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南边异象
漓玉迷迷糊糊醒时, 头顶一二三四五六颗脑袋围了一圈,皆睁圆了眼睛安静地看他。
漓玉惊了瞬,后爪一蹬, 利落翻身将肚皮藏起来, 炸着毛躲开这群怪异的人类。
楚晏熟练探手一捞, 捞进怀里抱,揉他的脑袋, 嘴里哄道:“乖鲤鱼莫怕, 咱在御书房呢……”
齐樾和邬寒识趣退开,眼神若有若无瞥向那边;监正老头尴尬地收回手, 转而轻抚自己银白的胡须;皇帝轻咳一声, 坐回案后;苏乐及时添茶倒水, 摆好点心果盘。每个人都一副很忙的样子,实则眼神时刻关注白猫的情绪,生怕给猫惹毛了直接撂挑子不干。
楚晏则认为这完全是诬告,天下再难寻这般乖巧的猫。一手抱猫一手揉着他的下巴贴心解释:“是这样的, 陛下他……”
皇帝:“咳!”
楚晏立刻改口:“南边似乎出了点问题,比较棘手,可能需要你出面。但你刚睡下,我们实在不忍吵醒你……”
漓玉转头,只见皇帝悠然坐于案后,慢条斯理品了口茶,好似方才只是嗓子太干。
楚晏捉住他的下巴将猫猫头扭回来:“事情经过就是如此, 具体是何原因, 还请监正大人细说。”
监正恭恭敬敬对猫行了一礼, 道:“今正午时分,星盘异动, 南方忽现赤白相搏之象,荧惑犯太微,明江以南郡邑云气黯黮,隐有非时之雷。此乃水沴金精之象,霪霖暴涨之灾。若臣推测不假,此刻南地正当骤雨倾盆,恐连昼不休。”
又是南方?漓玉蹙眉沉思片刻,抬爪推了推楚晏的手。楚晏力道微松,只见眼前白光一闪,猫咪幻化修长人形立于殿内,无比自然地坐在太师椅上,淡声:“我记得当日从钦天监离开时,南方天象并无异常。”
“是,您出手后,一直无恙。”监正道,“故今日情势急转直下,臣怀疑非纯然天时,恐有旁门风水阵局暗引地脉水龙,借天象为掩,行祸乱之事。”
漓玉道:“千里寻踪并未触发。”
“这……”监正惊疑不定地看着国师和圣上,眉头紧锁,忧虑道,“竟如此怪异……陛下,臣还从未遇见过这般匪夷所思之事,此异变恐来势汹汹,需得早做打算。伏请陛下圣裁。”
皇帝:“国师如何看?”
漓玉摊手:“陛下,半月前在使臣面前演了那么多戏,您还真把臣当神了?谎言而已,当不得真的。”
又道:“出门前,臣刚忙完熙临巫祝猖獗一事,如何得知?”
齐樾和邬寒眼观鼻鼻观心,没有戳穿,楚晏目不斜视正气凛然,漓玉说什么都是对的,只不过把昨日之事说于今日而已,猫什么没干?
“………”皇帝揉了揉额角,头疼。
“国师受累,只是特殊时期,难免琐事缠身……”见国师神色淡淡,皇帝识趣止住话头,道,“此事过后,朕许你半月假,如何?”
漓玉想了想:“一月。”
当着众人的面皇帝不好多说,只眼神警告他莫要胡闹:“……半月。”
漓玉没有吭声。
“国师应与不应其实于我而言无甚差别,倘若天塌下来,自有朕与在场众卿顶着,国师心善,定不甘屈居人后。”皇帝叹息道,“事追着人赶,我等除了勤快些,和阎王多争几条命,也别无他法不是?”
话已至此,漓玉也收起了讨价划价的心思,起身对监正道:“随我去祭坛。”
皇帝命麒麟卫火速前往明江郡邑核验此事,并敕地方固堤迁民,同时召丞相,工、户、兵、礼四部尚书进宫。
齐樾和邬寒领命告退,漓玉也携监正离开,楚晏刚欲退下,便听皇帝道:“楚卿,朕记得不错的话,你应与我同岁?”
楚晏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起,答道:“是,臣七月生。”
“七月,比朕还小一月。”
“陛下,可是有什么问题?”
“朕非长子,那时在皇兄和母后的庇护下,还是个无忧无虑的皇子。但也记得,那年,大魏发生了不少灾祸,父皇和皇兄连月未休,因此累伤了身子。父皇还为此下了罪己诏,祭天典礼持续了整整三日……”
触及男人疑惑的视线,皇帝缓缓抬眸,沉声道:“十二年前。”
楚晏倏然抬眸,瞳孔骤缩!
“……虽不知此次是天灾还是人祸,但恐怕,轻易过不去。”皇帝道,“楚卿亲历过那场灾役,想必比我更清楚……”看着男人通红的眼眶,皇帝忽然说不下去,硬着头皮道,“我们不能寄希望于国师一人之身,倘若真到了那时……”
“我去。”楚晏嗓音带着奇怪的颤栗,目光却坚定无比,“我去。”
“麒麟卫的消息传回京中,臣愿请命赴往明江诸郡。”楚晏唇角扯出一抹弧度,“臣有经验,又与南城都督是旧识,臣愿往。”
皇帝心生不忍,但还是点了点头:“希望事情不会到最坏的那一步。”说罢,摆摆手让楚晏下去早做准备。
漓玉落于祭坛便开了天地阵,金光与头顶日光交相辉映,吹动经幡猎猎。清越玉声较之以往却多了分风雨欲来的喧嚣,混乱之音无端扰人心弦,监正窥探不得,却也透过国师冷肃的面庞感知到什么,默默掏出自己的小手绘星图推演静心。
纷繁复杂的图纹幻化成大魏舆图,每一道江流,每一座城池清晰可见,漓玉手印翻飞,指尖凌空勾勒出一串梵文,符文流转成印,缓缓覆于阵中。
金光乍响,将明江以南诸郡共二十余座城池地脉所有灵气流向悉数呈现在二人眼前,灵光以明江为干,如银树般肆意流淌。
“这……这是……”监正双目陡然睁大,难以置信地凝视面前的灵气图,还未来得及惊叹,便被某处明显截断淤堵的灵脉吸引了注意,“国师,此地!此地风水绝对有问题!”
漓玉自然也注意到这片地域,镜水郡。
“我要亲自跑一趟。”漓玉拂袖一挥,金光随之消散,他转身对监正认真道,“劳烦去国师府替我传个话。”
国师嘱咐,万不敢有丝毫懈怠。监正立刻来了精神,收起星图,正色道:“您尽管吩咐。”
漓玉:“让楚晏把鲤鱼先放回池子里,今晚不必备我的膳,不要担心,不要弄乱我的窝。若无意外,明日便回。”
监正眼神清澈了一瞬,略艰涩地消化完这段话,恭敬行礼:“……谨遵国师令。”
漓玉不太高兴地去了。
京城离明江不远,快马加鞭三日便可抵达镜水,漓玉施了灵力,抵达镜水领地上空,也只不过一个时辰。
漓玉刚到镜水便被瓢泼骤雨淋了个透,狂风大作险些将他整只吹走。
漓玉猝不及防被浇的凌乱不堪,迫不得已给自己立了一道防护屏障,骂骂咧咧地施了个诀印捯饬干爽,头顶炸响惊雷。
镜水郡共九座城池,下辖县乡不计其数,漓玉所在恰是地势较低处,江河暴涨,树木断裂房屋倒塌,农田和作物已被洪水吞没,放眼望去已是一片白茫。分明未到日暮,天地却昏沉无光,一派末世之景。
如此疾风骤雨,来势汹汹。等消息传回京城,估计人和领地都已经毁干净了。
漓玉没有感受到任何灵力波动,此番劫难显然并非人为,但那晚魔头闯入他梦境说的那番话实在滑稽又大胆,令人想忘都难。漓玉不确定此事是否有厄的手笔。
但当务之急是修复灵脉,以免伤亡过重伤筋动骨。
漓玉寻至灵脉断裂之地,凭空掐出一道符纸,转瞬轮转叠生至千万道!强盛金光自成八芒星阵,幻化成数万柄长剑缓缓悬浮。
漓玉掌心拍地,万柄长剑随之死死钉入地底,稳稳落于灵脉四周,形成密不可分的金色屏障。
大地震颤,山洪被牵引暴发,轰隆隆伴随雷声滚落而下,漓玉却无暇分神,双腕一转,一手绽现灵光疏通淤堵的灵气,一手掌心凝聚淡淡蓝光,强大而柔软的灵力源源不绝汇于地底,缓缓修复断裂的灵脉。
茫茫昏暗间甚至窥不见这渺小的一点,然而若是将天地横切为数片截面,便可清晰看见,浩渺天地间,那道微小而强大的翩跹白影周身是如何流光百转,而强盛到难以想象的灵力如虹灌注,断裂的灵脉也随之缓慢愈合如初。
遥遥万里之外,与世隔绝的云岫山巅。
元庭风领着修习完功法和剑法的师弟师妹回藏书阁听候师尊差遣,因事关重大且关乎小师弟安危,无人敢嬉闹懈怠,只偶尔互损几句,也让藏书阁的氛围不再那般凝滞。
可今日不知怎么回事,原本安安静静埋头苦读的师尊忽然勒令老三噤声,满面霜寒之色。几人面面相觑,元庭风小心翼翼出声:“师尊,发生了何事?”
清霁仙尊揉了揉隐隐刺痛的额角,内心万般焦急恨不能立刻飞到大魏境内,哪怕只远远看一眼心心念念的乖徒儿……
“可是山下发生了什么事?”见人不答,元庭风也嗅出几分不寻常来,一惯清俊平和的脸上罕见现出几分焦灼之色,“漓玉出事了?”
“什么?小鲤鱼出事了?!”“师尊,徒儿请命下山!”“徒儿也要下山!”“不是说天下大难将临?小师弟一人如何护得过来?!师尊,我要去帮小师弟!”“我也要!”“我们都去!”
此话一出,其余四人都坐不住了,你一言我一语,四个人喊出了百人的阵势。如此大的动静很快惊动了不远处整理藏书的弟子,听了几句也纷纷变了脸色,大着胆子围过来,眼巴巴地看着清霁仙尊。
清霁仙尊头更疼了。
“去去去!你们都去,就你们最心疼漓玉!”清霁仙尊啪地扔下手中古籍,面沉如霜,“四个人加起来都打不过一个小师弟,去了能做什么,送死?”
四人耻辱噤声,但倔驴脾性一脉相承,死性不改,坚定而无声地表达抗议。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查压制之法!”清霁仙尊怒道。
弟子们立刻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四位亲传弟子仍眼巴巴倔强地仰头看他。
元庭风心有不忍,问出他们最关心的话题,道:“小师弟可还无恙?”
清霁仙尊冷声:“他能有什么事?再重的伤睡一觉就好了,才用不着我们担心……”
话虽如此,可脸色实在说不上好,元庭风知道师尊只会比他们更焦急,按耐心思对师弟们道:“都安分些,莫要耽误时间。”
远在大魏的漓玉尚不知师门的焦乱,他近些时日灵力耗损实在严重,勉强补眠也抵不住此番消耗,索性坐在原地等雨势变小。
察觉到逐渐逼近的魔息,漓玉脑袋埋在膝上,沉沉地呼出口气。
还是来了。
作者有话说:
猫:讨厌,该死该死该死(狂暴乱杀-
又来迟了orz(啊啊啊
剧情有点难磨,我加油好好写!
第62章 万鬼阵
“这不是大魏威风凛凛的小猫国师么, 怎么变得如此蔫吧?”
路岐一路向南而来,在漓玉身前几丈停下,见猫倚着一株藤木团成一团, 眼底闪过一丝疼惜之色。想要抬手, 意识到二人的距离又无声垂落。
漓玉仰头, 风雨未歇,但头顶乌云已经开始散了。两个时辰已过, 此地早已入夜, 因此只能借着阵法的金光看他。
路岐身附魔物进不来,漓玉也没蠢到自己走出去。
两人隔着阵法相望。
路岐已经许久没有得过师弟的正眼了, 如此抬眼望来, 清透琉璃眸少了些冷意, 又因灵力耗损透出几分温软模样。心脏传来清晰而熟悉的悸动,路岐情难自禁上前,手背很快被阵法灼伤。
痛感刺激得神智清醒了些,路岐止步, 对阵内的小师弟招了招手,轻声哄道:“你很累了,要不要随我回去歇歇……”
漓玉置若罔闻:“你的身体怎么回事?”
路岐一怔。
“此阵为护法所用,邪祟莫侵。你是灵修,纵体内有魔物,也不至于触之即伤,定是你的身体有异。”
漓玉想到某种可能, 嗓音瞬间冷了下来, “你堕魔了?”
“……好生敏锐。”男人立刻换了副腔调, 嗓音少了几分清冷,多了股熟悉的黏腻, “不愧是灵力最强大纯粹,混沌天成的灵猫。”
漓玉神色更冷。
“这般看着我作甚?又不是我要夺你师兄的身体,他自愿献予我的。”
男人舔了舔唇,看向漓玉的眼神透着奇异的温柔,贪婪道,“我说过,我们有共同的目标,而今,他终于愿为了这个目标,彻底抛弃一些东西……”
漓玉眼里闪过嫌恶。
“此事,是你做的?”
“断一国灵脉,我哪有如此能耐。”魔说,“这本是大魏应受之难,是你把大魏护的太好了。大魏被你养了五年,最严重也不过小灾小难,现如今外面哪处地界没有灾祸?”
“我只不过让南域那个天师做了点手脚。毕竟你盯我们这边盯的太紧,亲自出手,定会打草惊蛇。”
魔无所谓道,“奈何难过凡人法力甚微,之前就差点败露被你发现,还是我暗中助了一把,才能瞒你至今。”
说着,魔话音微顿,“不过我也是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能滋养一国灵脉。你的潜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强大许多。小猫,你总能带给我惊喜。”
听到这儿漓玉要是还不清楚他的目的,就可以回家啃自己去了。
“我只想要你的灵力,不想伤你,伤了你师兄也心疼。”金阵光芒逐渐变得浅淡,魔心中一喜,缓步靠近试探地朝漓玉伸手,“乖乖的,自觉跟我走。”
大概对方真心以为自己此番在劫难逃,漓玉懵懂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下,金光悉数凝聚成一点,被吸收入身体之中。
没了阵法束缚,魔物瞬间闪现在他身前,黑雾缭绕化作庞然巨物唰然扑向漓玉。漓玉手腕一转,掌心迸发无边耀眼的金光,那简直是摧枯拉朽的爆发力,轰然袭向魔物时气浪层层扩散几乎可吞没周遭万物,黑夜陷入彻底的白茫之中。
国师府。
许年送一众将领离开书房,走在最后的柳瑜回头看向自家将军的侧影,几人被吸引同时驻足。
男人正低头看那副翻来覆去研究了一晚上的大魏舆图,眉目深邃神情冷峻,光线将他高大的身形拉出长长的阴影,似乎还是如往常那般沉稳可靠。
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在强撑。
倘若细看,那双眼睛恐怕连瞳孔都没有聚焦。
许年收回眼神,没有多言:“走吧。”
柳瑜心有不忍,问许年:“国师何时回来啊?”
“你问我,我问谁去?”许年看到这榆木疙瘩就来气,胳膊肘碰了他一记,“走了。让将军听见,平白惹他烦心。”
柳瑜还是不太适应他们如今的关系,他嘴笨,也不敢耽误正事,讪讪闭嘴。
其余将领闻言,也收了打趣的心思,一路无言出了国师府。
若明日午时国师没有回来,他们便立刻动身。兵分两路,一路往南一路向北,不惜一切代价寻找国师。
许年折返,回到书房时男人还维持那个姿势,听见关门的动静也没有回头,只随口道:“都走了?”
“嗯,都各自回营准备了。”许年道,“将军,您也歇息吧。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楚晏摇头,他睡不着。他担心漓玉担心得都快要疯了,可他偏偏什么也做不了!
“陛下急召时我便猜到事情会比较棘手,但没曾想漓玉查探完,会连与我告别的时间都没有便直接南下。他那样的性子,能让他这般只能说明一点。”
楚晏哑声,“南边的情势十分危急,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许多。”
身为臣子,他本应先惦记着南边的百姓,水患严重,死伤定然不轻,且不说雨势能否缓和,灾后的重建等等还有大堆棘手的问题在前方等着,还要严防灾中生乱,以及最可怕的疫病……
可他做不到。
楚晏现在满脑子都是漓玉,部署排兵和向皇上请旨时想的也全是漓玉,他怕那个恶心的东西趁虚而入,再次缠上他。
楚晏根本不敢细想,他的小猫一心只顾着保护天下人,却唯独没想过自己。
他的身边从来都不太平。
看着男人通红的眼眶许年几度想要安慰都开不了口,残酷的事实面前,一切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所有人都在京中等待消息,大臣们的府邸一夜灯火通明,焦灼的气息无声蔓延逐渐覆盖,不少人都跪在神像前祈祷,祈祷上天庇佑大魏,庇佑大魏的国师和南边的百姓平安渡过此劫。
同一片夜空下,江南的百姓也在苦难中跪地祈求,无形而微薄的愿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源源不绝,逐渐凝成漓玉手中的金色长枪。
魔只看了一眼便笑了,方才漓玉的全力一击都没能抹杀他,足见他如今的实力。吸食了如此多的怨气,他已经彻底脱胎换骨了。
而只要漓玉杀不了他,他就有机会反擒住漓玉。
让渡身体控制权,暂退于灵魂识海的路岐却不认同,好意提醒道:“不要大意,漓玉体内的这股力量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务必全力以赴,速战速决。”
魔不以为意,盯视眼前面色如雪灵力明显虚浮的漓玉道:“此地灵脉虽已修复,但灵气依旧滞涩,完全恢复至少需要几日的时间,你的灵力耗尽,一时半会儿也无法自愈修补。”
魔话锋一转,笑的意味深长,“但怨鬼就很多了……”
说罢,抽出腰侧路岐的本命剑在掌心划破一道口子,鲜血涌出,成串滴落在脚下土地,霎时地面显现出一方血色巨阵,纷繁诡谲的阵纹盘旋而上,邪风骤起。
漓玉蹙眉,第一时间暴退数丈,于半空居高临下睨着底下血阵,还未来得及辨认是何阵法,便见那血色阵纹无限旋转化作漩涡,宛如狰狞巨口疯狂吸食天地间的怨气,而夜色中那些亡魂受召而起,山呼海啸般尖叫着朝男人扑涌而来——
竟是以万鬼亡魂祭阵!!
漓玉神色如刀,当即持枪暴掠,枪尖炸开金光狠狠刺向阵眼。
下一瞬,一只鬼气升腾的手稳稳握住枪身,黑雾缭绕转瞬将之吞没。
腥黑黏稠的鬼气扑面而来,熏得漓玉几欲作呕,漓玉果断弃枪暴退,双手迅速叠印,周身裹挟寒冰利刃再度冲了上去。
漓玉内心暗惊于厄暴涨的实力,深觉此魔绝不可留,厄只觉得这只猫实在超乎想象的难缠,沦落到这般虚弱境地竟然还能与他战的不分伯仲。两人缠斗间,一时竟都拿对方无可奈何。
路岐说的对,此猫太过棘手,迟则生变,他必须速战速决。厄眼神一狠,躲避对方攻势的间隙暴退至阵外,掌心拍地,召万鬼缠其身,同时手腕一转祭出本命剑,引万千钧雷。
只瞬息的功夫那些恶臭的亡魂竟又缠了上来,漓玉幻化兽形,闪现无数分身,泄愤似地将鬼暴揍一顿,招式狠戾,清脆的骨裂声接连炸响,简直听得人头皮发麻。
只片刻时间,万鬼便被揍得无一鬼敢近身,皆瑟缩着蜷成一团,你推我我推你,任魔如何召唤都不敢上前。他暗骂了一声废物,当即引万千钧雷滚滚劈下!
漓玉抬眼,眸底一片森寒,凭空掐出一把符纸凌空炸开,裹挟强盛金光呼啸着狠狠迎向头顶天雷,极为霸道的力量激烈碰撞——
轰!!!
恐怖气劲瞬间犁翻了脚下整片土地,树木连根拔起,掀起漫天泥尘,连尚未停歇的暴风雨都因此凝滞了一瞬,哗哗落下时,两道恐怖的威压才无声消散。
魔暴退数丈,动作剧烈牵引出方才猝不及防之下所受的旧伤,忍不住按住胸骨咳出几口血沫,灵魂和躯体都剧痛不堪。
他没敢耽搁,立刻引血阵万鬼怨力为己所用,不断修复受伤的魂体。
漓玉掩唇单膝撑在地面,有血从指缝缓缓渗出来,混着雨水淋在身上,很快将白衣和腰间银玉都染成刺目的血红。
头顶闪电划亮夜空,映出漓玉惨白剔透的脸,魔定定瞧着,身体的疼痛仿佛瞬间消失了。男人眼神透着诡异的兴奋,拾步逼近道:
“何必呢?如此耗下去你必败。乖乖的毫发无损跟我走,和遍体鳞伤被我掳走,于你而言区别就那么大吗?真不懂你到底在坚持什么。”
魔缓缓停在他身前,蹲了下来,望着他如霜冰寒的眼睛轻声道:“莫怕,我不会杀你,也舍不得杀你。来我们北国,你还是那个受万人敬仰的神明。”
“呵。”漓玉抬眸,“真是好久没见过皮毛如此厚实的畜生了。”
“你力量的确变强了,虽然变强了也只敢趁我灵力虚弱之际动手,但较之被我揍得毫无还手之力的以往,还是大有不同的。”漓玉缓缓勾唇,冷嗤道,“可你本来就不聪明,怎么还变笨了呢?”
魔:“……”
“你要我的灵力,可我的灵力来源于天地,你既如此需要,何不自取?莫说你不是灵修,无法修习,我与路岐师承同门,同根同源皆为自然派系,也不见得你吸食他的。你与他交易时用了什么借口?我的灵力更纯粹?”漓玉毫不留情戳破,“你要的是我的妖丹吧?”
路岐一怔,魔缓缓眯起眼睛。
“如今人间亡魂不知何几,你的实力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暴涨也足以证明不缺怨力,但至今未恢复至全盛时期……是不敢么?”漓玉咽下口中腥甜,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你的命脉又是什么?”
魔大怒,忽然暴起一把箍向他的咽喉。漓玉却未作挣扎,琉璃眸深深望进他漆黑温润的瞳孔,面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说的话却如滚烫的钉子一般死死契入对方喉口:
“我不知你们的交易内容,但大致能猜出一二,无非是得到我,然后享有我的躯体和灵力。可是没有妖丹,我会死。师兄,你也要杀我吗?”
“你住口!!”男人面色铁青,手臂青筋暴起,死死攥着漓玉的咽喉,暴怒之下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收紧——那是身体的另一个灵魂在与之抗争。
“师兄,这个魔物骗了你,他根本答不出我的问题。”
漓玉目光难得透出一丝温和,专注地望着他,垂落身侧的手却无声无息攥紧了金色符纸。
“其中一种可能,他需要我的妖丹助他恢复到全盛时期而不必受任何反噬。”
“其二,他的命脉是我,他想要先一步得到我,或者毁了我。”
漓玉说完,话锋一转,对男人体内的魔道,“我说的可有错?”
魔目眦欲裂,连带着“路岐”也双目猩红,浑身充斥着难闻的邪气。
漓玉却能看出他体内两道灵魂在激烈对峙,他丝毫不在意两人的想法,趁其不备反手攥住对方腕骨狠狠一折,腕骨“咔嚓”断裂!
剧痛中男人脸色遽变,然而再反抗已来不及,千分之一的瞬息,眼前炸开金光,庞大金阵自地底升空,牢牢覆于万鬼阵之上!
双耳剧震间甚至听到重重嗡鸣,浩渺梵音化作一道道无形枷锁落于恶鬼脖颈。
漓玉手印翻飞,眼神一狠掌心拍地,巨力牵引枷锁将万鬼拖拽狠狠砸向地面,无数道头骨碎裂和凄厉的尖叫嚎啕同时响彻这片天地,随后被金光吞噬拖入地底,悉数归于沉寂。
漓玉起身,却见一人一魔似乎终于达成了短暂共识,朝他暴掠袭来。漓玉淡定一甩尾巴,右拳裹挟灵力狠狠砸向对方面骨,路岐明显也发了狠,两人当即缠斗起来。
“是你在骗我!你在利用我对你的在意骗我!”路岐嗓音嘶哑,怒道,“他根本无法吸食我的灵力,他是魔!你的灵力能助他维持心智!是我太在意你的安危,竟被你耍的团团转!”
漓玉毫不犹豫一个巴掌甩过去,趁其躲避的间隙抬腿狠狠一踹,将人踹出两丈远,怒道:“你脑子是被魔吃了吗?!”
路岐狼狈爬起,又立刻红着眼扑上来。
两人几乎完全卸了灵力如野兽一般肉搏,招招见血,凶悍非常,可对于怒火中烧的二人而言,无疑是最畅快原始的发泄。
“我以为你终于肯用正眼瞧我了!竟然利用我还想杀我!你个冷心冷情的冰块!木头!我白喂你这么多年的鱼——!!”
“你自己被魔耍的团团转还来怪我!想杀我的人分明是你!”漓玉又是一拳狠狠砸在对方脸上,血箭喷出,“趁虚而入的废物!小人!”
“是你不乖!你为什么不愿跟我走?!师兄养不起你不成?!”
路岐半张脸已经麻木,啐了一口骂道,“你但凡听话一点我何至于耍如此手段?我真心待你,你就如此不愿跟我走?!非要选那个人类!!”
“到底凭什么?!!”
“凭他比你帅!比你好!我就是喜欢他!讨厌你!”
漓玉浑身都在疼,嗓音也不自觉带了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气道:“路岐一直在伤我害我!一直让我疼!!”
路岐猛地一怔,手中动作下意识停在半空,只一瞬的空档,视线斗转,整个人“砰”地仰面重重摔在地上。
路岐当即蜷成一团,疼得五官都搅在一起,看向小师弟时,鼻尖却忽然酸了一下。
“……我喜欢你,想要得到你,但又打不过你,师尊也不喜欢我,发现了我的心思就放狠话说要把我逐出师门。”
路岐眼前黑一阵亮一阵,眼冒金星,整个人却冷静下来,道,“我不知道怎样做才能让你喜欢我,下山后也只有战胜你才把你抢回来。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可我本来就不喜欢你,现在最讨厌你。”漓玉目光居高临下,掌心凝聚一柄长枪,面无表情盯着他道,“执迷不悟,与魔为伍,终会遭到反噬。”
“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或许吧。
路岐眨眼,拼命压制体内暴动的魔,这副身体现在还是他的,可以后就说不定了。他撑坐起身,平静地望着漓玉道,“你走吧。”
漓玉握着手中长枪没有接话。
“你伤得太重,不是他的对手。”路岐目光下移,扫过他腰间的佩玉,“你的手在发抖,你已经撑不住了。”
漓玉手腕一转,枪尖抵着他喉管道:“我现在就能杀了你。”
路岐握住枪身,清润眼瞳逐渐染上一层血色,他哑声道:“你不会。也必须走。”
说罢,掌心凝聚雷电击在那枚玉上,鲤鱼佩玉瞬间绽出无比耀眼的白光,清寒光团无限扩大,逐渐将漓玉完全吞噬。
世界终于安静了。
路岐闭上眼睛躺在脏污的湿泥土里,任雨水淋落在自己脸上。
片刻后,平静对体内的魔道:“现在你可以出来了。有什么话,一次说清吧。”
作者有话说:
小猫累了,要回家QAQ
回到楚二身边去-
师兄不是好人(嗯,很明显)
但也坏的不彻底…
他以为这是最后一次,护他。
魔纯恶(嗯,也很明显)
第63章 小猫小猫别受伤
卯时未到, 楚晏换好朝服准备进宫,一夜未眠的他精神看起来不太好,连仕仪都不敢与他对视。只是在男人出门后, 看着院中忽然亮起的白光, 忍不住惊呼出声。
“楚将军!”
楚晏转身, 只见空地之上凭空闪现一道纹印繁复的法阵,柔和清寒的白光充斥眼球, 楚晏下意识抬手遮挡, 再抬眼光芒已经淡去。
阵法之上,卧着一只白猫。
仕仪瞳孔颤了颤, 紧接着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国师!是国师!
似乎确认此地安全, 阵法的银纹也消失了,失去意识的猫崽软软坠落,落入男人掌心,而后被一把抱紧。
身体先于意识暴冲过来, 指腹重新触碰到温热柔软的毛绒楚晏还未回神,愣愣将猫摊开翻来覆去地检查,又抱着紧紧贴在心口,楚晏喃喃,无声地唤漓玉的名字。
好半晌,失控的心脏才重重落回胸腔,男人浑身用力到颤抖, 掌心却极尽克制, 生怕挤坏了猫。他垂眸一下又一下急切地蹭着猫的鼻子, 感受他微弱的呼吸,双腿一软几乎撑不住跪下去。
“他受伤了……他受伤了!”楚晏不知道在对谁喊, “传太医!去传太医!告诉陛下漓玉回来了,把宫里的御医请来!”
暗处几道影子同时消失,仕仪也从铺天盖地的狂喜中回过神来,颤着手胡乱抹了把脸,吩咐姐妹们:“快!去备热水!再去个人吩咐小厨房备膳,国师受伤了,让他们看着做,其余人留下近身伺候!”
楚晏头也不回地抱着猫往寝房走,仕仪余光瞥见地上的银玉,认出这是国师从未离身的那款,忙捡了起来,紧巴巴跟上。
早朝自然是上不成了,国师府乱成一团。皇宫也没有安静多少,不少重臣夜思难眠,早早入了明政殿,其余朝臣或多或少也都收到了消息,就等着今日早朝了解全貌。
皇帝却被接二连三的消息绊住了脚,前有国师府暗卫求见,说国师受伤,楚将军留在府中伺候;后有麒麟卫急报,道江南当地确如监正所言,昨日午时起忽降骤雨,雨势危急,以镜水郡为最。保守估计受灾范围覆盖十余城,伤亡未知。
因急报是昨日午时发出,求救讯号十道被毁七道,唯有一道被中枢完整获取。因此除国师和当地百姓外,无人知晓当地情势,下一道急讯最快也要今夜得知。
皇帝几乎把整个太医院和御猫所的御医都唤了去,又补了道口谕命楚晏留在国师府贴身伺候,这才赶往明政殿。
事出紧急,楚晏能免早朝,皇帝却不能。大殿之上那么多朝臣等着,赈灾一事也需尽早定下章程。
猫似乎伤的很重,如何唤都醒不过来,但迷迷糊糊间还知道嗅闻他的味道,无意识埋在男人怀里,又没了动静。
楚晏急死了,隔一会儿便问仕仪太医怎么还没到。
圣上急令,又是给国师出诊,御医们岂敢怠慢?又过了一刻钟,十几位白胡子老御医和御猫所的太医被请入院,脚步匆匆跟着仕仪进了内室。
楚晏小心翼翼将猫放回榻上,对着一屋子御医行了一礼,起身让出位置。
熟悉的气息忽然变淡,猫不安地抓了抓褥子,整只蜷成一团无意识把自己往被窝里塞,被楚晏轻声哄着掏出来。
“……您看看。”楚晏看着最前面的老院使眼巴巴道,“回来就这般模样,疼的厉害。”
院使站在榻前,微微探身低头,愁苦了脸,他伸手摸了摸小猫背,纠结道:“这……这也无法诊脉啊,老夫坐诊多年,还从未看过猫身。”
说罢,转身冲后头道:“方太医,你经验足,你过来瞧瞧。”
被点名的方太医立刻提着自己药箱上前来,放在一旁,小心翼翼触碰猫的体温,扒开眼皮瞧了瞧,周身观察一番,又附耳去听猫的呼吸,闻猫咪的气味,而后摸到猫的大腿内侧股动脉,片刻后又换到另一只腿,双目微阖。
众人皆屏息凝神,诸位御医也纷纷探着脖子瞧,直到男人睁眼,楚晏才出声道:“如何?可瞧出了什么?”
方太医松手,顺手抚了抚猫咪背毛,直起身斟酌道:“楚将军,猫左关弦涩而右寸虚浮,明显是遭受了重创,以致五内俱震,气血逆乱。呼吸若游丝,肚腹渐胀,乃恶血归肝……情势恐怕……不太妙……”
众人大惊,皆变了脸色。
什么叫情势不妙?怎么就不妙了?楚晏急道:“他分明没有外伤!”
方太医面上浮出冷汗:“虽无外伤,但内已溃乱……”
“他有灵力,是灵猫,你不能把漓玉当寻常猫诊!”楚晏攥住太医的手,红着眼道,“您再诊一遍,先前他祭祀也曾受过伤,您也来将军府问诊过的,可还记得?那时他都好好的!”
怎能不记得?当时可是陛下派他来的,但他到将军府时国师已然无恙,脉象自是与此刻完全不同,而他也只能根据猫的身体状况如实相告。
方太医面露难色,求助地看向身后同僚,试探道:“在下学术不精,不若让许太医瞧瞧……”
话落,又有一人站出来。楚晏深呼吸克制住脾性,想了想哑声道:“漓玉在北城关时也受过伤,那次足足睡了十日,大夫看了还说他脉象怪异与常人不同,但身体会自行疗愈——如何也到不了恶化的地步啊!”
几位御猫所的太医轮番探过脉象,商议一番,方太医站出来歉然道:“我等的确未能探出什么灵力,许是猫身不便……我等才疏学浅,不敢妄断,最终也只能按猫的伤势开药方……楚将军,不知可有法子让国师变成人,请诸位大人瞧瞧?”
院使闻言也道:“可以一试。”
国师体质特殊,御医们也唯恐误诊伤了国师的身子,他们也是领了圣旨的,若国师有任何差池,不仅御猫所没法善了,他们这群老东西也无颜面对天下人!
可如今猫昏迷不醒,如何让他变回来?众人面面相觑,只好寄希望于与国师朝夕相处的楚将军。
楚晏也不知如何做,但他实在没有办法了。楚晏让众人暂退外室,小心翼翼爬上榻,俯身,无措地凑到小猫耳边轻声唤道:“漓玉?乖漓玉,先醒一醒,变回来再睡可好? ”
漓玉意识沉沉坠在梦里,醒不过来。
猫即使被翻面也依旧勾起爪子,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楚晏垂眸看着他的睡颜,鼻尖忽然一酸,眼眶烫热。
他将额头轻轻贴在猫咪湿软的爪垫上,央求道:“漓玉……让我看看你好不好?漓玉?我求求你变回来,醒了我给你做鱼吃,做一辈子的鱼……”
说着,握住爪子放在唇上亲了亲,颤声:“求求你……”
许是他强忍哽咽的央求被猫听到,又或许是空气里混杂了太多生人的气息,猫不安地抬爪抵在楚晏额头,轻轻踩了踩,而后幻化成一道修长人身。
混合着潮湿泥土气息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猝不及防灌入鼻腔。
楚晏还未来得及欣喜便被吓了一跳,呆呆看向掌心包裹的血迹斑斑的修长指节,撑在床榻的手臂一软,险些摔在昏睡的人身上。
霎时楚晏神魂俱震,差点握不住漓玉的手,几度开口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竭力克制嗓音的颤抖,冲外喊道:“来人……来人!”
外室的御医们快步赶来,院使资历最深,忙稳了稳心神来到榻前,也顾不上礼数,直接坐在国师身侧,握住他的手腕开始诊脉。
历经三朝,半截入土的老御医几次大难当头,劫后余生,也不曾有过这般失态的时刻:“的、的确有股力量……老刘!老刘你快过来,你摸摸,可是有探出什么!”
被喊话的刘太医抬步上前,看了眼死守在国师身侧的男人,慌乱垂首不敢与之对视,只接过院使的位置搭上国师的脉,片刻后接道:“有!有!虽然微乎其微,但国师的身体确实在恢复!”
院使道:“微乎其微是那股力量透支得太厉害,丹田空阔如墟,元阳虚弱溃散。”
说罢,正身对楚将军道,“国师内伤过重,经脉震荡,换作凡人恐难回天,但如您所言,其体内自有一股神力自行疗愈伤势。此力量玄之又玄,但于国师而言有如不死金身,胜过世间一切灵药。只要一息尚存,春风吹又生。”
话落,满屋子人都松了口气,御猫所的几个年轻太医都纷纷软了身子,互相搀扶站稳,皆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们平日就给皇室宗亲和朝廷大臣们看个猫猫,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伤病,何时见过这般要命的场面?
借百官平日挂在嘴边的话,那可是国师啊!
他们丢几条小命是小,天下人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他们来时都听说了,江南水灾,死伤不知何几,是国师发现问题所在,二话不说赴往明江,才落得这一身伤。
倘若国师真出了什么闪失,不必等圣上怪罪,他们自己就能抹了脖子!
楚晏勉强扯了扯唇:“府中有不少灵丹妙药,天灵地宝,还请诸位大人商议出有助于国师疗伤的方子,让他好受些,哪怕……哪怕少疼些也好。”
别看猫平日骂骂咧咧爱告状,还喜欢闹出各种各样的小动静,真受了伤,往往一声不吭最能忍痛。
明明最怕疼了。
男人状态实在不对劲,院使连忙应声,领着这群太医出去。
仕仪引着诸位大人去了隔间,命人奉茶,留他们在此商讨,而后点名几个侍女端来热水,备好软帕。
等人都退下,才小心翼翼靠近,将先前拾的那枚银玉轻轻放在榻上。
“将军,这是方才从国师身上掉落的玉佩。国师的干净衣裳已经备好,下官就在门口,您随时传唤。”
说罢,无声退了出去。
房间霎时安静下来,楚晏双目猩红宛如困兽,死守着心爱之人一动不动,半晌,才将视线从猫身上挪开,一寸寸地,落在那枚精致奇特的银玉上。
玉是莹润的水色,剔透无暇,银穗红绳,双鲤鱼纹样。是漓玉的师尊赠的。
楚晏定定望着那枚玉,搂着人轻轻换了个姿势,伸手,救命稻草似的,将玉塞进他的掌心,五指合拢。
甫一触及肌肤,圆玉便散发出浅淡白光,无比柔和地将人包裹。
楚晏漆黑眼珠颤了颤,终于从里渗出一丝光亮来,他贴了贴漓玉冰凉的脸,指腹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秀眉,又小心翼翼亲吻他和脸色一样苍白的嘴唇,轻声:“莫怕,很快就不疼了。”
又执起他血迹干涸的手,吻了吻指尖道:“亲亲就不疼了……”
漓玉是只非常爱干净的猫,平日有事没事就要舔毛,吃饭睡觉玩乐,都要舔个几遍方才罢休。成为国师就更了不得,包袱巨重,哪回变成人不是白白净净漂漂亮亮的?
净水符用的比帕子还勤,他身上气味多一点就要涮狗似的把他涮一遍才准他亲亲抱抱。
哪像如今这般,白衣染血,浑身狼狈……完全分不出半点灵力留给自己。
楚晏喉咙哽得厉害,亲自拿巾帕给他擦脸净身,一点点拭去指间血渍,又把玉塞回去,轻手轻脚给他换衣。
期间漓玉蹙着眉无意识哼唧几声,楚晏动作瞬间停了下来,俯身附耳去听,垂落的袖袍立刻被人抓住。
猫说:“不要疼。”
楚晏烫红到干涩的眼眶瞬间浸湿,颤着手将猫拥进怀里的那刻,觉得万箭穿心也不过如此了。
作者有话说:
呼呼小猫
第64章 告状猫
玉佩触发传送法阵时清霁仙尊便感觉到了, 奈何相隔太远,除了透过玉器传输点微不足道的灵力外,做不了什么。
玉掉落下来被凡人捡到时他更是心急如焚, 时不时刷一下存在感, 等玉再次回到徒儿的手中, 才放下心来。
尽管知道通过玉器灌注的灵力远不及漓玉自身的治愈力强。
可下山多少年了,他的乖徒儿从未受过这般重的伤。
清霁仙尊心里难受的紧。
漓玉意识混沌, 只在梦里一味地蹭他, 察觉到熟悉的磅礴而温和的灵力,更是委屈地贴着他, 爪子几度抓紧又松开。
难过地抱怨道:“师尊, 师兄趁我灵力亏空, 联合那只恶心的魔物一起伤我,他是坏人,他要杀我。师尊,徒儿疼……”
师尊心疼坏了, 轻声哄他,说别怕,师尊教训他。又让他抱紧鲤鱼,安心睡一觉,醒来就不疼了。
漓玉迷迷糊糊的,爪子勾过玉佩抱住,揣在身下, 又道:“师兄变不回来了, 他甘愿堕魔。我气不过出言激了几句, 让他们之间有了隔阂。疑心生暗鬼,人类皇帝说只要人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事情便早已有了定局。师尊,徒儿看见了那个定局,徒儿救不了他了……”
清霁仙尊叹了口气,这傻猫……
瞧着冷心冷情谁都不放在眼里,实则心肠比谁都软;又通灵窍能辨人心,遇上老二这么个心思重的,怕是没少受委屈。
难为这颗小猫脑袋了。
“世间因果自有定数,乖徒儿,且让他去。死无全尸也好万劫不复也罢,都是他自找的,你无需为此感到难过。”
师尊安抚地摸了摸漓玉额头,嗓音冷了下来,“私自下山,与魔为伍,频繁介入俗尘因果,干涉他国命数,如今又伤我爱徒!桩桩件件罄竹难书,为师还没找他算账呢!”
漓玉意识混乱,又蹭了蹭师尊的手,道:“他要杀我,我也要杀他。”
“……好好好,为师不和你抢。”小徒弟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做师尊的也只能好声好气地哄,温和灵力透过白玉,缓缓灌注进毛绒的身体里。
“睡吧。”漓玉最后听见师尊的声音,说,“睡醒就不疼了。”
漓玉睡的并不踏实,他又梦见了云岫山,梦见山里每一个待他好的师兄师姐。
遇见一个,便追上去告状,说二师兄待他不好,欺负他,让他难受。
大师兄一如既往的温柔,捧着他给他疗伤,问漓玉还有哪里疼,又问起山下近况,如此棘手的局面,他小小一只猫能不能撑。
三师兄毛毛躁躁的,大手一捞,把他揣进怀里就开始一边抚猫一边骂,骂的声音比他还大,说什么早看出那姓路的不是什么好人,下山后竟混账到此等地步,听得漓玉频频点头。
四师兄脾气更加火爆,他似乎已经对某人忍到极限,未等小师弟开口就抱着他按进衣兜,抡起那双大锤嚷着要打爆二师兄的狗头!可这是漓玉的梦里,如何都找不到老二,漓玉被迫窝在兜里找了一上午的人,猫猫头更晕了。
漓玉受不住趁四师兄爆火前跑了出来,四只爪子溜的飞快,不多时被一股无形的灵力缠住扑进师姐怀里。
师姐好,师姐最懂他了。漓玉睁圆了眼睛在她臂弯里站起身,骂骂咧咧告路岐的状。
师姐笑容和往日一样明媚好看,漓玉蹭了蹭她,低头便见她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罐白玉瓶,像之前无数次教他干坏事那样对他道:“小鲤鱼,听师姐的。你先装乖,二师兄不会舍得拒绝你,你就趁他抱你时将这罐药汁泼到他脸上……”
漓玉看了眼师姐,又垂眸盯着那只精致漂亮的玉瓶。
最后遇到与他年龄相仿的六师兄,漓玉已经骂不出来了。
好在他们都不是多话的人,漓玉安静窝在六师兄腿上晒太阳。被那只白皙稚嫩的手轻柔抚摸,温柔的气息缓缓包裹,漓玉眼皮很快盖了下来,脑袋往爪背上一枕,终于陷入昏睡。
国师府,御医们探完国师的脉,小心翼翼退至外室,对皇帝和楚将军道:“脉象大有好转,不出三日,国师便可痊愈。”
两人闻言,心中大石终于落地。皇帝问:“可知国师何时能醒?”
“这……”御医们面面相觑,院使道:“陛下,恕老臣无法预测。国师元气大伤,即便伤势痊愈仍需恢复一段时日,何时醒来,全看国师自己……”
楚晏接道:“上次北城关,漓玉睡了十日。”
国师本就嗜睡,于他而言睡觉便是修行。连轴转了一月有余,想必早已对身体有了损耗,如今倒是可以趁机补个足觉,好生休息一段时日。
皇帝颔首,心中已有打算。
皇帝下朝后便直接赶了过来,跟随而来的还有朝堂之上近乎半数的臣子,就连腿脚不便的老太傅和国公爷都来了,乌泱泱一片候在外室和院中,目露担忧神色焦灼。
听闻国师脉象好转,皆长松口气,院子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缩在角落的各衙官吏也是一脸喜色,忙回衙内给不能到场的上峰报信去了。
国师伤情稳定,众臣便不敢耽误,在外待了一刻钟陆续离开。第二盅熬好的汤药也端了上来,楚晏没有避讳,直接上了榻,熟练捞起昏睡的人开始喂药。
皇帝觉得新奇,坐在一旁的檀木椅上看他喂药。
汤药温度正好,楚晏尝了口,没有第一盅药苦,味道也并不难闻。
楚晏试探地舀起一勺,递到漓玉唇边,缓缓灌了进去。
漓玉眉头依旧蹙紧,但好歹没有吐了,楚晏轻声哄着,一声一声“乖鲤鱼”地唤他,漓玉一手攥着腰间佩玉,无意识吞咽。
“他倒是疼你。”皇帝道。
连如此难喝的药都能忍受,哄一句咽一口,也没有发脾气。
“是啊,漓玉最疼我了。”楚晏垂眸,从一侧看不清表情,“但他也从来最乖。”
“方才您没来的时候,第一口就苦得吐了出来,可再喂过去依然会吞咽,喝到最后整个人皱巴成一团。”
楚晏接过侍女递来的湿帕子,轻轻擦拭漓玉的唇角:“他知道这是药,对他伤势好的药。”
皇帝看着榻上之人,进门时他就被国师的脸色吓得不轻,如今倒是勉强好看些,可依然令人心疼。皇帝心绪复杂难言,最终也只是摇头叹道:
“大魏亏欠他良多。”
“臣认为漓玉不会愿意从您口中听到这个字眼。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只会为自己又一次护下大魏而感到欣慰,说不准还会暗自得意一番。”楚晏投喂道,“毕竟这是他的领地,而您是他亲自选中的君主。”
皇帝心中闪过一丝讶异,朕这是被楚二宽慰了?
以及……这的确是国师能说出来的话。
“可朕不能再事事依赖国师了。”皇帝敛眸,“国师也会受伤,也会累,甚至……终会有离开大魏的一天。”
楚晏喂完最后一口,将药碗递给侍女,擦拭完脸,又拿过一方新帕子给漓玉净手,平静道:“本是我等份内之责,应做之事。”
皇帝只在国师府安静坐了不到一炷香时间便离开了,之后的几日,他头疼得实在扛不住时也会来国师府喘口气,好似只要有国师在,天就塌不下来。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麒麟卫的急报一封封传来,道明江一带雨势早在当日深夜便得到了控制,直至翌日卯时彻底停歇,也让当地官员和幸存的百姓得以喘息。
是国师庇护。
暮雨沉沉,同一片天空下,好多百姓都看到了。
金色法阵覆盖的领空,明亮如白昼。
那样神圣的金光,全天下除了他们的国师不会再有第二人。
外界无时无刻不在天翻地覆,各部为赈灾一事忙得脚不沾地,钦差大臣和太医们赴往明江,各地军队严守阵地防止生乱,北城关甚至已经发生了今年首次微小的摩擦。
连寻常百姓都嗅出了一丝风雨欲来的气息,人心浮躁,战乱一触即发。
然而外界的气息始终未能飘进国师府,漓玉一日比一日睡得香甜,楚晏每日下朝或从营中回来便直奔主卧内室,匆匆把自己涮干净扔上床,抱住猫就是一个埋腹。
四下无人,浑身被熟悉而安定的气息包裹,国师大人又睡成了一张小猫饼,被捉住前爪按在脸上时,也只蹬了蹬后肢,便由男人胡闹。
楚晏怎么亲昵都嫌不够,眼神亮晶晶的,兴奋而贪恋地蹭他,摩挲小猫鼻,睡梦中漓玉抬爪抵住他的鼻尖。
“怎么啦?”楚晏偏头亲了口爪垫,“不肯亲?”
小猫闭着眼睛,缓缓松开爪子。
男人眉眼弯弯埋在猫咪柔软的腹毛里笑得畅快,笑够了,才抱着猫转身,让他卧在自己颈窝处,一个人也能聊出两个人的甜蜜来:“已经不疼了吧?昨日那群老头儿离开时,齐齐站在阳光下仰头吸气。那场面,把府卫都吓了一跳,立刻就把大门合上了,生怕这群老头子一个承受不住蹬腿走了,反被赖上……”
“几乎满朝的人都来看过你了,你说你这国师府,常年冷清,近日倒是好生热闹了一把,那阵势,瞧着比定远侯千金迎亲还要气派……”
“不过他们只能远远看一眼,不像我爹,揣着两条大肥鲤鱼就进来了,说你最爱吃鱼,兴许闻着味道馋了,就舍不得睡了。哼,要我说他还是不够懂你,在你这儿,什么都得排睡觉后头……”
“仕仪也吓得不轻。后院的药材挖了半数,陛下前些日让人送了来,她亲自种上的,说满院子都是救命的宝贝疙瘩。她还带着那群小姐妹日日吃斋为你祈福,就想要你早点醒过来。”
楚晏捉住猫爪揉捏着玩,一会儿并在一起揣着,一会儿又轻轻松开,挨个放唇边亲着。楚晏学着漓玉蹭人的样子蹭猫,道:“要我说醒这么快做什么?嫌自己不够累么?漓玉你莫要听他们的,敞开了睡,我就喜欢看你睡觉的样子……”
楚晏躺在床上,睁着眼嘀嘀咕咕了半个时辰,复又安静下来,听猫咪均匀的呼吸声。
半晌,闷声道:“已经点完兵了……”
“我明日就得启程,去镜水。带了五千精兵。”楚晏说,“得好一阵不见啦,你要听话,多睡会儿,最好睡饱了,睁眼就能见到我。”
又举着猫道:“你是我的猫,醒来第一眼看的应该是我,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漓玉软软垂着四肢和尾巴,呼吸沉沉,倒是颈间金铃晃了晃,发出一声清响。
“真想把你揣走啊……”楚晏专注地凝视他,眼瞳深邃,目光灼灼。他盯着猫脑中天人交战,最终自暴自弃地叹了声,“也罢,禽兽便禽兽吧。”
说完,翻身将猫放在枕上,轻吻小猫的嘴巴。
眼前白光一闪,唇边毛绒的触感忽然变得细腻柔软,触之微凉,楚晏瞬间睁大眼睛:“!”
他就说漓玉最疼他!
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扑通狂跳,被这一幕刺激,楚晏浑身血气乱蹿,脑门都是胀热的,红着眼死死盯着他,恨不能让全世界知道猫对他的好!
楚晏呼吸渐沉,俯身蹭了蹭他的鼻尖,哑声道:“这可是你自己默许的,醒了可别怪我。”
作者有话说:
可把人高兴的,哼(指指点点)
猫下一章醒~
咳,猫睡觉也没闲着不是,已经告了一圈的状了。整个师门但凡有一个人不知道猫受的委屈都算猫无能!
第65章 不是黏人猫
楚晏再禽兽, 也不至于丧心病狂到祸害一只睡着的猫,抱着人亲了会儿便沉沉睡去。醒时枕在臂弯里的人早已变回猫,安安静静卧在他颈窝, 雪白毛绒的尾巴软软卷在他右腕。
楚晏睁眼望了会儿天花板, 有那么一瞬间什么都不想干了, 就这样和猫睡到天荒地老,永不分离。
“话本说的果然不假, 温柔乡最要人命……”楚晏内心叹气, 挣扎片刻还是老老实实爬起来穿衣,把自己收拾妥帖, 然后抱起猫给他洗脸梳毛, 又喂了口水, 才小心翼翼将猫放回榻上。
心疼又眷恋地俯身亲了亲,哄道:“我走啦,你一只猫要乖乖的,好好睡觉等我回家。”
猫自然是没有回应的, 楚晏温柔地抚了抚猫咪脑袋,起身。
右手传来一股极轻的拉力。
楚晏一怔,垂眸。
猫不知梦见了什么,刚好抬起一只前爪搭在他手背上,微微探出爪子,轻轻勾他。
楚晏感觉心脏都被这只爪子给戳中了,勾得又痒又疼, 他盯着那只爪子维持将起未起的姿势, 如何也舍不得挣开。
“……乖。”楚晏哑声道, “我很快回来。”
说着,轻轻捏住爪垫, 放回他毛绒的胸腹,爪子立刻屈起,揣在身前。
楚晏扒拉出自己的干净衣裳,一股脑堆在猫身上,仔细掖好边角,做成一个简易的窝。猫咪无意识嗅了嗅,整只被熟悉而安定的气息包裹,很快便抱住衣角蜷成一团,睡得更沉。
楚晏心都要化了。
出门,就被阳光蛰了一下,眼里有些涩意。楚晏抬手挡了挡,扫了眼院中的人,兄长,嫂子,管家柏叔,同样盔甲着身的许年,还有国师府一众……父亲前日随军往北境去了,并不在此。
楚晏敛下难言的情绪,走向兄长和嫂子:“哥,嫂子,你们怎么来了?我就去守个城,不至于如此兴师动众吧?”
“少贫嘴。”楚砚松嗔了他一句,到底不忍心,“你嫂子身子不便,稍后便不随我去城外送你了。”
楚晏看看兄长又看看嫂子,意识到什么,眼神一亮:“莫非是……”
陈沄掩唇笑得眉眼弯弯,也不逗他,小声道:“昨日请了太医来府上,本以为是风寒,谁曾想是喜脉。”
楚晏:“!”
楚砚松眼神也变得柔和,接道:“原本准备等胎稳了再报喜,看在你今日要走的份上,便宜你了。”
柏叔红了眼,也笑:“小少爷,您可要早些回来,府上还有一个小家伙在等老爷和您呢!”
楚晏握拳在兄长左肩抵了抵,这会儿是真顾不上伤怀了。兄长和嫂子虽未明说,但他清楚这份心意,自然也懂他们的担忧,楚晏笑了笑,轻抬起头,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自信张扬:“你们且把心放肚子里,我还等着喝侄儿的满月酒呢!”
说罢,又指了指里屋,附耳小声道:“哥,你照顾自己大小宝贝的同时,能否看顾下弟弟的宝贝啊?”
楚砚松抬眼,身侧的陈沄离得近,一字不漏地听见了,一时面色涨红。柏叔一怔,朗声笑了出来,打趣说柏叔也在呢!许年则一副不忍卒听的模样,抬手掩住双耳。
柏叔笑得更开怀了。
*
漓玉醒时,楚晏的味道已经很淡了。本是洗过的里衣,又被猫蹭了那么多日,早已被自己身上的味道掩盖过去,扔在一旁时,除了几根飘浮的猫毛外,什么也没剩下。
听见动静的仕仪第一时间进屋,见人坐在榻上,垂着耳朵冷脸一言不发,心里也有点摸不准情绪,试探道:“国师?您感觉如何?可还难受?”
国师大人很不高兴。
“您睡了二十日,各地都发生了很多事,楚将军驰援镜水,楚大人坐镇北城关。”仕仪字句斟酌,见国师神色未变,不由忐忑几分,“但您不必担心,北边还未起战事,昨日麒麟卫也传信说明江疫病已经得到了控制,相信很快便会渡过此劫……”
漓玉脑袋睡得有点懵,听仕仪说完才反应过来,看她一眼:“疫病?”
镜水的灵脉不是已经修复了么。
漓玉等不及,直接进宫找皇帝。
彼时丞相和几位尚书大人都在,显然正在商议要事,猝然撞见国师,怔愣之后便开始行礼问安。
皇帝赐座,漓玉却执意站着,问道:“南边什么情况?”
皇帝被问的一愣,不知他这满身的寒意从何而来,道:“多亏你及时止住雨势,没有造成进一步伤亡。涝灾过后也只在最严重的镜水郡内爆发疫病,连封三城。为防生乱,朕派了楚卿前往支援。如今局势已基本稳定。”
早在监正急急忙忙寻入宫时皇帝便有了强烈的不好预感,清楚此劫难料,第一时间派钦差大臣南下,临郡各地抽兵抽粮,宫中太医也去了三成。
此后又派楚晏坐镇江南,防止暴乱的同时,威慑蠢蠢欲动的南域。
南边的消息一封一封传回京中,给满朝文武吃了颗定心丸,众人面上也少了份焦灼,如今已是一派沉稳。皇帝说完,纷纷出言感谢国师庇护,又道国师放心,大魏撑得住。
漓玉面色稍霁,直言道:“京中若无要事,我便去镜水了。”
众人一愣,心道国师刚醒就忙着去救人吗?如此心系百姓,实乃大魏之幸事!紧接着又惭愧不已,国师都这样了还要劳烦他出手,说到底还是他们办事的无能!
皇帝只一瞬便琢磨过味儿来,此猫满面寒霜来势汹汹,定是为某人来找他说理来了。
奈何确有其事,才息了怒火,又一刻也忍不了要去镜水找人。
噫!
楚二这到底生的什么好命?!
皇帝心累摆手,接受不了国师形象崩坏,人走后还兀自伤神了好久,拉着苏乐一起将拐猫贼好生痛批一顿,方才咽了这口恶气。
醒来未找到人,漓玉本要怨皇帝的。路岐一心想除掉楚晏,正愁无处下手,皇帝就把人送到最危险的前线,还好死不死地爆发了疫病。
可他偏偏在睡觉,对此一概不知。
若是他养的人出了差池,漓玉一辈子都不要吃皇帝的鱼了!
楚晏没想到会这么快见到猫。
漓玉站在身前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楚晏揉了揉眼睛,又暗暗掐了把自己,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什么法阵,触发了幻境。
看着站在原地分不清手脚的男人,漓玉火气更盛,张口便骂:“你个呆瓜,傻愣着做什么?”
还不快抱我!
——楚晏脑海中自动接上这句话,抬腿迈了一步,又一步,刮起一阵风,将人重重拥进怀里。
楚晏刚从安济坊出来,身上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臭烘烘熏得难闻。他一时心绪激荡未反应过来,漓玉不得不埋进他颈部躲了去,只嗅他一人的味道。
片刻后,漓玉终于忍到极限,眉头一蹙,熟练推了男人一把,指尖灵光微动。
楚晏顿时吓清醒了,却顾不得懊恼,忙捉住那只手捧在掌心,亲了亲道:“别!别动手!”
漓玉疑惑。
楚晏环顾四周,又低头亲了口微凉指尖,小声嘟囔道:“给我留点面子,回屋再涮,关起门我任你处置,你想怎么都行!”
说罢,拽住漓玉的手快步往回走。
安济坊是强行划出的一片禁区,按病情轻重分室居住,坊外每隔数丈便有官兵镇守,太医和郎中们穿梭其间。
见到楚晏,纷纷打招呼问好,目光却不由在他身侧之人身上停留,可惜二人走得太快,只仓促一瞥,白影自眼前一晃而逝。
才离开将军不到一刻钟的许年:“?!”
楚晏带着漓玉回到住处,“砰”地合上房门,卸下甲胄,那么大只站在漓玉身前,乖乖伸展手臂,眼巴巴地看他,意思是我准备好了,你快涮我吧!
漓玉:“……”
楚晏满脸急色,眨眨眼无声催促。
漓玉无奈,原本莫名其妙积攒的火气都被闹散了,掏出两张净水符往自己和楚晏身上使,不消片刻便清理干爽。
楚晏立刻扑了过来。
漓玉被整只抱起,身形一转轻松抵在墙上,他下意识圈住男人腰|身,垂眸望进他漆黑湿润的眼。
楚晏微微仰头,摩挲他的鼻尖,嘴里黏糊道:“你怎么来了呀?想我了吗?我好想你啊……”
漓玉彻底被蹭没了脾气,抱着他,嗅闻他身上的味道。
“我醒来,你不在。”漓玉说,“我很生气。”
“乖乖。”楚晏心软成一汪水,抬手揉他的发顶,边亲边低声哄道,“我错了……乖鲤鱼,耳朵给我摸摸……”
又道,“我好想你,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都多少个春秋了……”
漓玉认真地道:“二十个。”
但他其实感受并不真切,只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离京前躺在楚晏身上晒太阳睡觉的场景还仿如昨日。
漓玉舒舒服服睡了个饱,醒了便想找人。
楚晏微怔,而后难以自抑地哼哧哼哧笑起来,笑得漓玉刚放出耳朵便跟着一颤一颤的,楚晏揉着猫耳朵,仰头亮晶晶地望他,纠正道:“是十五个。我有抱着猫睡觉的,漓玉没有感受到我吗?”
漓玉冷了脸:“没有!”
楚晏又不知哪句话惹到了祖宗,忙轻声地哄,磨了会儿才知是猫的问题,这人竟然在吃味。
就因为猫没有意识,便不许他想,不许他说么?
可爱死了。
楚晏搂着人好一顿黏糊,猫主子好不容易被哄好,面色又肉眼可见地沉下来。楚晏心下忐忑,不知猫瞧出什么,小心翼翼凑过去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漓玉抱臂坐在榻上,猫尾烦躁地拍打,啪嗒啪嗒,一声比一声响。挑剔的目光从男人乌黑发亮的眼睛,缓缓移至红润的唇,又冷冷移开。
楚晏撑在他身侧,疑惑歪头。
“……我又做错什么了吗?”
“你不亲我。”
“……”楚晏笑了下,心脏都甜得生疼,他乖乖贴过去,亲吻他的眉眼,脸颊,唇瓣,软声开口,“怎么就没有亲了?”
漓玉却捉住他的手腕,轻松一拽,趁其低头的空档扯开他的衣襟,唰的一声,楚晏抬手想要遮掩却来不及,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漓玉神色更冷:“你想瞒我。”
作者有话说:
没事,不会有事,也不会虐。
有猫在!
啊啊啊来迟!orz
第66章 师兄师姐来啦
只见其胸口, 是一道如枯藤木般青黑可怖的竖痕。竖痕像是在心脏扎了根,分叉向两肋和双臂延伸,四周肌肤随之泛起青络, 微微浮肿, 眼见就要攀上颈骨。
漓玉单手拎起衣襟将他揪过来, 指尖轻触心口。
楚晏身形颤了颤,忍着疼乖乖任他施为。
“怎么不疼死你?”漓玉瞪他。
听到这话楚晏心中大石落地, 反而笑了出来, 又黏糊地贴过去蹭他,讨好道:“我怎舍得欺瞒你?本是想寻个时机告诉你的, 谁知还没亲昵够就被你扒了衣裳, 都不给我自白的时间……”
漓玉别过脸, 不让他蹭。
这厮未入国师府前就是个衣冠禽兽,有了名分之后愈发放肆,整日黏糊着要亲,亲着亲着手脚又不老实, 漓玉没少骂他。
可方才男人都那样了,竟还能忍住没有胡来。漓玉等了等,没等到,心里浮起燥意。灵力一探就探出不对来,顿时怒意横生,冷声指控他没有和猫亲热。
漓玉看着男人额头的薄汗冷笑,可不就是不能亲热, 衣裳一脱还如何瞒得下去?也亏得他若无其事地黏糊那么久, 疼成这般还能笑脸迎上来装可怜扮乖, 语气轻松仿佛病的不是他一样。
“……我有乖乖吃药,太医们也都在想办法。如今这病已经不会传染了, 多亏师姐出手。”楚晏拢了拢衣襟,偷觑漓玉的脸色,握住他的指尖轻晃道,“你可知你的师兄师姐下山了?他们专为此而来。”
漓玉神色微动,到底应了声:“来时感受到气息。”又道,“你不要转移话题,他们的事稍后再议。”
得到回应,楚晏立时蹬鼻子上脸,一把将猫抱在自己腿上坐着,双臂拢进怀里,揉小猫尾巴。
笑哄道:“好鲤鱼,莫要生我的气了,疼疼我罢。我想你实在想的紧……”
漓玉抽出尾巴放自己怀里,不给他摸,却任由他抱着,下巴枕在他肩上:“这是何疫病,怎么染上的?”
说罢,又亮出爪子,命他如实招来。
楚晏想了想道:“此病未有记载,太医们唤它木心毒。毒气侵蚀心脏埋下毒种,病发时剧痛难忍,每发作一次便离死亡更近一步,直至呼吸衰竭五脏六腑尽溃,从染病到横死不过三日。”
漓玉侧目,楚晏知其所想,道:“非是天灾,乃人为投毒于水。因此前从未听闻,疫病爆发急而凶险,尽管第一时间封城,还是迟了一步。”
“我到时人心已经乱了,百姓惶惶不安。未染病者闹着往外逃,染病的得知无救,或不愿连累家人,难忍疼痛便选择自我了断,尸体得不到及时处理,又加重毒瘟;或发了疯,无差别袭击他人,迫使他人染症。”
楚晏垂眸,修长指节夹住尾巴尖,尾巴抽出又夹住,反复逗弄,乐此不疲,嘴上却说着无比沉重之事:
“我也不知是何时染上的,许是镇压暴乱时没有留意,又或是杀多了人,沾染恶血……”
漓玉蹭了下他的侧脸,道:“莫怕。”
楚晏唇角扬起弧度,软软地回蹭他:“我不怕。”
“你师姐精通医术,会炼药,虽未能找到根治之法,但研制出了护心散,可延缓病症发作,我染病已经五日了,还好好的,你莫要担心。”
楚晏说完,安静了会儿,又开始絮絮叨叨:“水源里的毒气已被清除,未染病的百姓也已悉数迁至临六城,你的师兄师姐在各处设了大大小小共一百四十三个阵法,及时遏止了病疫蔓延,死的百姓也能少一些。只是可惜这剩余三城的百姓……”
漓玉望进他的眼睛,漆黑的,瞳孔没有聚焦,只垂眸玩着他的尾巴平静道:
“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他们求我,跪在我面前求我救救他们,可我不会救人,我只会一把火烧了他们,而终有一日我也会焚了自己的尸骨。”
“啪”的一声,尾巴滑出指尖,狠狠抽了他手背一记。
楚晏立刻笑开:“我胡说的,你在,我怎舍得走。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好的很,还可以抱我的猫……唔!”
漓玉重重戳他心口,楚晏下意识痛哼出声,讨好地握住他的指节抵在唇瓣亲了口:“谋杀亲夫啊……”
漓玉面冷如霜,眼底浮出怒意,却抽回了手。楚晏一看他的面色便知不好,怎敢真让他走,忙拽住那只手朝自己心口按。
“你戳,我不疼……这身子都是你的,你想怎么蹂躏都行……”
“你既知道是我的还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漓玉双膝压在他身体两侧,揪住他衣襟狠狠提起,目光居高临下满是怒火,“我告诉你楚照霜,再敢动这个念头,我必先一步杀了你!”
楚晏怔住了。
唇角勾起的笑意也散了去,怔愣地望着他。
得知自己染病的那一刻,楚晏不是没有怕过。十二年前他便早已看淡生死,死不是自己能决定的,爱意却如附骨之蛆,啃噬他,比病疫更让他痛。
他开始疯狂地想家里那只猫。
也曾害怕遗憾,但想通后更多的是庆幸。
楚晏一直以为猫对自己的感情是喜欢,喜欢吃鱼、喜欢睡觉的那种喜欢,同时又享受与他亲近,给了名分后便认定他这个人,把他圈入自己的地盘。
如今会吃味,想要亲亲,习惯他的亲近,都是依赖他的表现,比喜欢更盛,但远不到谈爱的地步。
楚晏真心觉得二人如今的感情已是最好,猫能懂什么?一个名分都是自己死皮赖脸求来的,情窍未通,他便一辈子不懂什么是爱。
不懂好啊,不懂就不会因他的离开而深陷痛苦,不懂就可以在他走后回到云岫山,只当在红尘里做了一个有楚晏的梦,梦醒了难受几日全了这段感情,转过身依旧会有很多人疼他爱他。
这样不好吗?楚晏觉得好极了,他从未想过要让猫懂。
更何况那颗毛绒脑袋装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他恨不能以身顶在前头,让猫能像之前在将军府那样整日吃了睡睡了吃,醒了就抱着毛绒球和迷宫玩具窝在他腿上玩,无忧无虑地在自己面前走过来走过去,昂头大步巡视领地,做家里的小霸王。
漓玉对他的喜欢,少一分,他在意;多一分,他心疼。
像他此刻的反应一般,又惊又喜又痛,甜的心脏都在抽疼。
楚晏眼圈红了。
他抬手握住攥在自己衣襟的那只手,用了点力气包裹在掌心,微微起身迎上去,一下又一下地亲吻他的下巴,脖颈,落在漓玉后腰处的手掌温度滚烫,稳稳承托住他。
无比虔诚地颤声道:“好啊。”
“我再惹你生气,要打要骂要杀,随你。”楚晏抬起漆黑湿润的眸,双手将人禁锢在自己怀里,嗓音放得极轻,“我早就是你的了。”
“……我没生气。”见他这副模样,漓玉还以为自己把人吓得不轻,稍移开目光,心虚道,“我就是……声音大了点。”
如此,炸开的尾巴毛到底收了回去,柔光顺滑,缓缓蜷住男人手臂。
片刻后,又大大方方挪回来,清透琉璃眸映出男人无比俊朗的五官和幽沉可怜、复杂浓郁到根本看不懂的眼神,道:“我不喜欢听你说这些。”
楚晏糅满爱意和痛苦的眼眸温柔地注视他,漓玉不自觉被吸引,嗓音放缓道:“我从皇帝那听说了疫病,也知道此地大致是什么情况,但我是来找你的。我担心他们趁我睡觉欺负你。”
楚晏心口疼了一下。
漓玉垂下耳朵:“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话的。我不喜欢听。”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谢谢你来找我,我太惊喜了……我没想到能见到你,我很开心,真的真的非常开心!我没想死的,也舍不得……老天待我不薄,我想珍惜你。我知道我让你伤心了,乖鲤鱼不要难过,我就是胡说的,下次再也不说了!对不起我是混蛋……”
楚晏语无伦次地说着,细碎的吻落在漓玉脖颈处,箍在后腰的手也不自觉加重力道,漓玉承受他又急又重的亲吻,落在他肩上的手却如何也舍不得推开。他感觉自己像只稀世珍宝被男人捧在掌心,小心翼翼,珍重无比。
亲够了,被紧紧抱在怀里的时候漓玉才开口,蹭了蹭他的颈侧表示原谅他了,道:“……我不会治疫病。”
楚晏捏着漓玉的下巴使他偏过头,亲吻重新变得黏糊起来:“我知道。”他笑了下,“想什么呢,不要把自己当成无所不能的神仙啊,你就是只挑食小猫。”
漓玉愤愤后仰脑袋,不让他亲,楚晏笑着追过去,掌心托住他的后脑勺,转身压在榻上,继续亲。
“我会努力,我们每个人都在努力。”楚晏眼神发亮,灼灼地望着他,“你能来见我,我不知道有多开心。”
漓玉难耐地偏过头,屈起指节抵在唇边,眼尾泛红,眼里漫出雾气,瞧着一副要恼羞成怒的样子,心里仅存的那点火气却莫名其妙散了个干净。男人低头还想再亲,被一只手捂住唇。
漓玉匀了匀呼吸道:“不准,再亲。”
楚晏乖乖被抵住唇瓣,喉头微微滚动。
“既然生病了就不要发|情。”漓玉推着他坐起,腰身一软又仰躺下去,被楚晏眼疾手快一把捞起来,翻了个面趴在自己身上。
漓玉嫌丢脸,窝在他身上好一会儿没吭声。半晌,才缓缓撑坐起来,对楚晏道:“我不会治疫病,但我要治好你。”
楚晏眨眨眼,没听懂。
却见漓玉指尖在另一只手内腕处轻轻一划,鲜红血液渗出。楚晏瞳孔倏然放大,下意识起身,紧接着被那只流血的手抵住唇,分开齿关狠狠塞了进来。
楚晏瞪大眼睛,用尽全身力气一挣,身体却动弹不得。他忍住吞咽的动作,不可置信地看着身上之人。
漓玉俯身压下来,轻声命令:“咽下去。”
楚晏红着眼摇了摇头。
漓玉蹙眉,似乎又要生气,但看男人这般可怜便忍了回去,威胁道:“我的血能清毒,你乖一点,喝完我救你。不乖,我就让血流干也不要你。”
楚晏喉结滚动,甘甜的血液和眼泪一起流下来,漓玉知道他疼,心里叹了口气,轻轻舔舐他眼角的泪,眼里也不再浸满冷意。
安抚道:“乖,很快就不疼了。”
楚晏通红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片刻后漓玉收回手,随意扯过白练缠绕几圈,指尖凝聚淡淡蓝光,磅礴温和的灵力随之灌入心口,顺着竖纹流入四肢百骸。
楚晏身体骤然一轻,眼前漓玉的身影却愈来愈模糊,他想要抬手触碰而不能,张口,亦发不出半点声音。
漓玉看了眼被迫乖巧的男人,掌心灵力未停,另一只手轻轻遮住他的眼睛:“睡吧。”
许是那声音听起来太过温和镇定,又或是体内流淌的力量强大而难以抗拒,那一刻楚晏满心的焦灼担忧不再,强撑数日的意识疲惫空茫,转瞬坠入沉沉深渊。
漓玉这才收了男人身上的禁制,放手施为。
一个小小的木心毒而已,漓玉还从未放在眼里。可他万万没想到楚晏竟然会因为这个病而想要去死,还说出那样难听的话,漓玉动了怒,也因此更加厌恶背后下毒之人。
楚晏虽未明说,但那么多将领,偏偏他染了病,绝非巧合。
灵力散去,男人胸口狰狞的青黑竖纹彻底消失,肌肤重新变得白净。只两道陈旧伤痕无法消除,漓玉抚摸那两道疤,想起男人指着它炫耀的得意模样,唇角扬起一点微末弧度,可想到他不乖,又冷下脸来,掌心惩戒似的落在胸|肌处,拍的啪啪响。
醒来不在也就罢了,跑那么远,染了一身病,还整日哭唧唧寻死觅活,被发现就只会撒娇。
该打!
漓玉越想越气,许久未揍人的爪子有点痒,二话不说在他胸口正中划了两爪,很快渗出丝丝血迹。
男人可怜地颤了颤,漓玉沉默片刻,心虚地俯身给他舔伤,目光不经意扫过颈侧线条,清昳眸光微微凝滞。
“哎,你看到将军带回来的那个美人没有?”
“进去很久了……”“有两个时辰了吧?”“谁啊谁啊?”
“听他胡言,如今这锦城哪还有什么美人?”
“前几日来的那几个仙人不是?”
“还真不一样!我跟你们说,里头这位……”
“不巡逻聚在此处瞎胡说什么?”许年厉声斥道,“妄议国师,你们有几颗脑袋够掉的!”
墙角一众换岗的士兵大惊,骇然道:“什、什么国师?”“方才进去的人是国师?”“怎么可能?!”“许将军您唬我们的吧?”
“我吃饱了撑的唬你们?”许年蹙眉,“都乖觉些,再乱嚼舌根,自去领三十大板。”
见许年神色认真完全不似说笑,众巡逻卫面面相觑难掩震惊,纷纷认了罪一哄而散,私下吃瓜去了。
许年亲自守在将军寝房门外,知道国师来了,悬了几日的心才终于落回实处。
将军是皇上安在南边的定海神针,任何人都能染病唯独将军不能倒,可偏偏是他中了招。
然而病发时已经晚了,暴乱时无人知道将军是如何染上的,他们再愤恨愧疚也无济于事,只能死死瞒下这个消息,寄希望于国师那个厉害的师姐。
将军反倒是最快接受现状的人,反应平淡面容镇定,行事雷厉风行一如往常。他甚至没有听师姐的话将手中要务推给他们几个心腹,而是该如何便如何,每日把自己逼得连轴转。
许年内心万般焦灼,也曾盼着国师早日醒来,即便不能治好将军,让他听话静养也是极好的。以国师的威严,定能镇住他。
可现如今国师就在身后屋子里,许年却什么都不怕了。没有理由,他就是觉得国师一定能救将军。
许年抱臂倚在门外,思绪飘飞。寂静中只听身侧咔嚓一声轻响,许年一个激灵,正身望去。赫然只见一人无声迈出门槛,白衣银发,面颊如雪,冷极生艳。察觉到许年的气息淡淡投来一瞥,琉璃眸如霜似月。
许年立刻垂首,恭敬行了一礼:“国师大人。”
漓玉随手扯下腕上白练,伤口愈合如初,除了白练上的血迹瞧不出丝毫端倪。他将白练扔给许年,淡声吩咐:“烧了。”
许年接过白练:“是。”
“楚晏在睡觉,不要进去打扰。”
“将军他……”
“无事了。”
许年顿时长松口气,克制内心狂喜,抱拳朝国师深深一礼。
至于如何医治,国师不说,许年也没有多问,二人心照不宣略过此话题。漓玉轻拂衣袖,抬步往外走。
国师行踪,再如何冒犯也是必须要问的,许年忙道:“您要去哪儿?”
漓玉脚步未停,嗓音冷极道:“算账。”
许年:“!!”
为谁算账自不必说,找何人算账许年虽无从得知,但想也知道除了南域便是北国,且以如今的形势看八成就是那个姓路的!
可问题是,国师刚醒就要去打架吗?
那如何能行?!
将军还在里面躺着呢,他总不能把猫给守丢了!
许年心急如焚,自知拦不住也只能硬着头皮强行挽留,只是刚追了几步,便见国师身影一顿。紧接着,一道明媚含笑的嗓音自外室传来:
“小鲤鱼,气势汹汹的要找谁算账啊?”
作者有话说:
师姐:怎么一见面就要打架?这可不行。
师兄:下山几年,脾气更差了。谁养歪的?是不是那个偷猫贼?!
咳,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在某些事情上小情侣爱好还是很相似的,比如都无师自通地爱吃自助餐(bushi)-
还有不超过五章,可能需要隔日,按剧情节点更新了,感谢包容
第67章 猫猫家暴?【补字】
“小鲤鱼, 气势汹汹的要找谁算账啊?”师姐虞漫看着多年未见的小师弟笑得眉眼弯弯。
“小师弟下山后脾气怎的更差了,谁宠歪了?”老三陆沉渊说罢,傲然哼声, “我就说猫不能交给凡人养。”
老六青梧小声嘀咕:“三师兄你几时说了, 当初鲤鱼下山你不也没拦……”
“胡扯!漓玉才不会无故生气, 定是谁惹了他!”老四焱九抄出一对巨无霸铁锤,青梧话音戛然而止, 矮身避开, 另一侧陆沉眠也闪身离远。老四抡着双锤上前两步道,“小师弟, 谁欺负你, 跟师兄说, 师兄锤爆他!”
陆沉渊瞥了眼小师弟,蹙眉道:“老四,把铁锤收了。好好的剑不练整日耍你那俩锤子,那么多年除了炸山头还能做什么?无怪大师兄总说你不稳重。”
焱九当即不服, 回头嚷道:“还能锤爆你的脑袋!不信比比?”
陆沉渊眯起眼睛:“怕你不成!”
漓玉怔愣望着迎面闹哄走来的四人,神情有一瞬的恍惚。分明什么都没有改变,多年后再听这般吵闹的声音,鼻尖却忽然泛起酸意。
“好了!一言不合就动手像什么话,还以为是在云岫山呢?”虞漫察觉到小师弟神色不对,指了指两个一点就着的大顽皮,“鲤鱼就是被你们带歪的。”
又上前几步拍拍四师兄的肩道:“师兄, 还不快收了。”
焱九撇撇嘴, 乖乖收了双锤, 瞧着多少有点心不甘情不愿。
虞漫笑着迎上来握住漓玉的手,灵力游走一圈, 上下前后打量道:“小鲤鱼乖,莫要理你师兄,快让师姐看看……嗯,没有饿瘦,伤也好全了。”
剩余三人立刻围了上来:“让我瞧瞧!”“瘦了吧?”“瘦了瘦了!”“我怎么瞧着似乎圆润了?”“有吗?”“老六你不要替偷猫贼说话!”
漓玉垂眸任由他们的灵力在自己身上探来探去,又七嘴八舌闹开,一时难言。师兄却不放过,追问道:“小师弟你怎么不说话?”
众人眼神热切,漓玉偏头想要避开,又撞进六师兄的眼睛里。青梧微愣,道:“怎的要哭了?”
“……”漓玉冷冷移开视线,“没有。”
说是没有,清透琉璃眸却隐隐泛着微光。几人狐疑盯他,半晌后直接炸了。
老六面色冷沉一言不发,老三一把抽出腰间佩剑,老四刚收回去的铁锤作势又要亮出,尽管并不知道为何但还是嗷嗷乱叫一口咬定有人欺负了他。虞漫一个头两个大,没有大师兄镇场,这群家伙简直不要太难管!!
许年目瞪口呆,这几位仙人初到时一个比一个冷漠寡言,除美人师姐外没一个笑脸,他便以为整个师门都如国师那般一脉相承的高冷。怎知竟是这般热闹的相处模式,比起将军府有过之而无不及。
许年下意识看向被簇拥在中间的国师大人,心念电转,无声退下,把空间留给他们。
“许将军。”虞漫叫住他,从腰间锦囊里掏出一只白玉瓶,“不出意外第二次发作应该就是今晚,让你家将军先服下,少疼些。”
许年一怔,下意识看向国师,不知接还是不接。
虞漫注意到他手中沾染血迹的白练,笑意微敛,转身看向漓玉。
三人同时安静下来。
漓玉:“不必,已经好了。”
国师话音刚落,几位师兄师姐的脸色瞬间变了。许年内心忐忑,下意识把白练往袖子里塞,怎知手里一空,那枚沾了血迹的白练转瞬落入焱九手中,一把掌心火烧了个干净。
“……”看着面露不善的几位师兄许年后退半步,求助的眼神看向国师。他并不知情啊啊啊!
“那么凶做什么?人是我要救的。”漓玉不悦蹙眉,“无事的话我出去了。”
三位师兄:“!!!”
“别走呀!”“生气了?”“我们又不做什么!莫要冤枉师兄!”“怎么刚来就要走,师兄还没看够……”“老五,你快劝劝啊,小鲤鱼听你的话!”
虞漫哼了声,收好玉瓶,走过去挨个拍开他们的手,自己揽着漓玉走了:“我们走,不跟这群粗蛮的师兄玩儿!师姐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路过一动不敢动的许年,还不忘安抚一句:“无事,等你将军醒来再议吧。许将军是个聪明人,想必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许年抱拳应声:“请虞师姐放心。”
*
楚晏的母亲名唤叶婉知,是一名大夫。
传闻师承某个已经故去的老神医,在民间颇有威望,百姓都叫他叶神医。某日揭了皇榜入军营,与爹相知相爱,形影不离。
叶神医行医一世,救了很多很多人。
十二年前,柳州瘟疫暴发。父亲带兵强行镇压,将所有病患隔离在南城。京城太医、当地郎中、江湖游医以及……母亲,日夜不休,想尽了所有办法,最后一致决定——
烧城。
据说那是疫病暴发最迅急、最凶险的一次,死伤无数,易染范围非常广,军营里不少兄弟都染了病,最终守在南城火海里的,亦是他们。
从疫病暴发到完全控制局势,仅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具体的情形楚晏已经记不清了,他那时刚过十三岁生辰,因之前总闹着要建功立业,还做出私自跑去参军被父亲连追二十公里绑回来的蠢事。
楚晏与自小温润儒雅,饱读诗书的兄长不同,浑身除了胆就是反骨,天不怕地不怕,唯有叶婉知能管束他。恰楚骁驻军柳州,二老思来想去,还是不敢把这逆子留在京中,索性放眼皮子底下带着,由他在营里历练。
怎知就赶上了这场疫病,一切转身成空。
他们父子俩,把最重要的人给丢了。
楚晏每夜梦回,都只能忆起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以及火海中父亲撕心裂肺的哭求。
求他的阿知出来,不要抛下他走。
叶婉知站在城门里,双目干涩,喉咙嘶哑,她深深地望着不顾一切冲进火海、狼狈不堪的夫君说,她染了病,又拿自己试遍了药,已经没救了。
她救不了身后满城百姓,数千条人命甘愿认命赴死,合该由她关上这座城门。
她身侧站着许许多多营里的兄弟战友,皆目光坚毅地看着他们英勇不可一世的将军,说着笑着,释然地安抚着,在将军冲进城的前一刻,重重合上城门。
那是神医叶婉知,第一次在可怕的病魔前认命。
少年楚晏避开照顾他的亲卫,一个人偷偷来到城门前,不算高大的身形藏在角落,看父亲毫无形象地被将领们拖拽出来,抓住一人的手哭道:“呜……老周……阿知她……呜……”
他咬字含糊,混着浓重哭腔,像是咿呀学语的孩童,痛到眼泪干涸也说不出话来,只能慌乱地抬手比划,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老周……老周……”
“将军!将军您不能在这儿倒下啊!嫂子已经没了,还有晏儿啊!”周将军哽咽道,“您让晏儿怎么办?让大公子怎么办?还有老柏!他们可都在京城等着你呐!”
“呜……”楚骁死死扒着他,双目欲裂布满血丝,良久,才撕裂声带无声宣泄出来,“啊——!!”
那一幕,一度成为楚晏挣不开的梦魇。
可今日,楚晏梦里并没有燃起火海,也没有跪在城门外的父亲,充斥眼球的,是一抹纯净到极致的白。
楚晏费力睁眼,却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轮廓,唯银玉琤琮,声声入耳。他听到一句冰冷的斥责,抱怨说,为何要救他。
那声音模糊不清,又有点熟悉,但楚晏如何也想不起来,紧接着玉响大了些,是身前之人动了。
他似乎转身朝后面的人说了什么,楚晏依稀辨得几个字眼,什么染病,小孩,又说不要他管。
嗓音清冷,是偏软的声线,像小孩在装冷酷的大人,熟悉得楚晏化成灰都认识。
耳边是放大的清越玉声,鼻间充斥清冽的冷香,隐约混合熟悉的小猫味。楚晏心中难免无奈,定是想猫想疯了,不然漓玉怎么会出现在这种梦里?
十二年前他根本没有染病。
下一刻,浓郁的血味灌入鼻腔,他的下巴被捉住强势分开,甘甜的鲜血涌了进来!
楚晏浑身一震,顿时吓醒了。
楚晏猛地挺身坐起,下意识伸手一探,摸到绵软的被褥,环顾四周,无比熟悉的房中布局让他意识到这是锦城,他自己的房间。
“……将军?”许年谨慎开口,“您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楚晏惊魂未定抬眸。
那凶狠戒备的一眼瞧得人心惊,许年识趣没有开口,等他心绪缓和。
“无事,做了个不好的梦。”
乱七八糟的,现实梦境混杂在一起,荒诞可怕。
楚晏按了按眉心:“漓玉呢?”
“在隔壁院里,让您醒来过去。”许年轻咳一声,支吾道,“您身上这伤……”
楚晏:“?”
楚晏抬手一摸,刺疼刺疼的,走到铜镜前低头一瞧,眼珠子差点凸出来!
只见颈骨处两道左右对称的抓痕,喉颈裸|露的肌肤处满是被舔舐到微微红肿的咬痕,那斑驳的,怎一个香艳了得!
楚晏原本漆黑沉静的眼神瞬间清澈,对着许年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冷峻面庞因激动而充血变红,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悦,就差没把“炫耀”写脸上了!
“哎,这有了名分就是不一样。”楚晏矜持道,“看漓玉多黏我,打了那么多标记。他一定是看我生病心疼我,猫不说,但我都知道……”
许年对上将军的眼神,面容平静;楚晏神情得意,唇角笑容扩大丝毫不僵。半晌,许年温顺而屈服道:“嗯,您说的对。”
另一边庭院,师兄师姐七嘴八舌乱说一通,漓玉安静听完,勉强理清几条有用信息。
一,因为他受伤在梦里挨个告完状,给师门几个惊着了,小师弟下山近六年,从未受过如此重的伤。情势危急,他们等不及了。
二,师尊从浩如烟海的藏书里悟出了什么,决定放弃找寻克制魔物的方法,转而把他们几个派下山,在漓玉未醒时护好那个偷猫贼,漓玉醒后便留在他身边助他,听从漓玉安排。
三,大师兄奉师命留在云岫山,不知道和师尊他老人家在捣鼓什么。
漓玉:“……”
“……咳,虽然我们还是无法原谅那个偷猫贼,但没有保护好他,是我们失职。”陆沉渊愧疚道,“小师弟,对不起。”
漓玉道:“无需抱歉,定是那魔物使了什么龌龊手段。师尊从不许你们与凡人有牵扯,如今派你们下山,已是极限。”
听到这儿漓玉差不多明白了,想必师尊也意识到他才是那只魔的克星,天道既没有降下指引,意味着答案早已浮出水面。
可如何才能彻底灭了他呢?
漓玉撑着脑袋暗自出神。
虞漫想起那日师尊和大师兄的对话,看着单纯乖巧的小师弟,眼神不自觉变得柔软,她揉了揉小猫脑袋道:“不说这个了,说说你。不过下山几年,我们的乖鲤鱼怎么就被凡人拐了去?那姓楚的就这么好啊?”
话音刚落,三位师兄看他的眼神就变得幽怨起来。
漓玉点头,认真道:“他做鱼很好吃。”
几人一噎,心说你二师兄做鱼也好吃,还好及时止住了。虞漫话到嘴边忽然拐了个弯儿,道:“你大师兄也很会做鱼的。”
那不一样。漓玉道:“他长的很好看。”
师兄师姐:几个意思?他们大师兄长的也很好看!整个师门容貌都不差的!
“他身上窝着很舒服,味道也很好闻。虽然看着很傻,还不会说话,咋咋呼呼的很是聒噪,总是趁我没睡饱觉的时候凑上来吵架,争的面红耳赤的……但心肠不坏。”
“他的命格有点奇怪,孤煞之相,无姻缘无子嗣,承载的功德却很满,是有福之人,邪祟不侵。”漓玉想了想道,“不过我并不在红尘因果之中,那个猫猫契应该也算不得姻缘,我与他在一起,倒不算违背天意。”
众:“…………”
“他还会做各种各样的迷宫和毛绒球。”漓玉看着表情复杂的师姐说,“他的脑袋里装了很多新奇好玩的想法。”
虞漫后悔开始这个话题了,她站起身转了个圈道:“……听起来是有点手段。”
“狗屁的手段!”老四炸毛道,“都是些哄猫的把戏,不就是玩具吗?当我们云岫山没有不成?!”
老三幽幽补刀:“……有吗?”
老四一怔,与老三大眼瞪小眼,半晌愤愤坐回去。
青梧语重心长道:“可这是喜欢吗?倘若换个人,也会做好吃的鱼,买小玩意儿哄你开心,对你好,喜欢你……”
六师兄话未说完,漓玉便摇头道:“不换人。”
青梧:“……”
虞漫:“为何?”
漓玉神色认真,略带谴责地看了他们一眼:“我已经给了他名分,没有出尔反尔的道理。我不做渣猫。”
虞漫:“……”
陆沉渊颤颤巍巍抬手,想问但又不敢,害怕自己接受不了小师弟的回答。漓玉却知其心中所想,直言道:“自是用了他,才要给名分的。”
“什么叫用了?怎么就用了?!”焱九接受无能,“你就是一只小猫崽你懂什么?!你知道怎么用吗?!!”
漓玉别过脸,不太满意他的质疑:“自是知道的。”
老四裂开了。
事到如今,几人终于后知后觉为何前段时日师尊头顶总有阴霾,连本命剑都亮了出来;大师兄也三缄其口连声叹惋,告诉他们小师弟有道侣时表情沉痛,问起那个偷猫贼也只字不提。
众人一时无法接受,瞧着都发了疯。三师兄抱着本命剑神情呆滞喃喃自语,四师兄抓狂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六师兄盯着小师弟神情莫测欲言又止,师姐抱膝蹲在地上窝成一团,望着手里那只白玉瓶陷入沉思。
楚晏踏入院中,看到的就是这般极度诡异的场面。
楚晏:“?”
后半步的许年下意识缩回跨入院中的那只脚,若是眼神能杀人,他们二人早就被片成肉沫了。自己还是顺带的那个。
漓玉对楚晏招了招手,男人立刻笑开,屁颠屁颠去了。许年不情不愿跟上。
虞漫叹了口气,若小鲤鱼不在意,便不会如此耗费心血救他,刚到锦城就出手,显然是半点疼都不愿男人受的。他们早该认识到这一点。
既是小师弟喜欢之人,还是收敛些比较好,至少不要表现得过于激烈……?
虞漫起身,抬眼,猝不及防看见男人脖颈的伤:“?!”
“你……”
“嗯?”楚晏状似不经意转身,大大方方展示脖颈斑驳的痕迹,无辜道,“怎么了师姐?”
虞漫瞳孔地震:“你这脖子……”
“哦。”楚晏抬手摸了摸,平淡道,“猫抓的,不疼。”
漓玉:“……”
师兄们目光在楚晏斑驳的伤口和漓玉故作冷淡的脸上来回几圈,不约而同浮出一个念头:原来小师弟如此狂野?!
末了一想,也对,小师弟从来不是温柔的性子。
小小一只猫的时候就能将他们全都打趴下。
只是他们几个原本认为是姓楚的处心积虑拐走了猫,对猫图谋不轨暗藏色心……但如今看来,自家小师弟应该不是吃亏的那个?
“我怎么可能对他动手?”半个时辰后,楚晏一边伺候猫用膳一边抬头对师兄师姐道,“只有漓玉殴打我的份儿,我是万不敢还手的!”
漓玉睨他一眼,纵他胡闹。
清楚小师弟战力的几个师兄略心虚地移开目光,师姐还在挣扎:“……那也是你惹着他了,小鲤鱼脾性是暴躁了些,但不会无理取闹。”
老三老四连声附和:“对!”“小师弟最乖了!”“定是你惹了他!”
“那倒是。”楚晏拨出一块鱼肉,喂到漓玉口中,承认道,“我俩吵了三年多,回回都是我被骂成狗。几位师兄师姐有所不知,如今我虽为人身,魂魄却早已在畜生道滚几遭了——不信你们问许年。”
嗖嗖嗖几道目光刮来,许年委婉表示:“国师战力一直很强。”
师兄们轻咳一声,老三道:“既是你有错在先,那挨几句训也是应当的。”
老四接话:“漓玉下手向来有分寸,你瞧着也挺皮实,忍忍也就过去了。”
老六幽幽道:“我看楚将军也乐在其中。”
虞师姐一抚掌,笑容满面道:“哎呀,小鲤鱼能下多重的手?既然楚将军都没意见,那便受着呗。”
许年:“……”
似乎有哪里不对。
楚晏忙道:“应该的,毕竟我那么爱他。”
漓玉当着众人的面吃完一整盘鱼,拿起湿帕子慢条斯理净手。几人看得新奇,直到小师弟扔下帕子才收回目光,虞漫也收起了玩闹的心态,对楚晏道:“你的病已经好了吧?”
楚晏正色道:“是。”
虞漫抬眼:“有何想法?”
楚晏自是知道她在问什么,许年也听出不对,忙转身去院外守着,这时一旁的青梧淡声道:“此地有结界。你留下听。”
许年站定。
“我没有什么想法。”楚晏握紧漓玉的手,抬眸,神色认真,“三座城共万余人,即便漓玉的血能清毒,也救不了那么多人。且不说他愿意与否,我定是舍不得的。还请师姐另想他法。”
虞漫清冷的眸子这才泄出点笑意,颔首:“小子,记住你说的话。”
“小鲤鱼是灵猫,灵力至纯至净,血也可解世间万毒。你染病时我便想过等他来救你,可救了你之后我又有点生气。”虞漫看了眼漓玉,“我没想到他当真如此在意你。”
楚晏心口一疼。
“我们并非不在乎那些百姓,只要有一人尚存都会想尽办法去救,但那并不意味我们愿意将小师弟推出去,做你们凡人心中的‘救世神’。他不需要神的虚名,是你们需要他。”
这点楚晏自是比谁都清楚,他点了点头,眼眶已经红了。
“不论他是国师还是漓玉,我都会护他。拿命去护。”
楚晏知道自己在他们眼中或许弱小,但这是他能给予的全部。
“师姐,别吓唬他。”漓玉说完,拂开楚晏的手冷声道,“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再说胡话我揍你了。”
楚晏双手顺势搂住漓玉腰身,整个身子贴近,一声不吭埋进他腹里。
几人忍了忍,还是觉得有些碍眼。青梧默默探出灵力触角试图将某人的爪子扒开,某人纹丝不动。青梧郁结,却不敢在小师弟面前放肆,扒拉几下后忍痛放弃,眼不见为净。
虞漫试出男人的态度,语气一转笑道:“那便把这事藏好了,如今知道你染病的,除你手下三个心腹,还剩两名太医。该如何做,想必楚将军比我们更清楚。”
楚晏从漓玉怀里转过脸,对许年吩咐道:“去把他们几个叫来……”
“不好了!不好了楚将军!”
话音未落,院外遥遥传来亲卫的急声。那人不知此处有结界,听里头如此安静还以为自己打扰了贵人休息,神色犹疑间许年走了出来,神色冷沉道:“发生了何事?”
那人忙道:“许亲卫长!城内不知怎的忽然起了谣言,道楚将军易染木心毒,已被国师大人治好。百姓们得知此病能治,都哭着喊着跪在安济坊外求国师救命,乌泱泱一大片人,如何也赶不走!”
几人豁然起身。
作者有话说:
内容太多了,还是觉得应该放在这一章末
第68章 不救找死之人
许年内心悚然, 下意识回头。且不说将军染病一事知情者寥寥无几,国师来锦城至今不过几个时辰,治病一事更是从未走漏半点风声, 他们是如何知晓的?!
几位师兄皆面色阴沉手持法器, 师姐面色也冷了下来, 嗤道:“这是成心不让我们叙旧呢,前脚才拦住小鲤鱼, 后脚便寻上门找死了?”
“真是一刻也等不及。”老三阴测测道, “下山后,倒是越活越像阴沟里的臭鼠了。”
“未必是他。”老六指腹摩挲剑柄银纹, 平静道, “也可能如师尊所言, 魔物噬主。”
“倒也省得我们清理门户!”老四双锤一碰,重重嗡鸣声荡开,结界无形消散,他微微勾唇, 眼里燃起战意,“走,管他是谁,揍到闭嘴就是了!”
漓玉安静坐在玉石桌旁,看着莫名其妙燃起来的几位师兄,问道:“四师兄,你法力精进了吗?”
四师兄脚下一个趔趄, 险些被八十公斤的实心锤带到地里去, 俊脸烧得赤红滚烫, 转头难以置信道:“你嫌弃我?!”
漓玉:“……并未。”
焱九下意识去看老三老五老六,几人皆不约而同移开目光。焱九心态崩了。
漓玉心中叹气, 道:“无论是路岐还是那只魔都不会愚蠢到在此刻与我们硬碰硬,你们出去,面对的是那些可怜求生的病患。如此闹一通,有理也变无理。”
好有道理!焱九挠头,急道:“那怎么办?”
漓玉一拍男人的肩背:“起来,干活。”
楚晏从他怀里抬头,咧嘴笑开。
几人:“???”
师兄师姐不懂,许年却反应过来,无声松了口气。
差点忘了,论耍无赖的功力,他们将军认第二,至今还无人敢认第一。
楚晏拍拍袍角起身,对神情呆滞一头雾水的亲卫道:“走吧,国师大人发话了。”
说罢,俯身抱了抱漓玉,哄道:“乖乖等我。”
漓玉冷哼,惯会装乖扮巧,大尾巴狼。
楚晏到安济坊外时,果不其然各处的病患都聚集在一处,士兵手持长枪围成一堵人墙,冲在最前边的几个男子大声叫嚷,指着地上的尸体道官兵视人命如草芥,不给他们活路。
又三呼六拜说国师来救他们了,纷纷扬言要求见国师大人。
柳瑜气得七窍生烟,嘴皮子磨起干皮,作势要拔刀捅死他丫的:“不是不想活吗?来啊,都杀了,他奶奶的都别活!!”被俩副官死死拦下。
楚晏一怔,回头对许年道:“老柳他这几日脾气怎么越来越暴躁了?”
许年:“……”
“楚将军!”“是楚将军!”“楚将军来了!”“楚将军,听说您的病已经被国师治好了,是真的吗?”“此病真的能治?我们可还有救?!”
有人注意到这边,你一言我一语,哗哗跪伏一片。
为首几人没有见到国师,眼里划过一抹恨意,心有不甘,但也随之跪了下来。
“将军!”柳瑜抱拳匆匆一礼,指着底下一众道,“您看看,就是一群闹事的,空口白牙造谣我等不拿底下百姓的命当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这哪是想活?分明是找死!要我说干脆一刀成全了他们,也省的我们多费心思!”
“何人要寻死?”楚晏问。
底下无一人开口。
柳瑜挨个指了指:“诺,地上这几个都是,根本不怕死,中邪似的。”说罢,让人赶紧把尸体抬走。
尸体抬起时,前几排的百姓都看见他们身上的血窟窿还在往外流血,有几个五官狰狞面色可怖,瞧着倒真像中了邪,众人后脊发凉,心头血气瞬间散了一半。
有人喊道:“将军,听闻国师来锦城了,国师是来救我们的吗?”
楚晏没有接后半句话,意味不明道:“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那人缩了缩脖子,强撑道:“很多人都看见了!国师根本没有避讳,他就是来寻你的!”
此人竟然如此上道,楚晏有些意外,赞许地睨他一眼,又不解道:“既然你们知道他寻的是我,又为何要自作多情认为他会救你们呢?国师又不会治病。”
“他会!国师无所不能!”又一人挺身而出,“国师就是为此病而来,他都治好了您!”
柳瑜下意识看向自家将军,神情克制紧绷,内心却难掩狂喜,难道国师他真的……
“治病?”楚晏笑了下,“谁说我染病了?”
众人面面相觑,皆神色迟疑不敢言。毕竟楚将军身体康健一直与常人无异,如今更是面色红润容光焕发,因国师的到来整个人都鲜活不少。
“你说的?”楚晏朝最先开口的那名男子抬了抬下巴,那人慌忙低头,楚晏复又看向他身侧之人,“还是你?从何得知的?”
男人眼神闪烁。
楚晏蹲下身挨个在前排点名,被点到的人纷纷低下头去,含糊其辞,问就说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问一圈下来,无人知那个“旁人”是谁。
楚晏纳闷:“京中人喜欢看我热闹也就罢了,怎么你们锦城的人也爱造我的谣?空口白牙就说本将军易染,国师一来便传他把我治活了,感情你们才是活神仙,嘴皮子一碰就能定人生死……”
楚晏缓缓起身,声调渐冷:“本将军今日若不出面,传出去岂不是暴毙了!”
众人俱是一颤,头埋得更低。楚晏平日在他们面前不苟言笑,如此释放攻击性,威压只会更盛,为首几人浑身难以克制地颤栗起来,还未想好措辞应对,一口黑锅当头扣下——
“一边享受我们的庇护照拂,一边又受人指使制造乱传谣言,还妄图以此刁难国师,不知是何居心。”
众人身躯一震,皆道不敢。
“不敢?尔等托着一身病体都能闹出如此荒唐事,还有什么不敢的?”
满场死寂。
楚晏冷冷抱臂,话音一转,又道:“如你们所见,国师来见我至今不过几个时辰。被你们打搅之前,我刚伺候他用完晚膳。听闻镜水之事,国师还因不会医术无力救治你们而心怀愧疚,害我哄了好久。”
楚晏学着哄猫的语调说:“我说你只是大魏的国师,自古以来从没有哪个王朝要求国师必须精通医术的,世间万难总有你力所不及之事,而这便是我等存在的意义。”
“芸芸众生自有其出路,世间因果,又何曾压于一人之身?”
众人闻言,心绪逐渐安定下来。理智回笼,也知道是他们无理取闹强人所难,底下一派静默。
先前那名男子道:“国师不会医术,那他来做什么?”话虽如此,声音明显低了不少。
楚晏乐道:“兄弟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都说他来寻我,自然是许久未见,想我了啊。怎么,如今还有人不知道我们是伴侣吗?”
那人一噎。
众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啊,天下谁人不知他们如今的关系。
甚至朝会后有传言流出,大魏献祭一个楚将军,能让国师心甘情愿庇护百年……反正有生之年,他国是不必想了。
沉默中一位年轻人抬头,他的竖纹已经蔓延到耳根,除面部外肌肤全是青黑之色,强忍哽咽道:“当真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一众将领闻声望去。
“我们知道天降骤雨是国师救了我们,我们都心存感激,可劫后余生之际没有人想过今日会死。我也没有两日可活了,郎中说最迟明晚可能就是最后一次发作。我死了不要紧,可我还有一双儿女,我只剩一双儿女了……”
“国师那么厉害,他连天灾都能解决……”年轻人话音一顿,嗓音嘶哑恳求,“他一定有办法的对吗?”
其余人闻言又生希冀,强烈的求生欲促使他们又开始哭求起来,跪地磕头的闷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楚晏眼神黯淡几分,嗓音平静,甚至平静过了头显出冷酷绝情,他望着跪伏的众人道:“我十二年前便懂得一个道理,死不是自己能决定的,无论你多么想活。”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啜泣与痛苦的哽咽声。
楚晏不再多言,朝暗处瞥了一眼。虞漫等他们哭累了,才领着城内太医郎中走来,开始给他们分发护心散和解毒丸。
这时,人们才看清他们身后站着平日医治他们的郎中,每个人脸上都充斥愧疚与痛苦,有人发药时忍不住鼻尖酸涩,红着眼对面前的年轻人说了句“对不起”。
“没有人放弃你们,还请坚持到最后一刻,好吗?”
那人双手掌心向上,颤颤巍巍捧着属于自己的救命药,攥紧护在心口,无声而嘶哑地哭了出来。
他仰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郎中,眼泪流了满面。他们也是凡人,疫病未得到控制时就愿意挺身而出,从始至终没有退过半步。
该说抱歉的,是愚蠢自私,轻易被煽动的他们。
楚晏一套连招看得暗处几位师兄叹为观止,焱九趴在屋顶道:“这就叫收买人心吗?此人的城府也太深了!”
“我现在对小师弟的话存疑。”青梧趴在他左侧,摇了摇头,“凡人善心计,定是这厮花言巧语骗了鲤鱼。”
“脸皮也厚。”陆沉渊颔首,严肃道,“指不定就像今日这般,倒打一耙。”
青梧与焱九对视一眼,深以为然点头。
楚晏尚不知自己在师兄们心中的罪名已经落实,他没有再分给众人眼神,转身对柳瑜吩咐道:“闹得最厉害的那几个,带走。我亲自审。”
“不必。”身后传来一道清冷嗓音,楚晏蓦然回首,便见漓玉迎面走来,抬手,掌心凝聚灵力精准锁定人群中身泛邪气之人,高高提起,随手摔落在面前空地上。
足足有近二十余男子,连滚带爬发出凄惨的痛嚎声,还未起身,唰唰唰几十道长枪直指眉心,将之逼回去,面朝国师跪压在地。
大气不敢喘。
人群攒动,所有人都第一时间止住眼泪,如潮水般朝国师跪拜下去,额头触地,或祈求或忏悔或畏惧。此方天地间,似乎连风都静了。
楚晏走近几步,站在他身前,小声道:“怎么不等我去找你?”
漓玉面露不愉:“你太慢了。”
楚晏摸了摸鼻子,讨好地去握他的手。
漓玉由他去,只一手握紧,将寄于二十余名男子脑中的魔息拔除,剧烈的抽痛令他们身体蜷曲痉挛,看着面前之人颤颤巍巍伸出手。
“求……国师大人饶命!”
“我们……是被冤枉的……”
“草民知错了……草民是被控制了心智,并非本意!求国师饶命!”
漓玉不作理会,命士兵把他们的衣裳扒开,果然,攀附心脏的青络已遍布全身,没几日好活。
“他给你们的承诺是什么?”漓玉目光居高临下,“毒是他下的,他也能解;还是说,他能保证从我手里救下你们?”
那些人彻底慌了,其中一人斗胆抬头便被那寒凉的一眼骇得方寸大乱,连连磕头求饶,口不择言道:“您不是来救我们的吗?求求您救救我们!我不想死,不想死有错吗?我是您的信徒,您承诺过会一直庇护您的信徒,我是被蒙蔽的,我是无辜的……”
漓玉似觉得好笑:“信徒?无辜?”
“自你抬头直视我的那刻起,你便不是了。”漓玉嗓音冰冷,“我不会对质疑我之人施舍怜悯。而你这样的,一般称之为叛徒。”
那人面如死灰。
其余人根本不敢抬头,只一味忏悔,跪求国师垂怜。
漓玉望着底下众人神色冷漠,是人皆有欲望,而此刻跪伏在他面前的人,超过半数心里的欲望都是腥黑的。
他们在抱着恶意乞求他。
漓玉清楚那只魔的目的,无非是用三座城的百姓,逼他成为凡人绞刑架上的神。
他若拒绝,神明的存在便会遭到诋毁,众生愿力减弱,他的力量也会削减;若是接受,那些人则会一口一口将他吞食。无论哪个结果,都是对魔有利的。
路岐知道他一定会接受。
昏沉暮色中,愿力如星光般点点聚于掌心,漓玉看着那些零散、单薄却有力的金色光点,又转身看了眼身侧紧挨着他,目光一寸不离的男人,眼里冷意渐收。
侧身对一众将领说:“人都给你们拎出来了。我不救找死之人。”
·
分明是应该生气的事,楚晏却感觉漓玉心情不错。至少,把他带走后,没有松开紧握住他的手。
“……你为何开心?”楚晏小心翼翼试探,心里已经打好腹稿准备哄猫了,“他们仰望你,诋毁你;信奉你,也伤害你。”
“那又如何?”漓玉不以为意,“他们如何想,与我何干。”
漓玉说:“我看见他们的欲望,腥黑的,恶臭的,不如意会诋毁,如意,会变本加厉求我。即便内心光亮温暖之人,跪的也不是我,是他们心中所求。”
“但只要我站在这里,他们就得老老实实向我跪拜,求我施舍,求我庇护。他们只能求我。”
楚晏想问他是否当真不会难过,但看着漓玉淡然的神情,所有话都咽回肚子里。楚晏一时不知是何滋味,想必是真的不在乎吧。他道:“每次祭祀,我们寻求你庇护的时候,你是不是都能看见……”
“那不一样。”漓玉道,“那是纯粹的信仰,只有大魏才有的信仰。我喜欢那样的力量。”
楚晏不太懂。
漓玉嫌他笨,但看着男人过分俊俏的脸瞬间没了火气,这张方才还冷漠凶戾的脸如今浮现出这般困惑懵懂的表情,强烈的反差令漓玉难以移开目光,盯着他瞧了好久,才说出自己高兴的理由:
“唯有你不同。我在你眼里看不到欲望。你对我,无所求。”
甚至不曾求过半分庇佑。
楚晏一愣,反应过来还有些不好意思,羞赧一笑:“分明是有的啊,我希望你永远陪我,永远喜欢我。”
漓玉:“……”
“真要说起来还是我更大胆一些。”楚晏道,“他们只要你的庇佑,而我要你整个人。”
漓玉一噎,嗔他胡搅蛮缠,他说的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初见时,漓玉便觉奇怪:竟然有人不求“神明”庇护,莫不是个傻子。
如今有了名分更是大言不惭,敢以凡人之身,做出要保护“神”的承诺。
胆子捅破天了。
“你总是这样,能一眼看透人心善恶。”楚晏温柔注视着漓玉的眼睛道。
漓玉轻抬下巴,神情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可落在楚晏眼里却分外明显,和在他面前翘着蓬松尾巴高傲地来回踱步的猫咪一样明显。
楚晏笑着抱住他,蹭了蹭侧颊道:“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是最特别的!”
“这话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漓玉抬手推开他的脸,麻木澄清道,“我才不记得你,是你自己总是凑上来讨骂……”
楚晏又缠上去:“可你不讨厌我啊,你一定能看见我的灵魂,温暖干净……”
漓玉骂他厚脸皮,说天黑了看不见。楚晏说着说着也把自己说笑了,闹着要他摸摸自己的心,看不清楚就再看一遍。
温凉夜色如水幕般铺下来,将所有恶意、危险与不堪都隔绝在小小的庭院之外。更远处,温和庞大的阵法蕴着各色灵力,无形笼罩整座城。
·
“当真决定了?”
虞漫无奈揉了揉小师弟的脑袋,坐在他对面道:“虽然经昨日之事,不敢再有人寻衅滋事,但据我所知,生死面前的人性最经不起考验。治不好倒罢了,大家一起死;倘若治好一批,那可不是说不治便不治了的。”
“你不是确定此毒来自那只魔物么?”
“是啊,那恶心玩意儿趁你昏睡之时下的。”虞漫道,“我的药解不了他的毒。”
“我的血能解。”
“我自然知道你的血能……”虞漫话音微顿,猛然抬起眸。
“我知道我是那只魔的克星。”漓玉迎上她的眼睛,“想必师尊也是这么和你们说的。既然我能制他,那我的血也可以。”
虞漫怔愣道:“啊,是啊。原本昨日便想要告诉你的,都怪老三他们几个打岔,半天说不到重点……”
漓玉佯装不知她的心思,道:“兴许可以一试。不需要很多,以师姐的医术,定能掌握折中之法。”
漓玉昨日在院中多问了一嘴,清楚此疫病以毒为主,看似凶险,实则易染性不强。他们投毒于水,虞漫便用同样的方法克毒。对于染病之人,她的药功效微弱,能保证不易染他人,但无法根治病患,只能日复一日干耗时间。
这样的消息对于上位者而言并不算坏,只要熬过去,此难不攻自解。
但上万条人命,没有人能做到无动于衷。
因此二人的打算是,先找一批重症之人试验一番,倘若有效,便可根据易染程度调配药方,无效便作罢。
“唉,其实昨日你开口我便知道这事没完。”虞漫单手支着脑袋,神情骄傲且无奈,“小小一只的时候就会为凡人流泪,又软又乖。你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我什么时候哭了。”漓玉不太服气。
“唔,十几年前来着?”虞漫眯着眼追忆道,“去晚了没能救到人,望着满城的大火哭,回来又继续哭,都哭成一只皱巴猫了,给我们愁的……师尊抱着你哄了好久……”
漓玉冷漠起身,拒不认领此猫。
但此事,到底这般定下来了。楚晏知道的时候,抱着猫一声不吭往腰腹埋,委屈又心疼地拱他,漓玉无奈道:“一碗血而已,转身就恢复了。”
又道:“他们终究是大魏子民,是我的信徒,我该护的。”
“更何况他们若是死了,死后亡魂不肯散,为魔所召,我渡化也要耗费愿力。”漓玉揉他的发顶,“一样要出力的话,还是人活着更好。你说呢?”
楚晏心疼地亲吻他,掌心按着他的后腰压得更紧,直到漓玉受不住抬手推他,才顺势松开,开口已恢复冷静:“两千人,第一次我先给你两千人,救治前会让他们意识昏迷。此事我让柳瑜和许年盯着。师姐那边,我让太医跟着她,自己人总要更放心些。”
漓玉缓慢眨眼,奖励地亲了亲他的眼皮,轻蹭他的鼻翼,说:“我不操心这些。”
楚晏眼里蕴着笑意。
当日晚,无形防护结界自三个方位唰然展开,将所有气息声音悉数隔绝。太医们给每人喂了一颗药丸,虞漫盘坐正中,掌心木火两道灵力与漓玉的鲜血交缠融合,一生二二生四,转瞬幻化出两千分支,缓缓汇入患者心口处。
漓玉懒懒靠坐在男人怀里,后颈枕在他肩上,感受身后每一寸灵力流动。
在男人第不知道多少次转头朝身后瞧时,小声开口:“师姐的医术,你放心。”
“嗯,师姐很厉害。”楚晏附和道,“你的几位师兄也很好。”
“师尊从不许我们在山下久留,此次倒是因我破了戒。”
“不能干涉尘世因果,不得干涉一国内政。”楚晏握住他薄薄的腕骨亲了一口,“我知道。传回京中的信里从未提过他们。”
漓玉困倦地“嗯”了声。
楚晏轻揉他的指骨,缓声道:“睡吧。”
下一刻,手中指骨变回猫咪毛绒的爪子,整只猫在他怀里敞开肚皮,呼呼大睡。
房顶之上的师兄弟三人看得眼热,到底按耐不住,闪身来到楚晏面前,挤挤囔囔小声道:“睡着了?”“给我抱抱!”“嘘,嘘!轻点……快给我揉揉爪子。”
堪堪揉了一把猫咪的楚晏只觉怀中一空,抬头:“?”
“唔,舒爽。”焱九满足地喟叹一声,“几年没抱过,手感越来越好了。”
“长大了。”青梧内心复杂,“长大了好,这皮毛,油光水滑的。”
陆沉渊一边摸一边酸道:“圆润了……以前怎么没见他这么圆,是不是故意变的?啧,还是实心的。”
楚晏听得唇角一抽,猫还能是空心的不成?
但三人这般没见识的模样还真是罕见,八辈子没摸过猫似的,楚晏心中哼哼,心道罢了,且让他们抱一抱解解馋。楚晏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像他这般宽宏大度之人简直提着灯笼都难寻……
“老三。”焱九捏着猫的爪子忽然道,“我想吸猫。”
楚晏笑意微僵。
“师兄,我也想。”青梧看了眼靠坐在廊下的某人,“老规矩,你先来。”
楚晏缓缓坐正:“?!”
“咳。”陆沉渊刚要出口的“是不是不太好?”就那样咽回去,捧着猫矜持道,“既如此,那我……”
“不行!!”楚晏忍无可忍,暴起冲过来怒道,“这是我的猫!即便是师兄也不行!!”
“你们别太得寸进尺——!!”
三人轻蔑一笑,心道还能让你追上不成?抱起猫飞上檐角,怎知下一刻男人身形也掠了上来,陆沉渊回头猛然一惊,脚下趔趄,身形一晃,手中猫咪不翼而飞。
陆沉渊眯起眼睛:“追。”
楚晏将猫紧紧抱进怀里,一群人飞檐走壁,霹雳哐啷闹出好大动静。最终楚晏被围堵,背过身蜷成一团,嚷嚷道:“*&%#@把鲤鱼吵醒了要你们好看!我告诉你们,我可不负责哄,不仅不哄,还要告你们的状!你们三打一,无耻!!!”
“…………”深觉男人厚颜无耻的三人默默退了一步,皆一脸鄙夷地看他。
“行了,在里头都能听见你们的吵闹。”虞漫抱臂,戏谑道,“又想被小鲤鱼追着满山跑了?”
三人一噎,齐齐看向男人怀里呼呼大睡的猫。
陆沉渊拂袖冷哼一声,权当是自己放过了他,转身对师妹道:“如何?”
楚晏抬头望去。
虞漫缓缓勾唇:“自然是……没问题啦。”
作者有话说:
上章补了666字
内容比预计的要多一点,还有两/三章
第69章 掌心的糖
先前师兄找南域天师算账时, 除了下毒之人,还问出了点别的东西。
原来早在朝会前北国与南域便有了暗合。北国不安分,南域君主也想趁乱分一杯羹。
就等着疫病收割完人命, 顺势侵占大魏南境。
但如今百姓未死, 大魏楚将未亡, 南境十二军也已集结完毕。孟家军整军于南域边城驻守,按兵不动。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时机。
漓玉嗅出了几分喧嚣意味, 然身为国师无需操心战事, 每日与师姐一起救人,完事往窝里一躺, 四肢朝天睡得喷香。若整日寻不见人, 便循着楚晏的气息钻进他衣襟里睡。
楚将军整军练兵时, 来往的将士都能一眼看见他胸前挂着的白猫,或卧在臂弯,或窝在肩头,白绒绒一团, 格外吸睛。
某日楚晏调兵遣将,与众将士商议到深夜,足足二三十位将领围在舆图前,漓玉迷迷糊糊寻过来时,还看到不动声色把自己往里藏的几位师兄。
漓玉微怔,没有上前打扰,背过身站在院子里, 身侧亲卫为他提着灯。
楚晏对众人道:“稍等。”
“怎么不睡觉?是因为我不在吗?”楚晏走出书房, 搂着漓玉的肩温声道, “师姐说你需要多休息。”
这温柔得恨不能腻死人的声线……小侍卫偷觑了眼,看着两人亲密的姿势脸颊稍热。果然, 如此场面无论看多少遍都消化无能。
“睡不着。”漓玉不耐烦道,“讨厌这些事,也讨厌你。”
楚晏低头蹭他,好声好气地哄:“快结束了。北边已经起了战事,南域一直畏缩不敢动手,我们正商议主动出兵。等此事终了,我陪你好好睡一觉。你想睡多久我都陪你。”
漓玉神色冷漠。
“好鲤鱼,乖鲤鱼……”楚晏把他身子转过来,捧着他的面颊低首,小声可怜道,“不要讨厌我。”
漓玉抬眼,意思很明显,看你表现。
“局势如陛下所料,一切安好。”楚晏道,“其余各国都很安分,他们此前或依附或得利,不敢放肆。”又蹭了蹭他的鼻尖,轻哄,“你的功劳。”
漓玉阴阳怪气:“不敢居功,是你们君臣上下一心,合力所为……”
楚晏一口咬住他的唇,抱着他讨饶道:“……我错了。”
漓玉唇齿间溢出一道冷哼,到底没推开,微仰起头任他亲了会儿,才闷声道:“我不懂调兵遣将。”
“我知道。”楚晏说,“我说这些就是想让你安心,我们胜算很大。”
漓玉抬手一指:“我的意思是,我不懂,师兄们不会比我更懂。为何他们会在里面?”
楚晏:“………”
楚晏:“他们也想帮忙。”
漓玉眼里闪过嘲弄,师尊从不许他们过多干涉人间事。大灾大难倒也罢了,此种纷争,是万万不可能沾手的。
漓玉隐约猜出几位师兄在谋划什么,但他们不愿说,漓玉也懒得开口问。
这两日漓玉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且睡得极熟,如此倒打了楚晏一个措手不及。楚晏怕他看出什么,忙道:“要不要我哄你睡觉。”
漓玉朝里瞥了眼,谴责地看他。里面一屋子人,睁眼说瞎话也要有个限度。
“要事都商议完了。”楚晏满眼真诚,“他们自己也能行。此战我的用处不大。”
“不要。”漓玉转身,“我不是黏人的猫。”
“这就走啦?”楚晏追了两步,“我黏你,我黏你啊,你方才都没抱抱我。”
漓玉敷衍地抱了他一下。
楚晏唇角疯狂上扬,对一旁极力降低存在感的提灯小侍卫道:“你看,国师大人就是如此疼我。”
小侍卫还站在原地维持背过身的姿势,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你嘴里都是废话。”漓玉不耐道,“我回去了。”
“等等。”楚晏叫住他,鬼鬼祟祟放眼张望,而后从兜里掏出什么,握拳让漓玉自己掰开。
漓玉狐疑看他。
“嘘,只给你一人看。”楚晏小声道,“这种小东西要接收的人亲自打开才算惊喜。”
如此倒激起漓玉的好奇,当真低头凑过去,抱住那只拳头一根一根分开他的手指。
掰到中指时,楚晏便不藏了,唰地展开,昏暗夜色中那双眼亮晶晶的。
漓玉怔住。
男人掌心攥着的,是一块糖。
“没时间给你做鱼了。”楚晏灼灼凝视他,“吃糖好不好?”
漓玉愣愣看他,一时说不出话。
“甘草混合蜂蜜的口味。”楚晏轻声,“我记得你很喜欢,上次……唔!”
漓玉脸热起来,想起之前吃糖被亲,下意识捂住男人的嘴朝屋里看,门是关着的。漓玉冷冷拍开他的手,凶道:“谁喜欢吃了!”
话虽如此,还是夺过糖走了。夜色里国师那张一贯冷若冰霜的脸烧到烫熟,来时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也散得一干二净。
确认这会儿国师是真走了,亲卫匆匆向将军行了一礼,紧步跟上。
楚晏站在原地望着漓玉单薄略显慌乱的背影,神色复杂溢满温柔。
良久,沉沉呼出一口热气,将那些甜蜜而酸涩的情绪压在心底,转身回屋。
推开门缝,一溜人头唰唰唰瞬间收回,欲盖弥彰地低头研究身前的舆图。楚晏挨个指了指,柳瑜欲言又止,心里跟猫抓似的好奇。
终于,在楚晏扫过来时抬头迎上他的目光,道:“将军您平日和国师便是如此……如此……”
许年暗暗踢了他一脚,男人脸憋成猪肝色,到底没有把那个词说出口。
天地良心,在目睹他们亲亲之前,柳瑜还一口咬定国师与他家将军是纯爱!连前两日看到两人大庭广众之下牵手都没做他想,毕竟国师脸色看上去非常不好,而且那架势莫名幻视把将军牵走……?
咳。柳副心道了一声罪过。
许年心里暗暗叹气,先前满京都在传二人已经睡过的时候,这厮是藏哪个山洞里躲起来了吗?
好奇也就罢了,还如此没眼色,几位师兄的脸色都黑成锅底了!
陆沉渊只当没听见也没看见方才那一幕,面无表情道:“漓玉可看出什么了?”
楚晏轻咳一声,接道:“瞧着已经起了疑心,但他没问。”
焱九头疼道:“小师弟自幼聪慧,瞒不住的。”
陆沉渊叹了口气。
“我看未必。他或许猜出我们在尝试其他办法,但具体如何,应该不知。”楚晏道,“若是猜出来,反应不会如此平静。”
早一拳揍过来了。
“好在我们也不需要瞒多久。”一直沉默的青梧出言道,“那只魔如此急不可耐,他等不了的。”
一位守将试探道:“你们方才说的那个阵法,当真能封印那个魔物?”
“师尊说能。”青梧道,“我信师尊。”
焱九摊手:“试试不就知道了。”
那人还是有些迟疑:“可我等只是一介凡人……”
“凡人怎么了?那魔物不就在我们凡间作乱么?他如此能耐,也不见他下地狱或飞升啊。”楚晏嗤道,“更何况也问过陛下,监正老头说,忠烈之血,镇邪。”
楚晏眼底燃起战意:“我已经等不及让那恶心的玩意从哪来滚回哪去了。”
那晚过后,漓玉明显感受到师兄师姐们对楚晏态度松动不少,至少楚晏再黏上来时,四师兄表情不再嫌弃,六师兄也不会再暗戳戳用灵力扒拉他。漓玉便知他们之间应是达成了某种共识。
师兄们每日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忙什么,楚晏也时常见不到人,唯有师姐救治病患后会温柔地抱着猫往房间里走,边揉他的脑袋和脊背毛边与他说着小话。
漓玉强撑意识竖起耳朵去听,身子挨着猫窝便睡熟过去,醒来,独自一猫对着空无一人的寝房叹气。
本该被他护在身后的人,竟争前恐后地想要站在最前头,真是……
一群傻子。
漓玉起身幻化人形,推门而出,对候在门外的亲卫道:“告诉你们将军,午膳我要吃虾。让他亲自端着虾肉来见我。”
大魏历二七六年,七月十一,北国侵边。
是月,镜水郡染青络之症者万三千余,国师献血引之法,城中生者万一千有奇,疫乃绝。诏赐镜水“安绥”额,免赋三载。
七月十六,楚照霜率南境十二军长驱直入,连破南域三城,阵斩万余,城壕尽赤。
漓玉懒懒卧在庭院架起的秋千里,阖着眼晒太阳。直到头顶黑云压过锦城,混杂各种腥臭令人作呕的味道充斥天地,漓玉缓慢睁开眼睛。
天幕之下一只庞然巨物俯身而来,赤目黑身,触之无形,其身前,一白衣修士凌空而立,手持本命剑,倾身朝庭院里的小猫优雅伸手,掌心向上。
开口,是全然与其清俊面庞不符的黏腻腔调,一字一顿嘶哑地说:“我亲自为你准备的人间盛宴,不与我一同看看吗?”
腥黑邪气随着这个动作袭来,于秋千架三尺外停滞。漓玉慢条斯理起身,浅蓝瞳仁缓缓扩大。
没有得到回应,男人奇怪地轻“咦”了声,抬眸,只见漓玉那张没有一丝表情的冰冷面庞眉峰微凝,几乎同时无数寒冰拔地暴起,幻化千百冰龙,呼啸着朝他冲贯而来!
早有预料的“路岐”唇角微勾,身形原地消失,转瞬闪至漓玉身后。漓玉动作毫无停滞,随手炸开一把符纸,金光轰然爆响!男人身后那只巨物扭曲一瞬,随即便被源源不绝的怨力修复如初,居高临下朝他张开五指。
作者有话说:
剩下的明天更
第70章 花脸战损小猫
漓玉瞳孔倒映出极速逼近的魔爪, 掌心灵力凝聚,刚欲抬手,四方灵气剧烈波动, 各色灵力盘缠勾勒出四象神兽阵, 精准锁定魔物身形, 冲天神柱自阵中拔地而起。
魔物身形有一瞬的凝滞,整只被束缚于神柱之中动弹不得。漓玉瞳孔一颤, 蓦然回首, 却未见一人。
云岫山四人各守其阵,陆沉渊居柳州北位, 位守白虎;青梧守东方, 执掌青龙;焱九立于锦城西, 位守朱雀;虞漫居南域玉梁,执掌玄武。
四象阵笼罩天地,引各地英烈之血牵制镇压,无数亡魂与其厄座下鬼祟厮杀, 一时间,天地鬼气升腾,混乱不堪。
虞漫手执本命剑,灵力加固后冲底下之人喊道:“去找漓玉!死也要去到他身边!”
男人唰然抽出长戟,身前敌将鲜血狂涌而出,溅上他冷戾的眉眼。
楚晏抬首,望了眼半空中衣袍飒飒的女子, 血气受灵力牵引旋地而起, 包裹全身, 源源不断汇于指尖一点。
她冷冷垂目投来一瞥,劲风吹乱青丝。
急声喝道:“南域边城外十里, 怨气最重!漓玉一定会来!”
边城距此地不过三十里,快马加鞭一个时辰足矣,楚晏当即勒马转身,身侧两位将领接替,许年率一千精兵紧随其后。
男人与那只庞大的魔物一同被禁锢在阵中,垂眸死死盯着身前之人,目光阴鸷如毒蛇紧盯猎物,猜出漓玉欲趁此机会渡化怨鬼也丝毫不惧,嗓音堪称柔和:
“看到这满天亡魂没有?他们都是你害的。”
“这些人死于天灾,死于人祸,死后亡魂也不肯离去,满口咒念这恶臭的世道,视人命为草芥的天道!他们临死才敢生出怨言——众生苦难,神为何视而不见?”
魔赤红的眼神透出嗜血的兴奋,空气中魔息缓缓攀上漓玉脊背,丝丝缕缕缠绕,温情道:“漓玉,你该走出去瞧瞧,天下乱成了何种模样。”
“你会满意你所看到的,我保证。”
漓玉不知道这些时日路岐与魔物之间发生了何事,但看着身前完全魔化,已经面目全非的男人,心里清楚此时追究已毫无意义,漓玉后退半步,转身消失在原地。
厄目光痴迷地追随他而去,落在他身上的禁锢或许难缠了些,对于如今的他而言脱困只是时间问题。
厄轻蔑一拂衣袖,召本命剑引雷入体,对识海深处的男人道:“原来完全掌控你的力量,是这种感觉。如此强大的天雷之力,怎么就敌不过那只小猫呢?”
路岐微弱的魂体抬眼,冷嗤一声。
没有得到回应,厄也不介意,眼神一狠道:“别急,待我吞噬他的灵力,会按照约定把他还给你的。”
“只是以什么形态,就不得而知了……”说罢,万千钧雷当空而下,纯粹强大的雷霆之力强势介入,将四象阵灵力搅得混乱不堪,分守各位的四人几乎同时被震退数丈,喷出一口血来。
下一刻,阵法锁定之人魔息尽数消失,遥遥追随漓玉的气息而去。
“不好!”虞漫召出传音石,对其余三人道,“是路岐!四象阵无法封印修士,厄的气息消失了!”
“无妨。”对面传来陆沉渊嘶哑的声音,沉静道,“最终封印地点不变即可。他的目标是小师弟,不会逃去别处。且等楚晏的消息吧。”
虞漫低低应了声,望着底下浴血厮杀的大魏将士,所有人都不要命地往前冲,那战无不胜、悍不畏死的凌厉气势,她从未在任何一场战役里见过。
只有这样的忠烈之士,洒下的血才是滚烫的,其力量能焚化世间怨鬼、焚尽一切邪祟。
此刻,虞漫是真的相信,此战过后,天下将迎来至少二十年安宁。
虞漫强压下心中莫名难言的慌乱,狂风中眼眶微微润湿,她想,小鲤鱼没有选错君主,也没有护错人。
天地间四股交缠的灵力忽然收敛许多,漓玉心下稍安。
师兄师姐的灵力都不及他,虽有阵法加持,但若真与那魔硬拼,怕是要受伤。他们不像他,睡一觉就能恢复,若遭重创,恐怕得闭关养上好久。
脚下烽火不绝,尸横遍野,成千上万的冤魂失召迷茫地在空中飘浮盘旋,怨气凝重经久不散。残烟、战乱、怨鬼……一切好似与初下山时并无不同。
那时的师尊对他说:“人间苦战乱久矣。天灾不断,资源稀缺,国与国之间纷争便不会停歇。你救不了所有人。”
“越是想救,越是谁也救不了,不若顺应天道,寻一位明君。你已学成,尘世间当无人能伤你,切记不可圣心泛滥,葬了自己。”
漓玉自然听不懂,但他生来就不是一只具有牺牲精神的猫。猫的领地其实很小很小,漓玉护的也从来不是这个风霜雕刻的世间,而是身处残破世间的一方国度,以及这个国度里的人。
这点天然的兽性,师尊从未人为干预。当日说出那番话,已是极限。他清楚小徒弟的领地意识比他想象的只强不弱,下山多年也从未担忧过。
厄方才的言论,显然不足以影响他。
漓玉收敛心神,掌心凭空浮现一道符纸,一生二,二生四,转瞬在周身围了一圈。屈指一弹,悬浮于空的符纸轰然撞向万千怨鬼,金光充斥天地。
半空中澄澈透明的灵魂体越来越多,可怨鬼竟也层出不穷,漓玉很快失了耐心,双手合印符篆飞速轮转,密密麻麻铺满天穹。
渡化中,耳侧再度响起那只魔轻柔蛊惑的声音:“听到他们凄厉痛苦的哭声了吗?看到他们生前的血泪了吗?都是因为你啊。”
“都是因为你对他们见死不救,你自视甚高,无视世间疾苦,才有了如今数不尽的怨魂恶鬼。”
“如今天下万鬼悉数为我所召,漓玉,你可曾有悔?”
讨厌的声音在耳边盘旋不散,漓玉不胜其烦,随手掐了个防护阵,杂音消失一瞬,片刻后又低低响起,如攀耳际。
“既成为百姓信奉的神明,便要心怀悲悯啊。”
“神怎么能偏爱一方呢?”
——前不久还能防住魔物的阵法,此刻竟然抵挡不过瞬息。
然而处于暴怒边缘的漓玉无暇顾及,原本拍在恶鬼身上的符纸转身悉数往男人脑门拍去,与此同时密咒如绞索般扑向魔物四肢,迅速攀附缠紧!
厄也是没想到此猫心智如此坚定,竟丝毫不受影响,整只被绞紧扔出去时,脸上表情还是懵的。
反应过来后立刻于半空灵巧翻身,黑雾暴涨,将绞索骤然震成数段,紧接着一个暴冲,凌空朝漓玉张开五指,黑雾化笼将漓玉周身数十丈区域尽数笼罩,不断收拢凝聚。
下一刻,金色长枪悍然刺破黑雾,直逼瞳孔袭来!男人提剑格挡,却见漓玉身形一闪,一手握住枪柄,手腕翻转,眨眼刺破男人胸腹——
噗嗤!
鲜血四溅。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厄显然低估了猫近战的敏捷程度,咬牙拧住长枪,刚欲趁势捉住他,便见漓玉果断抽身而去,长枪哗然带出一捧鲜血,男人瞬间捂住腰腹单膝跪在半空。
“不愧是云岫山战力第一的猫。”男人呼出一口滚烫血气,抬眼看向漓玉的眼神却越来越诡谲亢奋,“但再这样打下去,你师兄可就彻底回不来了。”
“他为了你不惜与我翻脸,如今魂体正虚弱,你打伤了我不打紧,毁了这具身体……”厄唇角一勾,“焉有命在?”
“你个恶心的东西,只配在地狱阴沟里活着的垃圾!”
漓玉彻底被激怒,双手指印翻飞,咒印拔地而起重新禁锢魔物四肢,紧接着身形未有一丝停顿,挥拳裹挟强盛金光朝魔物袭去。
漓玉能感觉到此魔力量较之以往暴涨数倍不止,但受困于某种限制尚未恢复到全盛时期,只要没有到全盛,他就能杀!
“啪”一声魔物居高临下隔着金光包裹住他的拳头,两道强劲力量激烈碰撞,气劲轰然掀飞两侧怨鬼,击散黑雾。厄好笑地看他,道:“你真的很可爱。”
“原来站在更高处看你是这般模样,生气都张牙舞爪的,实在可人。无怪路岐把你护的那么紧。”
漓玉怒骂:“孽畜,找死!”
“找死的是你,小猫。”厄温柔道,“时至今日我已经不需要打败你了。只要你神智有片刻不稳,我就能趁虚而入占有你的躯体。”
厄微微活动四肢,操控男人的身体站起来,鲜血如注的伤口已经成了黑洞,被怨力所化黑雾缠绕包裹,他盯着漓玉细韧腰肢贪婪道,“这具身体虽强,但远不及你的强横。你说的对,我的确为你的灵丹和身体而来。”
“能自动疗愈的身体,强横的灵丹,取之不尽的灵力……占有你,吞噬你,一定能助我回到全盛时期。”
厄眼放精光,“可以运用自如的怨鬼之力,随时自愈修复的肉|体,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尝尝你的味道了!”
漓玉被恶心得够呛,骤然一记侧腿横扫,挣出魔物掌控范围,手印翻飞,而后手腕一转印结狠狠下压,金光暴涨化作巨力将人与魔物极速镇压在地——
砰!
地面砸出数丈深坑,满地尘埃骤起。
下一刻,四色灵光从天而降,后一步锁定方位的四象阵重新笼罩下来。
魔物负伤,力量也因此削弱不少,但他不以为意,目光牢牢锁定气息已经有些紊乱的漓玉,唇角意味深长缓缓勾起。
此猫恃强,从来都是大开大合的狂暴打法,力量虽强,但消耗也快,如此半个时辰过去,已经有些吃力了。
当然,经此前镜水一战,厄自不会小觑他,漓玉即便身负重伤也能与他打得难分伯仲,如今这才到哪儿?
本想着趁其意志薄弱接管身体……事实证明不太可行。厄困于阵中,慢条斯理换了个姿势,解万鬼怨力调养受伤的身体。他在等。
等着消磨漓玉的灵力、愿力,等他的身体支撑不住,直接吞噬他的灵力。
云岫山。
清霁仙尊盘坐阵中,灵力源源不断透过银玉传输进漓玉的身体里,无声弥补他的消耗。半晌,侧首望向窗外天色,对身侧的大弟子道:“准备的如何?”
元庭风颔首:“已经布好了。”
“去吧。”清霁仙尊道,“大难降临,劫数已至。下山去,与你师弟师妹们一起。”
“是。”男人抱剑应声,迟疑道,“您先前算过漓玉的命格,小师弟体质特殊,是天道派下人间的救世神。您让我等远离俗世凡尘,不准我等插手人间因果,您说有些因果注定要他来背负……”
清霁师尊抬眼。
“可您如今却违背了昔日准则,也因此违背天意……师尊,我们能封印那个恶魔吗?”
“我们当真,能抗过天道吗?”
“为师也不知。”清霁仙尊背影寂寥,轮廓如削,他茫然望着窗外远峰,喃喃道,“明知天意难为,也不得不为。”
仙尊转头看向面前的大徒弟,哑声:“那是你们的小师弟,是为师的乖徒儿。”
元庭风喉间哽涩难言,是啊,哪有那么多既定的结果?这是他们所有人的选择,即便蜉蝣撼树,也要放手一搏。
倘若不做,余生都会活在遗憾和悔恨之中。
“为师老了,受不住别离。老二是救不回来了,你们六人,一个也不许少。”清霁仙尊道,“放手施为,万千后果,为师担着。”
“把师弟师妹们都带回来。”
男人面朝师尊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南域边城,两国接壤之地。
随着怨鬼被逐渐渡化,天地开始恢复本来的样貌。漓玉望着头顶盘旋不散的一众鬼魂,依次排开符篆,轮转叠生,金光源源不绝驱散黑雾,余光瞥见阵法中男人唇角蓦地一勾,缓缓睁开赤眸。
漓玉心中浮出异样,尚未来得及反应,变故横生——
只见半空中鬼气骤然升腾,原本安静的众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激烈反抗,张开狰狞巨口眨眼吞尽符纸,紧接着,一道道凄厉至极的怒吼在耳边炸开!
“可憎!可恶!”
“天地不仁,便以己之力,葬了这吃人的世道!!”
“宁死后为怨鬼,向汝等复仇!天地不容!便永不超生!!!”
漓玉指尖一颤,头顶耳朵炸起。不到瞬息的愣神,便错过抹杀的最佳时机,愿力遭到反噬,一口鲜血喷出。
最后残留于世的万余冤魂,竟都是女鬼。
死后也不愿被渡化的女鬼。
厄绕有兴味地看着他道:“如何?专门为你留的。”
漓玉指节一松,紧紧攥着的符纸无声坠落,他不再留手,果断选择强势抹杀。
抬手,染血的指尖凌空勾勒数笔,五指沉沉下压,地底浮出金光。
可不待密咒悬起,眼前一众女鬼便疯狂抬起自己的脸极速逼近,隐约可见其生前躯体刻满淋漓血字,满面写着:永不超生!
“纵天地不容,永不超生!!”
“宁永不超生!!!”
“啊啊啊啊啊——!!!”
深黑的血红刺痛眼瞳,越来越深,越来越痛,铺天盖地的怨气唰然冲破金色囚阵,尖叫着呼啸扑向漓玉瞳底。
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她们的嘶喊仿佛从脑海中迸发,比尖刀利刃还要令人生痛,歇斯底里。
“漓玉!漓玉!!”
倏地,熟悉而焦急的声音压过凄厉的尖叫,漓玉打了个寒噤,猛然喷出一口鲜血,意识有一瞬的恍惚。
挣扎着循声回头。
其身后,无数厉鬼呼啸扑入,而更远处,光柱之中一只漆黑巨物亦缓缓朝他张开双臂。
“漓玉——!!!”
一路纵马疾驰,浑身浴血的将士们瞳孔皆是一缩,战马受惊扬蹄嘶鸣。许年堪堪勒马,便见身侧飞过一道黑影。
无人知晓楚晏和座下那匹名驹是如何爆发出那样惊人的速度的,不到瞬息的功夫已飞驰至国师近前,未等马儿急停,马背上那人便飞掠出去,在厉鬼触碰到国师前一把将其抱住护在身下!
冲击力令得两人就地一滚,楚晏指骨、额头等裸|露的肌肤瞬间擦出新的创口,甲胄护住肩颈,只一瞬的撞击,全然没有感觉到疼痛。
而漓玉整只被男人护在怀中,意识昏沉,毫发无损。
喉间传来难忍的痒意,漓玉禁不住呛咳,又是一口鲜血溢出,他抬手掩唇,却发现自己双臂都被人紧紧箍住,鲜血顺着指骨滑进臂里,漓玉挣了挣,没有挣开。
抬眼才发现所有厉鬼都被男人高大的身躯隔绝,漓玉挣不脱也看不清全貌,没有意识到指尖颤抖,大脑嗡鸣全是杂音。
怒道:“楚照霜!!”
“我没办法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你要骂就骂我吧!”楚晏浑身剧烈颤抖,呼吸急促带着奇异的颤栗,“你骂死我我也不会松手!”
“你总在受伤,你护了那么多人,却总是在受伤……我想护你,我也想护你啊!但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没有那么有用……我为什么如此没用!”
楚晏语无伦次地颤声哽咽道,“可我是你亲自选中的将星,应该是有用的……漓玉,我是武曲星,你不要痛,不要害怕,我护你,让我护你啊……”
漓玉几次张口都不忍心骂,想要推男人又死沉死沉压在身上推不动。漓玉眼泪不知不觉流了满面,泣声骂他:“你个傻子!蠢货!天底下再寻不见你这样蠢笨的人!笨死了!”
又反抬起鲜血淋漓的手去推他的脸,“起来……你给我起来!”
“很快就好了,莫怕,漓玉乖,莫怕……”楚晏一下一下急切亲吻他的发顶和毛绒耳朵,无意识安抚他的情绪,猫耳朵后压又忍不住将下巴抵在他耳朵上,无比贪恋地嗅吻他。
指节却沾着自己的血,缓缓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
“马上就结束了,漓玉,结束了我要与你成亲,我要告诉天下人我爱你……”
楚晏指尖颤抖着在符纸落下几笔,霎时血光冲破天际。
四象阵重新爆发出无比强盛的四色灵光,而法阵正中,缓缓浮现出一枚巨大的赤金色麒麟图纹,盘亘其上,厉鬼甫一入阵便被绞杀,那只魔算盘落空,正暴怒地死死盯着他。
身上骤然一轻,是楚晏翻身坐了起来。漓玉第一时间检查他的后背,意外地发现并没有恶鬼侵蚀的伤口。
漓玉抬手抹去眼泪。险些忘了,这厮本就是个功德圆满的煞神,恶鬼邪祟都近不了他的身,又如何伤他。
感觉被愚弄的国师大人冷着脸,却顾不上与楚晏生气,他仰头望了眼头顶巨阵,对上男人肉眼可见苍白的俊脸。
漓玉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心脏怦然跃动牵引着的又烫又痛的情绪又是什么,他从未感受过如此炙热的情感,这般如飞蛾扑火般淋漓而惨烈的爱意,毫无保留,真诚滚烫,几乎要把心口烫穿。
漓玉感觉到疼。
被猫如此盯着,楚晏难得无措起来,想要帮他擦拭唇角和面颊沾染的血,抬手却发现自己手更脏,一时愣在原地。
却见方才还冷着脸的漓玉掌心撑地凑了过来,猫儿一样用脸颊轻轻蹭他的掌心,不多时便蹭成一只脏兮兮的花脸小猫。
楚晏神色怔愣,眼睛一眨不眨地瞧他,而后噗嗤笑了出来。
“小花猫。”楚晏笑着说。
漓玉盯着他泛白的唇色,平静道:“你没有灵力,用的什么祭阵?”
楚晏神色温柔,不答反道:“脏了,要给我涮涮吗?”
漓玉抿唇,脸颊移出对方掌心,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身后是红着眼克制望向这边的将士,身前被禁锢在原地的魔物已经完全融入男人的身体里,黑雾混着血腥气翻滚,头顶,一个巨型血阵裹挟前所未有的极盛威压倾覆而下。
楚晏掩唇,咽不下的血不断从指缝溢出,而这时,身后近千名将士,以许年为首,纷纷下马妄图割断腕脉,漓玉眼里浮出疲惫的讥诮,拂袖一挥便把他们禁锢在原地。
“得了吧,生前不得休,为护人而死,死后还得化作英魂继续守身后这些生人。将士们的命也不是这么用的。”
漓玉劈手斩断楚晏头顶的赤金色光柱,掌心无端凝聚出一把银枪,闪身朝阵中的男人暴掠而去!
四象阵还可抵挡一阵,无论如何,先斩杀宿主!
路岐望着近在咫尺的人,那双眸子漂亮冷冽,却浸透杀意,深深望进自己瞳底。路岐道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魔的操控下更加强大灵活,也因此更容易伤到他。
小师弟说的对,自己总在伤他害他。
是他太傻,被魔蒙蔽心智,耍得团团转。
路岐觉得凡人会拖垮他,大魏会拖垮他,找了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底下却全是私心。
他就是想得到他。
偏偏他不愿!
不愿又能如何呢?小师弟宁愿与凡人在一起都不应他,路岐万般难过也从未想过要他死。
魔在骗他。那个恶心的东西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灵力,而是小师弟的命。
自那晚开始,一人一魔意志相悖。
可他早已让渡了身体,交付了自己的灵魂,如何敌得过占据躯体后愈来愈强大的魔?
是他这个做师兄的无能。
此刻,看着白衣染血,连身前的玉也被鲜血浸透的小师弟,路岐难以自持地颤栗起来,魂体是无法流泪的,可他却觉眼睛都要被那鲜红的血灼伤。
是他这个做师兄的无能。
漓玉侧身避开迎面袭来的雷电,长枪裹挟寒冰狠狠刺入对方心口,男人提剑格挡,却被侧面炸开的符篆轰飞十数丈,后背重重砸穿一侧山体!下一瞬漓玉暴冲而来,枪尖对准男人心口狠狠刺去!
厄瞳孔骤缩,操控身侧猝然向旁侧滚去,可这只是他意识的第一反应,实则男人抬手悍然攥住那柄银枪,以无比虔诚的姿态主动吞没枪尖——
噗嗤!
长枪贯穿心脏,从后背刺出,将他狠狠钉在了山壁之上。
急势骤转,远处不得动弹的将士们心脏一抽,皆无声长松口气。
漓玉指尖一颤,但握住枪柄的力道未减半分。
路岐唇角鲜血狂涌,瞳孔恢复了往日的清明温润,却肉眼可见地涣散下去,他唇瓣动了动,艰难吐出几个字:“对……不起……是……师兄的错。”
说完,唇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扬起,露出一抹与从前一样的笑来。
轻声哄道:“漓玉,乖……很快就……不……疼了……”
可随着话音落下,那只覆在长枪之上的手,终究缓缓垂落。
漓玉眼眸森寒未变,确认他是真的死了,指尖凝聚金光侵入对方识海,随即隔空将那只庞然巨物狠狠抽了出来!
万万没想到宿主死亡,厄嘴里骂了句脏话,受了重创的他紧接着就想要往漓玉识海里钻。
漓玉眼神一狠,抽出长枪,枪体爆出极致寒冰转瞬穿透魔物魂体,一路寒光带蓝电将魔庞大魂体瞬间冻结。
下一瞬寒冰碎裂,魔意识到漓玉体内灵力竟然未有损耗?!不得已避其锋芒,转身逃回血阵之中,召万鬼入阵。
缺少了一柱的四象阵灵光恢复如初,更加不敌,四人自四个方位朝这边赶来,几乎同时,一道白光自天穹降下,缓缓勾勒出繁复阵纹,强势牵引四象阵融于一身,凝聚为庞大到足以覆盖天地的全新阵法。
封魔。
漓玉倏然抬眸,下意识想唤师尊,在看见那道熟悉高大的身影后,一贯冰冷的眼底不知为何还是浮出水雾。
四人落于阵法四方各守其位,看见阵中的男子忍不住欣喜道:“师兄!”“大师兄!”“大师兄你终于来了!”“快封了这只恶魔!”
元庭风看着面色苍白灵力虚浮的四人,心中暗叹口气,目光触及灵力充盈但浸满血污的小师弟,更是酸涩难言,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
“漓玉……”
“是时候了。”识海中那道神圣冰冷的声音说。
漓玉仰头看着那只被压在封魔阵下,仍不留遗力催动天地怨气以血阵生抗、试图冲破禁锢的魔物。
“此阵封印不了太久,反平白耗其阳元。但你知道该怎么做。”那冰冷的声音对他轻哄道,“你是一只有使命的猫。”
“我是一只有使命的猫。”漓玉看着自己血迹斑驳,逐渐凝聚金光的掌心说。
“对。”那声音继续道,“现在,是时候完成你的使命了。”
“不要!漓玉不要!!”早在漓玉神色怔愣看向魔物的瞬间,楚晏便敏锐意识到了什么,拼尽全力朝他跑来,身形狼狈踉跄。
漓玉回头看了楚晏一眼,觉得男人这副模样真是傻透了,他笑了下,摇头认真拒绝道:“不要。”
天道:“………”
天道探了探猫的情窍,也没打开啊。他特意封上的。
天道继续哄他:“看到你身后那个凡人没有?他快死了。而身为开创盛世的武将星,他本不该死。”
漓玉瞳孔微颤。
“还有护在你周身的师兄师姐,为你违背天意强行干涉神明旨意的师尊,他们命也不该绝。”
“不要死。”漓玉垂眸道,“猫也会舍不得。”
“只要你乖,他们都不会死。”
漓玉最后回头看了眼伤痕累累流着血泪的男人,缓缓闭上眼睛。
天地间忽然响起一段古老神秘的梵经诵词,无数看不懂的金色密咒悬浮盘缠,缓缓攀上囚阵四壁。
漓玉听到了魔物嘶哑不甘的诅咒和怒吼,听到师姐哭着求他住手,师兄拼尽全力想要冲下阵法却被几欲冲出禁锢的魔物唤回神智,骂骂咧咧地求他,说法阵能封印,能镇压,他们再想其他办法。
听到楚晏哽咽颤声地喊他,威胁他说反正自己也活不长了,不若去地狱做一对亡命眷侣,还胡言乱语说猫还欠他一个婚礼,哪怕到了冥界也必须结冥婚。
又用那哭哑的嗓音骂他渣猫,说回头就把府里的猫猫契烧了,带到地里去,免得他不认账。
呆瓜,以他们的功德,怎么也得混个神仙当当。如何能去阴暗潮湿的地底,晒不了一点太阳。
漓玉忽然不想当猫了。
楚晏施展轻功,竭力去够那道人影,染血的指尖滑过衣角。他神情恍惚地看着从光里坠下的那枚血玉,还未来得及辨认,整个人连同世界都被彻底吞没在无尽的金光里。
温和磅礴的力量瞬时弥涨,这片混沌的天地都好似被按下了暂停键,黑雾散尽,邪祟消失,连同那只负隅顽抗的魔物及其身后的血阵也被吞噬殆尽。
前所未有的柔和圣光好似源源不绝,层层扩散冲刷至人间所有疮痍而饱经风霜的土地,神力所覆之处,灵脉修复如初。
古老的梵文消失了,天地陷入短暂的寂静空茫,不知何时自南边传来消息,说连战皆捷,又攻下两城。
楚晏呆呆地望着手中染血的双鲤鱼圆玉,好半晌听不到声音。直到耳边杂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他才如梦初醒,撇开冲至面前的人,开始寻找漓玉。
他要找猫,他的猫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HE——
我竟然真的熬穿了…我就眼睁睁看着他超过三千,超过四千,超过五千,离大谱的万万没想到竟然能超八千(瘫)
这打的根本不是架,是我的脑细胞……
还有最后一章,我就不说明天还是后天更了,大概率后天因为可能内容也会像线面般繁殖: )
早安,睡觉去了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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