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篮子里望了望，几丛苦麻菜被连根拔起，根须都被她摘得一干二净，带着新鲜泥土。


    足足有20株，够他们家兑着糊糊吃上一周了。


    她和邵君仪累死累活跑上一天都难寻一株，寻到了也是其他人不要、被踩得稀烂的野菜。


    像这般寻到20株，放眼平塘村也是罕事，而就是这般罕事，出自于陈湛。


    而且她明白，陈湛不是凭运气，而是真的了解。


    ……托了他的福。


    想起之前的态度，江辞忧看向陈湛，面上不由多了几分羞赧。


    “哥嫂，之前是我不对，说话有点难听……我原本不是那个意思，当时在气头上，所以有些口不择言……对不起。”


    她是个把家看得重的人，自从爹走了，哥和娘就成了唯二亲人。


    哥读书要束脩，娘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于是她十岁的时候就开始独立，为娘分忧，下地干活，缝衣织布，女子干的她都干，男人做的她也都会。


    在江辞忧眼里，陈湛嫁过来也是外人，而且是扰乱生活秩序、甚至是拖累的外人，因此她才敏感，反应才如此激烈。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篮子给我吧。”陈湛无甚在意，一个未成年的小孩子，叛逆冲动实属正常，他十几岁的时候，后妈带着亲儿子嫁过来，他直接掀了饭桌子，在亲爹怒目圆瞪下离开了那个家。


    江辞忧听罢，攥提梁的手紧了些，指节泛白。


    传闻陈湛软弱没有主见，就算亲生爹娘对他不好，也照样百依百顺……他该不会是想把苦麻菜拿去给娘家吧？


    但这些苦麻菜确实是陈湛找出来的，自己没理由霸占。


    江辞忧咬了咬嘴唇，“哥嫂，家里无粮……不可拿去给娘家。”


    陈湛一怔，随即摇头，“想什么呢，我已经跟他们断干净了，以后江家才是我的根。”


    “……真的？”


    陈湛句句笃定，完全不像传闻中的懦弱，江辞忧心里一喜，水灵灵的眼睛望着他。


    尽管有些不信，可她还是庆幸，起码嘴上是这么说的。


    “真的。”陈湛气笑了，对她奇奇怪怪的脑回路感到无语。


    “你看，这附近有野鸡窝。”他从布囊袋里拿出一个鸡蛋，摆到江辞忧面前，“野鸡喜菜食，我是想用苦麻菜来找到它们的根据地，说不定还可以捉到一两只尝尝鲜。”


    江辞忧屏息凝神，呆呆地望着那颗圆润光滑无暇的鸡蛋，大杏眼好长时间才眨了一下，语气难以置信。


    “这……这这这是鸡蛋？你……你竟然找到了鸡蛋！”


    陈湛抛了下鸡蛋又接住，“运气好。”


    这可把江辞忧吓得不轻，连忙扑身过去护住。


    如今荒年，人都得吃野菜树皮，哪儿还有余粮喂鸡？只有那些大户才会饲养，一日吃一枚已是奢侈，鸡蛋在集市上的价格俨然被炒到了十文一枚，穷苦人家不敢奢望。


    先是寻到野菜，又是找到野鸡蛋，为何接二连三的好事都撞了上来？


    江辞忧看向陈湛的戒备眼神变了。


    娘说湛哥儿面相旺，似乎有点道理。


    “怎样，给我吧？”见江辞忧呆愣住，陈湛出声提醒。


    江辞忧低头看了眼篮子里的苦麻菜，最终还是递给他。


    “野鸡胆子小，人一多惊动后就再难出来，你先带着鸡蛋回去煮了吃，这里交给我。”陈湛把那枚鸡蛋放到江辞忧手上。


    江辞忧盯着手上那枚圆滑之物，结巴道：“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


    “嗯，我放心。”陈湛笑道。


    冬日树林漏过阳光，洒在陈湛苍白的脸上，蓝布圈着头发，神采奕奕。


    江辞忧眼神变化了几分，过了好久才点头，“好。”


    她用绣花帕子包住鸡蛋，小心翼翼地放进怀中，看了陈湛一眼，匆匆回去了。


    把她支开后，陈湛这才背过身，眼睛在篮子里一扫。


    【检测到野生苦菜20株，请问是否兑换？】


    【是】


    瞬间，篮子里那些新鲜的苦麻菜消失不见，积分面板上余额为21。


    陈湛思索了下，点开商城。


    【兑换鸡蛋x1】


    【积分余额：18】


    一枚鸡蛋又出现在陈湛手上，他放入腰间布囊，连着之前兑换的一共有四枚，正好江逾章、邵君仪、江辞忧和自己一人一个。


    这是传统美德，有福同享。


    刚才他没把全部鸡蛋给江辞忧，是怕她起疑，毕竟在厚雪覆盖的林间，连找到一枚都令她震惊。


    做完这些，陈湛肚子低低地叫了声。


    好饿，感觉全身无力。


    中午那糊糊连点油水都没有，放现代连猪都不吃。


    他好想吃肉。


    陈湛望着面板上傲然挺立的大公鸡出了神，不要求鲜美芡汁的母鸡汤，来点鸡肉也行呀。


    可是积分不够。


    苦麻菜还是太便宜了，效率太低，得想个法子。


    陈湛一划面板，上面出现野生植物类、野生草药类、动物类、鱼类等。


    只要是野生的，都可兑换，在没有人工种植养殖的年代，野生这两个字无疑没有限制，意味着遍地黄金。


    草药属于植物，可能为了区分，专门列了个大类。草药类普遍比植物类贵，他之前学农，只要是植物都有所涉猎。


    下午去找点草药换点积分。


    日过梢头，众人都扛着锄头回家吃饭，陈湛饿的前胸贴后背，提着篮子回家了。


    越过栅栏，陈湛注意到木架子上的几个簸箕，里面是晒成黑色的干货，他好奇地走上前，拿了几株像草一样的东西，观察一番后放在鼻尖闻了闻，若有所思。


    恰时屋内传来咳嗽声，沙哑又病态。


    陈湛赶紧放下干货进屋，一跨进门，江逾章就看向他。


    邵君仪躺在床上，打了补丁的布被紧紧裹住单薄的身体，只露出那双充满褶皱的手，脸色比先前他出去时还要差。


    “娘吃了甜食，怎么不见好转？”陈湛皱眉。


    江逾章坐在床沿，骨节分明的手放下经文，“我探了脉，大概染了风寒，具体要请郎中来看一看。”


    邵君仪坐起来一点，“请郎中多费钱，我挨一挨就好了……之前都是这样。”


    她又咳了一声，望着陈湛笑起来，“我听辞忧说了，湛哥儿今日厉害得很，又挖到野菜又寻到鸡蛋的，真是江家福星！”


    邵君仪笑得合不拢嘴。


    江逾章盯着陈湛，眼神复杂。


    他听到江辞忧的话后，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一个从未下地干活的人怎会突然找到如此多苦麻菜？还有鸡蛋，更不可思议了，如今漫天飞雪，哪里有野鸡的影子？


    但听江辞忧言之凿凿的话，不像有假，况且她之前对陈湛的态度，这番描述更不可能有假。


    和传闻中只有容貌毫无内里的湛哥儿不沾边。


    难道真的如邵君仪所说，陈湛面相有福？


    江辞忧也听到动静，手里还拿着锅铲，匆忙从厨房跑过来张望。


    “病是要看的。”陈湛坐下来，从布囊中拿出三个圆润之物，“身体要好不能只吃野菜，中午把这几个鸡蛋下了，一人一个！”


    语毕，屋内安静，只有寒风呼啸声。


    良久，江辞忧小步跑去门口探头，四处张望没人后才把门重重一关。


    江逾章狐疑，“这……真是你捡来的？”


    陈湛一听不乐意了，跨坐到他身边，“怎么，不信？怀疑来路不正？这平塘村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把粮看得比命还重，我向哪儿偷摸几个鸡蛋去？”


    江逾章意识到说错话，摸了摸鼻子，“不是，我信。只是有点惊讶罢了。”


    邵君仪把江逾章扒拉开，牵起陈湛的手拍了拍，“好……好啊，湛哥儿果真是我们家福星！”


    “不过这鸡蛋十文一枚，吃了太可惜，拿去集市上卖了吧，换点糠可以吃好长时间……”


    邵君仪还没说完，陈湛言辞坚定，“一个鸡蛋而已，吃了就吃了，以后我们还有鸡鸭猪牛羊鱼肉吃！”


    江逾章摇了摇头，觉得荒谬之余唇角不由一勾。


    肉动辄百文一斤，哪儿有这么容易吃上？


    邵君仪哑然，这几个鸡蛋是陈湛辛苦找的，怎么处理也应该听他的，“好吧，听湛哥儿的，中午吃鸡蛋！”


    江辞忧扭捏一阵，最后还是咽了口唾沫，拿着四枚鸡蛋进了厨房。


    半个时辰后，江辞忧做好饭，喊他们来吃。


    依旧是野菜糊糊，只是每个人桌面上多了个褐色鸡蛋，江辞忧为了保证完整性，没有过多加工，只是煮熟。


    陈湛不顾烫剥开鸡蛋，露出白净的肉，还腾腾冒着热气，两三口就吃完了。


    江逾章也开动，只是比他斯文，白皙修长的手指托着底，每次一小口。


    邵君仪在两人的搀扶下坐到桌前，恹恹地吃。


    只有江辞忧，一直在吃糊糊，丝毫没有动鸡蛋的意思。


    陈湛放下筷子，努了努嘴，“趁热，凉了就不好吃了。”


    江辞忧犹豫，“我喝点糊糊就好了，至于鸡蛋……我是女子，吃不了这么珍贵的东西，还是你们吃吧……”


    这个时代，在人们的印象中，女子和双儿的地位低下，被普遍看轻，这是众人默认的事实。


    陈湛皱眉，“女子有手有腿，男人能做的事女子能做，男人不能做的事女子也能做，为何不能吃？男女平等，身体构造有差别但各司其职，没有谁低人一等，至少在江家。”


    “照你这么说，那我也不能吃了。”


    江逾章筷子停滞在手中，看着旁边清瘦但身板挺直的陈湛，心中仿佛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想起书院夫子讲的：大道为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