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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终章】

    第81章


    常陆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看闻乐,又扭头看臧溟。


    臧溟的脸色很白,颧骨比五年前更明显了。


    他站在风里, 脖颈间的海豚牙珠轻轻晃荡。


    “没, 没事。”常陆同手同脚走到臧溟身边, 尴尬地安慰他,“你也,听到了。他记忆还没完全恢复, 暂时忘记你, 也是正常的。”


    臧溟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很轻地、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没关系。”


    他声音很淡, 像海风一吹就散。


    “不记得,就不记得了。”


    闻乐还歪着头看他,眼底清澈, 空荡荡的, 没有一丝波澜。


    他不记得了。


    不记得那瓶还原剂,不记得昏迷的七天, 不记得大雨里褪去人形的过程。


    也不记得臧溟抱着他走进海水时, 那双微微颤抖的手臂。


    常陆想说什么,被臧溟一个眼神止住了。


    “带他去歇着吧。”臧溟转身, 朝基地方向走,“海风吹久了会感冒。”


    军靴踩在湿沙上,一步一步。背脊挺直,步伐平稳。


    走出十几步, 他抬手摸了摸锁骨间那颗海豚牙珠。


    温热的,贴着皮肤, 像一小颗还在跳动的心。


    身后传来闻乐和常陆说笑的声音,闻乐问基地有没有食堂,说他饿了五年,海里的鱼吃腻了。


    臧溟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基地的铁门,走进走廊的阴影里,走进那间窗台上摆着粘合瓶子的宿舍。


    关上门,他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


    窗外是海,潮声一波接一波。


    他把海豚牙珠从脖子上摘下来,攥在掌心,抵着额头。


    指节用力到发白。


    好一会儿,他松开手,看着掌心那颗莹白的牙齿,低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轻,被窗外的潮声吞没了。


    只有牙齿表面微微反着光,温柔得像一只手,安慰着破碎的臧溟。


    食堂里,常陆打了闻乐最爱吃的海参。


    闻乐咬了一口,满足得仰头感叹,“就是这个味。”


    常陆趴在闻乐对面,对突然出现的闻乐,有太多想问的话,“话说那还原剂含有失忆成分,你是怎么找回来的?又是怎么变回的人形?”


    常陆可太好奇了。


    闻乐停下筷子,凑近常陆,神秘兮兮地说,“你靠过来一点儿。”


    常陆确定左右无人,慢慢凑近闻乐,接着听到闻乐说,“不告诉你。”


    “……”


    一亿只草泥马从常陆内心奔过。


    他缓了缓心态,又问,“你真的把臧溟忘了?”


    “臧溟是谁?”闻乐问。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常陆暗爽,心想臧溟也有这么一天,“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不重要。”


    “哦。”闻乐点了点头,“那你老是跟我提他干嘛?”


    常陆,“……”


    他提了吗?他不就提了一句?


    啧啧啧。


    常陆好像咂摸出来点门道,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也不知道常陆是不是故意的,他把闻乐安排在了臧溟宿舍旁边的小房子里。


    晚上,闻乐正要去海域那边,出门就碰到和他一样正要出门的臧溟。


    闻乐愣了一下,突然想起自己好像忘了带钥匙。


    他转身回去拿,臧溟先一步过来,拉住闻乐手腕。


    闻乐回头,疑惑地对上臧溟黯淡的目光。


    “你好。”臧溟先开口,“我叫臧溟。”


    “哦。”闻乐淡定地点了点头,把手腕收回,脸笑肉不笑地回应,“你好。”


    闻乐转身又要回房间。


    “等等。”臧溟出声拦住他,“今晚有空吗?我……”


    “你有什么事吗?”闻乐上下打量着臧溟,“我不喜欢跟陌生人出去,抱歉。”


    陌生人。


    臧溟被这个称呼扎得心脏抽抽的疼,连呼吸都在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酸痛的劲压下,“我们不是陌生人,你只是把我忘记了,之前……”


    “那一定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闻乐笑了笑,“不然,我为什么会忘记你。”


    闻乐好像一点儿也不知道,他说的这句话,对臧溟杀伤力有多重。


    臧溟有种他把自己的心揪出来,撕吧撕吧全部撕碎又给自己缝合回去的感觉。


    海风刮过臧溟的肩膀,将他的衣衫吹得鼓鼓当当的,劲瘦的腰身在这一刻凸显。


    对比五年前,他真的瘦了好多。


    闻乐望着眼前这个快要破碎的人,皱了皱眉头,语气都带着不耐烦,“你不会是要哭了吧?”


    “没有。”臧溟勉强勾了勾唇角,看起来很逞强,“你能回来,已经很好了。”


    “那你……”闻乐刚想说什么,就看到常陆提着两瓶子朝这里来了。


    “嘿,聊什么呢?”常陆走过来,胳膊搭在臧溟肩上,举起手里的东西,“沙滩支了烧烤,给你接风,一起喝点?”


    他手中拿的是两瓶白酒,WHL特供。


    闻乐正想摆脱臧溟,看见常陆来了正好,“那我就不客气了,等我拿了钥匙就来。”


    趁着闻乐回房间去拿钥匙的时间,常陆拍了一把臧溟肩膀,“怎么臧大队长,准备玩死缠烂打那一套?”


    臧溟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常陆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等闻乐出来后,故意扬声对着臧溟说,“哦,你也想去啊?行啊,大家以后都是同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闻乐听到这话脚步一顿,抬眸看向臧溟。


    臧溟慌忙解释,“不是,我……”


    “行了,行了。”常陆打断臧溟的话,对闻乐说,“他想去就让他去嘛,内部孤立那套,咱们基地不搞哈。”


    闻乐挑了挑眉,“我又没说不让他去。”


    说完,几人一起向海滩走去。


    营火在沙滩上噼啪炸响,烤架上的肉串滋滋冒着油花,混着海水的咸腥味被夜风揉成一团,钻进几个人的鼻腔里。


    常陆一屁股坐在折叠椅上,拧开那两瓶WHL特供白酒,瓶口磕在塑料杯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来来来,祝贺我们的英雄回来,如果没有你,咱们基地说不定也就没了。”常陆把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杯子塞到闻乐手里。


    酒液晃荡着溅出几滴,落在沙面上瞬间洇成深色圆点。


    闻乐接过来,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灌了半杯。


    火光照着他的侧脸,下颌线条利落,喉结上下滚动,像喝水一样把那股辛辣的灼烧感咽下去。


    周围几个早就在沙滩上等着的人起哄似的鼓起掌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凑过来,笑嘻嘻地又给闻乐添满。


    “闻哥好酒量!我叫周野,是咱们第六支队的新人。”他端着杯子和闻乐碰了一下,自己先干了,然后眼巴巴望着闻乐。


    闻乐笑了笑,没多说什么,第二杯也下去了。


    他搁下杯子的时候指尖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视线扫过人群,精准地掠过角落里那个沉默的身影。


    臧溟坐在最外围的折叠凳上,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酒,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沿着杯身慢慢滑落。


    “别光喝啊,玩点什么。”常陆从裤兜里摸出两副骰子。


    “哗啦啦”摇了两下往沙地上一倒,“大家高兴,今天敞开了玩,敞开了喝,给你们搞点氛围,还是老规矩,输了的喝。”


    大家跟着起哄,闻乐坐在椅子上,跟着笑。


    基地现在的风气,被常陆带着一股痞子味。


    有人拉着闻乐一起玩儿,闻乐也不想败了大家伙的兴致,起身参与其中。


    游戏很快就热闹起来。


    闻乐的手气似乎不怎么好,连输了三把,杯里的酒添了又空、空了又添。


    白酒的度数比他想象的要烈,胃里开始翻涌起一股暖融融的钝痛,太阳穴突突跳着,视线边缘的营火拖出长长的重影。


    “闻哥,你是不是放水啊?”周野半开玩笑地嚷了一句,“怎么老输?”


    闻乐摆摆手,舌尖有点发木,“运气不好。”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翕动得比平时慢。


    字与字之间的缝隙大了些,带着酒气的话语被海风吹得散散碎碎。


    一杯温水放在闻乐手边,闻乐转过头,看到是臧溟。


    臧溟开口,“别光喝酒,用温水垫垫胃。”


    “谢谢了啊。”闻乐端起那杯温水,揉了揉太阳穴,“那个,你叫什么来着,瞧我这记性,又给忘了。”


    看闻乐这么费劲,还想不起来的样子,臧溟绷着脸,“忘记就算了,别想了。”


    说完,臧溟转身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闷了一口酒,不再说话了。


    “来来来,能喝继续喝。”常陆嬉皮笑脸地又给闻乐满上,余光瞥了一眼臧溟的方向。


    注意到臧溟喝过酒后,手指紧紧攥着杯子,攥得指节泛白。


    又一轮下来,闻乐已经有些坐不稳了,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去够酒杯时在空中虚晃了两下才抓住杯壁。


    他皱眉闭了闭眼,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在火光底下泛着细碎的光。


    “行了统帅,我看差不多了。”周野放下杯子,却被常陆拦了一下。


    “最后一轮。”常陆晃着骰盅,眼神朝臧溟那边递了一下,“大家好像都跟闻乐喝了,唯独臧大队长好像没喝。”


    常陆端起酒杯,对闻乐说,“这样,我替臧溟跟你喝一杯,他这人闷葫芦,敬酒都不会。闻乐,这杯算他敬你的,以后大家都是同事了,你给个面子?”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安静了,目光在闻乐和臧溟之间来回扫,猜测常陆这话什么意思。


    闻乐睁开眼睛,眼白里布了些血丝,他歪头看向臧溟,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又不是哑巴。”闻乐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想敬酒自己过来。”


    臧溟猛地抬头,对上闻乐那双朦胧却依旧闪亮的眼睛。


    篝火噼啪一声爆开,火星子溅到沙子上倏地灭了。


    他站起身的时候椅子腿在沙地里刮出一道深痕,端起酒杯,走到闻乐面前蹲下来。


    “欢迎回来。”臧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闻乐能听见,尾音颤得像被夜风绞断的丝线。


    闻乐跟他碰杯,一口闷完杯中液体,液体淌过喉咙的触感比之前任何一杯都要灼烫。


    他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眼角沁出一点湿意。


    臧溟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想去拍他的背,手指还没碰到衣料就被闻乐偏身躲开了。


    “谢了。”闻乐抹了把嘴角,对臧溟笑了一下,是那种礼貌而疏远的、标准的社交笑容,“你可以回去了。”


    臧溟的手指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垂在身侧。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再没往这边看一眼。


    常陆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上打着哈哈重新热场,“行了行了,酒喝到位了。现在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闻乐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夜空,海风灌进领口,酒气被吹散了一些,可头还是晕得厉害。


    “话说,你到底是怎么回来的。”常陆继续说,“要知道,你当年喝的那瓶药水,可是博士亲自调制的。”


    “我能回来,靠的不是别的,是一件你们都忽略的东西。”闻乐说着,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余光里那个坐在最远处的人正低着头,肩膀在海风中略显单薄。


    “什么东西?”常陆问。


    海风又刮过来,把营火吹得歪向一边。


    闻乐闭上眼睛,从兜里掏出一颗很小的石头。


    “能量石。”常陆瞪大眼睛,“怪不得这东西后来不见了,原来一直在你身上。”


    胃里那把火还在烧,烧得闻乐有些迷糊,他点了点头,“是它让我想起来的,也是它又让我变回了人身。”


    常陆恍然,“原来是这样。”


    当初MRK就是靠着能量石,才把海洋生物变异成了人类。


    闻乐变成海豚的时候,身上一直带着能量石,所以能量石认识闻乐的磁场。


    它用五年的时间,跟闻乐相互磨合,将闻乐记忆唤醒,又跟闻乐彻底融为一体。


    现在闻乐已经不是当年的闻乐了。


    他拥有更高的阶级的能量,不仅能够完全驾驭能量石,还能不被能量石反噬。


    常陆听到这些之后,内心的想法更加确定,他把自己的推理说了出来,“既然能量石能帮你恢复身体,那记忆也一定是跟着恢复的。所以,你根本就没有忘记臧溟对不对?”


    火堆里一根木柴烧断了,哗啦塌下来,溅起一片橘红色的星芒。


    海潮在不远处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回去,发出绵长而规律的呼吸声。


    闻乐已经迷迷糊糊地歪在椅子上睡过去了,嘴角还沾着一小片没擦干净的花生碎。


    臧溟终于抬起头,隔着跳动的火焰望着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常陆拍了拍他的肩,什么都没再说。


    海潮声像一段没有尽头的呼吸,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一波一波地退回黑暗里。


    臧溟站在篝火残烬旁,看着常陆的背影消失,才弯下腰,把歪在椅子里的闻乐抄起来。


    闻乐比他想象中轻,肩膀的骨头隔着卫衣硌在他胸口。


    炭火余温还在,那点暖意沾在闻乐侧脸上,让他嘴角的花生碎显得格外突兀。


    臧溟用拇指蹭掉那粒碎屑,指腹擦过下唇时停顿了半拍,才迈开步子往宿舍区走。


    他揽着闻乐肩膀,从他身上取下钥匙,推开门后,重新把闻乐抱起来,放到床垫上。


    刚落到床上的闻乐还不适应,皱了皱鼻子,往臧溟手臂上靠了靠。


    臧溟抽手的动作顿住。


    “为什么要给我喝还原剂?”


    闻乐的声音含糊得像揉皱的纸,眼皮掀开一条缝,瞳孔里映着窗外路灯投进来的冷白光。


    他攥住臧溟的手腕,指节发白,指甲几乎掐进皮肉里。


    “如果……如果我永远都不回来了,怎么办?”闻乐问,声音带着委屈。


    臧溟没说话。


    他的喉咙像被海潮灌满了,又咸又涩。


    “我不原谅你。”闻乐一字一顿,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湿漉漉的恨意,“一辈子,都不原谅你。”


    窗外忽然有夜鸟扑棱棱飞过,翅膀扫过屋檐,落下一小片灰尘。臧溟的理智就是在那一刻断掉的。


    他俯下身去。


    嘴唇碰到闻乐的嘴唇时,尝到了花生碎残留的咸香和还原剂特有的苦涩。


    闻乐的眼睛倏地瞪圆了,掐他手腕的手指松了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臧溟的舌尖顶开他牙关的瞬间,两个人同时听见了屋外的潮声。


    那绵长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哗啦一下拍在礁石上,碎成千万片白色的沫子。


    闻乐开始挣扎。


    卫衣领口在纠缠中扯歪了,露出一截锁骨,上面有淡青色的血管在跳动。


    臧溟按住他后颈的手在发抖,可是嘴唇没有离开。


    这个吻横冲直撞,像等待已久准备蓄势的箭,把五年的沉默都碾碎了喂进对方嘴里。


    分开的时候,闻乐偏过头去咳了两声。


    嘴角扯出一道亮晶晶的水痕。


    臧溟的额头抵在他太阳穴上,呼吸粗重得像刚跑完一场看不到终点的马拉松。


    “你要恨,就恨吧。”臧溟的声音哑得厉害,气息喷在闻乐耳廓上,“那个时候,我没有其他办法。”


    他松开手,从床沿退开半步。


    闻乐侧躺着蜷起来,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在抖。


    臧溟盯着他后脑勺那个发旋看了很久,最后只是把滑到地上的毯子捡起来,重新盖在他身上。


    门关上之前,他听见闻乐闷在枕头里说了一句话。


    潮声太大,他没能听清。


    但他大概知道那是什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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