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没事……你不记得也正常，你那会儿是风云人物……”


    打从一开始和我交谈，他晒黑的脸就有着不正常的红晕，和他略显粗犷的外形格格不入。


    现在说到这儿，他好像更激动了。


    纪涵在兜里翻了翻，双手递过来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微信，如果你还想到了什么，可以随时联系我……”


    他眼睛亮亮的，还强调了一遍，“一定要联系我好吗。”


    “哦，那我要是就不联系你，你预备怎么样？”我逗他，“把我铐走关起来？”


    他显然很不禁逗，思想也不太纯洁，所以整个人一下子就凝固住了，脸红得像关二爷。


    我又轻描淡写地打圆场，“逗你的。所以，你认识我，主动申请来找我的？”


    “不、不是，一开始我只以为是重名……没想到真的就是你……”他垂着头搓手，紧张得说不下去了。


    我这个人本来就好奇心旺盛，他这样说，我就更好奇了，肚子里百爪挠心。


    但我是不会继续追问的。


    对一个帅哥最大的兴趣，就是展现自己没兴趣。他既然仰视我，我高低也得维持一下自己的人设，别让人家心里的形象崩塌才是。


    但我这样一个忠于颜值的色胚，按说不应该对他一点印象也没有的……


    离开咖啡馆后，我给梦纯发了一条信：“你认识一个叫纪涵的人吗？还是警察呢，今天他来找我，看样子和我是老相识。”


    发完我也没指望梦纯立刻回复，我俩之间现在有时差了。


    ~


    开门进家的时候，我才想起来，我忘了给李天恩买包子了。


    小李今天肯定一整天满脑子都塞满了包子，所以看到我空着手回来，他的表情又愤怒，又委屈，又失望，就跟我屡次升职失败一样，眼神里还充满了疑惑的质问。


    在他看来，我当然不会是下班有事忘了，而是故意不给他买、就是要折磨他——因为他自己就是这种烂人。


    真是以小李之心度游总之腹啊！


    “呦，小李，这什么眼神啊？”我背着手笑了，心里毫无愧疚，“啧，还以为你能有情饮水饱呢，原来饿肚子的时候也不思淫玉嘛？”


    “你、你别嘲讽人，你早晨不是答应过我吗，只要我把厕所擦干净，就会带包子回来的吗！”他急得有了哭腔，“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我这才看到——稀罕了！这小子真的干活了！


    整个厕所里，就数他那一亩三分地被擦得一尘不染！从马桶到玻璃都亮晶晶的！


    真是意外的惊喜，小李挺听话的！


    但是付出了一定就会有回报吗？领导说话就一定得算数吗？


    我看不一定吧。


    我笑眯眯地拖了把椅子来，坐在厕所门口继续跟他翻旧账，“你看你，又开始要求主人了。你好好想想，去年王根生说要给我升主管的时候，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李天恩突然就不说话了。


    他居然还记得。


    ——“如果下属做一点事你就要回报，我看你这个经理也趁早别当了。”


    说这话的时候，李天恩的表情又冷又贱又鄙夷，把王根生撅得当场脸红脖子粗，四十好几的人了，却挨训小学生似的红温。


    好半天，李天恩才低声说道：“对不起，之前你说的事，我都好好反省过了……”


    他求人的时候也一板一眼、苦大仇深的，但是能看得出来这次诚意十足，“可是成年男性不能每天只吃这么点，我早晚会饿死的，我们不是说好了和平共处吗……


    之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其实你给我送大衣那次，我不知道你打不到车，还以为你自己就回去了，如果知道，我一定会送你回家的，之前哪次聚餐晚了我没送你呢？


    还有天气冷的时候，你为了好看总是穿很少，我都得在车里给你多备一件外套……”


    我的天，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他怎么有脸说出口的？


    我不得不更正他，


    “小李，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


    首先，每次聚餐或者宴请到夜里12点，对我来说都是加班，懂吗？我跑前跑后、垫钱、倒酒、迎来送往、看人脸色，还要兼职提供情绪价值和审美价值，你给过我一毛钱加班费吗？哦，开车顺路送一下、再给准备件外套，就成霸道总裁偏爱我了？我会贱到因为这点小事就感恩戴德吗？


    再说了，你现在扯那些旧事有什么用，真算起账来，我可能不止想饿着你，还想削了你。”我俯身看着他，“我真好奇，如果在你眼里，喜欢人的方式就是羞辱、打压、切断资源、阻拦升职、然后再施点小恩小惠弥补，那你现在应该觉得我很疼你才对啊。”


    我笑嘻嘻地问他：“你说，主人疼不疼你？”


    “……”


    他回答不上来。


    看来是不够疼了，我就说我还得努力……


    “慢慢想吧，我得去点外卖了。”我起身。


    “不！不！等一下，求你，我深刻反省了，我真的知错了……”他把身后铁链都拉直了，郑重且迫切地说：“你换个角度想一下，我肯定不是这个世界上最糟糕的领导对吧……我一开始真的只是觉得你喜欢我，想让你知难而退……”


    我的脸应该是又绿了，还冲进了厕所里，吓得李天恩又往后缩，语速都快了不少：“你先听我解释完……我、我后来发现你没那个意思，就很受挫。然后我发现我喜欢你了，很怕人看出来，也怕你像嘲笑别的追求者那样嘲笑我、拒绝我，只是没想到他们还是看出来了……可他们既然都看出来了，我就更没法给你升职了，所以才只能平时私下里关心你一下……”


    李天恩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突然脸一垮，“要不你还是扇我吧……”


    我一巴掌就抡了过去。


    笑话，指望乐姐对你留情吗？


    李天恩捂着脸，灰溜溜地舔着嘴巴，没说话。


    老实说，扇完他，我心里确实稍微舒服了一点——打小李是一件很解压的事，公司里很多人都想这么干，只有我做到了。


    我还学着他以往恶劣的语气骂他：


    “小李，你是不是弱智小说看多了产生了幻觉？你该不会以为，把仗势欺人包装成所谓的爱而不自知，再说点什么默默付出的鬼话，我就会感动得要死、心疼得要死，然后拉着你一起包饺子吧？


    我怎么之前没发现你这么能扯蛋呢？这种喜欢谁就欺负谁的戏码，我幼儿园就已经打得他们找不着北了。”


    我也和善地再度好言相劝，“而且，你不妨也换个角度想一下嘛。你虽然表面上很饿、很艰难，但饿本身是一件好事啊，可以延长寿命、减缓线粒体的磨损。而且一个人饿的时候头脑会更清醒，会更容易反省，你看，你这不就进步神速？”


    他连连点头，“是，是，我还会继续进步的，我、我太想进步了，但我可以明天再进步吗，今天能不能给我点吃的……”


    “那你得叫我什么啊？”


    “主人！主人！！随便你让我叫什么！随便你叫我什么！我想吃包子！”


    他嘶声大叫着，可怜兮兮、眼泪汪汪地盯着我，好凄惨的一副样子。


    只是没吃到包子而已，就又崩溃了。


    看来在饥饿面前，wuli小李是做不到贫贱不能移了。


    戏弄够了他，我只好装出无奈妥协的样子，打完一棒子给个蜜枣，“好吧，幸好我也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你安静等我一会儿，我总得先买回来啊对不对？”


    他果然闭嘴了，双眼渴望且亢奋地发出耀眼的光。


    我大概又从恶魔化身圣母玛利亚了。


    很快，我的地三鲜盖饭送来了，我只吃了一半，剩下的都给了他，“嗟，小李，来食！”


    小李饿狗一样扑上来，把盘子都舔了两遍。


    看吧，1400万的表有什么用，不当吃也不当喝的，还不如电子表，求救电话早就打出去了。


    我坐在厕所门口悠闲地撕着嘴皮。


    李天恩舔完盘子就哆嗦着说：“我、我还是很饿……”


    “你刚才吃的米饭并不少，但你的大脑要15分钟后才能意识到自己吃了东西，等一会儿就好啦。”我好声好气地给他科普。


    “不，不行，求你了，主……主人……”他又哭丧着脸了——还是那么会哭，虽然是个混蛋，却哭出了为了什么家国大义不得不委身于恶霸的义士感。他还说：“你还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尽管说，我什么都能做……”


    哦？什么，都能做，吗？


    这么快就底线全无了？


    关键他除了刷刷厕所，我真不知道还能让他做啥。


    但是我的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我问他：“那你床上的技巧怎么样啊？”


    “……”


    “……”


    “……”


    “看我干嘛？我脸上有答案？”


    他咬牙，半天才说：“不、不怎么样……”


    “不怎么样是怎样，你女朋友说很烂？”


    “……”他突然就不叫唤饿了，眉头紧皱，眉毛低低压在眼睛上，显得很屈辱，“问这个是要干嘛？！”


    “问问都不行吗？又狗叫。”


    我记得我刚进入公司的时候，李天恩确实是有一个韩国女朋友的，刚分手。


    她打电话来骂李天恩的时候，我刚好就在他车里，魔音穿耳，我光记得她肺活量了得，到最后都没听明白她到底骂了什么，以及两人分手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我、我没做过，行了吧！”他的眼神开始凶恶了。


    “怎么可能？！”我笑了，像一个油腻的男人一样评价他，“你把自己练得这么骚，不就是为了到处勾引女孩吗，装什么处男？”


    “……”


    “说话呀，少在那里装纯！不想吃包子了？”我毫不怜香惜玉，“再晚一会儿，包子铺就关门了。”


    好半天，他终于咬牙切齿、含含糊糊地说：“……我有……碍……”


    “什么？”我奇怪，凑近了一点，“大方点说。”


    “……我、我有搏启障碍！！你满意了吧！！！”他简直怒不可遏！


    “啊？”


    我顾不得纠结他的态度了，震惊地掩唇，没想到知道了了不得的秘密！


    哦，等一下，好像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


    男科大夫一天见八百个。


    “可是、可是你那天很支棱啊？”我回忆了一下那个硕大的猪笼草。


    他一脸屈辱，低声说道：“那天是第一次……”他又改口了，“也不是第一次，只是最厉害的一次……”


    我更惊了：


    李天恩，你可真是个品种新颖的禽兽啊……


    你给我的cpu都干糊烟了……


    他也不管我想不想听了，一股脑地说道：“其实那次去海边玩儿的时候也很严重，你穿了泳衣……我从来没对别人那样过……


    平时的话，如果你特别生气瞪着我的时候，我也会有点，因为总感觉你那样很像野兽，会咬我似的，我就喜欢看你发怒的样子……但是都没那天那么……ing……”


    他双眼发红，含泪看着我，控诉的声音饱含力度，“你就是想羞辱我，对吧，你羞辱吧。”


    ber，大哥，咱俩谁羞辱谁呢？


    再说，就你这状态，我羞辱你，不给你爽死了？


    我又想到那个秘书的簧文了，命苦感油然而生。


    但是很奇怪，我居然没有萎，反而还兴奋了起来，兴致勃勃地追问，“是因为我当时打了你吗？”


    “当然不是！”他很愤怒，“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变态？”


    excuseme？


    「和我」、一样变态？


    你怎么还擅自谦虚起来了？


    我把脚上的高跟鞋脱了一半下去，挂在脚尖上晃了晃，“喜欢我踩你？”


    “……”


    脸红了，兜里的大跳鼠蹦了蹦。


    果然是的。


    太不堪入目了。


    我又被这个烂人刷新三观了。


    “你不是嫌臭吗？”


    他低声说，“你不穿那个靴子就不臭，你赶紧把它扔了吧……”


    我疑惑地问：“所以说，你频繁地激怒我，其实是想吸食我的怒气喂养你的欲望，对吗？听上去好贱。”


    他忍耐着瞪着我，“你别这么说我！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不，你可以控制，你只是大脑功能太不健全，理智屈服于低端需求而已。


    有那么一瞬间，我都想立刻撵这个傻缺走了。


    毕竟！各位！我不放他走我还能咋办呢！他在这相当于进入人间天堂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一花瓶给他鸡蛋二脉都打通了！早知道这样我当年高考志愿就选男科了。


    纠结了一会儿，我又问：“但是舌头你总会用吧。”


    “用来干嘛？”他脸上忽地蹿红了，“接吻吗？”


    “呵，接吻，你也配，我说的是——”


    我指了指。


    他似乎惊呆了，半天才嗫嚅说，“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试试……”


    说完，他抬眼看着我，眼睛突然就跟前车灯一样锃亮，跳鼠像钢铁侠跳鼠一样坚不可摧。


    果然是黄治百病啊，wuli小李一说到黄色，肚子也不饿了，情绪也平和了，生活又充满希望了，整个人都炯炯有神了。


    只是我又不爽了。


    因为李天恩的思想现在一定正在狂产口口口口口口，我真怕他给自己幸福死！


    他已经彻底忘掉包子了，因为我现在就是他的包子，所以他很渴望地问：“你要嘛？给我个牙刷，我得先刷个牙……”


    看吧各位，如果不是新鲜出炉的屎，这条烂狗会这么积极吗？


    ——哦，我好像骂了自己……


    我终于还是憋不住笑了，被他的蠢相逗得：“你、你怎么这么蠢……哈哈哈哈哈哈，逗你的，看你发贱真的……哈哈哈哈哈……好搞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脸色果然变了，潮红退去，青一阵白一阵的。


    我擦掉笑出来的眼泪，问他，“你现在是不是不饿了？”


    小李，和包子saygoodbye吧！


    ~


    戏弄小李心情很好，但临睡觉前，我没忘记给牛巧玉发了个信问候：


    「玉，今天咋没来上班？陈老皮都发疯了。」


    陈诚绰号陈老皮，因为他的皮肤不论颜色还是质感，都无限接近于一块陈皮干。


    但这个绰号我一般都私下里叫，绝不会让它出现在任何书面的对话里——以防被人截图抓住小辫子。


    不过现在就无所谓了，我都能抽总裁大比兜了，早就彻底放飞自我了。


    很快，牛巧玉就回信过来了，没回答我的问题，却问：


    「谢谢关心，你最近还在做那个平台做心理直播吗？」


    我心里一动，「当然啦！不过我周五或周六才播。」


    「但是你的课程是可以随时买的吧，我记得你说过，还需要三单高级课程就行了？」


    「诶诶，你不用买，想咨询什么，咱俩就当聊天了，客气什么？」


    「我妈说，不要让别人拿赚钱的本事免费帮忙……」


    啧，不得不说，巧玉家教真的很好。


    要不她被陈老皮死死压着动弹不得呢。


    这时，我的平台突然蹦出来一个提示，「用户36545344已下单……」


    我一激灵，飞速打开，果然是我289的课程！！！


    ——啊啊啊！我的第二单生意这么快就要来啦？


    我激动得满床打滚，然后又稳住，深呼吸，拿出专业素养来，殷切地问她：


    「是你刚才下单的对不对？那咱俩现在聊吗？要不我给你打电话？是不是陈老皮又给你穿小鞋了？」


    「其实不是工作上的事……」


    这我倒并不意外。巧玉没有我这么强的「事业心」，她对工作的态度一向是混着，只要不开除就行。


    她又说：「乐姐，你这年一直都很照顾我，对我很好，还总是开解我、安慰我，我特别感谢你，又没什么可为你做的。」


    「哈，为啥突然这么客气？」搞得我还怪不好意思的。


    然后，牛巧玉就消失了。


    过了十几秒，我上头的热血渐渐冷静下来了……


    我又发了四五条过去，甚至干脆直接打了电话过去，她都没回复……


    我呆滞地坐在床上。


    不是吧，又来？！


    可不可以不要搞我？


    你该不会也既不咨询也不给好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