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用力扯松那条原本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头发也变得有些凌乱不堪，几缕发丝随意地垂落在宽阔的额前，为他平日里冷峻的面容增添了几分不羁。


    他跌跌撞撞地穿过长长的走廊，径直走向家中那处隐秘的密室。密室的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间玻璃房温室。踏入温室，温暖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其间还夹杂着淡淡的花香。无数色彩斑斓的蝴蝶在温室中翩翩起舞。


    在温室的尽头，一面巨大的蝴蝶墙霍然映入戚承晦的眼帘。成百只蝴蝶标本井然有序地排列在墙上。从蓝过渡到银白，璀璨夺目。


    戚承晦脚步迟缓地走近蝴蝶墙，目光紧紧地凝视着这片如梦似幻的蝴蝶海洋，唯有眼前这一片斑斓能让他稍稍忘却内心的烦乱。他缓缓抬起手，怕惊扰了这片静谧。


    就在这时，一只原本停歇在墙上的蝴蝶，轻轻扇动着翅膀飞了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伸出的手上。蝴蝶的翅膀微微颤动，细腻的纹理清晰可见，那轻柔的触感带着命的温度，传递到戚承晦的掌心。


    戚承晦微微低下头，嘴唇慢慢凑近手上的蝴蝶。然而，就在他的嘴唇快要触碰到蝴蝶的瞬间，蝴蝶突然振翅飞起。


    戚承晦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片刻之后，他缓缓放下手，走到一旁的沙发前，整个人瘫坐下去。他一手扶着脑袋，手指下意识地揉按着太阳穴，随后，轻笑一声。


    像一场荒诞的错觉。


    但，很美好。


    不想醒来。


    戚承晦静静地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四周的寂静仿佛能将他吞噬。他缓缓拿起手机，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屏幕，点亮了那一方小小的世界。


    手机屏幕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照片，戚子瑜和他的Omega在一家<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的餐厅里一同用餐。照片中的两人相视而笑，Omega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意，戚子瑜则温柔地注视着对方，一举一动都透露着爱意。


    戚承晦的眼神有些冷漠，手指轻轻滑动屏幕。下一张照片出现时，他的眼神柔和起来。那是郁清川结婚时的照片，不过只剩下裁剪下来的半张。照片里的郁清川露出浅淡而又略显拘谨的微笑，白皙的脖颈上系着一条羊毛绒质地的白金色丝巾。


    底下藏着的是他的委屈，他的痛苦。


    此刻想起来阿川说得话，想起他落在自己脸颊上的泪。


    戚承晦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阿川啊，你的丈夫不爱你。”


    这是赤裸裸的真相。


    “你呢？你还爱他吗？”


    好些日子没见到戚承晦了，那件棘手的事似乎也渐渐归于平静。


    郁清川在冰场进行日常训练。冰场灯光澄澈，清冷的冰面泛着粼粼微光。他身着一袭黑色训练服，身姿挺拔修长。


    他施展出深刃大一字（InaBauer），而后衔接变刃蛇形滑（Serpeeps）。他身姿优雅，始终保持单足深刃滑行，髋部最大限度地打开。上半身微微后仰，柔韧而不失姿态。手臂如羽翼般缓缓舒展，随着呼吸的节奏轻轻律动，精准地调整着身体重心。


    郁清川左右脚有条不紊地交替完成内刃转三，动作流畅自然，行云流水。每一次转体，都精准无误，控制力极为强悍。随后接上莫霍克换足，整个过程中，他的上半身稳如磐石，丝毫不见耸肩的迹象。


    然而，这个组合的难点在于控制换足时的重心转移，稍有不慎就可能踉跄摔倒。但郁清川凭借着日复一日的刻苦训练，早已熟练掌握了其中的诀窍。


    宋俐站在一旁，目光紧紧跟随着郁清川的身影，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看到郁清川如此完美地完成一组又一组动作，宋俐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满意地点头称赞：“状态不错。”


    完成一组动作训练，停下来休息一会。


    落冰后，郁清川快速滑动起来，通过一连串流畅的后压步加速，冰刀在冰面上切割出一道道利落的弧线，带起的冰屑闪烁着细碎光芒。紧接着，他身形一转，完成左前外刃莫霍克动作，身体轻盈地过渡。随后，迅速调整到右后内刃状态，奋力起跳，完成4S，整个进入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为了更好地掌握4T动作，宋俐在挡板旁放置了标志物。起跳时，他右手虚握，模拟点冰动作，眼睛的余光不时扫向标志物，强化自己的轴心意识。每一次跳跃，他都努力让身体围绕着正确的轴心旋转，力求精准稳定。


    在以往的训练中，郁清川发现点冰腿发力过猛常常导致轴心偏移，进而影响跳跃的稳定性和整体效果。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宋俐每次训练都会安排录像，结束后仔细观看录像并慢放分析，认真找出自己发力不当的地方，一点点纠正动作，不断优化发力方式。


    “准备连跳组合。”宋俐提醒。


    郁清川心领神会，迅速调整状态，他高高跃起，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完成3A跳跃后落冰。双脚尚未有丝毫换足动作，他便争分夺秒，果断而迅速地点冰，顺势无缝衔接2T动作。


    在这一气呵成的过程中，郁清川对第二跳的节奏感把控得极为精妙。他严格遵循“快-停-快”的发力节奏。第一“快”是点冰瞬间的快速发力，“停”则是短暂停顿以调整身体姿态和重心，第二个“快”是起跳瞬间的爆发用力，三个环节紧密相连，缺一不可。


    不知不觉间，30分钟的跳跃专项训练悄然结束。


    “小郁，休息一会。”宋俐温和地说道，“今天状态不错啊。”


    郁清川微微颔首，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浸湿了领口。他拿起毛巾，轻轻擦拭着额头密密麻麻的汗珠，随后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喝着水，胸膛剧烈起伏，努力补充着刚刚消耗殆尽的体力。


    宋俐再度将视线投向手中的训练表，眉头微蹙，看着郁清川则靠在围栏边，大口地喘息着，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多年前。


    犹记得十三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天，年幼的他孤独地站在冰场之外。彼时，他那一头银色的长发柔顺地束在背后，澄澈的灰眸犹如清晨山间弥漫的水雾，纯净美好。


    他静静地看着冰场上人们翩翩起舞般的花滑身影。这时，宋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朋友，你想要滑吗？”


    “可以吗？”稚嫩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回应着。得到肯定答复后，小清川忐忑又兴奋的踏上了冰场。宋俐轻轻牵起他的手，温柔地引导着：“慢一点。”


    小清川乖巧地点点头，眼睛一刻也不离开冰场上其他人的动作。仅仅尝试了两下，他竟不可思议地将那些动作一比一复刻了出来。宋俐着实吃了一惊，眼前这个孩子展现出的天赋远超常人。也就是从那时起，郁清川开始跟着宋俐学习花滑。


    宋俐捏紧训练表，指节用力，训练表在手中被攥出一道道褶皱


    曾经那个初入冰场就展现出惊人天赋的孩子，一路披荆斩棘，成为闪耀世界的花滑之星。


    十六岁夺冠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时的他光芒万丈，未来一片坦途。“清川流雪”的名号就此传遍大街小巷，海报上那个银色长发、有着漂亮灰色眼眸的少年成为了无数人心中的偶像。


    他宛如上天派来的使者，只为冰雪而。


    可谁能想到，一年前那场变故，几乎将他的梦想击得粉碎。


    明明距离下一届联盟赛仅剩一年，这本该是他全力冲刺、再创辉煌的关键时刻，可他的腺体却因为抽取信息素过剩而萎缩，身体素质大不如从前。


    那头漂亮的长发剪短了，眼眸里也像层了成散不尽的灰雾。


    那时他即便哭着、痛着，脚步也执拗地迈向冰场。


    清川打小就是经她亲手带起来的孩子，在旁人看不到的角落里，没人比她更清楚这一路走来他究竟付出了多少艰辛。没人比她知道他摔倒过多少次，因为跳不出来动作崩溃过多少次。


    就算郁清川什么都不说，宋俐也能将他内心的痛苦看得明明白白。对于视花滑如命的他而言，因为腺体萎缩连带着身体上的各项疾病出现，导致竞技状态不断退步，无疑是最沉重的打击，也是他最难以接受的结果。


    他虽然没有参与到他幼时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的成长时光，但在冰上，她却是那个引领他开启逐梦之旅的人。


    是她，第一次牵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教他学习滑行，见证着他在冰面上迈出的每一个稚嫩而又勇敢的步伐。


    这样的孩子，来便与冰面有着不解之缘，冰面才是他真正的归宿。


    他的灵魂，早已经深深地、牢牢地与这片洁白无瑕的世界交融在一起，难解难分。


    任何人，都别妄图剥夺他在这片天地绽放光彩的权利，也别想夺走他这如命般珍贵的热爱。


    谁也不能。


    “小郁啊。”宋俐缓缓松开紧握着的手，动作轻柔地一点点抚平训练表上那些杂乱的褶皱。


    “嗯？”郁清川闻声抬起头，疑惑望向宋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