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寂：“……”


    温如秋剑身笑得抖个不停。


    原著里说过，褚寂最可怕之处不在剑锋，而在唇舌。


    他能让对手怀疑自己，让盟友心甘情愿为他所用，让整个仙盟都觉得，他就是唯一能够拯救苍生的人。


    但现在，少年却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他忍住笑意，又正经起来，说道：“当都当了，要不就试试看？”


    温如秋絮絮叨叨地继续劝：“如今外门里忽然对了许多关于你的流言，多半是方家在破脏水，你要是有个好名声，那些谣言不攻自破。”


    “你要是不答应，下次我还是这样帮你救人……反正我是你的剑，杀人还是救人都在我一念之间。”


    两人谈话间，欧阳明已经炼制好丹药，递给褚寂，还亲切地拉着他同行，惹的无数外门弟子羡慕不已。


    修真界危险丛生，这年头谁不想结交一个医术精湛的丹修，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救自己一命。


    外门长老收拾好残局，重新放出云舟让众人一起回到宗门。


    然而云舟刚一落地，便有一个医修弟子气喘吁吁地冲来，拦住了欧阳明的去路。


    他脸色煞白，惊慌失措地道：“欧阳师兄！可算是找到你了……快！快跟我走！玄诚真人他重伤回来了，情况危急。长老传令，所有医修弟子立刻集合，去剑峰救人！”


    欧阳明向来敬重玄诚真人这位宗门第一剑，听到这话，提起药箱便要冲出去。


    只是想起褚寂还在一旁，他脚步又生生顿住。


    褚师弟如此心善，又是玄诚真人亲自带回宗门的，听到这消息必会担忧。


    想到这，他立刻转头拉上褚寂道：“师弟，玄诚真人重伤，你……你也随我一起去看看吧！毕竟，你是真人带回来的。”


    褚寂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欧阳明拉着坐上法器一路御风疾行。


    穿过外门的云雾，温如秋终于第一次踏入了天衍宗的内门。


    刚一进入内门地界，便有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琼楼玉宇隐在云雾之中，仙鹤盘旋清鸣，让人恍惚间以为一脚踏进了天上的仙庭。


    外门与内门，果然是天壤之别。


    众人落到剑峰之上，只见往来弟子皆是行色匆匆，脸上难掩忧色。


    再往里走，便见通往峰顶的石阶前，有几名内门弟子正在把守。


    为首一人看到欧阳明，立刻主动迎上来道：“欧阳师兄来了，快上去吧，丹峰几位长老都在。”


    他说完这话，目光旋即落到欧阳明身后。


    只见褚寂一身外门弟子服饰，气息也极为不稳，一看便知只有练气期修为。


    他眉头立刻皱起，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拦住：“站住！你又是何人？此乃剑峰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闯！”


    欧阳明急忙解释道：“张师兄，这位是褚寂师弟，乃是玄诚真人亲自带回宗门的。听闻真人受伤，褚师弟忧心如焚，特来探望……”


    听到褚寂这个名字，另一位守门弟子拍了拍张奎的手臂：“张师兄你忘了么，先前赵师兄同我们说起过他，这孩子能以凡人之躯契约本命剑，虽身处外门，但迟早会入我内门，让他进去也……”


    “胡闹！”


    张奎不等那名弟子说完，便厉声打断，眼神中闪过一抹轻视：“他一个外门弟子，也配来此？谁知道他是不是想来探听什么，或是……”


    他冷哼一声，竟是直接伸手朝褚寂推了一把：“现在宗门内流言四起，绝不能再让你上去添乱！”


    欧阳明忧心真人伤势，不想再耽搁下去，正想劝说褚寂先行离开，便察觉到一股极强的威压朝自己笼罩过来。


    一道声音仿佛跨越了山峦阻隔，竟直接在所有人识海之中响起！


    “让他上来。”


    这声音……是玄诚真人！


    守山的弟子们脸色骤变，张奎更是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云雾缭绕的峰顶。


    玄诚真人的声音继续传来，虽带着一丝虚弱，却仍然有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褚寂虽暂时在外门历练，却是我玄诚指定要收的弟子。在我心里，他早已入我剑峰门下！“


    “你们，自然也要将他当做师弟看待。”


    待他声音散去，守山弟子们心头剧震，连忙躬身应诺。


    他们看向褚寂的眼神，已经同之前大不一样。


    玄诚真人作为剑峰之主，虽实力强悍，却极为爱惜弟子。


    几乎每个内门弟子都被他亲自指点过剑招，又或是暗中送过灵宝丹药。


    对待旁人弟子尚能如此，若是成为他的亲传，又会是何等幸福。


    一时间，无数羡慕的眼神落到褚寂身上，其中也夹杂了几道嫉恨的目光。


    张奎便是其中之一。


    他虽咬牙让开，心里却不服气，一个五灵根外门弟子而已，凭什么轻易便入了玄诚师叔的眼！


    但玄诚真人的话在剑峰就是法旨，即便心里再嫉妒，张奎还是僵硬地侧身让开了道路。


    欧阳明见褚寂还愣着，连忙推了他一把道：“师弟快跟我过去，真人还在等你！”


    褚寂沉默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踏上了通往山巅的石阶。


    温如秋还是第一次直面高阶修士的神识威压，哪怕身处剑中，也有种被逼视的感觉，像是被x光扫过般无所遁形。


    他跟着褚寂一路攀登到峰顶，终于见到了峰主所居的大殿。


    按照宗门规矩，大殿处在山巅，是灵气汇集之处，历来只有峰主才可居住。


    然而此刻，大殿上却铺设了许多草席，供伤重的剑修弟子躺卧。


    “褚寂，你先一个人进来，我有几句话要同你说。”


    两人刚一进门，玄诚真人便又再次出声，这次声音很小，只让褚寂一个人听到。


    褚寂眼中闪过惊诧，却还是依言进入内室，恭敬地跪在地上。


    温如秋大着胆子朝玉榻上看去，待看清了玄诚的身影，不由得瞳孔微缩。


    昔日那个白袍负剑又意气风发的剑峰峰主，此刻竟像是骤然苍老了数十岁。


    原本乌黑的头发变得灰白相间，虽然眼神依旧锐利，气息却是肉眼可见的虚弱。


    温如秋心底重重一沉，看来玄真真人不只是受伤，他的境界也跌落了。


    “来了？”


    玄诚真人看着褚寂，视线扫过他身后的剑。


    他一生痴迷剑道，见过无数神兵利器，也见过无数所谓的剑修天才。


    但初见那日，这柄剑如此残损破碎，少年亦是只有凡人血躯，一人一剑彼此守护逃出妖兽潮，实在让人动容。


    为此，他不惜与其他峰主争执，也要将少年留在外门，给他一个机会。


    玄诚笑了笑，说道：“别拘束，坐吧。”


    褚寂依言找了个蒲团坐下，姿态恭谨道：“弟子褚寂，拜见真人。”


    “叫什么真人，叫师父！”


    玄诚真人摆摆手，随即又咳嗽了几声，问道：“在外门过得还好吗？可有人欺负你？”


    听到他这关心的问话，褚寂仍旧不敢松懈，答道：“谢真……师父关心，一切都好。”


    那些排挤、污蔑与刺杀，他通通没有提及。


    玄诚真人定定打量了他片刻，似乎想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道：“你这孩子，性子太沉。”


    “不过也好，剑修就该心志坚毅。我观你气息，似乎已经突破练气四层？不错。”


    简单的寒暄过后，玄诚真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伸手朝玉枕下摸了片刻，竟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乌木盒子。


    “为师知道你那把本命剑有损，此番去秘境，替你带回一个好宝贝。”


    玄诚真人将盒子递给褚寂，脸上露出一点狡黠笑容。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不像是位修真大能，倒像是个瞒着大人做事的孩童：“褚寂啊……”


    “你自己悄悄地收起来，出去后千万别声张！”


    “要是让其他弟子知道，我给了你这种好东西，一个个跑来问我讨要，我可掏不出第二块了！”


    褚寂伸手接过那轻飘飘的乌木盒，面上依旧恭敬地行礼道谢，心思却早已不在那盒子上。


    玄诚真人重伤至此，方家只怕再无忌惮，他要怎么做才能保全自己……和剑。


    见褚寂收下乌木盒，玄诚便让他出去，随后召集丹峰长老和弟子进来替自己诊治。


    褚寂独自下山，这一次倒是畅行无阻，再无人阻拦他。


    他回到屋子，刚关上门，便察觉到身后的剑动了动。


    温如秋用剑柄拍拍他的手，催促道：“这可是你师父送你的第一样东西，快打开看看。”


    褚寂还在想玄诚真人的伤势以及方家的事情，有些心不在焉地伸手掀开盒盖。


    刹那间，一股磅礴的光华从盒中喷涌而出！


    强烈的光芒照亮了小屋，甚至将月光都逼退了几分。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温如秋惊道：“这，这是……”


    眼前的石头通体剔透如琉璃，内里仿佛有云霞蒸腾，赫然就是修真界十大奇石之一的补天石！


    褚寂这些日子一直四处搜集修补灵剑的材料，对这奇石也不陌生。


    褚寂费尽心机与疤爷周旋，提出困兽笼的血腥之计，也才换来一点点玄星砂，这补天石可是比玄星砂要贵上千倍的极品炼材！


    温如秋感慨道：“褚寂，你师父对你太好了吧！”


    褚寂捧着那流光溢彩的石头，感受着其中浩瀚又精纯的力量，好半晌才神情复杂的点点头。


    他没再耽搁，小心翼翼地将那补天石贴合在剑身最深的裂痕之上。


    嗡。


    玉石接触剑身的刹那，爆发出更加强烈的光芒，瞬间将剑完全包裹起来。


    澎湃如海的灵力如同找到了泄口，疯狂地涌入剑身之中。


    剑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痕，一点点修复起来。


    温如秋只觉得体内充盈着一股强大力量，不仅修复着伤痕，更滋养着他的灵魂本源。


    想到契约本命剑后，他跟褚寂是你强我也强的关系，温如秋知道，很快就会有大量灵力涌入褚寂身体里。


    以褚寂如今的经脉，怕是承受不住。


    “褚寂，快，把欧阳明给你疏通经脉的丹药吞下。”


    温如秋来不及多解释，好在褚寂没有多问，就服下了丹药。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药流，瞬间冲入褚寂的四肢百骸。


    他那淤塞的经脉，都被这股力量强行冲开，身体仿佛要爆炸似的，动一动便是剧烈的疼痛。


    褚寂脸色苍白，唇边溢出鲜血。


    偏偏这个时候，剑身之中的灵气也蓬勃欲出，拼命想要传入剑的契主体内。


    温如秋心头一紧，主动将剑柄递给褚寂道：“现在我要传灵气给你，坚持住，疼的话就握着剑。”


    听到这话，褚寂眼睫轻颤，强撑着睁开眼，望向掌心的黑剑。


    剑身上的锈迹一点点淡去，变得光华流转，整个剑漆黑如墨，而护手剑格的位置却是血色。


    这把剑看上去更强，也更漂亮了。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一瞬间似乎忘却了身体的疼痛，伸手握紧了剑。


    很快，一股更为强大的力量，便从剑柄处灌注进他的身体里，瞬间填满了他刚刚打通，尚且有些空荡的经脉。


    褚寂的丹田气海疯狂旋转，如同一个漩涡，贪婪地吞噬着这股庞大的力量。


    练气四层巅峰的瓶颈，在这股力量面前竟然一触即溃！


    练气五层……练气六层……


    剧痛劈得褚寂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握着剑的本能。


    耳边响起温如秋担忧的声音：“褚寂，差不多就停……”


    褚寂却将剑握的更紧，他知道如果能够一举突破筑基境界，进入内门将再无阻碍！


    哪怕碎了一身骨血，他也不会放弃。


    温如秋犹豫了下，没有强行抽离。


    直到他眼睁睁看着褚寂咬牙疼晕过去，才下定决心地动了动，试图脱离褚寂的手。


    他到底和褚寂想法不同，褚寂眼中力量是最重要的，可是他只想要褚寂活着。


    就在这时，一股极为凌厉的青色气息，猛然从褚寂身上爆发开来，将房间内的桌椅都震倒了。


    灵气由白转青，是为……筑基境！


    温如秋瞪大眼睛，来不及高兴，就察觉到自己剑身一阵发烫。


    褚寂晋级之后，他的实力似乎也跟着提升了，好像……可以化形了？！


    不知过去多久。


    万籁俱寂，只有月光穿过破损的窗户，落下斑驳光影。


    褚寂是被一阵熟悉的刺痛惊醒的。


    那是他腿上的旧伤，当年去追赶马车是被林管家砸断，后来在矿道身处又沾染不少阴冷浊气，即便进入宗门后修炼淬体，也无法彻底痊愈。


    如今，在经历了疏通经脉和灵气暴走的双重冲击后，又变本加厉地发作起来。


    剧痛从膝盖处蔓延，褚寂即使在昏迷中，也无意识地蜷缩起了身体。


    他的牙齿死死咬住被角，发出痛苦的闷哼，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褚寂想蜷得更紧些，好缓解那蚀骨的疼痛，身体却因晋级的透支而虚弱无力。


    就在这极致的痛苦和无助中，褚寂忽然感觉到膝盖处，传来一阵微凉而轻柔的触碰。


    有人正在按压他的膝盖，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笨拙的安抚。


    褚寂猛地睁开眼。


    他的床榻边，竟有一个身影半跪在那里！


    那是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身形单薄而清瘦，穿着一身微光凝出的朴素白衣。


    许是察觉到动静，青年微微仰起头。


    墨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前，露出下方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那漂亮至极的五官落在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像是月光凝聚而成，随时会消散在风中。


    温如秋没想到褚寂会突然醒过来。


    先前他吸取了褚寂反哺的灵气，实力增加不少，稍加尝试便用剑气凝成一道半实半虚的身影。


    温如秋正要四处走走，重新回味一下做人的感觉，便听见褚寂隐约的痛哼，这才过来替他按揉。


    谁知被褚寂抓了个正着。


    盯着床榻上骤然苏醒的少年，温如秋眸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就要逃回剑里。


    他的身体变得模糊，朝着不远处的黑剑退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靠近剑身的刹那，一只覆着薄茧的手伸出，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温如秋化形的虚影微微一滞，竟又重新凝聚起来。


    月光洒下一片亮光，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


    褚寂半撑起身，脸上还带着疼痛未消的冷汗，眼神却锐利得惊人。


    温如秋的手腕被褚寂滚烫的手心紧紧攥着，那触感如此真实，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力气。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褚寂指尖的颤抖，像是对他的出现难以置信。


    确实，大半夜里大变活人是挺惊悚的。


    温如秋试图挣脱：“我是剑灵，你先松手……”


    褚寂没有松手。


    他视线一寸寸扫过温如秋的脸，从那双清澈慌乱的眼眸，到挺直的鼻梁，再到微张的，带着惊愕的唇……


    原来这就是日日夜夜陪伴在他身边……


    絮絮叨叨地劝他不要杀人……


    在他濒死时将他拉回，在他痛苦时支撑他的声音的主人？


    他竟然是……这个样子。


    巨大的冲击让褚寂一时失语。


    唯有手上传来的，那属于人的柔软触感，在清晰地告诉他这不是梦。


    这是他的剑，他的剑灵。


    温如秋又挣了一下，无奈道：“褚寂，我真不是鬼，你先松开我……”


    熟悉的声音终于唤回了褚寂的心神。


    他将目光从那让他心神剧震的面容上移开，缓缓下移，落在了自己阵阵刺痛的膝盖上。


    白天突破境界时，剑灵那一声声“疼就握着剑”的安慰仿佛还响在耳边。


    褚寂抬起眼，重新看向温如秋道：“腿疼。”


    少年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重伤初醒后的虚弱，还有种难得放肆的任性。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温如秋的手腕攥得更紧了些。


    褚寂直直望进温如秋慌乱的眼眸深处，认真说道：


    “我要握着剑。”


    温如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