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砚坐进车里，顾盼钻进副驾驶，高守山跳上车顶。


    池砚：“……”


    顾盼：“……”


    两人探出头，看向乖巧蹲着的高守山，高守山不明所以地回视二人，不懂她们为何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


    池砚说：“车里还有空位，我不会关窗。”


    高守山迷茫了，车里有空位和他有什么关系，不管车窗是打开还是关闭，他的位置都在车顶。毕竟，前队长告诉过他，他是车辆的gps。


    车子发动，随着车辆缓缓前行，墙壁像是柔软的橡皮泥，在不断的延伸中越来越薄，最后破开一个大洞。没有找到门的池砚就这么驾驶着【惧物】飞跃而出，车辆落地巨震一瞬，她只觉得心肝脾肺肾都移位了。抬眼看去，前方是只能容纳一辆车穿行的巷道，墙壁是蓝色的，道路是白色的。


    池砚伸手调整后视镜，从里面看到后面的城堡。


    梦幻般的建筑物如同一件毛衣，已被寻到线头，正在快速拆解，拉长的毛线就是【惧物】正在行驶中的道路。


    顾盼看着这奇异的一幕，短暂失去声音。直到身后的城堡变成一个遥远的圆点，她才回过神来，眼角余光看到车顶的情景，高守山叼着一根草秆稳稳站立，目视前方。


    顾盼双手环胸，靠回椅背上。


    “这货连字都不认识，先前分析案情的时候，他倒着看卷宗。行事古古怪怪，也不知道宋怀秋从哪找来的奇葩。”


    池砚随口道：“从野外抓到的。”


    顾盼冷笑：“异常管理局还真是誓不放过任何一个畸变者……”


    “我知道‘奇葩’是骂人的。”


    忽然发出的声音打断了顾盼的话，这声音是在顾盼耳边响起的，她一扭头看到倒挂着的狗头，顿时一阵无语。


    不愧是“□□异变与强化系”的战士，行车途中搞这种鬼姿势都没掉下车——车速可并不慢。


    高守山问：“你为什么要骂我？”


    顾盼……顾盼升起车窗。


    “还有，”高守山慢吞吞说：“前面有人。”


    池砚已经看到前面的人影，她猛踩油门，不多时便看清那人，那是一头狂奔的雄性半狗人。毛发蓬乱，狗耳高高竖起，尾巴却是又细又长，卷成圆盘状，双足趾端带蹼，跑起来像是一张松开的弩，快如瞬移。


    即使他速度如此之快，汽车和他的距离还是在不断拉近，池砚快要把油门踩出火星子了，汽车的速度似乎可以无限提升。


    顾盼撩开额前碎发，右手极为自然地抓住扶手，后背严丝合缝地贴着座椅靠背，目光直视前方：“追捕他这么久，终于见着人儿了。咦？他怎么停下了？”


    ‘访客’是忽然停下脚步的，直挺挺站在原地，如关节不灵活的木偶人一样，缓慢地转过身。


    三人当然“见”过他，鹊桥塞进他们脑子里的案件资料里有“赵大虎”的影像，森林警局的卷宗里也留有“狗大虎”的照片，拍照时‘狗大虎’的变色龙基因还没发力，那时的他只是一只普通狗人，现在他的额头上长满鳞片，瞧着颇为怪异，但长相未变，还是原本的鼻子眼睛和嘴。


    此时他满面惊恐，五官严重变形，但三人还是认出了他。


    他便是【脑域之主】，‘访客’本人。


    显然，他在【里世界】无法隐身。


    “距离拉近，”池砚继续踩油门，车辆疾驰间，她说：“汽车的轰鸣声触发了ptsd。”


    说话间，汽车并没有减速，如离弦之箭一样向前飞射，车头猛地撞上血肉之躯。


    砰一声巨响，池砚早有心理准备却依旧在汽车散架一般的动静中惊出一身冷汗，她打开车门，冷风一吹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访客’被车撞飞数米，身体扭曲成怪异的形状，飞溅的血液如一朵朵盛开的花，铺满洁白的道路，蓝色的墙壁也被溅上少许。


    池砚踱步到‘访客’身旁，弯腰蹲下来。‘访客’瞳孔已经涣散，却没有倒映出她的面容。


    生命急速流逝间，‘访客’角膜越发亮了，如同两块半圆形的高透光玻璃球，浮现着灯火通明的街景，画面忽地上移，变作没有星星的夜空，然后是蔓延向上的阶梯，最后定格为细白边蓝色铁皮，正中间映数字9。


    下一秒，三人脑中同时响起鹊桥的声音。


    “脑域之主【终极死亡】，正在退出脑域。倒计时10、9、8、7……”


    计时结束，池砚的身体迅速向上方飘去，若把脑域比作一个盒子，她一转眼的功夫已经在盒子之外。眼睛一闭一睁，已然身处蛋舱之中。


    池砚适应了数秒，正要排空半透明液体，舱内忽地响起一连串鼓掌的声音，啪啪啪。


    “祝贺您完成执行任务，太棒了！”


    池砚：“……”


    这是她第一次从鹊桥的声音里听出情绪，夸奖方式如此直白，声音的主人年纪应该不大。


    池砚礼貌地回应：“谢谢。”然后打开蛋舱。


    舱外，宋怀秋从一沓沓文件里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笑容：“你们动作很快，目前还没有坏消息传回来，应是初战告捷，剩下就是等了。”


    等什么？


    等上一周，不出现新的受害者，这案子就结了。


    当下的天气不算热，但‘访客’暴露在外一周，尸体也该臭了。


    异常管理局迟早能找到他。


    池砚身侧一左一右两只蛋舱先后打开，宋怀秋站起来，第一个给顾盼戴上抑制项圈，接下来是高守山，最后才是池砚。


    池砚说：“不用等，我知道他的尸体在哪。”


    警用浮空车腾空而起，载着三位执行官朝着城市上空飞去，池砚坐在窗边，往下看去。森林都市的科技水平对标她的幼年时期，这符合赵大虎的认知。


    赵大虎学历不高，工作无需太多的工具参与。


    现今，城市的空中交通已然搭建起来，只是不开放民用，江州空域只容异常管理局的设备通行。


    二十多年前专家预料中“ai终将取代人类”的就业末日并没有到来，畸变的出现让科技的发展转向，异能成为一切研究的中心。


    早年间，最推崇的是对特殊功能与辅助系的研究，七大异能体系之中，这一类或许不是最特殊的，但包含大名鼎鼎的治疗异能。


    虽然和起初的预期不符，没能通过对治疗异能的研究延长人类的寿命，但大多数的癌症被攻克了。


    后来，对各类异能的研究渐渐深入，成果的价值并不低于“延长寿命”，也许是“延长寿命”实在太难攻克，热门研究方向逐渐转移，多面开花。


    举目望去，建筑物光鲜亮丽。


    江州建城几十年，有着数十年房龄的大厦却比池砚幼时更新更漂亮，这不是旧城改造的结果，而是全息投影带来的视觉欺骗。该技术得益于国家对“元素与基础力操控系”异能的研究，被研究的异能名为【光系操控】。


    异能研究带来的成果遍布普通人类的方方面面，人们因异能改变生活，却警惕着觉醒异能的人。


    江州的夜景真美啊。


    自从池砚被捕之后，再未见过自由的街道。


    天将明未明的时候，池砚指着下方说：“长官，就是这了。”


    警用浮空车降落，停在一个小区门口。路途中，唯有高守山呼呼大睡，对外面的霓虹闪烁毫无兴趣，顾盼一路无言，和池砚一样留意下方的街景。


    早起出门遛弯的一对老太太比小区保安更早发现浮空车，两人站在远处往这边看，大门口很快挤满围观者。


    “快看，幽灵车……”


    “异常管理局来咱们小区做什么？”


    “总没好事……”


    后勤队的工作人员打开车门，将围观者驱散。宋怀秋随即下车，池砚跟上他，问到：“我能看‘访客’的验尸报告吗？”


    宋怀秋说：“当然可以，只要能找到尸体。”


    池砚花了一会儿功夫确定楼栋，踏上八楼、九楼的中间平台时，她往外看去，看到灯火通明的街道。繁华而毫不脏乱的夜市人来人往，天明方会落幕。


    此刻，太阳还没钻出云层。


    一名后勤人员高声道：“找到尸体了。”


    几人伸出手，好似在空气中摸索无形之物，但池砚知道，那里有人，他们已经触摸到‘访客’的尸体了。站在这里，她的脑海中上演着‘访客’死亡的场景。


    一名高大但有些消瘦的青年哼着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的歌，自步行楼梯向上，走到八楼、九楼的中间平台时，扭头看向窗边，繁华的街景让他兴奋不已，这一切与尖叫和求饶多么相衬。忽然，青年头部没来由的泛起一阵胀痛，巨大的恐惧和担忧笼罩他的心神，他当然不明白是为什么——他根本不知道脑域的存在。


    这一切的不适迅速转移为愤怒，他在心脏稍微习惯剧烈跳动的节奏之后，立刻拾级而上，一步、两步，第三步跨出去，骤然脱力。他再一次看向窗外，然后摔下楼梯，仰面向上，视野定格为蓝白色楼层牌。


    ‘访客’临死之前，池砚从他眼中看到的，正是现实世界的倒影。


    宋怀秋挂断电话，敲响903的门。不多时，房门打开，从里面走出来的年轻女士惊疑不定地说：“我就是冯美儿……没有异常……是的，今夜只有你们来访……”


    冯美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张张陌生的脸孔让她心中慌乱。诚然，穿着制服的警官们有着足够的公信力，但黎明前到访、人数众多和接二连三的问询让气氛无比糟糕。


    这时，她在人群中看到一张含笑的脸。


    她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位女警，对方的神情却让她怀疑这一点。


    莫名地，冯美儿的紧张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好奇。这位女警看着面嫩，年纪似乎比她还小，却很是沉稳，让人不自觉心生亲近之意，对方认识她吗？她想要上前和对方说说话，对方却已先一步转身离开。


    很久之后，她已经知道自己足够幸运，从死神手中夺回一条命，这才后知后觉地懂得了女警小姐笑容中的含义——


    那时，女警小姐是在为她安全无虞、未受侵害，存活在世，可享无限未来而感到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