我与他。
我问:“妖蛊案那幅画是不是你所作?”
陈彦藩忙摇头:“那画确实是广陵王殿下所作,原是殿下送与太后的贺寿礼,草民不过在其上添了朱笔,使其……吊诡了些许……”
我深吸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意:“为何陷害于他?”
“是……是太后的意思,草民不知……”
虽先前差不多猜到是太后所为,但当真相确凿无疑地摆到我面前时,仍旧会觉得难以置信。背负谋害兄长、违逆天道之恶名,远驱夷狄的丰功伟绩进不了凌烟阁,削去封号,除名皇族,客死他乡……我怎么也想不明白,究竟缘何能让一位母亲对自己亲生儿子下如此毒手。
而这个陈彦藩,为虎作伥,拿广陵王殿下的命,换了他南三街的繁华商铺,靠着太后护持,由一个原本清贫的画师,就这样摇身变为了富贾。
然而眼下尚不是追究的时候,还有一个问题。
我问:“你在太后那儿,可曾见过朝晖?”
“朝晖……?”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低着头陷入了沉思。
“就是五年前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颇高,白净瘦削的青年男子,对了,你瞧瞧我,他与我长得有几分相似!”
陈彦藩看了我半晌,恍然大悟:“是那个年轻人啊!”
我忙道:“他如今在何处?”
陈彦藩低下头,嗫嚅着。
“我在太后那儿见过他几回,太后召他有事商议,通常都是他一来,我便出去了,故而……没能听见具体内容,但我知道他是镇北军的人,是广陵王的下属,他与我一样,都是在帮太后做事。”
“最后一回见他,我出门之时隐约听见他说:‘作为交换,请太后照顾好我的妹妹。’我想着,应当是出卖了广陵王作为交换,估计是作为属下,捏造证物出来,指证了广陵王吧。”
“那之后便再也没见过他,我向太后问起,太后看了我一眼,语气淡淡地说,死了。我顿时寒毛直竖,我也知晓这桩惊天秘事,难保下一个不会轮到我……”
他后头还说了什么,我已然听不见了。
哥哥死了……
哥哥背叛了广陵王殿下……
哥哥参与妖蛊案被太后灭口了……
原来,原来竟是这般……
我如今安然享受的无上荣华,是阴谋、背叛、权力倾轧,以及这世间我最爱的两个人,付出了生命换来的。
不会的,不是的,不可能,我不信。
殿下不是哥哥的救命恩人吗?哥哥为了报答,不是还找了我去牢中看护陪伴他吗?哥哥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不过,他怎么可能做出背叛恩人之事?
可若非如此,他见太后作甚?难不成替殿下求情?
不,不是的……这一切都是因为太后!是太后蓄意构陷,哥哥一定是被权势胁迫的,并非他本意……
有个声音忽然在脑中上蹿下跳,疯狂叫嚣着。
哥哥都是为了你啊!
看啊!为了你能过上如今的日子,他可是摒弃了自己的良心啊!
可即便如此,难免心怀愧疚吧?
所以,他才让你去牢里,陪殿下最后一程,也算是报了他的恩情啊!
你说陈彦藩噬人血肉,换来荣华富贵,那你自己呢?
你可看到了,你如今身上披的每一寸绫罗锦缎,都是紧勒在他们项上的绳索制成;头上簪的每一支金钗玉钿,都是刺在他们心口的刀剑;吃的每一口珍馐美馔,都是在生啖他们的血肉……
姬朝颜,在钟鸣鼎食中过得久了,你可还记得自己姓甚名谁?
别说了,别说了!
我狠命捂住了头,堵上了耳朵,仿佛只要这样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想,就能回避这扭曲的真相,逃离这荒诞的世间。
我曾以为从天牢出来是重回了人间,可如今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颠倒错乱,这人间怨鬼丛生,魍魉横行,分明就是另一个处在幽冥地府之中的囚笼。
唤回我神志的,是一个按捺着惊骇诧异、小心翼翼、轻声细语的少年声:“颜儿?”
我定神一看,面前躺着陈彦藩的尸体,心口插着枚匕首,鲜血溅满了我半身-
我摊开自己掌心,尚有余温的鲜血淌在指缝间,替十指染上了猩红色的蔻丹,两三滴温热顺着指尖滑落。
“嘀嗒——”
我空张着嘴,只觉唇舌蹇涩,声门迟滞,如同被咸涩的海水倒灌进了咽喉,不断急剧地喘着气,却半丝声响也溢不出齿间。
门扇阖上发出木板轻微的碰撞与摩擦声,接着是落锁的“啪嗒”声,脚步声朝我缓缓而来,停在我跟前。
未等我抬头,眼前一暗,额头抵在了一个温暖的胸口,脸上的血顿时蹭满了他雪白的衣襟,他伸手揽住我肩膀,轻柔地拍拍我的背,他的声音低沉柔和,如同温软的绵糖,将我包裹在其中。
“颜儿别怕,有我在。”
“我会处理的,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有什么,都说出来,别自己一个人扛着。”
“告诉我,我来帮你。”
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喉咙底里发出嘶哑枯槁的声音。
“我,我恨太后,我恨……可,她已经……”
他忽然笑了,摸摸我的头。
“没事,尚有办法可想,她百日未过,还有机会。”
“况且,我会帮你完成。”
他垂下头,薄唇凑在我的耳旁,清冷幽沉的声音,犹如妖魅低语,蛊惑心神。
“颜儿,我们是共犯了。”-
“事情说完了。”姬朝颜抬起头道,“还有其他要问的吗?”
殷烬翎摇摇头,颇有些遗憾地看了眼门边,一直到故事说完,叶南扶也不曾出现,看来他今日大抵是不会再来了的。
不过如今真相已经水落石出,他即便来了也无济于事。
“那么,道长现在就带我去见陛下吗?”
殷烬翎看了看外头的夜色,有些犹豫,想着这么晚了也不好打扰皇帝,正打算出言推说“明日再谈”,转头却瞥见姬朝颜神色,心下不由一紧。
“抱歉,道长,只怕朝颜去不了了。”
她面上平淡无波,甚至还冲殷烬翎和谢预笑了笑。
下一刻,拔下头上的木簪,陡然朝心口上扎去!
其动作迅疾狠戾,连忙出手施法都有些赶不及,眼见着木簪的尖头已刺在了她衣衫上。
殷烬翎瞳孔急缩,一声呼喊不由溢出嘴边。
“别——”
突然间,那握着木簪的手蓦地脱力落下,碰翻了边上的油灯,火苗刹那熄灭,灯油顺着桌沿淌下来,失了握持的木簪“啪嗒”一声落在地上,簪尖上残留着半滴殷红的血,素白衣裳被破开了一条裂缝,心口上划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星星点点的斑驳血印正透过白衣沁出来。
殷烬翎缓缓舒了口气,她坐得远险些赶不及,还好最后被拦下了,否则老哥不在这里可得出大事。
她抬头看向姬朝颜身后,谢预正立在那里,低头查看姬朝颜伤势,方才千钧一发之际,正是他眼疾手快一手刀劈在其颈侧,令其昏了过去。
殷烬翎庆幸之余不免生出些许惭愧,顿时讪讪地不知说些什么。
谢预弯下腰将椅子上昏睡的姬朝颜打横抱起,微沉着脸一言不发。
殷烬翎也心虚地不出声。
谢预抱着人,径自越过殷烬翎,朝门口走去,脚下忽然一停,背对着殷烬翎开口。
“明日,我会亲自带着颜儿去父皇处请罪,此事,便不劳道长费心了。”
殷烬翎叹了口气,应道:“好。”
谢预继续往前走,殷烬翎暗自苦笑了下,起身打算回去,见先前被姬朝颜碰翻的油灯还倒在那里,便俯身拾起来,正要放回原位时,偶然瞥了眼油灯底部。
她蓦地瞪大了眼,一时竟忘了呼吸,连忙伸出手掌比对大小。
这油灯底部的花纹,她曾见过的,而且当时生怕这图案下一刻就消失,她将其模样深深刻在了脑中。
在灯烛铺里,那布满了灰尘的柜台桌案上,留下了一个圆环状印子。
刹那间,她脑海中铺天盖地涌入无数事物。
凌烟阁上无端塞在太后生平书册后边的,那本御画坊名册……
慈宁宫中一整沓文书信笺最上方独独一份的,灯烛铺地契……
七七日里炸焰的白烛,撞柱的乌鸟……
太子妃黎落失踪的院子里藏匿在角落的木偶……
妖蛊案中皇帝房里的木偶……
广陵王府搜出来的半成品木偶和部分材料……
“阿预尤其喜欢缠他,三天两头与我炫耀……最令他沾沾自喜的一次,同我显摆小叔叔送了他个小玩意儿,却又煞有介事地不肯告诉我是什么,结果隔天就给弄丢了,那叫一个呼天抢地,后来还是小叔叔答应过些天再送个原样的给他,这才罢休……”
“其实太后较为疼爱的还有襄王,襄王在太后几个孙子当中年纪最小,自幼聪慧过人,会讨得人欢心,常去太后跟前陪伴,与其甚是亲近,可以说是太后看着长大的。”
那个小玩意儿……会是,木偶嘛?
那他昔日,可曾向太后炫耀木偶?可曾在太后那儿……见过乌鸟图原画?
他可知晓……妖蛊案真相?
凌烟阁的禁卫何以突然调走,让毫无武艺身手的姬朝颜得以顺利潜入?
又是为何,已潜逃近两月之久的陈彦藩,在短短不到两日的功夫就被襄王府的府兵擒拿?-
“我不大认同你。”
前一日夜里,当她说完自己的推测后,叶南扶沉吟片刻,忽然道。
“你可知,从齐王行宫到景和园,必然会经过襄王行宫?”
“所以,倘若襄王知晓襄王妃会趁自己不在之时调遣府兵,那么齐王会撞见她派去捉拿陈彦藩的府兵,不是偶然,是必然的。”
“而且,由于齐王素来对襄王妃颇多成见,所以……”叶南扶转头看向她,“他会前来告知我们此事,也是必然的。”
“那倘若他不知呢?”她反驳道,“你这完全是臆想而已。”
“确实。”他坦言道,“但不论知与不知,我相信襄王都会出来顶罪。”
“只是这究竟是顶罪……还是脱罪呢?”-
她握着油灯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险些从手中滑落,她勉力地收拢手掌牢牢拿住,将其稳稳地放回了原处。
殷烬翎抬头正欲开口说什么,却猛然顿住了。
她发现,将此间映得通明彻亮的,满屋子数十盏燃着的油灯,都与手下这一盏毫无二致。
也许别的屋子,别处行宫,整座皇城……会有更多。
她脑中响起先前谢预说过的话。
——天下之大,面貌相似者不胜其数。
即便它当真能证明什么,灯烛铺里的那个脆弱的印记只怕也早已不复存在了。况且,若他日当真寻到些什么,有顶罪这个名头在,无往不利。
诸多证物,却没有一样行之有效。
“襄王殿下。”她尽量控制住自己声音,使其显得波澜不惊。
怀抱着王妃,已然走到门边正欲推门的谢预,闻言手下动作一停,却并未转首,也未应声。
“我能问冒昧问一句,明日见了陛下后,殿下打算如何?”
谢预始终没有转身,她瞧不见他脸上究竟是何神色,但她觉得,他一定在无声地笑,咧着嘴角,弯了眼梢。
因为他赢了。
她问出此句就代表,已然无计可施。
须臾,他道:“自然是恳请父皇,若要处置颜儿,便一同处置我。”
“毕竟……”
他低下头,吻在了怀中女子的面颊上。
“我们是共犯。”-
——只是这究竟是顶罪……还是脱罪呢?
或许都不是。她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回到住处之时, 已月上中天,殷烬翎垂着头,黯淡的目光无神地盯着鞋尖, 一步一步地慢慢踱着。
冬夜冷风在屋瓦间吟讴着一曲悲歌,并胁迫树梢上苟活的枯枝残叶为其和鸣, 宛如一场盛大喧闹的戏曲只余下惨淡凋零的终幕。
叶南扶双手抱胸, 一只脚抵着身后,斜倚在殿门前的廊柱上, 见她垂头丧气地走回来,微微挑眉, 并未出声。
殷烬翎挪着步子,在经过他身旁时停了下来, 也不抬首看他, 自顾自轻声道:“等着看我这模样, 等了多久了?”
叶南扶装模作样地想了想:“确实挺久了。”
殷烬翎嗤笑一声,也不欲与他逞口舌之快, 转而道:“今日为何不来?”
叶南扶不答反问:“来与不来有何差别?”
殷烬翎沉默了。
看来他今日也未能寻到什么,因而一早便料到事情会是当下这个结果, 即便亲自去了怕也不会有所改变。谢预此人, 千面难辨,又岂是会被三言两语套出话来的。
不过好处是, 从今以后,老哥大约不会再嘲讽我川剧变脸了。殷烬翎故作轻松地想着。
只是……
“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殷烬翎不禁问出了声。
是为了广陵王,还是姬朝颜呢?
“谁知道呢。”叶南扶耸了耸肩, 轻飘飘道,“或许……他中途曾改了主意。”
他掸掸袖子,直起身来:“行了, 大半夜的,别杵在这儿了,进去再说吧。”
殷烬翎依言往里走了两步,忽然又道:“那你为何要在门口等?
叶南扶闻言,不由自主地撇开眼,抿着唇,一时未能答上话。
“这么迫不及待,想第一时间瞧见我一筹莫展的模样?”
叶南扶怔了怔,掀唇冷笑:“你说是,那就是。”
于是叶·悲伤气氛剿灭大师·南扶再一次成功地将殷烬翎的沮丧情绪一扫而空,她直接怒了-
此后的几日,关于姬朝颜的处罚,一直没什么消息传出来,期间封荀和秦子铮来过一次,殷烬翎同他们问起此事,俱是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他们二人是来转达陛下意思的。
皇帝陛下向众仙家表示了感谢,并称此事已经了结,勿须再查下去,不日将在宫中设宴为众仙家饯行。
这算是私了了嘛?
虽早先能想到,陛下大抵并不会将此事公之于众,毕竟其内幕涉及妖蛊案真相这等天大秘辛,不宜宣扬出去,故而更有可能选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是如今这一点水波也不起,却是着实令人意外的。
此时已到了小雪,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她叹了口气,瞅了眼旁边正裹在被窝里微微蠕动的人,间或还有几缕糕饼香味从缝隙里溢出,其储量之丰富令她一度百思不解。
“我有个问题。”殷烬翎忍了好久还是没忍住,“你以往宅在魔界的家里又从不出门,居家还穿着揣有袖里乾坤的衣裳作甚?”
被子团的扭动微微停了一瞬,接着又满不在乎地滚了两下,捂在被子里瓮声瓮气道:“每个阿宅都会希望所有东西在自己一臂之内。”
殷烬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懒死你算了。”
她抬头看向窗外,有些坐不住了,她按捺不下好奇,想去找知情人来问一问。
谢预就算了,此人给她造成了方圆几百里的心理阴影,如今这人说的话,她一个句读都不会再信。而姬朝颜……估计正被前者寸步不离地守着呢。
思来想去,还是只能找平易近人又好脾气的皇帝了。
而眼前这用锦被将自己团成个粽子的人,显然肉眼可见的不会与她同去,她便只得独自出了门。
刚走出住处没几步,迎面走来个宫女,手里捧着一篮干瘪的白花,同殷烬翎见了个礼便要过去,侧身而过的一瞬间,殷烬翎微一皱眉,猝然伸手抓住了宫女的手臂。
宫女一惊之下,手上一个不稳,捧着的花顿时撒了满地。
殷烬翎急忙松了手,宫女连声道着歉,蹲下去捡。
“抱歉……”殷烬翎有些过意不去,也俯身去帮忙拾起花来,一边问道,“这些花是……?”
“原是放在太后灵位旁的。”宫女捡着花答道,“过完百日丧期就算结束了,要将灵堂撤掉,牌位送入祠堂,与先帝的摆在一起,这些花就是从灵堂里撤下来的。”
手上是一朵白菊,细软的花瓣早已经失了润泽的光彩,显得苍白无力,边缘泛起大片枯槁的萎黄之色,轻轻一捻便散作齑粉飘向风中。
殷烬翎动作有些迟滞,握着朵花的手微微发僵,喉头上下滚了滚,好一会才再度开口:“这花……叫什么名字?”
“叫瑶台玉凤,是太后生前最喜爱的花。”
瑶台玉凤……
——看这几株白菊,名为瑶台玉凤,相当名贵的品种,因品名里带了太后的名讳,故而是她老人家最喜爱的花。
她探手入袖中,取出一片同样干枯已久的白色花瓣来。
“道长?”宫女见她盯着掌心出神,轻声唤道,“奴婢已经捡好了,道长手上那些……”
殷烬翎豁然起身,将手中的花往篮子里一放,匆忙道了声歉,转身便往皇帝书房赶去,走着走着,步子越来越快,最后竟小跑了起来。
经过一番让她等得分外心焦的通传后,终于进了书房里,皇帝见她进来,起身吩咐看座上茶。
殷烬翎摇头婉拒了,见了礼后当即开口:“陛下,在下有一事求问。”却不接着发问。
皇帝会意地屏退左右,道:“道长请说。”
“在下似乎,从来都不曾知晓过广陵王殿下之名讳。”
“广陵……”提起此人,皇帝心头不免五味陈杂了一番,“名唤谢霄,霄汉的霄。”
他又接着补充道:“不过这大名是后来年岁稍长才取的,不常呼其名,他幼时有个乳名,寡人及母后……还有淮安,以往都唤其乳名,后来有了封号,再唤乳名也不合适,就以封号代称了。”
“乳名叫……阿睿。”-
谢霄……
霄摘去头上的冠帽,便是肖。
这个人,当真是一如既往的耿直。
她不由想起,在那个深秋的夜里,他踩着冷月清辉爬上山坡,将花瓣一缕一缕细细摘下,落在霜夜露华之中,乘风寄往山下的江宁城。
那夜是七七,黄钟鸣响了四十九下,花是白菊,叫瑶台玉凤,江宁皇宫里有个太后新丧,名唤姬玉瑶。
他从未离开,一直守在城外的山崖上,久久眺望着被高耸的灰冷城墙围着的,那回不去的故土江宁城,以及困在城中那些永世难见的故人。
除此之外,她还想通了一桩事,姬朝颜的哥哥朝晖,原来从未背叛过广陵王,他同太后说的“交换”,是指他甘愿替了谢霄而死。
然而这个真相,她大概永远没有机会、且不能告诉姬朝颜了-
或许是谢预巧舌如簧说动了皇帝,又或许是皇帝也对妖蛊案心存愧疚,此事被他压了下来,停了众仙家的调查,对外只称是人心不诚,白仙降灾,明面上与之毫无关系的姬朝颜自然并未受到什么惩处,但私底下停了襄王府多久的俸禄,抑或是推给了谢预多少麻烦事就不得而知了。
除了被告知过真相的封荀和秦子铮,其余众仙显而易见皆是一头雾水,摊开仙愿榜一看,稀里糊涂地就达成了任务,皇帝还很是厚道地统一给了个赞许的好评,又拿银钱堵上了众口——众口堵没堵上她不知道,反正她的嘴是被堵得死死的,半点风都透不出来的那种。
践行宴上殷烬翎再度见到了姬朝颜,由于过了丧期,宫宴也不必再像先前那般了,她所服也并非重孝,此时已然换下了素白孝服,着一件浅淡的月白宫装,头戴一支缀着几朵白梅的钗子,面色比之先前的憔悴模样已好了不少。
见殷烬翎看来,姬朝颜微微一笑,冲她点头致意。
殷烬翎颔首回了礼,心头却颇有些不是滋味,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谁知这口气才叹到一半,对面姬朝颜就被身旁的谢预拉了几下,说了些什么,接着便转首吩咐身后侍立的婢女去了,谢预挑眉朝殷烬翎看来,满脸轻狂傲然的少年意气,一如初见那般神采飞扬,自信跳脱,他永远顶着这样一副姿态来迷惑世人。
或许自从那年,发现自己无意间失落的玩具被制成了刺向最景仰之人的暗箭,他的年少时期戛然而止,这副天真烂漫的面孔从脸上褪下,长成了最出色的面具。
殷烬翎将这口气吐完,又望向了他处,上边的太子垂目不语,似乎连日来消瘦了许多,令她不由想起了那天临走时见到的,黑猫梨落眼里破碎的星辰。
她觉得指端微微有些发冷,便不动声色地往袖子里缩了缩。
突然从旁伸来一只修长的手,轻轻覆在了她正往回缩的手上,掌心的温热悄然传递到她指尖,她惊诧地下意识抽了抽,没抽动,不由转头看去,叶南扶却并未看她,另只手仍旧专心地拣着盘里的干果,泰然自若地往嘴里抛,端的是一脸若无其事。
——假如他的耳尖没有发红大约会更像那么回事。
他大概还不知晓此事吧?殷烬翎暗暗窃笑了下这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她不再尝试抽回手,任由他一直覆着。
谁也没动,他的掌心微微沁出了一层薄汗,潮潮地贴在她的指间,不知道是不是这潮热沿着手臂一路烧到了脸上,她只觉得脸上一阵一阵发烫,也不敢再向旁边瞥去,就这般目不斜视地一直待到了宫宴结束。
饯行宴过后,众仙家相互一一拜了别,纷纷唤出自己的飞剑,陆续御剑离去。
“殷师妹。”秦子铮走过来,“你封师兄叫我来问问你们,打算何时启程回清霄山。”
先前有说好要搭他们的座驾回去仙界,只是——
殷烬翎往他身后看去,果然见封荀在后面装模作样看着别处,实则偷偷拿余光瞥着这边。
这种小孩子口头绝交“我不跟你玩了”,然后转头有话要说又拉不下面子来,就找个两头都交好的中间人来传话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我还得去个地方。”殷烬翎从袖子里唤出了飞剑,“麻烦师兄先在江宁城里随便逛逛,稍后在南城门外汇合。”
说着,抬步踏上剑身,正要念诀催动,忽觉剑身一沉,转头只见叶南扶老大不客气地坐了上来,她轻轻笑了声,也没说什么,飞剑稳稳升起,直直朝南边山林而去。
两人在当初来时起飞的山崖上落了剑,顺着山坡往下走去。
坡下一片寂静,遥遥可望见那座位于山谷之中的小屋,木门紧闭着,空无一人,屋前依旧围着那圈细密的篱笆,只是先前缠在篱笆上的绿藤和几朵牵牛花已然枯败干瘪,里头仍圈着不少灰灰白白的兔子,正卖力地啃着角落里一些草料。
殷烬翎来到篱笆前,伸手轻轻扯了扯木桩上枯黄的藤蔓,长长的藤条被牵动了一下,吓得靠近边缘的几只兔子浑身一激灵,撒腿就往另一头逃。
她伸出食指,触了触这株枯藤。
牵牛花,别名朝颜。
她忽然抬头望向环抱四周的巍峨群山,以及近处依旧郁郁葱葱的大片松叶林,将手拢到嘴边,高声呼喊:“肖睿——!!”
“我知道你在附近——!”
“兔子都没放够草料,你是不可能走远的!”
“若是不愿出来见我们也无妨,我只是好奇,想知道太后当年为何要策划妖蛊案加害于你,放心,我们已不会回江宁去了,此事绝不外传。”
“……不,其实也不算是加害。”她放下手,低着声音又自语了一句。
兔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全部缩在了一个角落里,瑟瑟发抖。
叶南扶俯身抱起一只哆哆嗦嗦的兔子,抚着它战栗的毛,兔子僵硬的身子渐渐放软了下来,甚至于闭了眼,发出愉悦的咕噜声。
大约是叶南扶这人畜无害的温和模样十分难得,殷烬翎弯起唇角,微微一笑,也伸手过去一同揉着毛。
过了片刻,苍翠的松叶林中跑出来一个惹眼的白色团子,定睛一看,是一只圆滚滚的白兔子,身上似乎系着个布条,随着它的跑动迎风招展。
殷烬翎将它捉起来,解下布条,放到了栅栏里。
她展开来一看,布条上用木炭写着两个字。
一个“臣”,一个“反”。
朝臣……谋反?-
“如何了?”
“回太后,以兵部尚书邢大人为首的二十来位朝臣近来私会频频,怕是将有动作。”
太后冷笑一声:“广陵本人都全无此意,他们倒是在这一头热,就对今上这么看不过眼?”
“许是近来几场天灾给闹的,他们原就对陛下的皇位来路颇多非议,如今陛下这处事的也确实不够稳妥,落下了话柄,他们便伺机传了些陛下平庸无能,比不得广陵王殿下的流言。”
太后颇有些焦心地踱了两步:“广陵那边如何?”
“广陵王殿下尚不知情,想必邢大人还未与他说起过此事。”
“哼,好一个邢晟,亏得阿睿将他视为挚友,这是明知阿睿脾性,告知了他定会引来强烈反对,打算等成了事再强行拥立他上去。”
“不瞒太后,依殿下如今这境况,也不怪他们会心急,历来功高震主便是大忌,何况陛下这位子又来得这般……”
太后沉默了下去。
“方才刚报上来个消息,陛下暗中差人,往广陵王府藏了个玉玦,是陛下贴身的那块。”
太后猛地抬头,满眼惊愕:“他不是……从前最疼爱阿睿了吗?”
女官端端正正地跪下:“太后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太后沉吟良久,思虑再三,终是道:“替哀家,传唤陈彦藩上来。”
女官欠身告了退,下去了。
太后起身回了卧房,负手立在墙边,仰头看向面前挂着的慈乌青鼎图。
那日褪下一身冷硬战甲的少年将军,将此画献上时,笑得如沐春风,满眼都闪着敬慕与骄傲。
——母后昔日守住的这片江山,今后就由阿睿来护持。
——母后操劳了这许多,总算可安心颐养天年了。
外头有人通传:“太后,陈先生来了。”
太后伸手将画取下,拿到前殿,摊在桌案上,挥手召陈彦藩过来,与之吩咐了一番,将搁着朱笔的砚台,往他那侧推了推。
陈彦藩提起了朱笔,小心地确认了句:“那微臣落笔了。”
正要画下去,太后忽然出声:“等等。”
她将画拿了过来,也不见动作,只静静瞧着,生了细纹的眼尾里存着半江秋露寒霜。
她仔细端看了许久许久,仿佛要将这画面深深刻入骨血之中一般,尔后拾起桌上的墨笔,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阖上眼,迅速地用力点在了右上角那只小乌鸟之上,鸟儿顿时悄无声息地湮灭在了笔墨之下。
她再度将画递回,背过身去,深深吸了口气,轻声道:“画吧。”
朱笔落下,慈乌嘴间滴下了心头血,默然无声地,淌满了整个青铜鼎。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 到这里就结束了!
后面可能会写谢预视角的番外,但是最近比较忙,可能要等全文完结之后再补了。
之后第三卷 是在仙界,阿梨要带着对象回师门过年啦
第68章
叶南扶坐在宽阔的剑身上。
说是坐, 实际上称之为半倚着更为恰当,他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的膝上,翘得老高, 手肘支着高起的剑柄处,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诨话, 打扰前头专心御剑的殷烬翎。
“你们师门御剑是统一授课的吗?”
“自然。”
“可我怎么觉得, 你御剑的姿势似乎与其他仙家都不大相同,我瞧着人家都是一手并二指立于目前……”
“……呵, 正常现象,别太在意这些细节……你瞧啊, 写字也是□□的,但各人字迹差别不照样悬殊?”
“是嘛……不过话说,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你这御剑姿势是刻意照画本里摆的吗?”
“你别凭空污人清白啊!我都已经二百二十二岁了, 像是那么中二的人嘛?再说你这标准的杠精式言论是怎么回事啊!”
“可是……”
“没有可是!”
“不是, 就算个体差异,你这双手并二指交叉于眉两旁的中二姿势, 怎么想都有问题吧!”
“……”
殷烬翎御剑虽已不是新手上路,并不会被他三言两语就打了岔去, 但被他声音这般聒噪地绕着耳朵转, 还是不免生出几分烦躁来,绝对不是因为恼羞成怒。
她直截了当的拦断了话题:“那无往法阵究竟在何处?”
殷烬翎觉得自己其实算不上十分路痴, 只是对方位不甚清楚,平日独自一人时接了活,好好查上一番, 琢磨规划了路线也从不见得有什么差错,但倘若同行之人中有识路者,便只会盲目地跟从着走, 变成完全放弃思考的废人,况且叶南扶给人一副每日睡前会将版图温习上数遍然后枕着才能安然入睡的模样,因而实在不需要为路线之事投注过多关注,只偶尔才问上一两句要往哪儿走。她此时问出来自然也不是真心想知道,不过转移开这个过于羞耻的话题罢了。
“一处仙山之上。”叶南扶答道。
殷烬翎也懒得去问是哪座仙山了,她对众仙山向来只有名字和其门派的概念,只怕连位于大乘疆域内哪个地区都说不出,还不如问问身旁这个神奇的人形自走版图查询仪:“从清霄山御剑过去,大约需多久?”
叶南扶闭上双目,掐指算了算,随后道:“在三日上下。”
殷烬翎闻之不由咋舌。
这已经不是枕着版图睡就能达到的程度了吧?我以为至少要翻出图来看看的,为什么只是稍微心算一下就能轻易说出来啊?这绝不应当是一个外界来的死宅该拥有的能力吧?而我一在世间闯荡五十年之久的却还是个路痴,真的没搞错设定嘛?把原本属于我的设定还给我啊!
虽起先只是随口一问,但听了这回答,她不由想起了些一直以来的疑惑:“你一个长居魔界之人,为何会对我们往生界的无往法阵知悉得如此清楚?”
谁知此言一出,叶南扶竟半晌不答,就在殷烬翎有些奇怪,忍不住回头看过去之时,他忽然道:“因为我是法阵的守护人。”
显然语意未完,殷烬翎便等着他下文,他却缄口不语了,她只得拧着眉头瞥了一眼,转过头接着御剑。
他的意思是,守护者知晓各处法阵都位于何地嘛?因而即便他身处无生界,也对往生界的法阵所在地了如指掌。她暗自思忖起来。
正想着,只听叶南扶又道:“话说,你刚才的转移话题未免过于生硬了吧?生硬到让人根本无法忽视,别以为光靠这么蹩脚的手段就能成功把刚才那茬揭过去了。”
殷烬翎:“……”
不是,这分明都过去好几百字了,为什么您还一门心思记着这么久远的事不放啊?咱都认识了长长几十万字了,我什么样的人您老难道不是早已心知肚明了嘛?再说我就不信了,您年轻那会儿还能没个中二的时期?不知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非逼着我承认当年学御剑时的中二行径究竟对您有什么好处啊?-
江宁城南城门外,将将入山林之处,此时停了一辆车。虽说与马车形状一般无二,可车前头拴着的却并非马,而是一头状似马匹,四蹄却有如猛虎之爪的异兽,其白身黑尾,头生一角,名曰驳,这是仙盟豢养来的,专供其成员出行所用。
仙盟距今已有数千年的历史了,起初是由仙道七门一同成立,算是七门之间协调分配矛盾的一个小机构,随着越来越多的门派加入,逐渐成为了用以规范约束仙界一众大小门派及各地散修的组织。其最初期的成员都是在仙道七门中选出,不过发展至今显然已不止于此,仙盟每隔二十年会组织一次选拔,各门各家都会派出一些最为优秀的仙留弟子参加,但本着宁缺毋滥的原则,数百年间通过者寥寥无几,无人入选、全员陪跑的现象也是屡见不鲜,故而当年封荀和秦子铮这对“仙留双骄”双双入选,可谓一时名声大噪,风光无两。
此时封荀正靠在车舆旁,手里折了根树枝,百无聊赖地一会戳戳驳的尾巴,一会又拉拉缰绳,引得前边的驳不时地回头顾望他几下,眼含怒意,却不敢吱声,只得兀自愤懑地打了个鼻息。
车窗的帘子掀起来一半,秦子铮从车厢里探出头来:“佩之,人来了没?”
“没呢没呢。”封荀冲车窗那儿随意甩了甩手,颇为不耐烦地望向高处的山林,可也不知他们会从哪一处山崖上下来,竟有些不知所望。
封荀烦闷地啧了一声:“这两人究竟做什么去了,磨磨唧唧的。”又瞅了眼天边:“天都快黑了,等得我腿都酸了。”
秦子铮暗自笑了:“不是早叫你上车来待着,非得候在外头观望不可。”
封荀不吭声了,盯着远处的山石许久,冷风拂过半山的青松林,窸窸窣窣落下不少针叶来。
“子铮。”封荀默了好一会,忽然道,“你瞧着那叶述如何?”
秦子铮一愣:“叶公子一贯不大与我们搭话,对其了解不甚,我暂未有什么想法。”
封荀皱了皱眉头:“你难道不觉得,这人瞧着便是别有居心么?我总怀疑,他接近殷梨定然是有所图谋,像是在觊觎着什么……”
秦子铮默默地将嘴阖上了,依他多年分析八卦的经验,其实早已隐隐看破了个中内情,只是以他与封荀相识多年的了解,还是不说为妙。
封荀和殷梨这对师兄妹,面上虽互相厌恶嫌弃得紧,在外却是异常维护,就如同平日再怎么叫嚣痛斥着师门的种种劣迹,当有外人侮辱师门时却揉不得半点沙子,穷追猛打非得讨要个说法不可。倘若被他知晓那叶公子对自家师妹确然存了些别样的心思,他还不得急了眼。
封荀却对其心思一无所觉,接着道:“也不知打何处冒出来的,用了什么卑劣的手段,竟唬得殷梨师门亲友也不顾,傻愣愣地要跟着人家走。”
他说着说着就兀自恼火起来,咬牙愤愤地往外吐着字:“真想撬开她脑子瞧一瞧,是不是被人灌了什么迷魂汤,分明对人家世过往一概不知,却信誓旦旦地冲自己师兄说出‘信我’这种空话,他要真没怀着什么不轨之心,我能当下就叫‘封苟’……”
“——嚯?疯狗,你终于想起来自己叫什么了?”殷烬翎御着飞剑正从侧边降下来,只听着了最后一句。
封荀脊背不由一僵,脸颊微微抽动了两下,梗着脖子道:“疯狗……疯狗般的女人,对,说的就是你!”
殷烬翎从剑走上下来,对此报以一声哂笑,自诩为靠谱成年人的她自然不屑与一个大龄幼童争辩“疯狗”这个名号的真正归属。
封荀也不确定她听见了多少,只得匆匆掩饰自己的慌乱,于是色厉内荏地斥责起来:“你们做什么去了耽搁这么久?知不知道现下是何时辰了,也不瞅瞅这江宁的城门都关了,非要磨蹭到摸黑上路吗?”
殷烬翎只是斜了斜眼,不予理睬。
从前封荀管束学堂风纪时三天两头针对她,这等话她早听得耳朵都起茧了,又不痛不痒的,远及不上老哥会戳她痛脚,就好比对着个不思进取的仙门弟子训上半天门规,还不如一句“你蹴鞠踢得当真菜”来得诛心。
秦子铮从车窗里探出来些,照例尽职尽责地打着圆场:“师妹快上车吧。”
殷烬翎向来是不会拂秦子铮面子的,便依言上了车,叶南扶也随后进了车里。
封荀哼了一声,踩着镫子上了驭座,牵了牵缰绳,驳怨念地低低嘶鸣了一声,老实巴交地撒开四蹄,带着车驾腾空跃起,升至烟云霞光之间,踏着云雾往前奔去。
车厢里用了芥子须弥之术纳入了一方空间,是类似于袖里乾坤的术法,却更为高妙,几有一间厅堂般大小,甚至还分隔了数个房间,内里陈设井然有序,布置淡雅清丽。
云雾绵柔,轻若无物,车行于其间分外平稳,地上又铺着厚厚的绒毯,全无颠簸震荡之感,此时车内三人正席地围坐在堂前的一方矮几边喝茶。
殷烬翎也并非头一回蹭着坐了,却还是忍不住惬意得长叹,心里直感慨着仙盟的待遇之优厚,竟配备如此奢靡的座驾,现在想来彼时由于中二寻求独特,没去报名仙盟大选,而是下山做了除灵师,简直悔不当初。
“此番回清霄山,师妹打算待上多久?”秦子铮抿了口茶问。
殷烬翎摸着下巴思索:“应该不会太久,毕竟还得赶紧把人送回去。”
叶南扶稍稍瞥了她一眼,并未出声。
“那师妹可是要过了年关再动身?”
“过年?”
殷烬翎愣了愣,这才意识到如今确实已将近腊月了,再过一月余便是除夕了,往常在外的门人弟子若要回师门看望,一般都会选在年关将近时回山。
她暗自思量着,自己先前都是半途恰巧路过清霄山才上去瞧两眼,算来也有个十来年没正儿八经地在师门过年了,也不知那些同门师兄师姐现今都如何了,许是因着近来碰见了疯狗,想起来不少昔日学堂诸事,不免生出些怀念之感来。
“哎,老哥。”殷烬翎拿手肘捅捅叶南扶,“你方才是不是说,清霄山御剑赶往法阵那里只需三日许?”
“不错。”敏锐如叶南扶自然知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却并不直言,好整以暇地静静等着她下文。
“三日的话,也不算很远……”殷烬翎微微侧目偷瞄了他一眼,“你……急着回去嘛?”
“还好。”
还好?急你就说急嘛,还好是什么啊?这就跟上酒楼点菜,心里明明打着小算盘,嘴上却客套地说着“随便”一样,真要随便点了又别别扭扭不乐意起来,真的让人很难搞的好嘛?
殷烬翎抿抿嘴角,犹犹豫豫,一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模样。
“你想在清霄山过了年再走?”
殷烬翎如蒙大赦,连忙用力点头。
叶南扶轻声一笑:“怎么,怕我急着要回去,不让你待过了年?我有这么不讲理?”
殷烬翎小声嘀咕:“有。”
“你在说什么?”
“啊,没有,我是说……毕竟是我错把你带出来,也承诺了要送你回去,这样无端耽搁上个把月,总归……”殷烬翎再度小心翼翼地往旁边瞄了眼,“有些不大好……还是得问问你的意见。”
“可先前不还在大乘皇宫耽搁了两个多月吗?”
“那不一样。”殷烬翎断然道,“有高额酬金赚的事,怎么能叫耽搁呢?”
叶南扶:“……”
再说……当时给老哥的簪子还没着落。她在心里补充道。
两相无言了片刻,叶南扶忽然开口。
“也行。”
他放下了支着下颌的手,稍坐正了身子:“反正如今家中仅我一人,早回去了也无事可做,还不如留在这里多玩些日子。”
殷烬翎闻言,欣喜之色简直有些抑不住地爬上眉眼和嘴角:“好的嘛~”
封荀在外头控了一会方向,实在穷极无聊,轻轻扯了扯缰绳,驳幽怨地回望他一眼。
“去清霄山,自己认得路吧?”
驳低迷地呜咽了一声,发出“嘤嘤嘤”的叫唤。
封荀拿树枝拍了下它的屁股,呵斥道:“分明一个十足的凶兽还是个猛男,少三天两头在这给我装嘤嘤怪。”
驳用委屈的眼神期期艾艾将他瞅着,好歹是没敢再嘤出声来。
“听到没,清霄山,都跑过几百趟了,怎么也该记住了吧?别老让我费心。”
驳缩着头,闷闷地叫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封荀转身拉开车门,迈了进去,甫一入内,便听见里头正说得热火朝天。
“那就这么定了,在清霄山待过上元节再动身,秦师兄你呢,留下跟我们一同过年嘛?”
秦子铮微微一笑:“当然,佩之早先就在嚷着今年有不少同门要回来,我才劝师妹也留下的。”
“我好像听着我名字了,在说我什么呢?”封荀推门进来。
殷烬翎随口便答:“在说过年的事儿,我这回要在清霄山留到出了年再走。”
封荀冷漠地“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殷烬翎难得心情颇好,不欲与封荀计较往日恩怨,便不以为意地扫了眼,继续与秦子铮热烈地聊着天璇门的近况。
什么某某师姐数载前去往海上瀛洲仙岛采灵药,月前已回到清霄山,似乎得了大仙缘,境界陡升;什么某某师兄清修了几百年不染红尘,数月前却忽然开窍寻得道侣,过年会回来拜会师长,年后就将结伴启程去往一处洞天福地;还有这位师兄往日在仙界交际甚广,人缘极佳,数个门派与数座仙山的世家,此次都将有人前来道贺,盛况空前,诸如此类云云。
封荀在一旁默不作声地跟叶南扶干瞪眼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话道:“子铮,你不是天玑门的么,怎么对天璇的内情知晓得比我们俩正经天璇门人还清楚?”
秦子铮顿时消了声,殷烬翎也张着嘴僵在了那里,现场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
秦师兄刚刚是不是忘了疯狗还在旁边,聊八卦过于投入以至于没留心掩饰自己本性,这谦谦君子的人设一夕之间摇摇欲坠……
“嘿呀,秦师兄向来人脉广泛,消息灵通,你又不是头一天知道了,对吧对吧?”
“啊……”秦子铮从呆愣之中稍稍缓过来,“是啊,佩之……你不是觉得自己不大会转圜,各派来人都推我出去交涉的么?”
封荀皱眉:“好像是这样没错……”
殷烬翎乖巧地点头,秦子铮赞同地微笑,分外默契。
万幸封荀没注意到这话语间的暗流涌动,也仅是随口一说,未再此事上过多纠结,否则今日秦子铮只怕难逃一劫,非得被当场扒下马甲不可。
封荀很快便换了新的话题:“喂,殷梨,回了师门后,有人问起这位,你要怎么说啊?总不能再扯着道友这种令人误解的幌子了吧。”他冲叶南扶那侧瞟了瞟。
“啊?”
殷烬翎眨眨眼,一时有些不明所以,刚欲出言问,却冷不丁被一旁的叶南扶抢了白。
他交叠着双手放在案上,扬起下巴,神色似笑非笑:“有何不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封荀乍闻此言一愣, 随即便有些恼了起来:“自然不可!你二人间清清白白,怎能用‘道友’这等引人遐想的词来介绍?”
殷烬翎小小的脑袋里装满了大大的疑问,不由出声:“疯狗, 这到底……”
“哼,我一早便觉得你不怀好意, 如今一看果真不错。”封荀冲着叶南扶冷笑连连, “还装模作样地问我有何不可,你敢说你心中当真全然不知?只怕原先便是你怂恿误导殷梨这般介绍的, 难道不是想在口头上占她些便宜?”
“那个……”殷烬翎尝试插话再度未果。
“可笑,她一仙界中人尚且不明, 我自无生界而来,无亲无旧的, 从何得知?”叶南扶反唇相讥, “更何况, 究竟是不是我撺掇的,你稍一问她便知, 何必在这同我争执不下。”
封荀嗤之以鼻:“她虽是仙界中人,可眼里除了画本和银钱只怕没别的事物了, 不曾通晓这等时事也在意料之中, 怎么,难不成叶公子也是这般孤陋?”
喂喂, 啥玩意儿,咋回事儿?道友到底怎么了嘛!我应该知道什么啊!疯狗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这就是在拐着弯儿骂我呢!你们吵架就吵了, 作甚每回都要把炮火扫到我身上来,我也不插嘴了就安安静静吃个瓜得罪谁了?
“呵。”叶南扶埋首低笑一声,“真是不巧, 在下偏生与令师妹意趣相投。”
殷烬翎听了心跳不慎漏了一拍。
……等等,老哥你这话真的没问题嘛?啊虽然我联系上下文知道当前语境下你不是那个意思,但总觉得听上去很是微妙啊……
也不知封荀是不是也察觉出了一丝丝不对劲,一时没有立即接话,终于叫殷烬翎成功问了出来:“所以道友究竟有何不妥?”
封荀横过去瞪了她一眼:“叫你整日埋头画本不理世事,倒是说说,这么介绍给多少人听了?”
殷烬翎便老老实实讲了先前刚到江宁时在那宫门口的遇上众仙家的事。
封荀听着表情逐渐狰狞扭曲,最终气恼地坐了回去,背过身半个字也不欲多言。
一旁的秦子铮只得出来解释了一通如今仙界的流行热词“道友”,常用于指代那些打着道友名号遮掩之下行道侣之实事的人。
说罢他又向两人正色问道:“你二人确然并无此类关系?”
殷烬翎被问得心下一跳,微微有些心虚,下意识便要往叶南扶那边瞥过去,想看看他是作何反应,却勉力忍住了,只状似无辜地眨巴了两下眼,面不改色道:“自然如此。”
秦子铮叹了口气:“师妹,你完了。”-
驳车行得比御剑快出不少,不出几日,车停在了清霄山脚下。
提前收到了知会的师门已经派了数位小弟子下山来等候着,见了几人从车上下来,领头两个较年长的便迎上来与他们招呼,剩下的小辈便在那里叽叽喳喳嚷着什么,宛如春日里竞相啼鸣的莺莺燕燕,一派生机勃勃的灵动场面,令殷烬翎不由怀念起了往日青春年少,那些轻狂岁月。
然而这种想法只持续到她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为止——
“殷师叔都长久没回来过了,听说今年居然带了道侣来见师门长辈?”
“你瞎说什么,这还没定数的事儿,人家明面上还叫着道友呢!”
“哎,‘道友’这词早变了味了,当今谁人不知?真的道友早就避嫌改称知交了。”
“是啊是啊,若将成为道侣等同于人间的结亲,如今道友便与未婚夫妻一般无二了,不过是用于低调的托词罢了,就跟‘哎呀没有啦,我们只是朋友而已啦’这种说法一样毫无可信度!”
“唉,就是听闻对方是个散修,这门不当户不对的,也不知师叔祖那里是怎么个说法。”
“该不会要上演人间那些个侯门贵女千金与穷苦书生的虐恋情深吧,我最中意这些戏码了!”
殷烬翎笑容登时僵在了脸上,揭都揭不下来。现在她深刻理解到秦子铮所说的“你完了”。
不是,我寻思着那些仙家离开江宁皇宫统共也没几日吧,现在仙界的八卦已经播散得这么快了嘛?难道是因为前几年仙盟将仙愿榜的集灵法阵提升到了第五代,所以如今八卦消息也乘上了第五代集灵法阵——简称五集的高速了嘛?还有你们这些小辈弟子,这个年纪不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老是操心师叔们的情感问题作甚,都少看点狗血烂俗画本啊!
不过,说实话……
她微微侧目偷眼瞧着一旁斜倚在车边上的叶南扶。
自离开了江宁后,他就换回了原来那身宽大松散的广袖白袍,也不知是不是看惯了他这两月来苍劲挺拔的装束,如今分明只是穿回从前的衣裳,却好似晴空初洗,褪去其表的浮华,骤然间清逸出尘了不少,犹如飘然于世的闲云与淡泊孤高的白鹤,如墨般的乌发挽起部分,梳作个齐整的髻,其间缀着那支红玉簪子,簪尾雕琢的乘黄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恰如皑皑白雪之上一粒相思红豆。
她觉得耳根有些发热,忙垂了眼不再注目。
也不知怎么,被人这般误解乱传,心里也许似乎大概可能应该……也没有那么不乐意……?
封荀与领头的两位弟子谈过几句后,边上的一群小辈就围了上来,一一同师叔见过礼,随后便七嘴八舌地表示要替师叔们引路,实际却全都在偷瞄着叶南扶,几个离得远些的还在暗暗地互相咬着耳朵说着些悄悄话,叶南扶仍旧一如既往没骨头似的靠在车边上,对旁边孩子们的小动作好似浑然不觉,见当事人都没什么表示,殷烬翎便也全当没看见了。
毕竟,她当初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般,除了课业理论,对其他任何事物都抱有极大兴趣,更别说是长年在外的师叔某日忽然带回来个关系匪浅的神秘男子这等引人浮想联翩的新奇事了,她在学堂那会儿也不是没有师兄师姐出过类似桃色事件,以至于经文早读课满堂诸生都在拿着书挡脸互相交头接耳,若非彼时封荀拄着根戒尺在堂口候着,定是恨不得半个学堂都跑出来围观的。
一行人被些半大的小弟子们拥簇着往山上走去,说是拥簇,实际只是两个稍大的走在最前面引路,其余全数缀在后头,亦步亦趋地跟着叶南扶,时不时窃窃私语两句,却一直没人壮着胆子上前与之搭话。
殷烬翎一直在默默窥着,见状不由暗自偷笑,想着替他们开口,顺道给老哥寻些麻烦,便拉拉叶南扶的袖子,朝后头抬抬下巴,促狭地低声道:“老哥,这都在看着你呢,不去同他们认识一下嘛?”
她声音虽压低了,靠前的几个弟子却还是能听得清,余光瞥见他们眼睛纷纷亮了起来,跃跃欲试地想上前见个礼问些什么。
叶南扶回首扫了一眼众弟子,又扭头看了看正笑得满含揶揄的殷烬翎,挑了挑眉,抬手在她扯着衣袖的手上轻轻拍了拍,也用低沉却能让后边人听清的声音。
“急什么。”他略低下头凑得近了些,“要认识往后还有的是机会。”
“哦哦哦——!”众弟子间忍不住爆发出一阵起哄声,引得走在最前边的封荀都不由望过来,殷烬翎在这欢声笑闹中没绷住,“刷”的一下红了脸,连忙转回身埋下头,不欲教人瞧见。
喂……老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嘛?这……这跟亲口坐实了传言有什么两样啊?
虽然……其实,我也不是那么介意……
殷烬翎佯垂着头,只抬眼迅速偷瞧了一下,见叶南扶朝着前边并未看向她,才轻轻舒了口气,反应过来自己手还拽在他袖子上,忙不迭地放开,拿手背贴了贴脸颊,觉得热度似乎稍稍退下去了一点,这才敢抬起头来。
“老哥。”她挨近些压着喉咙,“你方才在乱说什么啊?”
“我没乱说。”他也轻声回应,“不是说好要在此停留一月余,待过上元节再走么?你先前说了,门中传统,除夕那晚会有一场流水席,全数门人弟子只要身在门中,俱是会到场,因而我说有的是机会认识,可有不妥?”
殷烬翎一时语塞。
……额,原来您是这个意思啊……不好意思打扰了,是我想多了。
“不过……”叶南扶往后头努了努嘴,“他们方才在嚷什么?”
“呃……这……”殷烬翎左顾右盼,眼神躲躲闪闪,“没什么没什么,他们……对,门中待久了!没见过什么外人,就……比较激动。”
“哦……”
叶南扶貌似接受了这个漏洞百出的解释,未有再说什么,专心登着山门梯道。
一阵山间清风拂过,他宽大雪白的衣袂翻飞蹁跹,落在肩头的墨发被风轻轻撩起,露出了先前被遮盖着的微红耳尖。
殷烬翎偶一转头,便眼尖地瞧见了,眸中光芒微微一动,默不作声地又埋了头,再度偷偷拿手背去贴脸颊,不同的是,这一回嘴角却扬起了暖煦的笑意,宛如春江潮上含羞待放的一枝早杏-
上了山,得先去拜会各自师父,封荀秦子铮便与他们分道扬镳了,原本由于叶南扶是初次到访天璇,按规矩来说是得由殷烬翎引着先行前去主峰见过掌门的,然而先前下山来迎接的弟子们却道,掌门已留了话说不必特地去这一趟,叫她直接带去拜会师父就好,说着说着,当中便又有人相顾窃笑了起来。
殷烬翎对此好似毫不在意,镇定自若地应了,带着叶南扶往自家师父住的山头而去,然而她虽则表面稳如老狗,实际内心慌得不行。
这种让其跳过掌门直接带去见师父的门规也是有的,却是适用于门下弟子的亲眷家属的啊!
在?为什么用家属条例?为什么我见鬼地还从中感受到了掌门的慈爱目光啊?居然连掌门都不加分辨地听信了流言嘛?难道说如今清霄山已经全员沦陷了嘛,所以事实证明当初门中开展得轰轰烈烈的不信谣不传谣活动一点用都没有嘛?
那也就是说,接下来要去见的师父,乃至未来一段时间内要碰到的师伯师叔、师兄师姐……全都会用暧昧慈祥的眼神看着我和老哥?
殷烬翎只是一想就觉得不寒而栗,毛骨悚然,久违的尴尬癌蛰伏等待多日,终于卷土重来。
为防止还没切实经历就被自己的想象击溃,她连忙甩了甩头,将脑中这些生动活现细节丰富的景象撇干净了,拉起了叶南扶,加快步子赶去见师父。
殷烬翎是她师父的关门弟子。师父柯易,字离海,因所住山头一汪碧潭水直通崖间瀑布,长年川流不息,故号流碧道人,门中长老排行第六,一人占据了所有夸赞之词,可说是个相当不客气的人,别的长老每每称呼他总会有种莫名被他得了便宜的感觉。
二人到峰上的时候,早有几个小辈弟子候在那里,这几人可不似先前来外头的那群一般矜持了。
徒弟往往肖似师父,譬若那封荀以往就同教长一般的古板守矩,以管束学堂风纪为己任,而自家这位柯流碧先生一贯随性洒脱,放任门下弟子自行发展,故而养得个个不拘于礼教门规,学堂里每一届带头顽劣闹腾的,十个里头有十一个出自他门下,也因此被其他长老诟病过不知多少回,不过好在这些师兄师姐术法考核都不差,甚至还不得不给出个优秀,责难便也没了由头,于是她就从小到大一直听着这柯流碧先生可劲儿吹嘘自己多么教导有方,然而她的直观感受是,这人每逢授课难道不是只会跟她夸耀,独门术法明明都是师兄师姐们负责讲解的好嘛?
说归说,对柯六先生她还是很十分敬重的,毕竟是他将自己从山脚下捡回来抚养大的,况且比之以封荀他师父为首的那些一板一眼的长老们,当然还是自家的柯六先生更合她的性子。
如今面前这些小辈都是师兄师姐们收的弟子,柯六先生的徒孙们,自然也秉承了他老人家门下的一贯传统,见了他二人上来,立马团团围住,笑得匪里匪气,大有拦路劫财的架势,满脸都写着“不交代清楚身边男人的来路就算你是小师叔今儿也别想从这全须全尾地过去”。
“那个……我们真的只是朋友……”
几个弟子把先前脸上写的字揭下来,纷纷换上“小师叔你看我们像是傻子吗”“都带回来见家长了还嘴硬呢”“这种鬼话诓诓外人也就算了自家人面前还装什么”。
殷烬翎默然低下头,心里直发苦。
……我可以解释的,真的。但是真相不符合你们的预期,又觉得是我在敷衍搪塞,到底要怎么做你们才能满意?我太难了。
“算了算了,咱不难为小师叔了。”一个弟子开口道。
嗯?这帮人怎么突然善解人意尊敬师长起来了?
殷烬翎大感意外,心下微微一松的同时,不由疑惑地抬头看过去,只见这帮小强盗已经撤离她这边,转而堵上了叶南扶身周的所有退路,个个笑得不怀好意。
“这位仙长……如何称呼啊?”
叶南扶倒是毫不介意,从容不迫地笑了起来:“我自诩长众位小友不少年岁,既然众位称她为小师叔,不如就称我……”
他顿了顿,眼珠打了个转,众弟子俱是睁大了眼巴巴地望着他,等着他公布与殷烬翎的关系。
“太祖,如何?”
众弟子:“……??”
一旁的殷烬翎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众弟子齐齐转头瞥了眼殷烬翎,又回过去看笑得一脸高深莫测的叶南扶,纷纷觉得智商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为何?”
“因为比你们小师叔还大上许多啊。”叶南扶理所当然道。
众弟子纷纷表示怀疑。
“大上许多是这么个大法吗?还能跳这么多辈的。”
“哎,还别说,你不就平日喊我爷爷的么,大孙子。”
“滚一边去,怎么,三天没挨打了想你爹了不是?”
“仙长莫非也同我们一样好为人爹?”
“别光吹,倒是说说看年长了多少岁啊?”
叶南扶笑:“那我说了,你们可别吓着啊。”
众弟子接道:“我们是仙门中人,我们不会怕。”
“我如今两万岁有余。”
众弟子静默几息,哄然大笑起来,直至半晌才堪堪缓过来些,嚷嚷着。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受过专业训练,一般不会笑,除非忍不住,哈哈哈哈。”
“诓我们玩呢?我严重怀疑他是想笑死我们来达到杀人灭口的目的,好把这两人关系蒙混过去,不过哈哈哈哈哈,不得不承认,倒是成功把我们大伙儿都逗乐了。”
“就算是真的,对着这么个瞧上去年岁相仿的少年郎,我可下不了口叫‘太祖’,哈哈哈哈。”
“再说了,不是小师叔带来的么,而且刚刚她还说你们是朋友来着,怎么也该是个平辈吧?”
叶南扶两手一摊:“事实如此,年岁这等事,我也毫无办法。”
他忽然将手拢在唇边,微微低头,对几个半大的少年轻声道:“不然你们帮我想想法子,降点辈分?”
殷烬翎没在近前,只见到他低声说了些什么,一众少年相互耳语几句,忽然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表情,冲叶南扶微微点头,尔后转头向她看来,俱是换上了意味深长的笑容,看得她不禁寒毛直竖,顿时有种被蛇盯上的错觉。
殷烬翎眉头一皱,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妙。
作者有话说:
殷烬翎: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好几年不回来了吧!
第70章
“都在这闹什么呢?”
一个清亮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 正欲搞事情的小匪帮们倒是反应奇快,闻声便立刻从叶南扶身边散开,偃了旗息了鼓, 个个顶着一副乖觉守礼的模样,仿佛下一刻就能直接上台去竞选清霄山学堂年度十佳三好生。
叶南扶默默挪到殷烬翎身边, 低声道:“原来川剧变脸真是你们师门的传统绝活。”
殷烬翎横了他一眼, 没吱声。
来人一袭明艳张扬的绯红色锦衣长袍,肩上绣着金丝云纹, 墨发高束作成利落的马尾,其上系着嫣红色玉蝶缂丝发带, 腰佩一柄雪白色剑柄的华美长剑,眉目如出鞘的利刃, 琼鼻如笔挺的山峰, 英气十足, 快步走来时,成束的青丝在脑后飞扬摇晃。
“师父。”
“师伯。”
众弟子此刻与方才堵人时简直天差地别, 乖巧地纷纷出声唤道。
“方才这儿吵嚷得颇为热烈啊,我隔着半座山头都听见了, 不妨说来听听?”
众弟子相互推诿了半天, 总算推出个少年来,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师父, 那个……小师叔回来了,我们这是在迎接她呢……”他转头望向殷烬翎,“您说是吧, 小师叔?”
殷烬翎正抱着手臂看戏,忽然被叫到,愣了愣:“嗯?”
还没等她回应, 该少年头顶已放上了一只纤纤素手,将他头轻轻扭了回来,面前女子的脸笑得肆意张狂,惊人心魄:“林小仙友,你师父在问你话呢,转来转去看旁人作甚?怎么,小师叔脸上写了回答不成?”
少年顿时抖如筛糠,半点声不敢出。
“怎么不吭声啊,舌头上生了疮疡把嘴给黏着了?”
“没,没有……”少年战战兢兢道,“就是……听说小师叔带回来个不明男子,大家好奇想认识一下,这才……”
“这才全数丢下课业,聚众堵在此处,拦路劫财?”
“不不不……”
“那是劫色?”
这位林小仙友看上去快哭了。
“你看我手上这个,”她手上变出厚厚的本书册举到少年面前,“像不像你昨儿欠下的没刷完的《五十年修仙三十年摸鱼》?”
她又提高了声音冲后面正投来同情目光的弟子们道:“我可没针对他一个,我是说在座的诸位都不是什么好玩意儿,瞅瞅你们,一个个这么会甩锅,不去当个厨子可真是被埋没了。”
众弟子全都恨不得将头埋到地里去,大气都没敢喘一句。
“行了行了,多说两句显得掉价,跟帮讲不通人话的兔崽子计较什么劲儿,都回去修习课业吧,人家小师叔刚回来,别搁这儿平白污人眼了。”
众人如蒙大赦,赶忙麻溜地逃了。
“多谢师姐解围了。”
待小辈们全数离开了,殷烬翎笑着同红衣女子招呼。
“哎,跟你爹客气啥呢。”女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殷烬翎:“……”
叶南扶微微歪头,看了殷烬翎一眼,意有所指:原来你们好为人爹也是一脉相传的。
殷烬翎抛了个无奈的眼神过去:我能说……其实这个风气是师姐带起来的嘛。
这红衣女子为大师姐秋渡,柯六先生的首席弟子,下一任天璇掌门继承人,他们这一脉节操与门面的担当,是这座峰上为数不多在认真教课授业、担起管理之责的人,也是在众弟子,乃至整个天璇之中,都位于食物链顶端的存在,详情参见方才这些在外的混世魔王到了她面前乖顺得跟群小鸡仔似的,即便是封荀这般入选了仙盟的天之骄子,见了她也不得不恭敬见礼称上一声“秋师姐”。
不过此处风气散漫,众人都放养惯了,包括柯六先生在内,俱是一副上梁不正下梁歪的模样,历来在学堂里可个个都是令长老们深恶痛绝的角色,在此扎了堆跟养蛊似的,作为这里最后的操守,她又常有诸多事务,不可能时时待在峰上盯梢着,稍一不留神山头都能给掀了,也不知是不是因此养出了她这暴脾气。
秋渡却并未答话,而是满含挑剔地瞥了几眼叶南扶,皱着眉朝殷烬翎道:“这就是你挑来的男人?”
“不是啊,师姐别误会了。”殷烬翎苦笑着忙摆手。
“别着急否认啊,我也没说他不好。”秋渡抱起双臂,又斜睨了叶南扶两眼,“我们这边早已知晓他是个散修了,也私下开会商议过此事,你倒不必担心什么门户之见,只要是品貌不错,你又打心欢喜的,师父师兄们都不会有所阻拦的。”
“不是,我没在担心这个,而是我们根本就不是……”
“没担心就好。”秋渡拍拍她的肩,“我倒不是太在意,想来我们阿梨也精着呢,横竖总不至于教人蒙骗了去,这事儿你自己拿主意便是了。”
殷烬翎觉得自己恐怕是彻底解释不清了。
秋渡在殷烬翎背上推了把:“行了,赶紧带着去见师父吧,我得再去盯着点儿那群记吃不记打的小崽子们。”
殷烬翎点点头,拉了拉叶南扶,便往后山师父所住的小屋走去。
敲了门,里头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清朗男声:“可是阿梨回来了?”
“正是弟子。”殷烬翎答道。
屋内稍静默了下,轻声自语了一句:“倒是比我料想地要快一些。”
比料想地要快……?殷烬翎默默在嘴里咀嚼回味了一下这句话,再一联系柯老六平日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登时气歪了鼻子。
原来外头那帮小山匪们得到的消息,都是从你柯老六这里流出去的?搞不好还是你怂恿的他们翘了学去山口堵人。
殷烬翎越想越气,礼也不端着了,抬手推开门,一步跨了进去。
“柯老六!我这一回来就唆使小辈为难我,我看你是想未来十年过年都见不到我了!”
柯六先生手上的茶杯一下没拿稳,茶水撒了满袖子。
天璇门九位长老个个要么发须皆白、仙风道骨,要么威仪端庄、震慑八方,偏这六长老为老不尊,形貌非要整得跟个年轻弟子没啥两样,尤善矜夸,还美其名曰“怀念逝去的青春”“始终保持一颗年轻蓬勃的心”。
柯六先生边捏着诀清理袖子上的茶渍,一边尴尬地笑着:“倒不是想为难你……”说着飞快地抬眼瞥了下殷烬翎身后,见了门口正跨进来的叶南扶,当下沉了脸,阖上嘴再不出一言。
殷烬翎心下稍稍了然,猜想他意图为难的大抵是老哥,毕竟柯老六在这方面上,可是有不少劣迹在身的。
大约两百来年前,那时候殷烬翎年岁尚小,还在学堂里每日思考着怎样为索淡乏味的生活多增添些风风雨雨,所经历过最凶险之事也仅是与封荀斗智斗勇,而大师姐秋渡已是天璇门这一辈中的翘楚,有一回代表师门出外办事,然而最后却是浑身血污地被人送了回来。
送她回来的是一位男子,直接打横抱着秋渡飞上了主峰,殷烬翎当时还在学堂听课,尚不知具体情形,只知道柯六先生接了掌门的消息火急火燎赶了过去,不多时便独身一人抱了师姐回来疗伤。
殷烬翎听闻消息,翘了课跑回去看,她到时柯六先生已经疗完伤出来了,平日里一贯挂着笑的脸上此时阴翳笼罩,他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见了门外的小徒弟也只是瞅了眼没吭声。
过后她才从师兄口中得知,儒雅随和的柯六先生刚刚才用尖酸刻薄的话,狠狠奚落了一通那个送师姐回来的男子,当场便将其骂走了,其用词之丰富多彩,几令人眼花缭乱,比之师姐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故而,即便师姐后来伤势恢复得还不错,柯六先生也温文照旧,大家却一直不敢问起,只在私底下传,觉得柯六先生大抵是不忿自家好白菜被外头觊觎了。
听说后头这男子还来过一回,那之后柯六先生直接给自家峰上设了个结界,跟防贼似的,只是那时殷烬翎参加门派组织的外出历练去了,未能得以一见,也算得上是一桩憾事。
有如此实例在前,也不难理解其作为,反倒衬得他今日对叶南扶的态度格外友善,至少没教他上不来峰。
叶南扶几步上前,立到了她身旁,还没等她出言介绍,他便端端正正拱手一揖:“柯先生。”
嗯?老哥先前行礼不都要我提醒了才肯动一动嘛,这回怎的如此积极,揖还作得这般规整?
柯六先生只微微抬起点眼皮,瞟了他一眼。
“在下叶……”
“不必介绍了。”柯六先生蓦地出声打断,“仙友的大名,老夫早已知晓。”
啊?老夫?我们柯老六可还是风华正茂的青春小少年呢!他可是每次开长老会都要实名抗议“长老”这个头衔,认为将他叫得老了听着不舒服的人啊!你又是打哪冒出来的老头啊,把柯老六藏到哪里去了?
叶南扶彬彬有礼地笑了笑:“劳柯先生惦记了。”?老哥你也被人掉包了?你在我面前可不是这么好脾气的啊,对别的人也从不见得有多客气,怎么到了柯老六这里就装得跟个晚辈似的?……柯老六卖起老,老哥认了小,这仙界终究是癫了?
柯六先生冷哼了一声,不置一词,也没再理会叶南扶,转而看向了殷烬翎:“此番回来打算停留几日?”
殷烬翎道:“过了年再走。”
柯六先生闻言便是一喜,然而还没等他嘴角的翘起来,殷烬翎又接着道:“这趟回山其实是来同师父拜别一声的,弟子年后就将动身前往无生界了,故而……”
“等等!”柯六先生忽然出声叫停,“你说要去何处?”
“无生界。”
“是人上了年纪耳背了么,我没听错吧?你去那种地方作甚?”
殷烬翎无奈地笑了笑,心里也知道这事听来着实荒诞,无异于此时突然公布老哥其实是某个画本的主角跑出来了一般,也不怪柯六先生如此惊愕。
“这位叶公子原本来自无生界,是弟子一时过错将其带到了此处,故而需送了他回去。”
“送他回家?你当是在好心帮助迷路哭泣的孩童找爹娘吗?一个大男人没手没脚不会自个儿走回去?还非得腆着脸让你来送。”
“倒不是这么说。”殷烬翎忙解释,“先前我们发觉他错来往生界一事并非偶然,很可能是有心人策划的,而我恰巧被利用了,因而为了他的身家安全着想,我还是得……”
“也成,我现在送他块灵石玉佩,佩戴上就能指引方向回去,你问问他佩吗?我这儿还有朵仙品玉莲,能护他平安到达,你问问他要莲不?”
殷烬翎:“……”
我觉得我现在隐约能窥见当年师父喷走师姐那个绯闻对象时的一些影子了。柯老六你老实交代吧,我如今严重怀疑师姐这舌灿莲花的功力是被你后天培养而成的!
殷烬翎为难地蹙着眉,趁着柯六先生去搁茶杯,悄悄偏过头朝叶南扶苦笑了一下:你别介意啊。
叶南扶也冲她眨了眨眼,回以微微一笑。
如同春风抚过清浅的山泉,分明轻若无物,却一把攥住了她的心口,高高提起,令其不受控制地狠狠跳了几下,一时竟教她产生了种错觉,仿佛是还在学堂时期,正受着先生斥责的顽劣少年,趁着先生转身之际,偷偷朝她展开一个澄澈明净的笑容。
她连忙埋下头躲避,过后又隐隐察觉气氛不对,微微抬首往前看过去,只见柯六先生正狠狠瞪着她,显然是发觉了两人的小动作,殷烬翎悄悄吐了吐舌头,一时不知该如何辩解。
其实依柯六先生的态度,若要澄清与老哥的关系,显然这里是最好的机会了,可她却颇有些踯躅,不知当如何斟酌用词来解释,也许是想着待老哥说了再从旁补充一二,抑或是心底深处暗暗觉着这样也无妨,故而并未急着出言说明。
她佯装羞惭地垂了头,却不动声色地将瞳仁往边上转了转,又偷眼打量起叶南扶来。
只是……老哥又会是如何作想?平白受了我师父的斥骂,为何也默然不语?
莫非他掂量着与师父无甚交集,自觉由他来说不大合适,故而在等着我出言解释嘛?
可倘若我一直放任呢?他会不会捱不过了到底还是开口……又或许始终缄默不言,如同我一般……并不欲如此轻易解除这个微妙的误会?
这么一想,她脸上不禁有些微微发烫,心里暗暗责怪自己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这岂不是等同于说,老哥也怀着与自己现下一般无二的隐秘心思嘛?
殷烬翎觉得自己有必要好好反思一下了,毕竟人生三大错觉“有人叫我”“我能反杀”“他喜欢我”。
不过……话也不能说死吧?万一呢……
直到柯六先生重重咳了一声,这才把她神游天外的魂给拉回来,她不由讪讪地笑了笑。
“无生界自上古时代以来便再未有人到过,你们要如何过去?”
殷烬翎略带谄媚道:“师父这是同意了嘛?”
“此事绝无可能。”柯六先生冷冷道,“为师不过疑惑问上一声,你莫要妄想了。”
殷烬翎撇撇嘴:“行吧。”她又磨蹭了一会,这才不情不愿地开口:“一处仙山上有座法阵,用那个法阵就能过去。”
柯六先生沉吟了片刻:“若是能寻个靠得住的师兄师姐陪同前往……”
“不可!”
“不要!”
两人异口同声道,尔后诧异地互相对视了眼,又连忙一齐撇开了视线。
柯六先生见了这一幕简直肺都快气炸了:“你这哪儿是在征求师父意见,分明就是擅自决定好了来通知为师一声的!”
殷烬翎小声嘟哝:“我委实算得上乖巧才特地回来报备的,若换了我那些师兄们,只怕自顾自地便过去了,人影都见不着,直接传个消息回来了事。”
“你在碎碎念些什么?”
“没什么。”殷烬翎当即展开一个灿烂的笑,“师父啊,您当初劝阻弟子莫要下山当除灵师时,便已知晓了弟子的性子,横竖最后都是拦不下的,不如现下痛快地应允了,倒还能听得些奉承的好话。”
柯六先生大为皱眉,烦不胜烦:“出去出去,都给我滚出去,别在这儿碍眼了。”
殷烬翎撅撅嘴:“好呗。”
她耸了耸肩,拉了叶南扶就走,临出门前还道了句:“师父,您老再好好考虑考虑?”
“考虑个锤子!”
柯六先生直接抄起本书簿砸了过来,殷烬翎用从前在学堂里练出来的本能灵活一躲,身后的叶南扶抬手接下了簿子,放在了一旁的架子上。
柯六先生愈发气急败坏:“你同你师姐都一个德性,有了人就胳膊肘朝外拐,弃师父于不顾,学堂里教大家尊老爱幼的时候你都逃课了是不是?”
“柯老六你说谁呢?”秋渡一脚踢开门,大步跨进来,“趁着我不在,便当着小师妹的面背地数落我,堂堂天璇六长老就是这副小肚鸡肠?”
殷烬翎见状,在心中暗暗赞美了师姐一句,趁着场面混乱,忙不迭地拉着叶南扶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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