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骞回京后,宁寿堂之前因为胡乔的死讯而愁云惨雾的氛围有了些许好转,但提起胡乔时大家还是止不住的低落。
“怎么就会……唉……”张公公萎靡了好几日,看起来比平时还矮小了一圈,“我还熬了好些饴糖,早知道……早知道至少让她家人带回去。”
“你不是说小孩子要少吃糖吗?”顾嬷嬷习惯性地还了一句,但精气神明显没平日足,说到一半也说不下去了,转而附和了张公公,“是该多给她陪葬些东西,下辈子能投个好胎,就不用受苦了。”
这次聚会放在了张公公的院子,来的除了先前和胡乔交好的老人们,还有几张生面孔,但听到这话或多或少感同身受,露出了悲伤的神色。
“薛女史,原来你在这儿呢。”
吴公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张公公院子门口时,薛扶翎心口突突一跳,倒是老人们都挺淡定,目送她随吴公公离开后便若无其事地继续闲聊。
蒋嬷嬷应该已经将蓝贵妃案的实情回报给谢瑶芳,薛扶翎不知道吴公公又来请她是为什么。路过蒋嬷嬷的院子时看到她在摇椅上晃晃悠悠地晒太阳,但她只是笑着跟吴公公和薛扶翎打了个招呼,瞧不出任何异样。
再次来到凤临阁,房门紧闭,里面传出一个洪亮的男声,似乎在和谢瑶芳吵架。
“先帝根本……他一个窝囊废……你看上……”
谢瑶芳好像说了什么,但因为没有这男声那么高亢,所以一个字都听不清。
“他欠……看他敢不敢……若没有谢家,他能得这天下?”男声越说越激动,最后一句完全清晰可辨。
“没错,没有谢家他得不了天下,那我谢家的女儿有何坐不得皇位!”谢瑶芳大约是被激怒了,大声喝道。
“我看你是疯了!”
伴随着“砰”的一声,一个中年男人怒气冲冲地踹门而出,吴公公对这一切置若罔闻,只安静地垂首候在门外,薛扶翎有样学样,根本没敢抬头,但从听到的只言片语中,不难猜到离开的是宋国公谢晏清。
“进来吧。”
吴公公听到谢瑶芳的指示,伸手示意薛扶翎进屋,她也只当没听见谢瑶芳与谢晏清的争执,面色如常地进去行礼。
谢瑶芳随意看了她一眼,说:“今日脸色好多了。”
“谢皇后殿下关心。”
“你对蓝贵妃一案的把握有多少?”谢瑶芳显然懒得多客套了,直奔主题道。
薛扶翎以为她还是对处置兄长有所顾忌,斟酌着答道:“根据现有的线索,微臣只能得出这一个结论,但若有新的证人证物,或许能够推翻……”
“不会有新的证人证物了。”谢瑶芳生硬地打断了薛扶翎,余怒未消地说,“宋国公这些年愈发猖狂,都是我太纵容了。”
薛扶翎默默点头,想到谢瑶芳说谢家的女儿也坐得皇位,估计早就受够了这个偷梁换柱,还逼她配合的哥哥,正好新仇旧恨一起清算。
“薛女史方才也听到了吧?”谢瑶芳冷着脸,变回了薛扶翎初见她时高高在上的模样,“我有意立皇太女,一定会有人多嘴,需要你们姐妹二人为我口诛笔伐,可能做到?”
薛扶翎垂首沉默,谢瑶芳以为她想置身事外,面色一沉,正要施压,却听她语气平淡道:“子并不特指男性,皇太子本就可以是女性,若特意强调皇太女,为何不称皇太男?”
谢瑶芳一愣,随后喜笑颜开,满意道:“好,说得很好,日后就这么说!”
薛扶翎只是忍不住吐槽,但又被谢瑶芳划到了她的阵营,感觉自己像颗墙头草,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应当没有耽误你们太久,快与薛婕妤会合去吧。”
这话让薛扶翎有些摸不着头脑,见她呆站着,谢瑶芳皱眉道:“你不去?”
“请殿下明示。”
“薛婕妤今日省亲,你不一同回去?”谢瑶芳看起来比薛扶翎还诧异,她们一个在后宫中为妹妹顶着所有压力,一个拖着病体也要赶去救姐姐,谁看了不说一句姐妹情深?结果薛乘羿回家竟然不告诉薛扶翎?
“因殿下召见,微臣以为此事便作罢了。”薛扶翎面不改色地回道。
“是吗?”谢瑶芳狐疑地打量了她一下,“难得回一趟家,怎能作罢?走吧,我送你过去。”
薛扶翎根本不知道省亲一事,但越拒绝只会越让谢瑶芳起疑,只好硬着头皮应下。
刚出明熹宫没多久,便听到永春宫附近传来一个愤愤不平的男声:“都怪叶骞那莽夫,害本王无处施展拳脚,他定是惧怕本王后来居上,抢了他的风头!”
“你父皇是心疼你,那风吹日晒、九死一生的苦差事,也只有爹不疼娘不爱的贱胚子才上赶着去讨。”一个盛气凌人的女声从永春宫里由远及近传来,应是出来迎接方才说话之人。
谢瑶芳听到这话突然势头一转,大步向永春宫的方向去了,薛扶翎和几个宫人也忙不迭加快脚步跟上。
一个保养得宜、娇媚艳丽的妇人正拉着叶寁,心疼地为他擦拭额角的薄汗:“瞧你走的满头汗,怎么不叫人抬进来?近来天气转热,是不是胃口不好?母妃这儿存着你父皇赏赐的冰,一会儿送一些去你府上……”
“吴王又不是无知小儿,萧贤妃尽可少操些心。”
萧怜容被打断与好大儿的温存,一脸不悦地微微屈膝,便算作是行礼了,叶寁则站着没动。
“皇后今日有何贵干?”萧怜容瞥向谢瑶芳身后跟着的几人,目光在薛扶翎身上停留了一下,不加掩饰地流露出厌恶的神色。
“无甚重要之事,只是听到有人大放厥词,想来瞧瞧将保家卫国的忠烈之士称作贱胚子的,是何等高贵之人。”谢瑶芳曾经也是叱咤风云的强将,只是后来为保护御驾亲征的叶灏受了重伤,为了调养身体诞下皇嗣才不再上战场,麾下的巾帼军也因此被遣散大半,这始终是她的遗憾,听不得旁人贬低军人。
萧怜容比谢瑶芳大两岁,两人先后嫁给叶灏,她亲眼见证过谢瑶芳光辉的战绩,不是没想到那话会将谢瑶芳也囊括进去,她就是有意同时踩叶骞和谢瑶芳一脚,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巧被正主听到。但她骄纵惯了,这辈子受过最大的委屈便是将后位让给谢瑶芳,只有谢瑶芳欠她的,没有她低头的可能。她有恃无恐地笑道:“萧氏累世公卿,自是极高贵。”
叶寁也嗤嗤笑了几声,浑身的肥肉都在抖动。
薛扶翎完全没明白笑点在哪里,更不懂他们母子哪里来的自信当面挑衅皇后。或许是她的疑惑表现得太明显,引起了叶寁的注意,他的眯缝眼中闪着黏腻的精光,像评估物件一样上下打量她。薛扶翎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叶寁却以为她是怕了,笑得更肆无忌惮。
“萧氏高贵的不是血统或官位,而是一代代族人出众的品行学识,与你们两个一无是处的废物有何关系?晋王十八岁可开六钧弓,可使巨槊,在战场上杀敌无数,你儿子十八岁走两步路都要喘,将他们两个放在一处比较都是滑天下之大稽,你们有点良心就别以萧氏后人自居,萧氏祖先多大的福分也不够你们糟践。”
谢瑶芳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一口气说完,将萧怜容气得满脸通红,薛扶翎差点想给她鼓掌。
叶寁却不服气,叫嚣道:“是你们不给本王机会,怎知本王就不行?”
谢瑶芳看也懒得看这嘴硬的巨婴,直接下达命令:“吴王禁足一个月,萧贤妃两个月,即刻生效。来人,将吴王押出宫。”
“你……”萧怜容稍微顺了顺气,才能顺畅地说下去,“我要见圣上,他不会容许你这么对我们母子!”
谢瑶芳使了个眼色,立刻有宫人上前将想要冲出永春宫的萧怜容拦下。
“萧贤妃要去哪儿?你已经被禁足了。若圣上来永春宫,随你告状,不过你猜他几时会来呢?”
“我说的有错吗?凭什么罚我!若不是我让着你,这后位合该是我的!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对我?那贱人才不配和我儿相提并论!”
谢瑶芳扭头就走,将萧怜容不成章法的还击抛诸脑后。
薛扶翎在跟上前,深深地看了一眼闹着不走、丑态尽出的叶寁,叶寁见状恼羞成怒地喝道:“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她一言未发,若有所思地转身离开。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吴王一个月不能进宫,还有些麻烦了。
谢瑶芳与薛扶翎来到金翘苑时,薛乘羿正要出发,看到大驾光临的皇后,以及跟在后面的妹妹,她微微一愣,然后如常行礼,并未对薛扶翎的出现表现出过多惊讶。
“你们姐妹二人久未归家,父母必是十分想念,怎能不带上薛女史一起呢?”谢瑶芳果然并未相信薛扶翎的说辞,开口便诈薛乘羿,说着还转头看向薛扶翎,不给她们通过眼神串供的机会。
32、无计留晚照(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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