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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30

    第26章 梦回云岫山


    齐樾与邬寒交换了个眼神, 他们可没忘记临行前两人的争吵,那场面实在谈不上愉快。


    齐樾:“还是我们来吧。楚将军一路奔波,实在辛苦。”


    楚晏:“……”


    为何总是防他跟防贼一样?


    “不辛苦。”楚晏缓缓勾唇, 一副“本将军今夜就要宿在这儿”的架势, 理由也十分冠冕堂皇, “陛下命我好生伺候,务必将国师安全完整、毫发无损地送回京城。若是有任何差池, 可是要拿我是问的。”


    齐樾和邬寒神色迟疑。


    “本将军小命还在这妖道手里攥着, 定会悉心照拂,你们大可放心。”楚晏往榻上一坐, “外殿刚好有一套被褥, 老周你给许年传个话, 让他把我包袱拿来即可。”


    众人:“………”


    男人神态认真不似作假,周凯旋深知其脾性,犟起来十匹马拽不回,更何况楚二有意主动示好, 实乃缓和关系的绝佳时机,忙接话道:“好,既如此你就留在这儿,我让人把晚膳端来。你好好表现,有事随时派人传话。”


    楚晏立刻:“哎!”


    邬寒欲挣扎:“真让他一人……”


    “谁说只有一人?”周凯旋抬手一指,“门外还站着侍卫呢。”


    邬寒:“……”


    “就这么定了!咱人多嘴杂,莫要扰国师清静, 快些出去罢!”


    邬寒:“………”


    邬寒转头看向齐樾。


    齐樾眼神在两位将军身上转了圈, 无奈道:“既如此, 便有劳楚将军了。”


    楚晏笑着挥手。


    房门轻合,脚步声渐远, 楚晏坐在榻上没动,一时间,只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心跳又不自觉加快,一下一下敲击着,越来越重。有点烦,但很快被更大的愉悦吞没,楚晏轻哼着不知调的曲子,将那截断袖包在手里,俯身去戳那团小山包。


    “如今你的小命可是攥在我手里,四下无人,我想如何便能如何。”楚晏小声得意道,“识相的,就乖乖听话。”


    无人应答。


    “这会儿怎么也该欠我个人情了吧?”楚晏道,“你若答应帮我找猫,我就忘掉你之前的话,原谅你。”


    漓玉呼吸均匀。


    楚晏嗓音放轻,不自觉凑近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漓玉将头一扭,面朝里侧。


    “……嘿我说你这犟脾气,非要跟我过不去是吧?”楚晏磨了磨牙,气声凶他,“睡觉都不老实!”


    房间静悄悄,担忧了一整日的人就安静地睡在自己身侧,前所未有的疲倦倾轧,很快就压得眼皮沉沉。楚晏一个人兀自嘀咕了几句,等来晚膳,风卷残云般一扫而空,然后把自己捯饬干净,手软脚软地挨在漓玉榻前。


    “你其实,睡着的时候挺乖的。”楚晏小声纠正,“有点像猫。”


    平时张牙舞爪,睡觉时安静又乖巧。


    困意席卷,楚晏盯着他眼神越来越迷瞪,过了会儿又道,“要是醒着也这么乖就好了……”


    榻上之人依旧昏迷式睡眠。


    “漓玉……”楚晏无意识喃喃了句含糊话,哼唧完,仿佛灌了铅的脑袋一埋,人事不省。


    *


    人形远没有猫崽恢复的快,但边关到底不比京城,周遭气息陌生冰冷,漓玉只在最初难以维持人身的几个时辰内睡成猫团。


    那时候呼吸都是痛的,意识昏沉地爬起来,从包袱里挑拣了几株草药吞下,依旧难缓胸口那阵汹涌的烧灼感。


    可比起灼伤,师兄的出现更令他难受。


    他不知自己下山后师门发生了何事,为什么向来待他最亲的师兄对他刀刃相向,浑身充斥陌生冰冷的气息。他其实有点难过。


    那曾是漓玉划进领地里的人。


    漓玉下意识掏出那几颗起球的毛绒,摆在自己窝里,琉璃水色的猫眸低垂,抱着它们又舔又蹭。疼得狠了,索性按在毛绒球上开始踩奶,喉间溢出呼噜呼噜的安抚声。


    天色黑沉,漓玉才迷迷糊糊醒来,至少不疼了,本能的戒备使他化回人形,重新团在被子里。


    漓玉睡得沉,身体不舒服也懒得唤人伺候,安安静静一声不吭,直到周遭灵气缓缓汇入丹田,无声自愈。


    漓玉做了久违的梦。


    梦里是熟悉的云岫山,师兄和师姐们在大师兄的带领下修习剑法,四处不见师尊,不知是闭关还是云游去了。漓玉晒太阳睡的正香,懒懒抻腰醒来,无声消失。


    下一刻,虚空一阵扭曲,毛绒绒的雪团被无形的气劲弹出来,空中连续两个翻滚,而后被高台上的男子一把抱住。


    “漓玉又不乖,睡了一日还想溜走。”男子无奈轻叹,“师尊让你抄的经书都抄完了吗?”


    漓玉睁着那双清透乖巧的琉璃眸,默默抬起前爪。


    毛绒爪子自然蜷缩,浅浅裹了层白练,显然任务过量,已经抄伤了爪子。


    元庭风:“………”


    “大师兄,小鲤鱼想走就让他走呗,他除了换个地方睡觉还会去哪儿?”师姐收剑入鞘,笑着上前捏了捏小猫爪。


    “昨日就罢工了,坚称右爪已废,说什么也不肯变回来——你总不能让小猫去抄那堆经书吧?那也太残暴了,你说是不是,小鲤鱼?”


    漓玉端着脸轻轻“喵”了声。


    “还有那么多日呢,慢慢抄呗,实在不行让老二代劳。”


    “去你的,被发现了罚的是谁!”


    “谁让你模仿的最像?”“早着呢,到最后几日二师兄自会出手。”“小师弟吃了什么?鼓鼓囊囊的?”


    其余师兄也纷纷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就顺手去摸,被漓玉一爪子拍开了。


    “哈哈哈老三挨揍了吧?”“小猫肚子岂是你能摸的?”“师尊当真不是想看猫才逼小师弟抄那么多经书的?每次都布置那么多。”“谁知道呢。”“小师弟也只用抄抄经书了吧?”


    “你们小声些,猫听觉敏锐。”大师兄一手捂住猫的耳朵,一手护住猫腹,抱着他往回走,“漓玉乖,不听他们胡言。师尊也是想要你好好修习功法,师兄虽不知有何裨益,但对你,他应该早有打算。”


    漓玉淡淡一甩尾巴,勉强应了声。


    他不想学,更不想抄那些繁复的难以看懂的梵文,但漓玉向来是只表面骂骂咧咧实则非常听话的猫,尽管逮着机会就要告状,那堆能将他压成猫饼的小山一样的经书最终还是一字不落的灌输进脑袋里。


    事实证明清霁仙尊的确为之计深远,如今漓玉已经能熟练驱除邪祟,将众生愿力纳为己用。


    为何会梦到云岫山?


    漓玉意识有一瞬的清醒,挣扎着想要看清原委,而后被一股磅礴温和的灵力引入更深的梦境。


    晚春日光暖融,清风送来窗外绿竹和桃林的淡香,耳边风铃叮铃悦耳,漓玉侧枕着,躺在院中特制的吊床上睡得正香。


    “小师弟,还睡呢,快起来。”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笑哄道,“瞧瞧师兄给你做了什么?你最爱吃的红烧鲤鱼!”


    漓玉意识清醒,骨头浸透懒意,闭着眼不愿搭理。


    “小师弟?”路岐将食盒轻放在玉石桌上,走近道,“……漓玉?”


    熟睡的人呼吸轻而均匀。


    阳光穿透树缝晒在他身上,白衣泛流光,银发随风微曳。男人眼错不眨地瞧,胸腔内震颤明显,他无意识上前半步,又上前半步,直到将人完全笼罩在自己阴影之下。


    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小师弟?”


    漓玉没动。


    路岐缓缓俯身,一手小心翼翼扣住垂绳,另一只手探向他的侧颊,此方狭小空间气氛瞬间变得旖旎,路岐情难自抑,心跳声重得能把人吵醒。


    漓玉睁开双眼,这双浅蓝猫眸近看比想象的还要美万倍,尤其此刻,圆形瞳孔微微放大,眼眸偏圆,漂亮清透的瞳底倒映出自己一人的脸。路岐心跳漏了半拍,下意识道:“你……”


    你并不反感我的靠近,是否、是否也对我有……


    “师兄。”


    路岐心神一震。


    “你挡住我阳光了。”


    “………”


    路岐起身,无奈道:“抱歉。”


    漓玉面色不变,重新合上眼:“下次注意,我不想每次都费神提醒。”


    “……”路岐盯着小师弟安静的睡颜,心跳归于平静,无数次或明或暗的试探之后,他终于绝望地意识到,这样不行。


    小师弟就是只满脑子睡觉吃鱼的猫,不近人情的冰块,没有情窍的榆木疙瘩。


    他必须更粗暴直接。


    “是师兄的错,师兄再给你两条鱼赔罪。”路岐转身,从食盒里端出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鲤鱼,笑道,“吃吗?”


    漓玉没等到那两条赔罪的鱼。


    一连半月没见到人,漓玉最后向师尊交差时想起此事,问他:“二师兄呢?”


    师尊低头翻阅他抄的经书,瞧着不太高兴:“找他作甚?”


    漓玉:“……没什么。”


    “修为停滞,心性毫无长进,为师罚他闭关去了。”清霁仙尊放下手中书册,负手道,“漓玉。”


    漓玉视线从经书上收回,面无表情抬眸,内心微微忐忑。


    “你待二师兄如何?”


    漓玉疑惑歪头。


    “如实相告,不许撒谎。你课业已完成,为师不罚你。”


    漓玉想了想,认真答道:“不如何。”


    清霁仙尊:“……”


    漓玉明显感觉上首之人松了口气,板着的脸也露出一抹笑意,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漓玉依言上前。


    清霁仙尊欣慰地摸摸他的脑袋说:“二师兄是不是每次都抢着抱你?”


    漓玉点头,又摇头:“所有师兄师姐都抢着要抱。”


    清霁仙尊:“………”


    “……为师知道,为师问你,你待其他师兄师姐如何?”


    漓玉谨慎道:“非要如何么?……我每天都很忙,要睡觉。”


    清霁仙尊:“…………”


    清霁仙尊紧绷的脊背再度放松,面上愁容全消,但对上小徒弟冷淡带着一丝疑惑的表情,清了清嗓子严肃叮嘱:“你以后不准再让二师兄抱……”


    “为何?”漓玉道,“二师兄还欠我两条鱼。”


    “不就是两条鱼,为师给你!”清霁仙尊好似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暗吸口气,恨铁不成钢道,“莫说两条,后山那一池子鲤鱼都是你的!”


    漓玉眼神亮了亮。


    漓玉:“您平日都不准我吃那么多……”


    “吃!今后你想吃多少吃多少!”清霁仙尊大手一挥,“生的熟的,红烧清蒸,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不会做就去找庭风,大师兄无所不能!”


    漓玉:“好!”


    “唯有一点,不能让二师兄抱!”清霁仙尊厉声强调,末了又意识到自己太过反常,轻咳一声找补,“你有所不知,二师兄平日最会偷奸耍滑,据说上次炸山头就是他不守规矩先把你抢走,才惹得老三和老四大打出手,还有上上次,亦是他非要抱你,和老四打架炸了一座山头……”


    漓玉颔首表示知道,他当时在场,能证明确有此事。


    “所以啊,他才用各种手段诱惑你,给你做鱼,陪你玩,帮你抄书,这都是有预谋的!”


    漓玉点头。


    “为师特此罚他闭关思过,端正言行,精进修为。”清霁仙尊道,“你不能和他走太近,更不能学他。”


    “嗯嗯。”


    “答应为师不让他抱,便往后都不可以,明白?”


    “明白。”


    “为师不准你多吃,是因为那鱼吸收天灵地宝,你还小,难以消化。但并不是说不准你吃。我们云岫山只有你一只猫,你又是我关门弟子,不给你吃给谁?山下的野猪吗?”


    漓玉抬眸看他,神色认真。


    清霁仙尊欣慰颔首,摸摸他的头道:“去吧,那池子鱼是你的了。”


    漓玉:“好!”


    糊弄完师尊,漓玉又找上大师兄,想要问二师兄究竟所犯何事,奈何大师兄三缄其口,问其他师兄师姐,对方表情比自己还懵,瞧着完全不知此事。


    再后来,大师兄给他一只鼓鼓囊囊的储存袋,一枚师尊送的锦鲤银玉,和一包现炸的小鱼干。


    漓玉回头,师尊、大师兄、还有其他师兄师姐挤挤攘攘站在原地,红着眼眶朝他挥手,师姐说:“小鲤鱼!快快长大!乖乖完成任务!我们在云岫山等你回家!”


    漓玉点头,他其实不懂,为何师尊非要他下山。云岫山很好,师门也很好,他可以永远站在师兄师姐身后,走到哪儿都被叽叽喳喳的暖意和欢笑声簇拥。


    但此刻,漓玉久久注视那道清冷高大的身影,对方眼神平和带着他看不懂的哀伤。漓玉嗅到了师尊万般难舍的情绪。


    “时也命也,漓玉,非是为师不要你,只是你本不属于这里。”灵魂识海又回响起师尊的话,语重心长,“为师若放纵私心养你一辈子,便是违背天意。”


    “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小猫。”师尊说,“为师毕生所学已悉授于你,下山之后,顺应天道,寻一位明君。终有一日你会明白自己的使命。”


    山间云雾袅袅,带走眼中那一道道熟悉轮廓,漓玉眼睫轻颤,再抬眼,便是烽火残烟、宛如地狱的人间惨象。


    冥冥中一道声音在识海响起,对他说:“漓玉,看见周围的怨鬼了吗?渡化它们。”


    成千上万的怨魂飘浮盘旋,漓玉随手掐出一道符纸,一生二,二生四,符纸轮转叠生,金光愈来愈盛,直至缭绕的黑雾悉数消散,灵魂重归澄澈飘然远去。


    “这便是你要做之事。”那道声音赞许道。


    漓玉收回眼神,垂下的琉璃眸没有一丝温度。


    小猫背起包袱,转身越过遍地横尸,走过污浊贫瘠的荒地,走入俗世凡尘。单薄身影汇入茫茫人海,又一步步地,被汹涌人潮拥推走向至高处,成为大魏屹立不倒的神明。


    众生皈依。


    作者有话说:


    只要一想到猫猫神就哈特软软,虽然国师实力强大气质清冷位高权重脾性古怪还可能随时准备生气,但真的还是个宝宝啊


    现在的楚晏:我不管你得帮我找猫!


    以后的楚晏:“……”死死盯猫。


    (依旧无榜需要控制字数…但这段故事太集中了有点分不开,所以就不拆了,肥章奉上~)


    第27章 楚晏爬床


    下一瞬, 画面骤然归于沉寂,漓玉的灵魂挣扎着,再度被拽回了云岫山。


    只是这次, 头顶没有日光, 取而代之的, 是彻骨的阴寒。漓玉环顾一周,意识到此地他从未来过。


    灵气滞涩不通, 灵力无法施展, 浑身经脉似乎都被一股无形霸道的力量禁锢,从石壁刻下的梵文来看, 应是某种古老阵法。


    漓玉顺着山壁朝里走, 看见浑身布满鞭痕和金色咒印的人后, 终于意识到这是何处,他又为何会梦到此地。


    师尊说谎,这不是闭关,而是彻底的、永无天日的囚阵。


    他在把二师兄当魔头镇压。


    漓玉站定, 里边的人抬首,往日清明温和的眼瞳已充斥暗红,浑身散发出陌生冰冷的邪气。


    “我终于等到你了。”那人道,“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漓玉蹙眉:“你不是师兄。”


    “我当然不是。”男人语调危险,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唇角上扬的弧度却温和无比,“你的二师兄是个卑劣无能的蠢货, 他若肯听我的, 早就得手了, 何至于让自己陷入这般境地。”


    漓玉眼底杀意涌现,虽不知师兄为何忽然生了心魔, 但也轮不到眼前这个不人不鬼的东西妄议。


    “我劝你莫要冲动。”那声音笑说,“这是你的梦境,在自己的灵魂识海动手,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最好三思……”


    “杀了你就好了!”漓玉神色冰寒,掌心凝聚金光猝然现身阵中,凌厉拳风狠狠袭向对方面骨——


    睡梦中的人忽然不老实,小心翼翼在旁伺候累到再度睡着的楚晏感知到危险,倏然睁眸闪身一避,堪堪躲过迎面砸来的一记拳风。


    青丝掠起又无声垂落,楚将军屏息凝神瞪着那个不大不小的拳头,以及悍然停在半空,因长袖滑落露出的一截冷白臂肉。


    没敢吭声。


    炸着毛等,等到一只慢吞吞收回被窝的手。


    “………”


    楚晏惊魂未定地喘了口气,谨慎低头。


    榻上之人秀眉紧蹙,呼吸也重了些,修长指节紧攥被角,喘息着似要醒来。


    “被梦魇住了?”楚晏握住那只指节泛白的手,揉了揉一根根松开,无比自然地包裹在掌心,“怎么睡觉比鲤鱼还不老实,动静忒大。”


    但凡换个人来,都得横着出去。


    “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每次都受伤?”楚晏贴了贴他的额头,一片冰凉,但以他对此人的了解——完全没有了解。这并不能作为他无事的依据。


    楚晏抓了抓头发,毫无头绪只能嘀嘀咕咕抱怨,“既然睡着难受,就不要睡了吧,多少日了……本将军日夜兼程、风雪兼程跑那么远来接你,你怎么好意思一睡不醒……”


    熟悉安定的气息足以给人莫大的安全感,漓玉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几分,顺势握住楚晏的手转身将自己埋进去。


    柔软呼吸打在小腹的瞬间,絮絮叨叨的楚晏霎时静音。


    “……漓玉?”


    楚晏气息乱了,下意识环顾一圈,整个寝房除他们外再无第三个活物,他小心翼翼挣了挣那只被反握的手,然后被抓得更紧。


    男人面色紧绷,心跳加重,心情却诡异平静下来。他低眸望着怀中人柔软的银发和圆圆的后脑勺,鬼使神差伸出另一只手,掌心托着,维持这个姿势上了榻。


    我胆子可真大。楚晏抱着人想。


    事实证明,那只不敢露面的魔比楚某人胆子更大,以为漓玉受伤意识薄弱就敢趁机闯入识海,来的时候有多从容得意,被轰出去就有多狼狈滑稽。


    “连正面我都不敢,只会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漓玉冷冷拂袖,转身,“大言不惭!”


    将脏东西强势驱逐之后,漓玉又睡了几日,直接把前几日的觉全补足了,醒时阳光正好,暖融融晒在身上,身体轻飘飘的,仿佛睡在云端。


    “哟,祖宗醒了?”对面传来一道熟悉欠揍的声音。


    漓玉下意识抬手遮住眉眼,想要看他,视线却随身下之物来回轻晃。


    漓玉:“?”


    低头一看,才发现多了架半包式秋千,而自己卧在秋千里,身上还裹着那床绵软厚实的被褥,像窝在洞里的长条虫。


    楚晏好整以暇挑眉,正准备迎接“这秋千哪儿来的?”“你怎么在这儿?”“谁把我抱出来的?”等系列紧迫的问题,便见他淡定躺了回去,双目微阖,一副要继续睡的架势。


    楚晏:“!”


    “不许睡!”楚晏豁然起身,那么大一只站在他面前,将人完全笼罩在自己阴影下,见人不为所动,气得直接抓住绳结晃了晃。


    “睡多少日了你知道吗?十日!整整十日!一次未醒!!”楚晏骂骂咧咧,好似受了多大委屈,“我家猫都没你能睡!”


    漓玉淡淡撩起眼皮,瞳孔聚焦,光影间男人模糊的俊脸也愈发清晰。


    漓玉盯着他半晌,懒懒道:“哦。”


    楚晏气得原地转了个圈,炸着毛晃动他的秋千架,控诉道:“我!不远千里!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接你!你就没有什么话对我说的吗?!”


    漓玉一时起不来,只能窝在被子里任由他推着来回晃动,投下的碎光也随之在那双清透琉璃眸中勾勒出令人心悸的影。楚晏低眸细瞧,炸开的毛忽然就缩了回去,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漓玉疑惑歪头:“……感谢?”


    楚晏:“……也、也不是……”


    漓玉长长抻了抻懒腰,作势要掀被起身,只是刚有动作,就被一只大手轻松按回去。


    漓玉:“?”


    楚晏:“你就没什么话问我吗?”


    漓玉睡得很足,心情愉悦,且算算时日的确许久未见了,对某人无理取闹的幼稚行为还算包容,想了想道:“陛下行事谨慎,甚至谨慎得过了头,我早知在消息传回京城之前他就会安排好一切,用你们的话说,叫万全之策。所以你能出现在这里并不意外……”


    楚晏一噎,似乎没听到满意的回答,仍固执地站在跟前不肯松手,圈地盘似的。


    他生的高大,气场也实,这般将人圈在怀里的姿势令周遭空气都紧了些,投下的阴影极具压迫感。


    但凡换个人此刻早已压在被褥里不敢动弹,但漓玉耐心渐消,抬脚便踹。


    楚晏纹丝不动。


    莹白足尖顺势抵住膝盖,没用力,漓玉低声命令:“你适可而止。”


    被抵住的地方过电般传来酥酥麻麻的颤栗,楚晏垂眸,散出丝丝危险。


    好半晌才将眼神挪开,重新落在他优越的五官和眉眼,一本正经控诉:“你睡觉非常不老实,揍人,揍完就往被子里钻,且一连数日丝毫没有醒的迹象。是我不计前嫌,以德报怨,防止你躺太久发霉,亲手做了这架秋千,然后亲自把你抱出来晒日光浴。”


    “亲手”、“亲自”二词咬的格外用力。


    漓玉轻轻眨了眨眼。


    楚晏:“这架秋千,除了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玉坠,和你府中的款式一般无二。”


    漓玉转头,他其实不记得那架秋千什么模样,比起十天半月难得光顾的秋千,不如问他将军府的迷宫玩具有几道口子,恐怕印象还更深些。


    但男人浑身散着莫名危险的气息,又难掩青涩毛躁的劲儿,漓玉不知他想表达什么,迟疑道:“你若舍不下,不妨找辆马车让许年给你运回去?”


    楚晏:“………”


    漓玉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动手,但若是真的,对方不远千里跑来伺候他还挨揍,到底可怜了些。漓玉觉得这厮再混账,罪不至此。


    于是漓玉道:“揍哪儿了?我看看。”


    天降大饼砸得楚晏有点懵,也不惦记什么秋千了,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觉得身手好也不全是益处。


    心道早知如此便不躲了,嘴上还在强撑:“你睡那么久,早痊愈了。”


    这遗憾的语气是怎么回事?漓玉抬眼。


    “反正都怨你。”楚晏无赖抱臂,“回京之前,好好想想该怎么赔礼吧。”


    睡着的猫没有人权,国师大人只好咽下这个闷亏。


    “有鱼没?饿了。”


    “活爹。”楚晏一拍脑门,说,“我让人去备!”


    漓玉看他几乎是弹跳起步,很快便去而复返。许是同门衬托,连这股毛躁小伙的气质都让人舒服许多。


    二人从未这般心平气和相处,自己也难得没有沦为畜生,楚晏美滋滋转身,迎着这位朝堂宿敌打量的眼神走近,重新站在他身前。


    四目相对。


    楚晏:“……”


    漓玉:“?”


    楚晏欲言又止,看天看地就是不低头瞧,他晃了晃秋千,状似不经意道:“之前的事,我都听齐樾他们说了……”


    漓玉刚欲开骂,便听他道:“你那师兄怎么回事?”


    “没什么。”漓玉躺回去,双手平和置于腹前,双目微阖,淡声表示,“我会替师尊清理门户的。”


    这副惫懒姿态熟悉得过了头,楚晏心中浮出异样,不免又想起那只说走就走的猫,戳了戳他道:“哎,妖道。”


    “说,楚狗。”


    “……”楚三岁气得又忍不住晃他,在漓玉耐心告罄的前一刻收手,也不说话,就垂眸安静看他。


    漓玉向来不会揣测旁人的心思,此刻也懒得去猜楚晏别扭缠绵又难懂的欲言又止,听见院外动静,才抬脚推了推他。


    “鱼来了,你去拿。”


    楚晏心中腹诽,但还是乖乖去了,走几步听身后人道:“这几日你除了挨揍,还做了什么?”


    男人身形微顿,后知后觉“啊”了声,转身故作轻松道:“……还能做什么?你睡得跟猪一样,身边根本离不开人。”


    漓玉抄起身后的靠枕扔过去。


    楚晏笑着接过,想问你究竟为何如此厌烦我,但对上那双如霜似月的美人目,满身冷意都化在细簌光影里,话到嘴边忽然拐了个弯:“漓玉,回京后,再帮我找找猫呗。”


    “再说吧。”鱼的香味越来越浓,这厮还在磨磨唧唧,漓玉掀开被子,自己穿好鞋起身,骂骂咧咧道,“让你端个鱼那么多废话,满脑子都是猫,都说了猫不……”


    下一刻,身上滚出几颗毛绒球。


    漓玉话音戛然而止。


    楚晏定定望着那几颗泛着毛边的毛绒球。


    “…………”


    空气陷入死寂。


    作者有话说:


    有请当事猫和被害人(预告版)——


    漓玉:猫承认,猫在看到毛绒球的那一刻,大脑是有点空白的(猫不想丢脸)


    楚晏:好险(大松口气)(不知道松的哪门子气)


    楚晏:不对!你为何身上藏有鲤鱼的毛绒球?!如实招来!(一秒切换状态)


    咳,一个怕掉马丢脸,一个怕自己爬床被发现,小情侣就这样各自心虚又各自虚张声势


    第28章 不要再打啦!


    亲自端来膳食的齐樾和邬寒前脚刚迈入这间院子, 几乎同时注意到国师身上滚落的毛绒球,绝望闭眼:“………”


    晚一步屁颠屁颠赶来的周将军远远瞧见几人,笑道:“国师您可终于醒了!您不知道, 楚二刚来那会儿见到您受伤, 那叫一个心急如焚!这几日更是寸步不离地伺候您, 尽心尽……嗯?你们为何不理我?都盯着地上作甚,地上是有什么……”


    周凯旋说着就要大跨步走进院子, 被邬寒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嘴, 堪堪控制在二人击杀范围之外。


    周将军满面疑惑,瞪大眼珠看向院内二人, 下一刻——


    “你为什么会有我家鲤鱼的毛绒球?!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鲤鱼在哪儿?我说你为何迟迟不肯帮我找猫!你监守自盗!!”


    漓玉淡定拾起毛绒球, 抄进兜里, 蹙眉道:“几个球而已,喊什么。”


    齐樾和邬寒闻言,不约而同摇了摇头,后退半步。


    果不其然, 楚将军当场炸毛,三两步走到他面前,劈手就要抢:“几个球?!那分明是我家鲤鱼平日最喜爱玩的毛绒球!你敢把球拿出来吗?!”


    漓玉淡定地往衣袖里再塞了塞:“我捡的球,就是我的,无名无姓你哪只眼睛……楚照霜你放肆!”


    楚晏一手铁掌般箍住他的腕骨,一手霸道地往袖口里探,漓玉吃痛, 挣脱不得, 一来二去被激出火气, 屈膝就要往那处顶!


    楚晏眼疾手快格挡,轻松掏出两颗雪白毛球, 夹在指间晃了晃:“证据确凿,你还要如何狡辩?说!是不是你把我的猫藏起来了?”


    漓玉眼神一凛,反扣住对方手腕,迅速撤身,抬起右腿狠狠扫向对方腰身!


    楚晏:“!”


    危险本能令楚晏下意识闪躲,奈何对方动作更快,仓促间只听一阵叮当玉响,楚晏眼前晃过一片残影,整个人飞出去的时候,得意质问的神情还停留在脸上。


    观战三人:“……………”


    良久,周凯旋才从国师那凌厉的一脚缓过来,终于对二人关系的恶劣程度有了深刻清晰的认知,气声道:“你、你们也没说他们会动手啊……”


    邬寒表情一言难尽:“……实不相瞒,此等壮景,在下也是第一次见。”


    齐樾叹道:“开了这道口子,楚将军日后……得自求多福了。”


    “*&@%&#!!”楚晏无比狼狈地骂了句脏话,想要起身,却被一股重力压得更狠,他攥紧了手里拼死夺来的毛绒球,含糊不清地骂,“你个可恶的妖道……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故意跟我过不去!”


    漓玉单脚踩在他背上,俯身夺回那两颗毛绒球,居高临下道:“我的东西,凭你狗吠几声就要拿回去,楚晏,我给你胆了?”


    楚晏被按在地面,只看见一只修长的手从自己眼前穿过,深红指印难消,他瞳孔晃了晃,尘封的记忆扑来,恍惚间又想起初见时那只轻易被攥出红痕的手。


    我被打不冤,楚晏忽然福至心灵,难怪漓玉如此生气。


    但他也很无辜啊!这分明是鲤鱼的毛球!!楚晏拒不认错:“你监守自盗,你有错在先。我找猫都找疯了,你不告诉我鲤鱼在哪儿,求你,你就骂我,现在还揍我!”


    楚晏越说越委屈,俊俏脸蛋贴地,若不是嫌脏,估计头一扭能当场把自己埋那:“你个妖道,究竟把我的鲤鱼藏哪儿了?快还给我……”


    “我藏你猫做什么?自己看不住就对着我发疯,无能狂怒……”漓玉冷冷垂眸,见男人沉默可怜的惨样,到底将剩余的话咽了回去。


    漓玉重新将毛绒球塞回自己兜里,无视这厮徒劳的挣扎,转身,极有眼色的齐樾立刻将膳食放在一旁石桌上。


    楚晏掌心一个拍地利落翻身,胡乱拿袖子擦了擦脸,拍拍前襟又抖抖衣摆,走到漓玉面前先一步抢走他的碗:“告诉我鲤鱼在哪儿!”


    齐樾忙着布菜,头也没抬,邬寒给他一个“你找死,没人拦你”的眼神,摊摊手候在一旁,周将军初来乍到,还没从小弟和国师奇诡彪悍的相处模式中缓神,想出言缓和又不知从何说起,瞥了眼国师面无表情的侧脸,到底有些畏惧。


    楚晏还在不怕死地挑衅,大咧咧往那一坐:“不说不给吃。”


    漓玉危险地眯起眼睛。


    楚晏:“……”


    楚晏劈手夺过齐樾手里的汤勺,自觉盛满一碗鱼汤,动作熟稔利索,轻放在他面前。


    身体诚实,嘴上仍不依不挠道:“瞧你这凶巴巴的样儿,玩笑话都听不得了。你舒舒服服睡了那么多日,若没有本将军伺候,早发霉了。哼,现在倒好,醒了就翻脸不认人……”


    齐樾:“……”


    邬寒:“……”


    周凯旋“啪”一抚掌,连忙附和:“大人,楚二这些日伺候您可谓是亲力亲为,寸步不离!真心天地可鉴!末将还从未见过他这般……”


    “以德报怨!尽职尽责!”楚晏斩钉截铁。


    漓玉慢条斯理搅拌那碗白汤,长睫微垂,弧光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我可是领了圣旨的,怎么也得将你这个金疙瘩全须全尾地带回去,少一根头发丝都不行。”楚晏也不知自己在心虚什么,瞧着颇有些虚张声势,“谁知刚来就得干这伺候人的活,被伺候的睡觉揍人也就罢了,醒了还要接着揍,还有没有天理啊,真把我当泥人了?待我回京必要禀报皇上求他做主……”


    楚晏在他对面寻了处坐下,捂着腰怨念深重,他也不知自己在胡说些什么,一时间连毛绒球和找猫都忘了。


    漓玉连个眼神也欠奉,埋头专心吃起来。这几日小厨房每隔几个时辰就会准备一次膳食,就等着国师醒了能吃,鲜鱼高汤熬得浓白醇香,红烧鱼片口感也很不错,两片烤白馍漓玉也赏脸尝了。


    楚晏不知何时没了动静,盯着漓玉吃鱼的动作出神。


    齐樾不知他是否起了疑心,不动声色侧身挡了挡,对楚晏道:“楚将军可是伤了腰?难受的话让大夫过来瞧瞧……”


    楚晏立刻放下手,也不哼唧了,正身道:“难受?我不难受啊,我的腰好着呢,说实话就漓玉那力道,还不够挠痒痒的……”


    漓玉头也不抬吩咐:“检查一下,腰肾没事就开副膏药。”


    齐樾:“是,大人。”


    楚晏:“………”


    邬寒:“噗!”


    邬寒忍笑蛐蛐,可给他找回场子了:“你人都飞出去了还挠痒痒呢?”


    楚晏黑着脸踹他一脚。


    漓玉咽完最后一口汤,净了净嘴,又拿出另一方湿帕子垂眸认真擦拭指节,随口道:“北边可有传来什么风声?”


    “昨日北国先锋军才被楚将军轰了出去。”齐樾道,“临九城精兵尽皆在此,对方不敢乱动。”


    楚晏闻言强迫自己收回视线,顿了顿,目光又不自觉被那双手吸引,嘴比脑子快地问了句:“你每次用完膳都这样么?”


    漓玉微怔,淡声道:“齐樾。”


    齐樾应声。


    “看腰的时候,顺便让大夫检查一下脑子。”


    楚晏:“………”


    “……”周凯旋也打心底里觉得是楚晏的问题,一把扣住他肩膀道,“谈要事呢你在这儿叽里咕噜什么?”


    楚晏一脸憋屈,这也怪他?难道不是漓玉的问题吗?谁家好人吃饭跟猫一样,他只不过实在看不下去问一嘴,这都不允许?如此独霸专权!一言堂!


    漓玉懒得搭理:“陛下怎么说?”


    齐樾道:“您知道的,陛下向来不愿您与他国交涉。此番您师兄设局引您来此,也多亏您实力强大才没有让他们得逞。大人,依陛下的意思,该回京了。”


    邬寒也道:“迟则生变。”


    该揍的人都揍了,还顺带揪出了师门垃圾,此行不虚。来日方长,漓玉也知急不得,道:“你们安排。”


    周凯旋心有不舍,但还是豁达地拍了拍楚晏的肩背,看着他们笑道:“这天寒地冻也没啥可招待的,天色尚早,末将带人去山里打点野味,晚上办个践行宴,给你们尝尝鲜!”


    说完,眼巴巴对漓玉道:“大人赏个脸,一定要来啊!末将给您捎条大肥鱼回来!”


    楚晏哼了声,漓玉连宫宴都不去,你那一窝聒噪的大老爷们,他能赏脸才怪!


    漓玉:“嗯。”


    楚晏瞪大眼睛:“……”


    周凯旋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好好表现,屁颠屁颠去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谁懂小猫伤会自己痊愈这点?!只要一想到日后因为楚狗时间太长在猫身上弄出的痕迹全都会自己消失,然后边弄边暗暗较劲力道更狠,猫从开始的傲娇享受到骂骂咧咧再到骂也骂不出来只能抓他咬他!第二日早朝楚晏超绝不经意展示伤口说是猫抓的就爽的睡不着!!(你就说是不是猫抓的吧!)


    还有猫半兽型,毛茸茸的耳朵和诚实的有自己想法尾巴……好香好香!宝贝们等我产粮!!!(迫不及待想看小情侣恋爱了)(挥舞锅铲)


    被自己的设定爽到了啊啊啊


    第29章 为猫起卦


    “漓玉, 老二一念偏执走错了路,趁为师云游破了阵法逃下山,自此杳无踪迹。若非你今日来信……唉, 也罢, 终究天命难违。”


    “师尊可知他身后的那只魔物, 究竟是何来头?”


    “?何来魔物?”


    “弟子昏睡期间,曾有魔趁虚而入, 对方似乎魂体颇为虚弱, 不得已选择寄生在路岐体内,我与他交手, 并未探得虚实。”


    对面久久没有回音。


    不难想象那个白发老头正如何紧张地探查自己的魂灯, 他不在尘世因果之中, 天命难窥,即便是师尊,第一次为他起卦都去了几年修为,漓玉化形后师尊立即取了一丝妖丹本源灵力, 做了这盏本命灯。


    漓玉垂眸安静等了片刻,忍不住出言安抚:“弟子无事。”


    清霁仙尊松了口气,又恢复高冷模样,轻咳一声:“为师知道。”


    “尘世不比云岫山,凡事多加留心,不可恃强轻敌。”


    “弟子明白。”


    “至于那孽徒,你既知其踪, 便替为师……清理门户罢。”


    “……是, 师尊。”


    识海中的声音消失, 耳边众人的欢闹声重新灌入耳膜,漓玉微微抬首, 清浅瞳眸映出火光扑朔。


    四周投来无数道若明若暗或好奇或仰慕的目光,漓玉仿若未觉,安静坐在篝火旁边,侧颊如雪,长睫微垂,一个人兀自安静出神。


    忽的,眼前递来两只烤兔腿,露出的肉质鲜嫩,焦皮烤得薄而酥脆。


    漓玉看着那只握着兔腿骨的手,又抬头看向手的主人。男人别过脸,目光微移没有看他,挺拔的五官在夜色中尤为深邃俊朗。


    “愣着做什么?吃啊。”楚晏道。


    漓玉复又垂眸看向那两只兔腿肉。


    “兔肉也不吃?野兔,刚打的。”楚晏说完,不待漓玉回答,“啧”了声,自觉把腿肉给撕成小块,放在碟子里,又从桌上拿了双干净碗筷。做完这些,才瞥他一眼,示意他现在可以吃了。


    漓玉其实并不挑食,闻言接过来尝了口,外酥里嫩,味道确实不错。


    楚晏垂眸,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腕骨,红痕已经消失了,肌肤瓷白,触之滑腻,一手就能轻松掌握。白日楚晏一心顾着抢毛绒球,没敢留意,如今后知后觉忆起那流云广袖下的触感,面颊微微发烫。


    楚晏冷不防呛进一口冷气,连声狂咳起来。


    漓玉侧身,莫名其妙看他。


    楚晏慌乱移开视线,嘴里不住抱怨道:“你这人毛病忒多,吃个饭都要喂到嘴边才肯赏脸,我家鲤鱼都没你娇贵……”


    漓玉不明白为何此人总是擅作主张又恶人先告状,心情闻起来分明是愉悦的,却偏偏装出这般厌烦模样。


    实则眼神飘忽,明显心里有鬼。


    “你为何不敢看我?”漓玉心里疑惑,直言道,“白日与我吵得那般厉害,现在又眼巴巴凑上来,莫不是心虚?”


    楚晏一噎,心道我心虚个球,该心虚的不是你么。


    篝火噼里啪啦的声音逐渐盖过耳边的欢闹声,楚晏贴了贴自己的脸,终于缓过那阵莫名其妙的心悸,转过头盯着他道:“我行的端坐的正,没什么好心虚的。我只是在想你方才在想什么。”


    漓玉抬眸。


    楚晏下意识以为自己又要挨喷,但意外的是并没有,漓玉说:“在想云岫山。”


    漓玉昏睡期间,楚晏从齐樾和邬寒那儿听说了云岫山,但他们也是从北国国师口中得知的消息,寥寥几语窥不见漓玉的往昔,他白日试探过,被漓玉一句话塞了回去,楚晏便知此事不宜多嘴。


    或者说,凭他们的关系,还不到能说这些的时候。


    因此骤然听他主动提起,楚晏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云岫山,是个怎样的地方?”


    “一个灵气充沛,可以每日晒日光浴的地方。”漓玉说,“有一群叽叽喳喳很吵的人,抄不完的经书,板着脸的高冷小老头。”


    “听起来很不错。”


    “嗯,比大魏强一点。”


    “喂,怎么还踩一捧一?”楚晏屈指扣了扣身旁的矮桌,严肃强调,“请这位大人注意言辞,你现在是大魏的国师,身在曹营心在汉是万万不许的啊,小心我跟陛下告状。”


    漓玉淡淡一瞥,无所谓道:“你去啊。”


    楚晏:“……”


    这该死的无法撼动的地位。楚将军恨恨磨牙,再开口难免多了分阴阳怪气:“这么喜欢,为何还要下山啊。”


    漓玉咽下口中的兔肉,道:“你这么想找猫,为何还来北城关。”


    楚晏:“………”


    楚晏哑口无言,目光幽怨,漓玉继续低头吃肉,银发被晚风吹得微微翘起,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面部轮廓在火光映衬下柔和许多,楚晏瞧着,忽然就忘记了自己为何生气。


    “哎,漓玉。”楚晏戳了戳他道,“你为何会有鲤鱼的毛绒球?”


    “捡的。”


    “何处捡的?”


    “京城。”


    “……”


    “为何不肯帮我找猫,我千里迢迢赶过来,求个答案不过分吧。鲤鱼到底在哪儿?”


    漓玉慢条斯理吃完那半只兔肉,接过楚晏递来的茶水抿了口,看着他狭长认真的狼眸,忽然来了兴致,边净手边问:“真想知道?”


    楚晏怼了他一记:“废话。”


    “那……我算算?”


    楚晏瞬间坐得笔直:“需、需要什么?”他上下摸索片刻,掏出一串红绳铃铛,又摸了摸,摸出一方红布,摊开一看,是一撮猫毛。


    漓玉盯着那撮毛没说话。


    “怎么?”楚晏不明所以,“你之前不是还要我胎毛来着。”


    一报还一报,国师大人答应定远侯的请求时,如何也没想到回旋镖还会有落回自己身上的一日,而他只能咽下这个闷亏。


    漓玉拈起那撮白毛,指尖散出点金光,将白毛一点点化为虚无,双目轻阖。


    楚晏还是第一次享此殊荣,下意识凑近,凝神望着他。


    半炷香时间过去,漓玉试探地撩起一只眼皮。


    入目便是一张无限放大的俊脸,紧张道:“如何?”


    漓玉:“……”


    漓玉想了想,微阖眼高深道:“情势不太妙。”


    楚晏一颗心高高悬起:“怎么说?”


    作者有话说:


    国师:准备开始喵喵咪咪。


    第30章 都是漓玉的错


    漓玉说:“那猫乃意外坠在你身前, 被你捡回府,日夜相伴。你平日伺……平日和那猫相处得不错,猫离府前不曾对你有过嫌隙。故猫突然离开, 你心急如焚, 但不知为何。”


    楚晏眼神一亮, 对上了!


    漓玉看向那只金铃铛:“离京前我让你去府中西北处寻,此物被精心藏入木盒, 埋在墙角泥土里。一切迹象都表明他是主动离开, 此后便像消失了一般,再无踪影。”


    楚晏连连点头:“不错!”


    “既是主动离开, 说明不愿回来。”漓玉说话时始终看他, 察觉到男人微变的面色, 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他若执意躲你,你当如何?”


    楚晏:“为何?!”


    漓玉轻轻眨眼,随即微一摊手, 道:“我又不是猫,我怎么知道?”


    楚晏愣了下,完全无法反驳,但明显不满于这个答案,不依不挠道:“不行,你再往深里算算!鲤鱼待我很好的!前段时日还入梦说不出一月便回,他还蹭我!”


    漓玉:“……”


    国师大人面色有一瞬的不自然, 夜色下难以发现, 别过脸淡声道:“梦而已。”


    “我不管, 你到底行不行啊。平时神神叨叨喜欢打哑谜,让你正儿八经算一卦又顾左右而言他……”楚晏话音一顿, 怀疑道,“你莫不是在糊弄我吧?”


    漓玉微微挑眉。


    “不对你就是在唬我!”楚晏豁然起身,“你说的那些都是市井传遍了的!你根本说不出鲤鱼在哪儿!”


    漓玉仰头,琉璃眸不闪不避,半晌唇角微微一勾。


    楚晏炸了:“好啊你个妖道!竟然戏弄我!我就说你怎么如此好心!”


    漓玉淡淡道:“一只猫,何来命数之说。楚将军还真是天真,简直愚蠢得可爱。”


    “我说他有他就有!你不帮忙还戏弄我!”


    “那又如何,你有本事自己去找啊。”


    周凯旋:“哎?又怎么了?”


    两人脑袋挨着脑袋嘀嘀咕咕了好一阵,气氛和谐难得没有针锋相对,周凯旋暗自旁观全程,欣慰的表情还挂在脸上,画风急转而下。周凯旋忙搁下酒杯跑过来,一手扒拉住情绪激动的楚晏:“怎么回事?怎的又吵起来了?”


    有人撑腰,楚晏立刻拽住他道:“老周,你评评理!我让他帮忙找猫,他不找,说好算一卦,结果平白无故烧了我一撮猫毛,还拿那些早就传遍的流言糊弄我!”


    周凯旋:“我……”


    “只是烧了一撮毛而已,相比之下,你这个随身携带猫毛的人才更变态吧!”


    “你!”


    “你什么你,离了猫就不能独立行走的蠢货。”


    “我藏我鲤鱼的毛你激动什么?”楚晏大怒,嚷嚷着便要冲上去,被周凯旋死命拦住,“我的猫,我想怎样便怎样,你个妖道管的未免太宽!”


    漓玉起身,冷冷道:“那你有本事别蠢到我面前来啊!眼巴巴缠上来还怨我不说真话,简直荒唐!”


    “我那是好心!看你孤零零一人坐在那不说话才过来陪你,还给你喂吃的!我做这些,不值得你一句真话吗?!”楚晏勃然大怒,“还说我天煞孤星,我看你才是孤独终老没人要的命!!”


    “我何时要求你陪?自己腆着脸凑上来,没满足你的期许就恼羞成怒,楚将军未免太胡搅蛮缠!”


    “我胡搅蛮缠?”楚晏气得头顶冒烟,一手扒拉周凯旋指着自己的脸冷笑,“我胡搅蛮缠?!”


    周凯旋看了眼兄弟,又看向面若寒霜的国师,视线来回转几圈,很快便头晕目眩,耳朵嗡鸣。


    周围将士们听到动静第一时间聚过来,想要劝又不敢,偏偏最应该站出来的几位又无动于衷,周凯旋举目四望,求助无果后苦命道:“我胡搅蛮缠,我无理取闹……楚二你先冷静,咱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不就是猫吗?老子自己找!”楚晏重重甩开他的手,望着漓玉,眼眸漆黑,“你不是喜欢一个人吗?好啊,那就一个人待着去罢!你个脾性古怪不通人情的妖道,谁受得了谁来,老子不伺候了!”


    “求之不得!”漓玉说完,冷冷拂袖,率先离去。


    “哎!”周凯旋拦住这个气跑了那个,下意识上前,便听身后男人冷哼:“再和你说一句话我就是狗!”说罢,亦愤然转身。


    被晾在原地的周凯旋:“………”


    这时,观战的几人同时动了,齐樾和邬寒追随国师而去,许年对自家将军更了解,跟随的脚步从容许多,不料反被周凯旋原地一个暴冲急刹,用力勾住脖颈,小声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何都不出面劝阻?”


    许年看他,神色古怪道:“您方才是出面了,敢问他们给你机会开口了么?”


    被夹在中间挨喷半晌无人应的周将军:“…………”


    他揉了揉耳朵,又抹了把脸,再抬头时面容难掩沧桑:“我曾经,还找国师向楚二求过情,想要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我没想到他们……看来京城流言,所传非虚。”


    许年闻言也叹了口气,拍了拍周将军的后背宽慰道:“习惯就好,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吃一堑长一智,下次您再看见他们吵架,离远些安静等就好,很快的……”


    周凯旋不可思议道:“还有下次?!”


    后日一早就要回京了,短短一日内竟然还会再吵架吗?!


    不过转念一想,白日二人才交过手,几个时辰不到又吵起来……如此高的频率连他都有些难以消受,周凯旋不抱希望地道:“楚二方才不是说再和国师说话就是狗么?”


    许年无比自然反问:“他不是么?”


    周凯旋:“………”


    *


    放狠话一时爽,楚晏单方面宣布此战胜利,一个人闷了大碗酒靠在廊下吹风。他不觉得自己有错。


    尽管依旧不知为何又稀里糊涂吵起来,但这并不妨碍楚晏得出结论:都是漓玉的错。


    这个脾性古怪,孤高冷傲,看谁都像在俯视蝼蚁的妖道,就是个我行我素、极度自我,没理也要占三分的公主病重度患者,做事全凭自身感受,心情好还能施舍你一个好脸,稍有不快就大发雷霆。


    偏偏朝堂那些老家伙都惯着他,给人惯出一身臭毛病!


    楚晏一口饮尽剩余的酒,抱着酒坛子发呆,余光瞥见许年的身影,头也没抬道:“你说漓玉这臭脾气,皇上怎么忍的?”


    “比起这个,我觉得国师大人能跟您吵成这般,才是真的匪夷所思。”


    “……”楚晏说,“他就是针对我!”


    许年叹了口气。


    夜深寒重,散完酒气的楚晏起身回屋睡觉。


    站在紧闭的房门前,楚将军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的窝在里面。


    作者有话说:


    楚晏:这就有点不妙了……


    周凯旋:感觉怪怪的(挠头)


    许年:都是普嘞的一环啊(望天)-


    随榜连更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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