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田作只是一个没有咒力的普通人。


    ——在太宰治看来就是如此。但织田作之助对于他而言着实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因为“太宰治”诞生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织田作。


    他教会了新生的太宰治如何在世间苟延残喘的姿态，教会了他活下来的微薄希望。他致力于教会太宰治以“爱”——只是直到最后也没能成功。


    “太宰又是怎么想的呢？”织田作之助总是笑着，将太宰治的想法装进心里。


    “没怎么想哦。”太宰治总是这么回答。咒灵的内心藏着一团团的迷雾，除了织田作之助肉眼能够看到的，他什么也猜不出来。


    但织田作之助不会去问。


    他将太宰治身上湿了的黑色外套脱下，铺到杆上，等着暖橙色的太阳将外套晾干，再叫太宰治穿上。


    太宰治想起织田作，嘴角露出一点笑。那点笑意太淡了，又转瞬即逝，没叫任何人看见。鸢色瞳孔深处的落寞仿佛能刺伤人心，被所有人看进眼里。


    织田作之助最终以死成就了恐惧爱的特级咒灵。


    他的死亡是浓墨重彩的一笔，硬生生的印证了爱的可怕的吞噬人心的力量。那力量太强，以至于能够灼伤太宰治天生淡漠的心脏，险些将他包裹着内里的皮囊扯坏。


    爱是诅咒。


    ——从爱中诞生的咒灵，早早失去了被爱的能力。


    太宰治看见学生们惊异的目光。他知道五条悟在看，也知道五条悟听得见，但他几乎自暴自弃的、冲动的，盯着数道同样灼热的视线，扒开了胸口，头一回露出了脆弱的内里。


    黑色的污泥从他的胸口处涌出来。


    涌出来——


    他说，我是一个诅咒了自己的……人。


    太宰治诞生于一个人的祭日。


    那个孩子死在耻辱的年纪，狼狈的带来混乱、黑暗、丑恶。


    还有人心。


    他总是藏在暗处，拿阴沉的双眼静静的看，看人蹒跚的活，看疯狂的人不断在搅动风云。


    看见一个疯子似的女人以“爱”的名义，拿剪刀刺入他的眼眶，打碎了仅剩的一点温情。


    他叫津岛修治。


    津岛家有一个不被提起的透明人，在族内显得多余而可恨。人们惧怕他、逃避他、厌恶他，忽视他……


    相传那个丑恶的孩子有一双特殊的眼，鸢色，看上一眼就足以击碎一个人的内心，好像所有的恶意与清醒都载在这双冰凉的眼里。


    津岛修治诞生于一个夏。


    不被任何人期待的烦闷的夏。


    女人癫狂的叫声又一次从门内传来，穿到守在门外的小小的津岛修治耳里。那个女人的叫喊声听起来是如此的声嘶力竭，好像所有的疯狂与悲怆都藏进了声音里。


    过了一会，门内的动静逐渐停歇下来，津岛修治垂着脸，慢慢推开了门——


    他身上缠满了泛陈的绷带，鸢色的眼睛没有生气，精致的五官没有表情，显得冷漠沉郁。津岛修治站在女人身边，看着她发了疯似的用手涂开地板上滴落的血液，直到缝隙之间都漫上锈色。女人全然没有注意到他，只自顾自的做出疯癫的举动，细白的手腕上伤痕纵横交错，正往下淌着血。


    地面上的血液怎么也擦不干净，她的指缝之间也沾满了黏腻的红色，被涂到面颊上，和她的瞳孔一样令人胆战心惊。


    津岛修治静静的看着。


    他早已习惯了女人时不时的发疯，对那些伤口视若无睹——


    这个女人是个疯子，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长年累月的自残行为和狰狞神色一起，让所有人都见证了她的疯狂。


    也包括津岛修治。


    他黑发梳的一丝不苟，绷带的痕迹延伸进衬衫袖口里。他蹲下来，抬起女人的脸，拿手掌遮住那点抹上去的血液，声音极轻。


    他说，母亲。


    换来的是脸颊上的刺痛。


    女人的手掌狠狠抚过那片皮肉，用力极了，让本无血色的面颊沾染上了刺目的红色。津岛修治被打歪过头去。他没说话，只保持着原来的动作，听见女人又开始放声尖叫。


    好吵。


    他一手箍上女人的手腕，伤口被扯开来，渗出大股血液，染红了他的衬衣。


    她到底在想什么？津岛修治无法理解女人的想法。他在冲进来的仆人的禁锢下，仿佛失去了力气，被轻而易举的掰开手，扯下沾血的上衣。


    ——失去衣物遮盖的皮肉伤痕累累。


    他半身赤裸着，鸢眼中没有情绪，眼睑垂着，平静的看着旁人忙碌的样子。


    而我和你们都不一样。


    我不惧生，不惧死，我一无所有。少年被抓住后颈，压迫让他产生了窒息的快感。他想，母亲，你能拿什么来束缚我？


    津岛修治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蹲坐在床上，手脚被绑上了束缚带，正在试图通过密不透风的“窗”看向外面。


    那是怎么样的呢？


    津岛修治对于外界的印象只停留在幼年，他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这栋房子了，活动的范围仅限关住自己和母亲的房间，以及一条窄小的走廊。


    还有一间泛着消毒水气味的医务室。


    他记忆里的外界只有黄昏，有着血色的天空和深沉的大海。是好像能够轻易杀死一个人的颜色。


    津岛修治的十四岁，他想起了记忆里的天空。


    有人来揭开了他身上的束缚带，无法活动的四肢早已僵硬，但津岛修治没管。


    他迈着绵软的双腿，跟在一个人高马大的穿着管家服的男人身后，跟的磕磕绊绊。


    没有人敢抬起头，围观少年狼狈的表演，所以人都低着头，唯恐那双死寂的双眼投射到他们身上——上一个被那种眼神注视的人，死的太惨，在少年没有表情的注视之中，自己结束了生命。


    没有人敢抬头，只有津岛修治一人的脚步声在回廊里响起。


    哒哒哒——


    脚步声在房门前停止了。


    津岛修治慢慢举起了手臂，细长的手指在门上轻敲。他声音清浅，隐隐带了点撒娇的意味:“母亲。”


    他说，我来看您了。


    里面的女声清晰的穿出来:“修治，你来了。”


    你来了。


    吱呀一声，他推开门，走到女人床边，半矮下身，以甜腻的口吻说道——


    “我好想你。”


    女人不再疯狂，除了发病的时候，她都显得如此优雅知性，年近四十还能抓住男人的心，连声音都那么富有魅力，叫人如痴如醉。


    但她的一切津岛修治都不在意，他趴进女人的怀里，任凭女人带着长指甲的手抚摸过伤口，拿撒娇的语气叫她再念一本书。


    女人说:“好。”


    她翻过一页书，看着怀里似乎睡着了的津岛修治，露出一点慈爱神色。


    她说——


    修治，妈妈爱你。


    我比谁都要爱你，比你自己都要爱你。


    所以津岛修治，不要成为一个令人厌弃的存在。我爱你，我能够生下你，我能够掌控你——


    我也能……亲手杀死你。


    在津岛修治以言语轻易杀死了一个人之后，她对所有的仆从说到:“不要和他说话。”


    他是一个太过聪慧的孩子，拥有掌握人心的力量。


    但这样的孩子，不是天使，就是恶魔。


    她病里疯狂，令人敬而远之，连自己、亲生儿子也能毫不犹豫的伤害。但她清醒时是个危险的疯子，好像怀抱着一枚随时会炸裂的炸弹，试图以人类的躯体掌握它，摧毁它。


    但她还是说，她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