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轰隆隆前行,于山林间蜿蜒北上。
哐当哐当的声响敲打在沈丽珍的神经,像是为未知的新生活奏响的乐章。
靠坐在窗口位置,车窗抬上,微风挟着丝丝凉意拂过,浅浅发丝随风轻舞间,对座的阿婆忍耐良久,终究耐不住心头好奇打听起来:“小同志,你怎么把脸给包着了。”
火车上人满为患,站着的坐着的或精神抖擞,或疲态尽显,唯独沈丽珍是个例外。
一条鹅黄色丝巾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杏眼和饱满的额头。
“阿婆,我脸上起疹子了,怕吓到别人。”说话间,沈丽珍扫过她怀里的小丫头,像是才三四岁的模样,正好奇地盯着自己,“尤其小孩子胆子小,别把这小丫头吓哭了,是吧?”
一句玩笑话引得周遭哄笑开来,起初不少人打量这围着丝巾的女同志,心里直犯嘀咕,如此一来,大伙儿对她倒是亲切不少。
“我以前脸上也起疹子,又红又痒,姑娘,我给你说个土方子,保管有用。”
“一定得去医院拿药啊,多漂亮个女同志,脸上可别留疤了。”
尽管只有一双杏眼外露,可不知为何,周遭乘客笃定这是个极为漂亮的女同志,大抵那一双眼骗不了人。
眼睛都如此美,本人必定更美。
众人的热情几乎快将沈丽珍淹没,唯独六人座中位于沈丽珍斜对面的年轻男同志并未加入话题,只专心地捧着书本阅读。
长达一个星期的火车硬座无疑是酷刑。
沈丽珍再是有心理准备也坐得腰酸腿痛,不时站起来活动活动,亦或是带着珍贵的行李走动一二,同邻座与对座的乘客相熟后,大伙儿会互相帮忙照看行李,出去打个水也是方便。
火车一路北上,江南水乡风光在车窗外匆匆掠过,密布的河网渐渐变幻成大片的黄土地,村庄低矮,与沪市风光大相径庭。
再过了三日,前方猛然陡峭起来,进山海关后窗外风景变换,一望无际的平原起势,被陡峭的山陵与岩石取代,直到出了山海关,地势渐渐平缓开阔,黑土地闯入视线,铁路沿线大片大片的桦树、松树仿若最忠诚的战士,守卫一方土地。
随着绿皮火车驶入东北,沈丽珍的内心同样起起伏伏。
距离目的地仅有大半日时间,天色渐渐暗淡下来,睡一觉,明日中午,火车就将停靠到站。
辗转反侧睡不着,半夜醒来的沈丽珍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周围大部分乘客仍在睡梦中。
爱干净的沈丽珍这一个星期被火车上闭塞的空气熏得难受,趁着窗外夜色如墨,四下安静,前往车厢与车厢连接处缓口气,也洗漱洗漱,争取下车后少几分狼狈。
取下丝巾,艰难用手帕蘸水简单擦洗了脸,再搓搓手,沈丽珍独自整理着仪容。
只是低头理了理衣裳后,正欲重新覆面的沈丽珍不期然抬眸与一年轻男同志视线相遇。
年轻男同志坐在沈丽珍的斜对面,一个星期下来,她发现这位男同志唯爱读书,其他人都热衷于闲聊时,他多半两耳不闻窗外事,捧着书本求知若渴。
沈丽珍朝人弯了弯唇以示礼貌,镇定地将丝巾重新围上,仍旧是只露一双眼。
内心渐渐雀跃起来,带着对新生活的向往与憧憬,沈丽珍往座位走去,迷迷糊糊再闭上眼,盼着火车到站。
安然睡去的沈丽珍没有察觉到频频朝自己的方向飘来的视线,斜对面的年轻男同志一张脸通红,甚至红到了耳根,时不时抬眼看来。
绿皮火车自黑夜驶入白昼,十五号中午,沈丽珍正用火车上的热水泡了杯麦乳精填肚子的时候,周遭的乘客已经渐渐骚动起来,各自收拾着行李和包袱,尽管距离到站时间尚有半小时,不少人已经坐不住,整个车厢似一锅平静的凉水,正一点点加热沸腾。
简单解决了午饭,沈丽珍看了看手表,因越发临近到站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
沈丽珍拎着藤编行李箱,抱着沈母准备的包袱同样激动,只是一错眼的功夫,就听对座的阿婆打趣斜对面那个捧着书本的年轻男同志。
“小同志,你这书翻页没有啊?咋一直就看这一张。”
“快别看了,都要下车了。”
沈丽珍循声望去,见那年轻男同志脸颊绯红,甚至耳根都是红的,这也太不经逗了,到底是年轻啊。
滴的一声长鸣。
锅里咕噜咕噜冒着泡,整个沸腾起来。
车厢里乘客们争先恐后往下挤,站台上的乘客拼尽全力往上挤,甚至有乘客直接从车窗翻了进来。
比菜市场还混乱拥挤的车厢当真是乱成了一锅粥。
沈丽珍紧紧抱着自己的行李,随着人流挤出,左右张望之际,四处寻找自己那帅得惨绝人寰的未婚夫。
***
309军区红旗号军舰已出发两日,此刻的赵华涛已在军舰上飘遥。
梁少钧开着吉普车前往城区火车站,只想将赵华涛给按到海里去。
富商沈家的独生女投奔而来,赵华涛把烂摊子甩给自己跑了,真不是人!
偏偏沈丽珍此人身份特殊,没法不管,不然真出了岔子,任谁都会良心不安,同时也没法安排个勤务兵去接,资本家大小姐这种身份,旁人容易受牵连。
算来算去,赵华涛当真是寻到了最好的托付者。
骨节分明的手指紧握着方向盘,转向时,手背隐隐青筋凸起,梁少钧面目冷硬,下颌线因牙关紧咬而绷出格外凌厉的硬朗:“赵华涛,你给我等着,等你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别怪自己不讲兄弟情义,之前事不关己,从现在开始,他坚定支持赵叔,就让赵华涛去娶那个资本家大小姐吧!
下定决心被赵华涛坑这一次,待会儿把人接到军区扔在招待所,后续都与自己无关,之后有关这位资本家大小姐的事也绝对不再插手,梁少钧黑着一张脸将吉普车停靠在火车站外。
心不甘情不愿来接手好兄弟的烂摊子,梁少钧办事却靠谱,不论如何,总归会将人平安带回军区,这也是赵华涛敢算计他的原因。
再次确认了那资本家大小姐到站的火车班次与时间,梁少钧于人潮如织的站台上举目逡巡。
人头攒动,推搡拥挤,火车站站台仿若菜市场般热闹,来来往往的乘客与接人送人的亲属挤满了整个空间,梁少钧目光明确,资本家大小姐必定打扮妖娆,穿衣奢华,总之见到的第一眼应该就能认出。
周围全是身着黑的、白的、灰的、蓝的劳动布的群众,梁少钧打量半晌,并未见到任何穿衣打扮出格的女同志,偶有几个头上戴个发箍或是夹个发夹的,他会分神多看一眼,确认是否是那位资本家大小姐。
反倒招来了麻烦。
一两个女同志被梁少钧扫来的一眼看得双颊泛红,含羞带怯地垂下头。
更有大胆的主动上前,想要认识这位军官。
“军人同志,你好,我是...”
“不好意思,执行任务中。”梁少钧向来不懂怜香惜玉,明晃晃搬出个借口打发了大胆的女同志。
遗憾的女同志依依不舍离去,一步三回头般留恋如此高大帅气的军官,却见那军官盯着另一个方向良久。
循着军官的视线望去,只见站台前方一个穿着白底蓝色碎花衬衫,黑色收腰小脚裤的女人与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正在说话。
什么嘛,难道那军官喜欢那个土里土气的女人?
虽说看不到正面,可看背影和穿衣打扮就知道这女人像是哪个乡下来的。
梁少钧确实被前方的女人吸引了注意力,仅仅一个背影无从判断什么,只是他清楚听到那个女人竟然大大咧咧承认自己是资本家大小姐。
......
带着行李下到站台的沈丽珍正四处寻找穿着军装的帅气男人,只是未婚夫尚未找到,火车上斜对面座的年轻男同志倒是追了上来。
像是白面书生染了色,年轻男同志涨红着一张脸磕巴着对自己示好。
“同志,我,我叫张凯,能不能认识一下...”
认识一下,已经是想要有后续发展的委婉说辞。
沈丽珍猛然想到半夜去洗漱时被人撞见了取下丝巾的面容,再见这个弟弟一副纯情少男的模样,沈丽珍弯了弯唇:“可是我是资本家大小姐,你还愿意和我认识吗?”
在这个成分大过天的年代,如沈丽珍所料,纯情少男瞬间变了脸色,像是被吓到一般由红转白:“不,不会吧,你看起来不像...”
沈丽珍特意换上朴素的衣裳坐的火车,自然和资本家大小姐的气质不符。
“哈哈,跟你开玩笑的。”沈丽珍微微一笑,轻而易举斩断这位纯情少男的心思,“我怎么可能是资本家大小姐,我家三代贫农,根正苗红。刚刚不过是对你的考验,很遗憾,你没有通过考验。”
说罢,沈丽珍拎着行李转身就走。
身后,一颗心起起伏伏的张凯仍是呆呆地望着那抹背影,几乎不能呼吸。
若说因火车上的惊鸿一瞥心动,而此刻,张凯更加痴迷于那位女同志变脸般的干脆利落。
生平头一遭,张凯体会到了什么叫自己的心被人攥在手中抓紧又放松。
前方男女的对话一字不差地落入梁少钧耳畔,饶是见识良多,梁少钧也不曾见识过这样的女同志。
简简单单几句话,将那个男同志“折磨”得脸红又脸白,倒真是有些意思。
等那位女同志拎着行李转身离开,浅黄色的丝巾率先闯入梁少钧的视线,就在梁少钧自己也没察觉的时间里,他的视线随着那位女同志而动。
又深陷于丝巾之上外露的一双杏眼。
瞳仁微亮,似晶莹的琥珀在春水中流转,不知看到了什么,那位女同志眼眸瞬间发亮,像是将今日的阳光也装点其中。
一手取下丝巾,露出芙蓉玉面,女同志挥舞着丝巾挥手,加快步伐前行。
哒哒哒的小皮鞋像是踏在心上,又像是响在耳畔,梁少钧身姿笔挺,双腿却如灌铅难动,眼睁睁看着女同志站定在自己面前。
几分钟前刚被搭讪过的梁少钧心头一动,眼皮一跳。
下一秒却听女同志尾音上扬,亲热又兴奋地对着自己唤道:“华涛哥!”
8、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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