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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荔浦之夏 9、第 9 章

9、第 9 章

    “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


    哑巴叔驾驶着一辆突突作响的农用三轮摩托,几乎贴着两侧老旧的砖墙,飞快地从窄小的巷子里挤了进来,风驰电闪地飙到了周莜面前。


    紧接着连停顿都没有,一个神龙摆尾就调转了车头,并对她啊啊地招了招手,示意她上车。


    周莜犹豫了一会儿,胳膊肘下夹着陈阿爷塞给她的遮阳伞和折叠小马扎,姿势狼狈地爬上了三轮车的后斗,低头一瞧,哦,她今天要和三篓子运到镇上卖的荔枝一起乘车。


    的确是有些匆忙,谁也没想到,不过一个小台风就能把她家掀了顶。


    昨天夜里台风过境,岛上树都没倒几棵,她这个从大城市逃回来的年轻人,反倒成了荔浦岛上唯一的灾民。


    不过本来这老屋就年久失修,周莜之前也打算过两天趁着赶集日就和阿爷阿奶们一起去镇上找人修房子的,如今不过是把修缮进度提前了。


    桂芝婶手里抓了两块冰豆糕,边走边吃,顺手还给三轮车上的哑巴塞了一块,嘱咐道:“……你呢,就让哑巴带你去我老弟店铺找工人修房子,我都打电话过去跟他讲好了,他会给你安排的,你放心就是。”


    嚼了几下,冰凉丝滑的口感在她舌尖化开,桂芝婶忽然睁大了眼睛,她又惊叹,“哇,莜莜你做的这个绿豆糕好好吃啊,你都可以去开店了!肯定火爆!”


    “好吃你们和阿爷阿奶多吃点,不用客气,如果……我还在这里,我可以经常做给你们吃……”周莜歪歪斜斜地举着遮阳伞,微微低下头,“开店就算了,我没有那么厉害。”


    “你很厉害啊,不过也是,你是名牌大学生,回来开小吃店就浪费人才了……”桂芝婶几口下肚,吃得都舔嘴唇了,回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赶忙说,“真的好吃,我要进去再吃一块!等下没了!”


    说着和周莜挥手拜拜就连忙跑进去抢冰豆糕了。


    周莜的目光越过桂芝婶的背影,往陈家院子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荔枝树下早聚集了好些阿爷阿奶,个个搬了竹椅板凳,在树荫下面围坐成一团。


    大伙儿都是一大早便被阿岚婆几个电话叫来分糕吃的。


    陈阿爷还大方地拿出自己珍藏的茶叶出来,说是什么野生贡眉,用小风炉烧了开水,细细洗杯煮茶。


    好点心就得配好茶,吃起来才舒服嘛!


    他们这些儿女外出打工的老人家好久没这么热热闹闹聚一块儿了,今天为了吃糕倒是来得齐整。


    荔枝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树影被风吹得细碎摇晃,收音机不知何时被谁打开了,沙沙地放着一段《紫钗记》,女声婉转,在风中咿咿呀呀唱着,声音柔软。


    周莜望着院子里的画面出了神。


    谁承想,无法提前跟她打招呼的哑巴叔就在这时猛地一脚油门轰了出去。


    周莜整个人往后一倒,吓得手忙脚乱地把住当啷响的铁皮挡板,伞都差点飞了。


    风迎面吹过来,她瞪大眼,看着哑巴叔看着老实稳重的背影,好半天才眨巴了一下眼。


    好家伙,哑巴叔这是把三轮车当赛车开啊。


    一路颠簸咆哮,三轮车叮呤当啷地冲出了湿漉漉的窄巷子,生猛地冲上了通往码头的小路。


    拐到马路上后,路两边都是成片的荔枝林,为了避风,荔枝树上的果子都已经提前被剪了下来,只剩被风吹歪的树枝,但仔细闻,咸涩海风中似乎还有荔枝的甜香,这也是周莜熟悉的独属于荔浦岛的味道。


    到了码头,周莜本以为要下车单独坐船,没想到哑巴啊啊两声,用手比划着,似乎是示意她坐在车斗里千万别动。


    周莜屁股刚撅起来一半,又迟疑着落回去,有点懵地继续坐在三轮车上。


    没一会儿,等客滚船靠岸,哑巴熟门熟路,竟直接开着三轮车上了跳板,上了船的底仓。


    底舱里昏暗无光,充斥着浓重的机油味和潮气,还有发动机的震动感。


    周莜呛了几声咳嗽,哑巴已经将三轮车开到了底仓中用白线划定的一块区域里。


    熄了火,他跳下车来,从车斗下面抽出一根铁链子,蹲下去把三个车轮都固定在地面的铁环上,就这样轻轻松松连人带车上了船,看得周莜大开眼界。


    小时候还没这样坐过船呢,都是坐上头那层。


    船不紧不慢地又开回到了樟溪镇码头,哑巴把铁链子解开,重新发动三轮车,周莜再次爬上后斗,突突突地跟着哑巴叔往镇上的老街去。


    桂芝婶姓王,她弟弟王胜达在镇上开了家建材家装店,不仅卖瓷砖涂料和板材,自己也有一队施工队,可以承包装修。


    樟溪镇不大,满街的行道树都是芒果树,似乎自她小时便是如此,二十几年了一点没变。


    现在树上的芒果还是青的,小小的,一串串垂在枝头,周莜仰头看得入神,等三轮车经过胜利路的时候,她还忍不住探头往南边的巷子里看了很久。


    她记得镇上有家面包店,就开在她小姨父的老家附近,小时她随周老师来吃过,很好吃,不知还在不在?


    但哑巴叔骑车太野了,嗖一下就开走了,她愣是没看清。


    很快三轮车就拐进了一条老街。


    台风的威力终究不够大,风雨一过,并没有给这个南方小镇带来多少久违的凉爽。


    临近中午,天空晴得没有一丝云彩,骄阳似火,地面散发着滚烫的热浪,空气似乎也被烤得粘稠了起来。


    小镇几乎要被酷暑的阳光烤化了。


    巷子越往里越窄,两侧堆放的杂物也越来越多,三轮车开到一半就进不去了,哑巴叔只好拉起手刹熄火,领着周莜顶着太阳往里走。


    两人一前一后,没走多远,便走到了一家叫“胜达建材”的门店前面。


    这店面占地挺大,门前停着一辆两轮的手拉推车,两个店员挥汗如雨,正接力往里卸一包包重达几十斤的水泥粉。


    其中一个稍微年轻点的店员撩起衣服下摆擦了擦眼角的汗水,扭头看到哑巴,把手里的水泥包递给下面的同伴,直起腰来,咧嘴就是一笑,和他比划:“哑巴来了?你是不是来帮忙抓那小子的?他在这里当小工当上瘾了,死活不走!”


    哑巴啊啊地摇了摇头,粗糙的手指向后指了指周莜,先是指指天花板,又比划了一个刷墙的动作,最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做了一个装玻璃的手势。


    “她,要刷墙、装玻璃、吊树,修屋顶。”


    另一个年长些的店员看懂了,拍了拍手上的水泥灰,哦了声:“对对,是有这么个事儿。桂芝姐打过电话来的。但老板刚刚带了其他人去隔壁村接大活儿了,留了话让我们俩先跟你过去。那这样,我们今天先弄弄玻璃和墙,至于屋顶嘛,老板说等他下午干完活回来亲自带人弄,给你们铺钢骨架和彩钢瓦,两三天就能完工,还结实耐用。”


    哑巴点点头,又啊呜啊呜跟周莜比划。


    周莜看不懂,有点茫然地看着哑巴叔,还有点犹豫,想掏出手机来给他打字,却又在想,哑巴叔会打字吗?后来还是旁边的店员见状笑了一声,热心地帮忙翻译道:“他是问你行不行,用彩钢瓦和钢骨架这种方案行不行。”


    建筑方面周莜更是一窍不通,但好歹工作了几年,遇上不懂的也不算太慌。


    她立马用手机查了一下什么叫彩钢瓦,这东西的优点缺点有哪些,又跟店员问了价钱,店员说了一个数,她先在手机上记下来,然后又打电话给陈阿爷问了下行情,还确认了一下这种材料在岛上用行不行?耐不耐腐蚀、潮湿,容不容易生霉,抗不抗风。


    也算是当总助的职业病了,一瞬间各种需要确认的细节充斥在她脑海,材料厂商、工期、施工等等,她挨个用备忘录记下来,记完才猛然回过神:现在她又不上班了!


    确定材料价钱都没问题,让店员打电话给老板谈了谈价格,想了想确实没什么遗漏,就挺利索地点头说好:“没问题,就按老板说的方案来吧,辛苦你们了。”


    哑巴见周莜这边安排好了,便抬起手比划了一下,指了指外面的马路,说他先去菜市场卖荔枝,一会儿来接她。


    周莜在店员的翻译下,赶忙又说好:“哑巴叔,你骑车慢点啊,注意安全。”


    ……刚刚她屁股都快颠散了。


    哑巴匆匆忙往巷子里走了,店员那头也风风火火地安排起来了:“那我和老隆先去找开吊车的,你家里还有棵断树要吊起来是吧?那你先进店里等等吧,外面太阳毒。我顺带叫人给你拿色板,看看你要刷什么颜色的漆,然后给你挑漆料,你直接进去……”


    这人似乎误以为周莜是熟人,说话间太过热络,其实她一个人也不认识。他话里话外这些陌生的人名听得她懵头懵脑的,刚点头说谢谢,那人就回头大喊一声:


    “大暑!有人找!”


    大薯?这个听起来完全相同的名字令周莜心头一颤。


    “大暑,你后门的活儿先别弄了,有客人来了,你先给人拿个色板!客人要刷墙!”


    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应了声。


    店员就往里一指:“你进去找他。”


    门店前后两头是通的,前门临着巷子,后门通着另一条更窄的背巷,算是各家商铺的卸货区。


    周莜仍有点恍惚,从堆得满地的水泥包漆桶中间小心翼翼地钻进去,侧着身子,走到了店铺后门。


    后巷照不到阳光,眼前的光线忽然暗了下来。


    周莜独自走进了那条昏沉的窄巷子。


    人刚走进昏暗的空间,眼睛难免有些不适应,眼前黑了一瞬,她才逐渐看清了后巷的一切。


    大敞的铁皮卷帘门边,堆着两桶油漆,靠在墙上立着一把长滚刷,地上铺着好多报纸,报纸上是一架人字梯。


    有个赤膊高个子跨立在梯上。


    巷子里,那暗河般的光有些朦胧,将他身上极其高大修长的骨架与薄而匀称的肌肉笼出一种湿润又哑哑的汗光,可偏偏肌肉轮廓在这样的光里,却又意外显得格外分明清晰。


    这个人字梯上的高个子,瞧着似乎才十八九岁的模样,麦色皮肤,眉骨深邃,及其年轻。


    他干活热得额发都湿了,有些乱糟糟地被捋在额角,汗水沿着颈线一直往下淌,在锁骨凹陷处汇聚,又顺着起伏的胸膛缓慢滑落。


    也不仅是汗珠,在他的颧骨、肩膀、手臂和窄瘦腰腹上,甚至连低低挂在胯上的黑色短裤,都不可避免地沾满了飞溅的白色油漆点子,斑斑点点,像夜色里的星子。


    听到前门传来呼喊声和脚步声,那个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把手里的刷子往油漆桶里一搁。


    周莜恰好走到梯子下方,轻轻抬起了头。


    他单手扶着梯架,站在梯子的最顶端,缓缓垂下眼帘,瞥了过来。


    夏日的风闷热沉默,仅有一丝极窄的阳光从两栋楼房的缝隙间切进后巷,斜长的光痕恰恰洒在两人交汇的视线之间,也映得他的眼眸乌亮饱满。


    少年人的瞳仁湿漉漉的,像是含着昨日的大雨。


    黑皮、短发、肌肉……以及一双在昏沉暗色中如野犬般灼亮的眼睛。


    那双眼澄澈直白,正好奇地打量着她。


    周莜倏然被这饱饮日光与海风的蓬勃身体迎面冲击,整个人都怔住了。


    那一天,那一刻,那个场景。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陈暑。


    此时,她还不知道他叫陈暑,更不知陈暑的来历,她只是有些呆愣愣地想:


    他……


    他怎么……


    长得好像她的狗。


    这么想实在有些冒昧,但是……当初捡到薯条的时候,它也是这样,好大一只,浑身脏兮兮的,蹲踞在一间倒闭的狗咖围墙上,睁着亮亮的狗狗眼,好奇地歪头打量着她。


    而且……怎么连……连小名都差不多。


    她的狗也叫大薯。


    薯条的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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