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时,父母正坐在客厅看电视,麦荻火速将纸袋别到身后,俯身换鞋。
老妈往玄关瞧了一眼:“回来了?”
麦荻扬头:“嗯啊——”
老妈又问:“跟谁出去玩的?”
麦荻将礼物塞回帆布包,挎在臂弯里:“有朋友来南京……”
“哦。”居女士不再多问,招呼她过去吃冰镇西瓜。
“我先去放一下东西。”麦荻加紧步伐蹿回卧室,带上门,坐回书桌前。
心率不输车站的初见。
她拍拍胸口,无声地吁了口气,把边弋的礼物窸窸窣窣拖出来。
顿了顿,没忙着拆,转头拿起手机,给边弋发消息:【你到酒店了吗?】
边弋:【你到家了?】
麦荻:【嗯】
边弋:【在办入住】
麦荻捏了捏手指:【你住哪里啊?】
边弋发来一个定位,总统府地铁站附近的全季酒店,【离你家不到三公里】
麦荻脸倏而蒸起来。
边弋:【骑行10min】
边弋:【打车20min】
麦荻莞尔:【走路呢?】
边弋:【有点远了,在考虑要不要退】
麦荻吃惊:【这还远啊】
边弋似乎不太满意:【先这样吧】
刚要回消息,外头传来老妈的长啸,“麦麦你吃不吃啊——不吃我要收冰箱了——”。
麦荻慌不择路地按灭手机。
黑掉的小屏里,照出一张苹果肌存在感略强的脸。
她正色回复:“不吃了吧——我晚上吃太撑了——”
居女士不再出声。
麦荻放下心来,关心道:【你赶紧拿了房卡休息吧,折腾一下午也挺累的】
边弋回:【一点都不累】
边弋:【感觉还能夜跑到峨嵋岭】
麦荻回给他一个虚假的“i’mtired”表情。
边弋消失了一会儿,忽然后知后觉的样子:【还能收到消息】
麦荻:【?】
边弋:【没被删好友,没被拉黑】
麦荻很难做到不笑出声来。
她假正经回:【长三角人不骗长三角人好吧】
边弋:【好】
好什么啊。
好吧。
她也觉得很好。很好的见面,很好的落日,很好的晚餐,还有很好的……
麦荻的视线折回桌边的礼物袋上。
她差点忘记答复他。
纸袋大概两个文件袋大小,淡蓝色的牛皮纸,上面印着洁白的星星图案,她用手掌包在外头,按了按,好像盛着两样东西。
一只是偏硬的包装盒,一个软乎乎的。
不会是这家伙的录音玩具吧?还是角落小人盲盒?
她小心地撕开封口的胶带,用手撑开袋口,将里面的礼物依次取出。
她的感知没有错。
但猜测全错。
鸡腿造型的毛绒收纳袋和全白纸盒。
收纳袋体积偏大,握感沉甸甸的,麦荻拉开拉链,霎时瞪大了眼睛。
她皱皱眉,要笑不笑,去拆另一只纸盒,磨砂袋里裹着的,是一只星星造型的蓝色台灯。
纸袋最下方垫着一张信封。
样式简单的信封,外壳纯白空芜,没写一个字。
麦荻把它捞出来,里面摆着明信片,她将它揭开:
「种地的鸡块,
你好。
很遗憾没办法在游戏里送星星灯给你。第一次到你家做客时,我想带个见面礼,刚好发现流星碎片可以兑换星星灯,集齐后才知道不能赠送……
所以我在现实中找了个差不多的,送给线下的你。
至于那堆橡皮,因为我只知道你小时候喜欢收集橡皮,怕我选的你不喜欢,只好都买了。如果不喜欢可以退给我,不用有心理负担,你不要我就捐给希望小学。
很幸福能去南京见你。
你的小镇邻居
路边砍大树」
很幸福能去南京见你。
很幸福能在南京见到你。
原来幸福到高点,真的会想掉眼泪,鼻头突如其来的酸胀,麦荻死掩住那里,但摸到的不是刺疼或湿烫,而是柔软的笑的形态。
很多橡皮。
很多很多的橡皮。
填满了开膛的鸡腿。
麦荻一个一个地取出来,水果造型的,苹果、香梨、猕猴桃,动物造型的,海豹、柴犬、奶牛猫,喫茶造型的,咖啡、布丁、冰淇淋……五颜六色。
她早就小学毕业了诶。
比起“我很喜欢”这个回答,她更想问“请问是去抢劫文具店了吗”,但最后,她还是如他所愿,也依她所感地捧出那四个字:
【我很喜欢】
边弋:【:d】
什么啊。
就一个笑脸吗?
她都要哭出来了。
教授在课上讲,爱是一种极其抽象的判断,文字不能只写判断,文学必须提供证据。
麦荻坐在下面,稀里糊涂地转着笔杆。
原来真正“被爱”的瞬间,根本不用甄别,它那么分明,那么浓郁,那么不容置疑。
被爱的瞬间,爱就是指向性的箭头,全都对准了自己。
—
面基的第一夜,睡觉系统宣布罢工,比昨晚还难以入眠。
麦荻侧躺在枕头上,双手握着手机,任由屏幕光给自己“洗”脸。
她反复观看边弋那个颜文字。
尽管这一天,已经多次目睹他的笑颜,但这个笑,好像比所有笑都笑得更开,也……更傻……
她也在傻笑。
两个傻子还在微信里聊天。
她问边弋:【从哪儿弄来的这么多橡皮?】
他说:【去了趟loft】
麦荻在小红书搜索loft,又跑回微信:【你还去了市区】
边弋:【嗯】
他有十万分的不解:【为什么见了面反而不能语音?】
麦荻沉默。
她不知道,原因大抵是,他变成“活”的了,他变得格外具体,面对他的经验跟着归零,要重新积累和适应。
她怕语音时,有什么突发状况。
而她束手无策。
她坦诚地说:【可能因为第一次见到你,还没适应,听你说话很容易想到你的样子。但如果只顾着想你的样子,就容易忽略你说话的内容,等我再习惯习惯】
边弋:【那我们只能面对面说话了】
边弋:【视频】
麦荻震惊:【我都躺下了,灯也关了】
边弋回了个【ok】。
怎么嗅到了一缕失望?
麦荻抽抽鼻子,不那么确定,于是问出来:【你是不是有点不开心?】
边弋一秒否认:【没有啊】
又问:【因为我话变少?】
麦荻也飞快地否认:【没有啊】
边弋:【我很想说话】
边弋:【但我怕太开心】
边弋:【说出离谱的话】
边弋:【所以控制一下说话量】
麦荻埋在枕头里闷笑。
她反驳:【那你还要视频?】
边弋:【我想看你说话】
麦荻觉得,她不止失去了入睡功能,还失去了基础对话功能。
砍大树同学知道他说的话很危险吗,危险到某个稻草头睡衣女可能真的要冲动之下反弹视频。
麦荻下床照镜子,将发丝梳得一丝不翘且柔顺。
末了,
算了。
她靠坐回床头,退而求其次:【语音吧】
边弋的通话申请随即弹出来。
麦荻压低声音:“hello……?”
那边人也学她降key:“hello.”
麦荻嗤笑一声:“你还不睡啊?”
边弋语气有些疑惑:“刚跟我聊天的不是你吗?”
麦荻捂了捂嘴:“是我啊。”
东道主属性上线,她关心道:“你住的酒店怎么样?”
边弋似乎扫了一眼:“就那样。”
“一晚上多少钱?”
“三百多?”他记得不太清楚:“接近四百吧。”
麦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跟我面基的是你吗?”
那边会意地笑了,“订的时候没在意……我看一下。”
“……”
“你这么有钱?”蜂蜜罐子里怎么突然多了片柠檬?
边弋说:“398,我说得没错吧。”
“正视我的问题!”
“什么……”耳边的笑意更加明晰:“是我啊,就是我,不然现在打视频?我们位置共享?”
麦荻指正:“不是,我是问你怎么这么有钱?”
边弋:“两晚都不到八百,这个钱都要抠搜,我还来南京干什么。”
哪来的钱?
带她一起赚。
麦荻克制住将要脱口而出的铜臭,转念一想:“上海的酒店是不是更贵?”
边弋安静一下:“郊区不贵。”
又说:“你想来,我可以定。”
麦荻:“我可没说啊——”
“哦。”
“向下的箭头。”
笑声从麦荻唇间扑出去:“不用补充说明了。”她听得出来。
她觉得,她必须对他的礼物回以更郑重更诚挚的喜爱和感激:“你很会送礼物。”
“是吗?”
“嗯。”
“也很会写信,”被爱不光带来了幸福,也增加了胆量。她大胆地开他玩笑:“写得像说明书。”
对面一点不恼,只让她听见破功的笑:“那你……”
“嗯?”
“用上了吗?”他放慢语速:“我说星星灯。”
麦荻看一眼床头,立刻探出身去,啪嗒摁亮:“用了!”
“我听见开灯的声音了。”
“我要睡觉了诶,谁会开着灯睡觉啊。”
“行吧。比还放在包装盒里强。”
麦荻抱住双腿,“我怎么觉得……”这就是煲电话粥吗,心变得咕嘟咕嘟的,暖洋洋:“你对这次见面特别没有信心,是有什么童年创伤吗?”
“是你好吧,”边弋的声调一下子壮大:“谁之前老说只喜欢我的声音?”
麦荻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也没老说吧。”
“你没有。”
“我没有。”
感觉两个人快吵起来了,边弋息旗偃鼓:“好吧,你没有。”
麦荻也施展喉咙压制术:“本来就没有啊,我还主动要了你照片哎——”
刚要再解释几句,门板突地被叩动两下,居女士不耐烦的骂腔紧随其后:“吵什么呢?几点了?还不睡——”
麦荻心脏骤停。
她手忙脚乱地放下手机,屏息两秒才能出声:“知道了,马上——在打游戏——”
待到步伐远去至消散,麦荻如释重负,把手机重新拿起来。
屏幕仍维持在通话状态。
麦荻小心凑近,轻声细气提醒:“喂……?还在吗?解除警报。”
“哦,”那端似乎也跟着松了口气,又问:“你刚才是把我藏被子里了吗?”
27、第二十七条弹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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