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点累，先回病房了。”他突兀发声，声音干涩。


    大哥眉头一皱，对他这般失礼颇为不满，正要开口训斥，杨贞凌却已站了起来。


    “我陪执昀哥哥过去吧。”她声音轻柔，主动走到苏执昀的轮椅后，对长辈们得体地笑了笑。


    “让小年轻自己再处处，去吧去吧。”杨母笑道。


    苏执昀对大人们点了点头，并未发言。


    回病房路上，两人更是一路无话。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令人窒息的寂静才重新弥漫开来。


    苏执昀背对着她，没有回头的意思，姿态是无声的逐客令。


    杨贞凌没识趣离开，反而泄出哽咽的细微声响。


    “执昀哥哥……你还想跟我订婚吗？”


    苏执昀身体微微一僵。


    他沉默了几秒，谎言很容易，敷衍也很容易，但面对这样直白而脆弱的追问，他忽然不想欺骗她，也不想欺骗自己。


    “对不起。”他的声音低哑，“给我一点时间，我会亲自跟家里，跟你父母说清楚。”


    杨贞凌的抽泣声停了一瞬：“是因为你外面那个女人，对吗？我看见了，是李笑笑，对不对？”


    她上前两步，转到苏执昀面前，泪眼朦胧，有些气：“你之前说家境普通是骗我的！李家的门第不算差，你何必瞒着你家里？”


    苏执昀愕然抬头，想解释“你误会了”，话未出口，杨贞凌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可那个女孩……我听过她一些传闻，名声并不算好，我不如她吗？你到底喜欢她什么？”


    我喜欢她哥。


    这句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被咽了回去。


    “这不关你的事，杨小姐。”苏执昀避开她的视线，“之前是我考虑不周，耽误了你，取消婚约的所有过错和责任都在我，在苏家，我们会赔偿，现在请你先离开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杨贞凌看着他拒人千里的样子，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她捂着脸，哭着跑出了病房。


    门关上的刹那，苏执昀靠在轮椅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精疲力尽。


    他知道，自己要倒霉了，杨贞凌这一哭诉，杨家绝不会善罢甘休，家里施加的压力只会更甚。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找个地方避避风头。


    他立刻摸出手机，滑动号码，从徐辞到邓川，再从邓川看到汪不凡，最后翻到小叔。


    “小叔，是我，派个可靠的人来医院接我……很急……就现在！”


    一小时后，苏执昀被扶着下车，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一栋极其破旧的老式居民楼，墙皮剥落，车都开不进去，地面上还有一些居民卖菜的痕迹。


    他完全想象不出他那位向来光鲜精致的小叔会住这种地方。


    七拐八拐终于到了一户房门前，他敲了敲门，开门的苏行一脸上带着未消的淤青。


    “小叔，你这……是被爷爷打的？”苏执昀咧咧嘴角问。


    苏行一随性一笑，关上门：“老爷子找不到我，哪里去打我，是你小婶，哦，林清打的。”


    苏执昀环顾这间狭窄简陋的房子：“这里是他家？”


    “嗯。”苏行一倒了杯水给他，俨然一副主人样，“暂时落脚。”


    “你不打算跟他断啊？”苏执昀忍不住问。


    苏行一立刻“啧”了一声，瞪他一眼：“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直接说，你大老远跑来找我，到底什么事？”


    苏执昀定了定神，将自己的困境和盘托出：“我不想跟杨家订婚了，但二哥说爷爷快不行了，我怕直接闹会把爷爷气出个好歹，所以我想……你能不能先回去认个错，服个软？等我这边犯错的时候，大问题解决了，小问题就不算什么了，家里对我的反应可能就不会那么激烈。”


    苏行一听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滑稽的笑话，乐不可支：“哟，我的好侄儿，你这是打算为了你的爱情，牺牲我的爱情？算盘打得挺响啊。”


    “林清又不喜欢你。”苏执昀嘀咕了一句。


    “滚蛋！”苏行一像是被踩了尾巴，“你没跟他相处过，你知道个屁！他怎么就不喜欢我了？”


    “他提起你的时候，眼睛里根本没有爱意。”苏执昀看着破防的小叔，想起为数不多的两次见面，林清看小叔的眼神，平静疏离，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小叔，我真的没办法了，你就帮帮我吧。”


    苏行一气急，可看着这个从小骄纵的侄子，好歹抱过他，长辈的那点心软终究冒了出来，叹了口气，“我自己现在都是泥菩萨过江，你没看见？你大哥二哥和老爷子联手，几乎断了我所有的财路，我现在还得靠林清上学打工的钱勉强糊口，说难听点，就是被他包养着呢。”


    “你开玩笑的吧？”苏执昀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你十几岁就开始接触家里核心业务，经营了十来年，怎么可能一点自己的资源和底牌都没有？别骗我了，你当我看不出来，小叔，我真的要跟徐辞在一起！”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珍惜？”


    苏执昀：“我错了，不管怎么样，家里这关得先过。”


    “道歉的话不是说给我听，”苏行一看了他片刻，仿佛在权衡什么，“不想订婚，也不是没办法，回去装病，会吗？”


    苏执昀疑惑：“装病？家里医那么多，二嫂可是内科专家，一查就露馅。”


    “不是那种病。”苏行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是这里出问题，精神病，癔症，怎么严重怎么来，撒泼打滚，胡言乱语，认不得人那种，一个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的疯子，还怎么订婚？”


    苏执昀愣住：“家里会信？”


    “会。”苏行一肯定道，“只要戏做得够足，他们不会不信。”


    他看着苏执昀似懂非懂，已将这话听进去的表情，话锋忽然一转：“还有，听我一句劝，离李家人远点，特别是绝对不能让你爸妈，还有我爸妈知道徐辞。哪怕他们最终发现你喜欢男的，你也绝不能把徐辞供出来。”


    “为什么？徐辞他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


    苏行一的神色变得有些难以捉摸，又像是在说笑：“仇家。”


    “你又逗我？”


    “他那么小就出国，你以为是因为什么？”


    苏执昀如遭雷击，信了八分：“小叔，你开玩笑的吧？”


    这太荒谬了，徐辞的家庭怎么会和苏家有什么血仇？退一万步说，就算有，自己家当年又为什么会放人离开？


    苏行一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拍了拍苏执昀的肩膀，神情半真半假，“是不是玩笑，你自己掂量总之，记住我的话，远离李家，闭紧嘴巴，想保住你们的爱情，就照做。”


    苏执昀僵硬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我回去了。”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暗了下来。


    苏执昀原本做好了大演一场的准备，可万万没想到，根本无需表演。


    这一晚，不知道怎么了，狰狞的梦魇争先恐后地将他拖入无边炼狱。


    梦境光怪陆离又极度真实。


    一会儿是徐辞被落木砸中浑身是血却对他微笑的画面，一会儿又变成爸爸妈妈对自己说“对不起，要放弃你了”，一会儿又是苏行一说的仇家……真实的自己站在一片虚无里，看着陌的画面，声嘶力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被困在梦魇中挣扎哭喊，冷汗浸透病号服，惊动了整层楼的医护人员。


    最是一针强效镇定剂才将他从那个恐怖的漩涡里勉强拉回现实。


    这一番折腾下来，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训斥的爸妈是都不出口了。


    苏母抱着他直掉眼泪，重重地叹了口气：“不订婚就不订婚，宝贝我们不结了！”


    大嫂和二嫂轮番放下手头工作，守在病房。


    这份关心让苏执昀心里不是滋味，如果自己是假装病，恐怕就不能硬起心肠演下去了。


    可偏偏是真的，一连十天缠绵病榻、浑浑噩噩，苏执昀都怀疑自己中了邪。


    他也不知道外面发了什么，婚期是否取消，徐辞怎么样了……


    第十天，烧终于退了，但他精神依旧萎靡。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据说颇有声望的催眠治疗专家。


    苏执昀一看到这张熟悉的脸，就感到一阵理性的抵触。


    “我到底得了什么病？”苏执昀不耐道。


    “癔症，伴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和急性焦虑发作。”专家声音平稳，“不过请放心，三少爷，这是可以治疗的，我们会帮助你。”


    “我不需要帮助，我没病。”苏执昀怀疑这个医是江湖骗子，烦躁地扭开头，“我大嫂呢？”


    “苏夫人在休息室。”


    “我要去找我大嫂，你在这边等着。”苏执昀不想再面对医，撑着虚软的身体，摇摇晃晃地走向休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