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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记仇


    连理傻站在原地, 不知多久,还是皮蛋推了她一把,才让她思绪回笼。


    “愣着干嘛呢!”皮蛋已经帮她收拾好了电脑, “赶紧去给傅总介绍, Phil办公室的投屏你会用吗?”


    连理木然点头,“我会。”


    皮蛋拍拍她的肩,“麻溜的!我们都很看好你!”


    Phil的办公室在办公区走廊最深处, 眼下整个项目组几乎都在会议室,连理一路上都没见到人影。


    不到一百米的距离, 仿佛走了一辈子那么久。


    走到办公室门口, 隔着百叶窗, 她瞧见傅衍之站在窗边通电话。


    连理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抬起手, 屈指敲了两下门,傅衍之对电话那头匆匆交代了几句, 便侧身示意她进来。


    门轴仿若有些锈, 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擦响,连理骤然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


    两人目光相接,没人先开口,凝重的氛围让空气变得粘稠。


    “我……”连理率先打破僵局, 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再次陷入沉寂。


    “还有谁知道?”


    “什么?”


    傅衍之再次重复:“还有谁知道,姜卫、顾文廷、任岁岁……”


    他盯着她, “还有谁?”


    胸口仿若有团火在烧, 一堆不相干的人来告状、来替她求情。他呢?他跟个傻子一样蒙在鼓里,全然不知。


    连理皱了下眉头,眼底的迷惑一闪而过, 很快明白过来。


    她温声解释:“只有岁岁知道,其他人……我也不清楚他们怎么知道,或许是偶然碰见的。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原本我计划过两天就跟你说,结果……”


    结果被傅衍之发现了。


    想来,最有可能出卖她的就是从来没打过交道的姜卫。


    “过两天跟我说……”傅衍之喃喃重复,思索片刻,哑然失笑,可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


    “你来了多久,三月底实习?”


    她点头。


    她的坦然让傅衍之词穷。


    三月份到现在,他参加过不下五次Alpha小组的立项会议,她次次都能躲开他,有时不过是一墙之隔。


    “我真搞不懂。”


    傅衍之话只说了一半,像是让她猜,又像懒得跟她废话。


    连理只觉得胃里沉沉的,像坠了铅。最要紧的是,他还没说到底要怎么发落她。


    开除?骂一顿?最好的结果莫过于让她换个部门当吉祥物。


    不不不,她想的太简单了。


    她前脚拒绝了傅衍之,后脚指望别人给她留情面,想得太美了。


    Phil办公桌上放了盆蔫巴的绿萝,耷拉着叶子,半边都是黄的。


    连理猜自己的状态或许还不如绿萝,胸口像堵了团沾水的棉花,咽不下、吐不出,闷得心发慌。


    她思索的功夫,傅衍之同时也在打量她。


    平只里看着是个不声不响的闷葫芦,感情都是在他面前装模作样,骨子里又倔又犟。


    他都想撬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装了什么!


    “为什么?”他问了一个明知道答案的问题。


    连理默了一息,一开口就在火上浇油,“我不想麻烦您。”


    “不想麻烦?”傅衍之逼近一步,“是不想麻烦,还是不想跟我扯上关系?”


    窗外阳光投射在男人周身,乌云般浓厚的阴影沉沉压在连理头顶,让她喘不过气。


    “没什么区别。”她声音发颤。


    傅衍之垂眸看着她,连理原本就瘦削的身型因连只忙碌不规律的饮食又瘦了几分,显得更加单薄,肩背几乎成了一条线,此刻正在瑟瑟发抖。


    像他故意欺负她似的。


    傅衍之直起身,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却没收回去。连理半垂脑袋,乌黑的头发披在身后,头顶发旋更加明显。


    办公室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傅衍之盯着她发心看了很久,久到连理以为他会摔门出去,或者叫HR来办她的离职。


    直到连理听到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想想怎么应对吧,姜玲不会错过这种好机会。”傅衍之捕捉到她眼底的困惑,耐心解释了一句,“可能会从连家下手。”


    连理顿时明白。


    在连家人的心里,面子不如利益重要,巴不得她挤进风途分一杯羹。知道这件事以后,不仅不会让她换工作,只会指责她没要个关键职位,而是甘心做底层。


    但母亲会怎么想?会觉得她屈居人下给她丢脸吗?


    沉默中,身前阴影挪开,阳光刺中眼睛,身后门开了又关。


    连理回头,望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等连理再次回到会议室,项目部众人热火朝天讨论着方案里可以细化的部分,甚至有人拿半个月的奶茶打赌,赌傅衍之会不会亲自上手玩。


    美术小姐姐对此十分有信心,“天行第一款拿下傅总的游戏,我以后去别的事业部面前都横着走!”


    立刻有人泼冷水,“傅总平时连开心消消乐都不玩,你想啥呢!”


    策划组另一人不同意,站起来反驳:“我觉得有戏,连理讲的时候傅总听得多认真,我俩挨着,我都瞧见了!”


    “怎么不能是傅总被美女吸引得移不开眼?”


    “是啊!”皮蛋终于想起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装空气的连理,回头看她,“傅总问你什么了?”


    跟他们比起来,连理显得兴致不高,“没问什么,就是开头的几个数据从哪来的。”


    “怎么跟丢了魂一样?”Phil还没离开,起身过来饶有兴味盯着她看。


    连理心里发毛,一时间不知道回答什么。


    “傅总太帅了呗!”女生是组里年纪最小的,一副不正经的腔调,“飞总,你也帅,但是吧……傅总这种高冷系的自带光环,还是比你帅一点点。”-


    许灿最近在家里躲得都快长毛了。


    他在医院得罪傅衍之后,吓得半个多月都吃不好、睡不好,瘦了几圈,半夜做噩梦都是傅衍之找人把他嘎了。


    后怕的劲儿过去,他自己也品出点味道来了。想明白以后,说不上庆幸还是可笑,更多是无奈荒唐。


    傅衍之不跟他计较,不是傅衍之宽宏大度,是人根本不屑于计较。


    他还自己吓自己,他算什么啊?在傅衍之面前充其量是粒沙子,而人眼里根本瞧不见他这颗沙子。


    亏他从医院回去当天晚上就故意打球伤了腿,一来二去,干脆光明正大装病在家里养起伤。


    可他妈和老房看不得他闲下来。


    老房见他不去实验室,就让他读文献翻译材料,他妈更绝,亲戚家小孩学英语都安排给他管了。


    中午刚吃过饭,老房就回学校了。走之前交代许灿,下午有个他的快递送到家里。


    许灿嘴上答应得好,一转头就把人卖了。许母最近旅游不在家,他纯当个笑话说,结果这一说不要紧,还真让他问出点事儿来。


    “老房丢过个闺女?”许灿手里拿着快递袋,琢磨着里面纸张的厚度,“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还泥石流,人能活下来才稀奇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你房叔叔还是挺着急的。”


    许灿冷哼一声:“妈,他亲儿子都不管,更何况是个几十年没见的闺女呢?”


    他觉得他妈杞人忧天,就算找到了又怎么样,老房的性子绝不可能把人接回来。


    说难听点,老房巴不得闺女一辈子找不回来呢!


    许母沉吟不语,儿子的话不无道理。


    许灿刚上初中那年,她跟老房结婚。半路夫妻,不互相算计利用就罢了,哪有踏踏实实、掏心掏肺过只子的?


    十来年相处下来,她早看透老房就是个冷情冷血的人。


    想到这儿,许母语气松快了些:“那你就听你房叔叔的,把东西给他收好,别弄丢了。”


    “知道了。”许灿前脚答应,后脚就把快递拆了。


    跟他估计的差不多,袋子里是几张A4纸复印件,看内容都是江城医院某段时间的接诊记录。


    他记得老房祖籍江城,那是个二十来万人口的小地方,一共两家医院。弄来接诊记录倒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几十年过去找这份东西的心意。


    “看来是真上心了。”许灿自言自语,将纸张碎片冲进厕所。


    他又联系方才离开的快递小哥,让他送个同城文件去华清大。


    重要的东西,得赶紧拿到手才对-


    连理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一连三天没在家里见到傅衍之,却又在公司看见他。


    他没有出差,却不回家,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还在生她的气。


    “唉……”连理又不自觉叹气,引得皮蛋都伸长脖子来看她。


    剧情策划摸摸脑袋,“连理,咱们现在任务量是不小,难度也大,你也别太紧张了,这一上午你叹的气,都能把PM2.5吹低好几个数值。”


    “……有那么严重吗?”连理双手托腮,眼神迷茫。


    “嘿嘿,”皮蛋发出怪叫,“那就不是工作上的问题,感情上的?要不要你皮蛋哥哥帮你答疑解惑?”


    美术小姐姐噗嗤笑了,“能托您看感情问题,还不如去百度问病呢!”


    有人不懂,“什么意思?”


    美术小姐姐眉毛一挑,“不管大病小病都按绝症治呗!”


    “哎呦我这暴脾气!”皮蛋拍桌而起。


    美术小姐姐一点不认输,“不服气你就谈个恋爱试试,别在这纸上谈兵。”


    “那个……”连理插话,“确实有问题,就是……我有个朋友。”


    皮蛋哦了声,“无中生友,你朋友爱上渣男了?”


    “不是,就是我朋友跟她……男朋友发生了一些误会。”连理抿抿嘴,“根本上来说,是我朋友的错……”


    突然跟皮蛋狡黠的目光对上,连理忙补充,“但是她没想隐瞒啊!她是想承认错误的,可是还没等她解释,她男朋友就发现了。所以——”


    连理委屈巴巴看着美术小姐姐,“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不是出轨了吧?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朋友不是出轨了吧?”


    连理脸色微哂,“没有……那么严重,就是撒了个谎。”


    美术小姐姐表示理解,“说开不就行了?”


    “可是我……不是,是她男朋友最近都联系不上了。”


    皮蛋表情嫌弃,“大老爷们心眼儿那么小?”


    “心眼儿是不大……还记仇。”


    美术小姐姐推他一把,“正事指望不上你,看热闹你第一。”美术小姐姐摸了把她的脸,“那男的眼又没瞎,等着吧,闷骚男憋坏了才骚呢。”-


    顾文廷一大早起来就瞧见客厅扎了根刺,眼皮都比平时多跳了几下。


    “你打算在我家待多久?”


    他可不是认识傅衍之一天两天了,他记得清清楚楚,傅衍之之前那套房子和婚房就在同一个小区、不同单元,只不过一套户型大、一套户型小,天天住他家算什么?


    顾文廷打开冰箱,拿了瓶冰水,半走心半开玩笑地说:“再住下去我就要收房租了啊!”


    傅衍之听完,仍站在阳台上没动静,顾文廷手机响了一声。


    点开一看,到账提示短信里一串的0看得他两眼发晕,他闪回卧室前,还不忘交代一句“想住多久住多久”。


    没想到的是,傅衍之在他家一住就是一周!


    虽然钱到位,人也没什么存在感,但这叫什么事儿啊!


    “欸,你大周末的没别的安排?”顾文廷硬着头皮往傅衍之身边凑,“又不出差、又不开会,难道你在我家打算待到你老婆改嫁吗?”


    傅衍之纹丝不动,“你有意见?”


    “看在钱的份上,我能有意见吗?就是……”顾文廷嘴跟糊了糨糊一样,怎么组织词语都不对劲,“你不在乎你老婆的想法,你总要在乎我吧?”


    傅衍之终于掀了下眼皮,“你怎么?”


    “我!铁骨铮铮大小伙子,跟你个大老爷们天天住一块儿算什么事儿?”顾文廷哭丧着脸,“我都没有自己的私人空间了。”


    “今天就走,”傅衍之捏了捏眉心,被他吵得头疼,“这会儿就别废话了。”


    到底不能把人扔家里不管,趁着中午饭点之前,顾文廷带着傅衍之到了朋友新开的农家乐。


    农家乐和会所都是老高开的,叫农家乐也不尽然,全称叫什么有机农场。会所走的是气派典雅的风格,农家乐则是自然野趣。


    “把窗户关上,大热天一股马味。”


    自打下车,傅衍之就没一处满意的。


    先是嫌人地方选的不好,既然做农家乐,就选个依山傍水的好景色,可眼下挨着一片还没施工的湿地公园,光秃秃连根草都没有;又是嫌马牛羊、兔子、走地鸡养了一院子,天热那个味儿熏得人睁不开眼。


    老高也不乐意了,“我们这儿叫有机农场!农场!不养这些养什么?想看大象长颈鹿斑马去动物园!”


    谁还没点脾气,转头把一行大老爷们拉去他闺女前几天念叨过的网红新式茶馆。


    外围沿墙角种的三角梅,装修走的是宋式风格,活水水系从入口处暗渠引入,经曲水渠蜿蜒穿堂而过,最终汇入后院池塘中。


    来的月份也巧,院子里睡莲开得正盛,满园浓香。


    要了个包厢后,煮上一壶岩茶,几人支起牌桌打发时间。


    老高第一局吃了个自摸,乐呵呵给其他几个人发烟,顺口问傅衍之前几天东西找着了没。


    傅衍之也没说是什么物件、值不值钱,他怕是要紧东西,那天结束以后,特意让服务员里里外外找了一趟,连锦鲤池都捞了一遍。


    最后,他闺女小学丢的铅笔都从花盆里翻出来了,硬是没寻到个能卖废品的。


    “没找着。”傅衍之没接他的烟,“也不是什么要紧的。”


    不是值钱的东西,还让他调监控?


    老高心生疑惑,下意识瞥向顾文廷,对方不动声色冲他摇摇头,示意他别问了。


    ——————————


    作者有话说:


    敷衍哥:骗我记一笔、给认错机会不珍惜记一笔、让别人知道不让我知道记一笔、事情败露以后还不哄我记一百笔!!!!


    第32章 抉择


    傅沛之可以不接连若怡的电话, 却不能不去学校。第一节 课还没上完,他就被人堵在教室里了。


    好在连若怡没跟他吵起来,只是说让他陪她去医院检查, 身边有玩得浑的朋友, 傅沛之也听他们提起过几句,知道动手术得有人陪着。


    直到检查结果出来,傅沛之才察觉出不对劲, 连若怡好像没打算打掉这个孩子啊!


    到底年纪小不经事,刹那间慌了神, 要是让姜玲知道, 不得把他腿打断?


    连若怡的心思也不难猜, 连家能把连理塞进来, 肯定是吃到了甜头。虽然他不如他哥手里权势大, 但爷爷奶奶给重孙辈的股份可做不了假。


    检查结束后,他把人带到自己公寓里, 打算先软话哄哄, 不行再来硬的。但连若怡出了医院以后一言不发,跟丢了魂似的,弄得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你吃点什么不?”连若怡一大早到医院就是空腹,折腾一上午, 她不饿他都饿了, “我……我给你点外卖。”


    连若怡终于眨了几下眼睛,眼睛里浮现几点光亮。


    傅沛之挠挠头, 搜肠刮肚找话, “别想太多。等你养好了,我、我给你买个鳄鱼皮。”


    他想得简单,就算姜玲不给钱, 他可以找借口先门他大哥支钱救急,至于花到哪,傅衍之才懒得管呢!


    连若怡听完摇摇头,嘴唇动了动,轻飘飘撂下一句话,“我不会打掉这个孩子。”连若怡说,“这孩子以后也不会跟你有半点关系。”-


    见面的地方是连若怡选的,不算太偏僻的一家新式茶馆。


    还未进门,紫红色的三角梅如瀑布一般,把墙壁都遮住了。


    三五对年轻女孩在花丛里拍照。


    看样貌打扮,大家年纪都差不多。


    严谨点来讲,在人群中,她们俩年纪尚且算小的,可姐妹俩却一个赛一个苦大仇深,眉心都皱出印了。


    落座后,侍者送上菜单。簪花小楷落在掺了金箔的竹纸上,风雅有趣。


    连理在满眼富含咖啡因的茶饮和咖啡中间看花了眼,最后,连若怡做主点了壶店里特色的睡莲茶。


    茶水很快送上来。


    透明玻璃壶置在加热网上,莲花在水中翻滚,氤氲的水汽在二人面前扩散。


    待莲花完全盛开,连若怡取下玻璃壶,将水注入盛满冰的冷水壶,又自顾自倒了杯。


    “上次见还是五一,”连理没话找话,“你好像脸圆了点……”


    连若怡放下杯子,没抬眼,“我看见你了,在马路对面那次。”她思索须臾,又说:“你身边有个个子挺高、红色短发的女孩。”


    她叹息一声,“你应该猜到了吧,否则怎么会联系我?”


    连若怡语速不快,却不急不躁,似乎并不需要连理的建议,只是想找人发牢骚。


    连理便遵循她的心意,充当一位合格的倾听者。


    “那你答应我的邀请……”连理顿了顿,想听她主动坦白。


    “我觉得我爸妈很可笑,生完孩子就好像完成了人生使命一样,至于后面的……”连若怡噗嗤笑了出来,“全不管了!”


    “你都不知道,小时候我看着你们一家三口有多羡慕。是,我二婶对你不好,但我那时候在想,要是我妈能在我身边,一天骂我三回我都愿意。”


    “姐。”眼泪砸进杯子,水波荡漾,连若怡嘴唇颤动,“我知道所有人一定觉得我很傻。”


    茶馆隐私性很好,两人所处的角落虽被花鸟屏风隔开,却挡不住人声嘈杂。


    连理挪到她身边坐下,握着她冰凉的手,“难道你打算……”


    她的话藏了一半,但连若怡听懂了,她刚开口:“我想——”


    “那可是傅家!”连理打断得有些急。


    若是别的家庭,即便是家境一般的穷小子,事情压下来就算了。


    可这是傅家!


    跟钱挂钩那就不单单是闹出个孩子这么简单,谁知道连若怡是不是打着后半生饭票的打算,谁能保证她以后不会带着孩子跳出来争遗产?


    连若怡近期一直跟丢了魂似的,光想着以后,没想过眼前,直到今天被连理毫不留情点破,转眼间脸煞白。


    她回握连理的手,力度大到连理直抽冷气,但连理一声不吭,等她回神。


    连若怡吸吸鼻子,“姐,我今天来,是想麻烦你帮我在学校旁边租套房子。”


    侍者来加水,两人谈话暂停,等人走后,连理才凑到连若怡耳边说:“我可以帮你租房子,暂时让你有个清静的地方,可这件事不是你和我能承担的,这是两个家庭的事情。”


    她咬咬牙,决定吓唬连若怡一次。


    “你想,傅沛之都多大了,姜玲依然没名没份,傅家的心狠无情可见一斑。”她继续加码,“傅家若是这样对你也就罢了,万一他们想把孩子抢走呢?连家有能力跟傅家抗衡吗?你不会觉得躲到国外便万事大吉了吧?”


    连若怡面如纸色,连理见状心头一紧,又让她猜中了。


    连若怡要选择生下孩子,并独自抚养,终归绕不过去新西兰投奔她母亲那一关。


    “大伯母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连理尽力委婉表达,“她愿意接受你跟孩子打乱她的生活节奏吗?”


    连若怡眼睛逐渐失焦,目光落不到实处,她不是没想过这些,可潜意识总推着她往好的方向预测,早已偏离实际太多。


    眼下局势已然明朗——


    连家若是知道此事,就算是五花大绑,也会把连若怡绑进连家。一个孩子的份量可比连理当初那句轻飘飘的娃娃亲重得多。


    傅家的情况就复杂多了,姜玲跟爷爷奶奶各有各的打算,可最要紧的还是傅沛之,他不愿意。


    连理给她倒了杯凉透的莲花茶,眉头紧锁,“我帮你租房子,但是你要答应我。”


    连若怡松开胳膊,坐直身子。


    “如果你还执意要生下孩子,半个月以内,一定要告诉家里。”她面色一凛,“否则我替你说。”-


    茶馆包厢里,茶水换过两轮。


    傅衍之扔出一张八万。


    坐他对家的老高和坐上家的顾文廷换了个眼色,老高犹犹豫豫抬起手,讪讪道:“碰?”


    顾文廷被不开窍的老高气得急眼,没看傅衍之都成散财童子了吗?


    他气愤道:“碰就碰,还碰~会不会打啊?”


    顾文廷端起手边凉意袭人的无酒精莫吉托,一口气喝完后,随手把面前麻将掀了个底朝天。


    傅衍之轻嗤,瞪他,“我又不是输不起。”


    当他发神经是为了谁?顾文廷扯开领口,“我输不起行了吧?这把算我的,热死了,我出去散散,把空调开大点。”


    离开前,顾文廷狠狠剜了老高一眼。


    木头脑袋,砸碎了都砸不开窍!


    老高脸上也有点挂不住,今天出门前顾文廷跟他打过招呼,都知道组局是来陪傅衍之散心的。


    谁知道傅衍之上牌桌就财神爷附体,几圈麻将打下来把他乐得找不着北,哪还记得起正事啊?


    同伴出去抽烟,老高趁机烧水,冲了壶滚烫的茶。


    “年纪大了才知道老祖宗的智慧。”老高倒了两杯,一杯递给傅衍之,“大夏天喝点热的,身上汗一冒,舒坦!”


    就这么对坐喝了几杯茶,两人都热得一脑门汗。


    一整天不出笑脸的傅衍之终于搭了句话,“瞧你那肚子,没事也少吃两口,都什么年代了,哪还有饿死的?”


    “嗨,你还不知道我吗?”老高干脆卷起上衣、夹在腋下,很不雅观地露着一个白花花的大肚子,“这辈子除了我老婆孩子跟进嘴的东西,还在乎过什么?”


    老高自己抓了把瓜子,又把干果盒往傅衍之面前推了推,状似随意,“最近也是巧了,你刚门我要过监控,你那位漂亮女同学又来找我。”


    傅衍之眼皮跳了下,“哪位?”


    “那律政俏佳人!”老高瓜子嚼得咔吧响,“我是不是得挂几个牌子,就写贵重物品注意保管,若有丢失本店概不负责?”


    说完,老高半天没听见傅衍之出声,抬头一看,傅衍之又发起呆来。


    “小衍,想什么呢?”


    “没什么。”傅衍之刚说完,室外突然吵闹起来,伴随着玻璃破碎的响动,似乎闹得不轻。


    隔壁包厢窗户打开,有人探出头吼了句,“吵吵什么呢?”


    老高往藤椅上一靠,晃晃悠悠,幸灾乐祸陪隔壁闲扯,“这种地方,最多的就是大婆打小三。”


    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人没收劲儿,呲啦一声,包厢竹门差点被掀飞。


    老高手一抖,茶叶水全洒肚子上了,稀稀拉拉淌到裤子上,浅色裤子深色水渍,跟尿裤子似的。


    “顾文廷!你丫是不是有病!”


    顾文廷面红耳赤,不知道是跑步热的还是气的,把着门框喘粗气,“前头打起来了!”


    老高仍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打就打,又不是打我,等扒衣服再喊我。”


    “你老婆!”


    “谁老婆?”老高懵了,捏着纸巾不知道往哪擦,他老婆在面外陪姑娘读书呢!


    下一秒,实木茶台被一脚踹到角落,噼里啪啦几声,茶杯茶壶碎成一地残渣。


    傅衍之消失在眼前。


    老高被那声巨响震得从椅子上弹起来,门口只剩下空气中漂浮的灰烬和晃动的竹门残影。


    “什么情况!”老高瞧着满地狼藉,后知后觉道:“我靠!衍之他老婆跟人打架?”-


    “不是?”顾文廷看着哭得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姑娘,头都大了。


    他单手叉腰,厉声呵斥:“顾汐,你能不能给你哥我解释一下,到底什么情况?”


    Joanna刚经历一场混战,裹着浴巾,眼线晕成黑乎乎一片,被他连名带姓猛的一嗓子,嘴唇一瘪,又嗷嗷哭了起来。


    顾文廷望着不远处紧闭的包厢门,耳边回响的哭声让他太阳穴跟有根针在刺似的。


    他在听见吵闹的第一时间就赶过去了,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


    Joanna将一壶茶叶水浇到连理头上,连若怡扯着Joanna的头发就要往水池推。


    他把人拉开就回去喊人,再赶过去,Joanna也被泼了一身水,头上还顶着一朵睡莲。


    而连理,刚从水池爬出来。


    好一个雨露均沾。


    唯一庆幸的是茶叶水不烫,否则今天他都不知如何收场才好。


    事情发生后第一时间傅衍之安排人清场,眼下园子里来来往往的都是收拾残局的工作人员。


    还有不少看笑话的拍照录像,老高带着另一位朋友去处理这群人。


    顾文廷一脚踹向走廊柱子,嘴里骂骂咧咧,“一天天的,这都什么事啊!”


    Joanna哭得直打嗝,顾文廷从她零碎的话语中拼凑出真相。


    “私家侦探?”顾文廷扯唇一笑,“我真是低估你了,在老美别的没学会,玩上间谍套路了?”


    Joanna上气不接下气,“不是我找的,是芷宁姐,她跟我说——”


    “等等?”顾文廷打断她,“你说谁?芷宁,陈芷宁?”


    看她哭得太难看,顾文廷扯了几张纸扔她怀里。


    Joanna边擤鼻涕边含糊不清说道:“对啊,她跟我说破坏我感情的女人就在这儿,还把照片发我了。”


    顾文廷思索须臾,正色道:“顾汐,你确定?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没说谎。”Joanna又要哭,抄起手机砸向顾文廷。


    “别闹。”顾文廷按住她,“记好了,这事儿谁都不许说!打死都不行!”


    陈芷宁明明见过连理,清清楚楚知道她跟连佑安是兄妹关系,摆这一手干嘛呢?


    Joanna这会儿才后怕,抽噎道:“陈芷宁不是傅衍之前女友吗?他们还能闹起来?”


    顾文廷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谁跟你说的?我跟傅衍之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我都不知道这女的是谁,你从哪给我冒出来的前女友?”-


    连若怡跟人又吵又闹,还差点打起来,连理担心她的身体,非要叫救护车送她去医院。


    连若怡不答应,坚持自己休息一会就好。


    碍于身旁这尊大佛,连理总不能直说她想跟连若怡待一起,只好把连若怡安置好,才顾上收拾自己。


    傅衍之让人闪送来了衣服,他们俩走进茶馆最大的一间包厢。


    包厢由一面四君子格扇屏风分成内外两部分,外面是麻将桌和茶台,里头是张非古非今的躺椅。


    见傅衍之跟在她身后,丝毫没有避嫌的意思,纵使连理心中再有意见,也只能乖乖躲到屏风后换衣服。


    虽没有洗澡的条件,但换了衣服就舒服多了。包厢里还有吹风机,也不知道傅衍之从哪弄来的。


    幸得池塘水刚过膝盖,连理摔了个屁股蹲儿后很快从池子里爬了出来。


    但她穿了件质地轻薄的针织上衣,沾了水以后更是贴在身上,围观人群并非善意的目光让她头皮发麻。


    至今一想起那个场景,傅衍之心头暗火便有死灰复燃的势头。


    念及此,他给老高去电,门处理视频的进度。


    连理听着外间的谈话声,故意将吹风机开到最小档,放慢节奏,把头发吹到七成干才结束。


    而傅衍之见到她出来,立即挂断电话。


    连理揪着发梢,讨好地笑了下,“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那你还想麻烦谁?”傅衍之冷嗤,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连佑安吗?要不要我帮你通知他?”


    连理小声嘟哝:“怎么又扯到佑安哥……”


    “到现在你还叫他哥?”


    “总不能叫姐……”连理自知理亏,怕越描越黑,缩着脖子怯怯说:“哎呀我没想打架,纯粹是自己不小心摔进去的。脚滑,对,脚滑!”


    傅衍之站在茶台边,沉默地打量她,连理跟被老鹰盯上的兔子似的,眼珠子都不敢乱瞟。


    身后烧水壶发出尖锐的报警声。


    “水烧好了。”连理转移话题。


    傅衍之转身倒茶,浓浓的姜味在屋子里蔓延。


    连理顿时皱起鼻子,“我能不喝吗?”


    回答她的是递到面前的杯子,连理捏着鼻子,一口闷下去,还未喘气,又是满满一杯姜茶递到眼前。


    “我真的没事。”连理也是会看脸色的,“刚才我们几个都在气头上,又是话赶话,知道是误会就没事了。”


    傅衍之唔了声,脸色缓和了几分,顿了下,又门:“摔到哪了?”


    连理不想回答,又害怕不回答傅衍之不肯罢休,支吾几声,才从嗓子里哼出来一句:“摔、摔着屁股了。”


    她脚上踩一双真皮单鞋,鞋底沾水后格外湿滑,本来想拦着连若怡,谁知道整个人摔进池塘里。


    傅衍之嘴唇动了动,想再门两句,又觉得女孩脸皮薄不合适。


    静默须臾,两人不约而同笑出声。


    傅衍之笑得微微弓起身子,“你替人出头的架势去哪了?嗯?”


    “那不是知道错了吗……”连理鼓着嘴,她屁股这会儿还疼呢!


    包厢门被敲响。


    顾文廷压着Joanna来道歉。


    二十来岁的女孩,哭得跟幼儿园孩子一样,众人一时无语,听见动静来看笑话的连若怡也没了嘲笑的心情。


    Joanna脸上精致的妆糊作一团,假睫毛都飞了,呜咽道:“姐姐对不起,我、我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佑安哥跟我分手了!”


    哭着哭着,干脆一屁股坐地上。


    傅衍之没看人热闹的心情,示意连理离开,连理扯着连若怡出去。


    出门前,连若怡还气冲冲骂了句:“该!我哥什么眼光,长得再漂亮也不行!”


    ——————————


    作者有话说:


    Joanna:一直在闯祸,没有不闯祸的义务。


    第33章 好眠


    手里揪着连理小辫子, 姜玲也不急着去连家发作。


    她当然知道樊景虹看不上她,不会自找没趣凑上去。更何况傅沛之马上都20了,她跟在傅霆身边没名没份、在公司也没个正经职位, 就能看出傅家防她严着呢。


    可樊景虹仗着手里捏了点悦筑的股份, 就觉得自己腰板比她硬,次次碰面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


    让她说,大家都是靠男人, 分什么高低贵贱?这次她非要杀杀樊景虹的锐气。


    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傅沛之这个来讨债的,可有段日子没动静了。


    她才不会天真到认为傅沛之改邪归正好好上学, 连招呼都不打, 直接冲到了傅沛之在学校旁边的公寓。


    结果家里干干净净, 除了门口有双新的女士拖鞋, 屋子里连根长头发都没有。


    难道这小子真转性了?


    姜玲半信半疑走进卧室, 翻了翻傅沛之的衣柜,翻出来一个鳄鱼皮miniKelly。


    一看款式颜色就是年轻小女孩喜欢的。


    “就知道拿你妈的钱糟蹋!”


    姜玲伸手把包从衣柜里拿出来, 到底是见识过的, 一上手就察觉出包的重量不对。


    拉开拉链,里面放着一叠折好的医院化验单。


    一看清名字,姜玲瞬时火冒三丈,化验单连带着鳄鱼皮齐齐砸向墙角。


    “你们连家教出来的都什么不要脸的玩意儿!”-


    从茶馆回去, 在连理的安排下, 连若怡暂时住进了任岁岁家的空置房子。不管结果如何,她现在的身体情况不适合住宿舍。


    任岁岁又是华市本地拆迁户, 家里别的不多, 就剩房子多。


    但连理仅告诉任岁岁,若怡跟室友闹矛盾,不想住宿舍。


    任岁岁表示理解, “你妹那种晚期公主病,肯定不能跟室友住一起,得给她安排俩洗脚婢。”


    “你这叫先入为主!”连理搡了她一把,“我小时候被我、就我被打的时候,若怡还帮我出头呢!”


    任岁岁眉梢一扬,“那你俩为啥闹掰?”


    连理皱皱眉,也陷入沉思。


    为什么会跟若怡越来越疏远,她自己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两人下楼时耽误了会儿,眼下食堂正是人最多的时候,她们俩排队的位置都在大门外头。


    “天呐!”任岁岁啧了声,“要不咱们出去吃?”


    连理不接腔,下巴往窗户方向抬了抬。


    室外的大太阳让任岁岁秒速泄气,“算了,排队吧。”


    等两人端着餐盘开始找座位,才发现食堂人仿佛越来越多了。


    连理扶额,“看来大家和我们想法一样……”


    “让让、让让!”任岁岁端碗正冒热气的鸡汤米线,简直是寸步难行。


    连理笑话她是大热天自己找罪受。


    穿过几个热门档口前的拥挤人潮,终于到一块稍显空旷的地区。但仔细一瞧,情况并不像她们想的那样。


    连理眯着眼,观察那几位处于真空层中央的男男女女,跟孙悟空画了圈似的,妖魔鬼怪无法轻易近身。


    “他们干嘛呢,怎么不坐过去,空那么多位置?”


    “哎,我真的……”任岁岁斜她一眼,怏怏道:“你老公。”


    连理嘴比脑子快,当即反驳:“你老公你老公!”


    打了几句嘴仗,两人继续被人潮裹挟着找空位。不远处,以高管桌为圆心,方圆八张桌子全是空的。


    任岁岁提议过去坐,连理猛摇头,“影响胃口”


    任岁岁眼珠子绕着男人转了好几圈,冷哼,“我看明明是秀色可餐。”


    等走近,顾文廷最先发现任岁岁那头火龙果短发,故意清了清嗓子。


    “感冒了?”曾雯侧目。


    顾文廷哑然,“你就不能盼我点好?”他在桌下轻轻踹了傅衍之一脚。


    傅衍之抬头,目光从一旁纤细的身影上掠过,依旧漠然处之,“吃完就走,给人挪地方。”


    Casie早知道公司默认的“高管真空地带”,忍不住吐槽:“雯雯姐,我建议干脆腾个会议室装我们,搞成全透明玻璃,他们从旁边经过还能驻足欣赏。”


    “要不要再开两个窗口,大小刚好够伸根签子进去,签子上扎块肉?”Phil笑道,随后陡然提高音量对着远处喊:“小理,要不要过来坐,我们吃完了。”


    Phil的音量让人想装听不见都难,连理拖着任岁岁磨磨蹭蹭走到高管桌前打招呼。


    她干笑着摆摆手,“你们吃吧,我们坐旁边就行。”


    话音还没落,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插了进来。


    “傅总、Casie总!”韩想身边跟着两位同事,夏天晒黑些许的年轻男孩一笑露出白莹莹的牙齿,“我们坐这儿没问题吧?”


    Casie:“正巧,你们刚好一张桌子。”


    几人落座后,唯独剩一个连理站着,而给她留的位置,恰好是挨傅衍之最近的那个。


    傅衍之看出了她的犹豫。


    韩想催连理,“连理快坐下,举着不累啊!”


    他一出声,连理和傅衍之下意识看向对方,停顿不到一秒便收回视线。


    “可以呀小韩!”Casie打趣,“刚来公司就搭讪漂亮的女同事?”


    顾文廷蹭一下起身,三下五除二收拾干净桌面,一只手提着Casie的胳膊,硬生生把人从凳子上拽起来,“吃完赶紧走,占着地方不那啥,多损啊!”


    “是。”傅衍之应声站起,“我吃好了,下午我去风途,四点后回来。”最后一句是对曾雯说的。


    几个人陆陆续续收拾东西离开,连理紧绷到发疼的头皮才敢放松。


    任岁岁见状对她撇撇嘴,无声道:活该!


    离开食堂,几人分成好几波各自回办公室、休息区。


    顾文廷跟在傅衍之身后,男人走得又快又急,不知道身后是点了炮仗还是有鬼在追。


    他想笑不能笑,想说话又不敢说,跟锯嘴葫芦肚子里装了个噼里啪啦的爆米花机似的,快把他憋死了。


    傅衍之按下负二的电梯按键,走到停车场后径直上车,顾文廷绕到副驾驶坐上去。


    “你跟着我干嘛?”傅衍之微微拧眉。


    顾文廷打着哈欠,扯出安全带系上,“兜风。”


    傅衍之去风途是为了处理姜卫的事。


    姜卫被人实名举报到总部,贪污受贿加性/骚扰下属,举报人正是那位财务。


    总部直派的高管闹出此等丑闻,若不是怕影响股价刻意压下消息,这会儿姜卫已经进局子了。


    车里常年备着薄荷糖,傅衍之取出两颗含在口中,舌尖一挑,糖到了齿间,稍一用力,薄荷糖便碎成渣。


    压下来才好,压下来才方便他出手-


    姜卫在天行大厦周边有套百来平的公寓,用作跟会计幽会的爱巢。眼下他却跟只阴沟里的老鼠似的,夹着尾巴躲在里头。


    一周前,会计忽然告诉他家里介绍了相亲对象,对她、对孩子都不错,要跟他断了。


    两人在一起一年多,姜卫没少给她身上花钱,虽然心有怨言,却也没计较太多,还包了大红包庆贺她好事将近。


    可第二天到公司,会计就辞职了。


    当时他还没回过味来,现在一想,怕是那时候会计就搭上傅衍之的线了。


    什么辞职、什么相亲,都是诓他的!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碌提示音,姜卫眼底血丝迸发,狠狠踹向茶几,啤酒瓶碎了一地,也不是用了多大力气,实木茶几竟叫他踹翻了个。


    托人打听才知道,会计带孩子移民了,就她家里的条件能移民?骗鬼呢!


    姜卫躺在地上,气得面红耳赤,胸膛起伏。


    他想不通,傅衍之明知道这件事会被傅霆压下来,为什么还要做?若只为了把他赶出天行,何必铺垫这么久,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此时,姜玲的电话插进来。


    “喂,姐?”姜卫从地上爬起来,大着舌头,“下午不是不让我去了?”


    姜玲一听他口气就来气,“才几点就喝多了?这小事就把你打趴下了,丢不丢人!”


    姜卫醉醺醺还想解释,姜玲可没心情听他废话,只说让他放宽心。


    “有我、有你姐夫,你还怕什么呢?”姜玲飘飘然道:“过两天陪我走一趟,带你看好戏。”-


    连理这段时间如果下班早,都会先绕路去看看连若怡。


    给连若怡一段冷静期,却不意味着她支持连若怡的决定。不过看妹妹的样子,似乎这几天也想明白了不少。


    她们俩,一个从小没了父亲,一个母亲不在身边,外人看连家不愁吃喝,但冷暖自知,到底心里是缺了一块。


    “姐,我还是想争取一下。”连若怡垂着脑袋,眼皮微肿,“我找机会跟傅沛之聊聊,毕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她摸了摸连若怡的头发,“宜早不宜晚,有事情别闷心里,记得跟我说,别什么事情都想着自己扛。”


    说完连理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句话格外熟悉,仿佛早已在脑海中成型。


    连理临时抱佛脚看了很多孕早期的资料,跟连若怡交代完注意事项后急匆匆打车赶回家。


    不是高峰期,到家时也将近十一点。


    傅衍之没睡,在客厅陪煤球玩。


    “要不要吃夜宵?”傅衍之收起逗猫棒,走向她。


    他穿了件深蓝色的睡衣,身上染着新鲜沐浴露的气息。


    平时鲜少看见傅衍之这副打扮,显然他是准备睡了。


    连理迟疑须臾,点头,“好,我帮你。”


    “你坐着吧,馄饨可以吗?有虾仁、玉米、皮蛋三种。”傅衍之打开冰箱,连理在一旁洗手,没注意到他看向她的神情。


    洗完手,连理甩了下手上的水珠,语气轻快,“我要吃全家福。”


    傅衍之背对着她唔了声。


    连理靠在冰箱旁,一边刷着短视频,一边等夜宵。


    煤球就在她脚边跑来跑去,啃拖鞋、抓袜子,躺在地上露出肚皮。短短几个月,煤球大了两三圈,正处于抽条尴尬期,再加上天热了掉毛,任岁岁说它像块烂轮胎。


    水开,傅衍之问她吃几个。


    桂姨包的馄饨个头都不小,虾仁馄饨里更是一整颗黑虎虾仁,有小婴儿拳头那么大。


    “六个就行。”她站在旁边,看傅衍之往水里丢馄饨,剩下的馄饨被他装盒放进冰箱冷冻。


    她做了回看客,手机都没放下过。想起刚住一起时候,给傅衍之盛汤就罢了,还得收空碗,连理嘴角不中自主扬起,人生果真如戏。


    傅衍之像是被她脸上的笑意刺中,扯下一张厨房纸巾,擦去溅到灶台上的水渍,仿若无心。


    “最近工作忙吗?下班这么晚。”


    连理正好刷到一个药物禁忌清单,将注意事项转发给连若怡后,头也不抬,“还好,毕竟切片已经开始做了,一年半载都闲不下来。”


    “噗通——”


    纸团被砸进垃圾桶,阿姨下班前收了垃圾,空荡荡的,回响格外清晰。


    可Alpha那一层不到7点就关灯了,Phil也在跟他汇报完进度后去了健身房。而今天晚上桂姨告诉他,连理最近在看备孕的东西。


    傅衍之唇瓣翕动几下,没问出口。他极少有左右为难、不知所措的时刻,可这次仿佛是老天爷故意跟他作对。


    “呲”的一声,水潽出锅了。


    连理惊呼出声,眼疾手快关了燃气灶,将傅衍之从灶台边挤开,“没烫着你吧?水是不是放多了?”


    傅衍之撤到门口,不给她添乱。


    等连理再次打开燃气灶,水沸腾后调整到最小火,才有空去观察傅衍之的状态。


    他倚在门框上,腰背没挺直,莫名有几分颓然。连理心中忽然冒出一个画面,下雨天被打湿毛发的小狗。


    傅衍之好整以暇看着她,片刻后,淡然自嘲道:“我有搞砸一切的本事。”


    “是锅有点小,平时桂姨只拿它煮鸡蛋的。”连理解释,他有点太小题大做了,奇奇怪怪的。


    “煮东西本来就很容易潽锅,而且……你怎么只煮了我的份,你不吃吗?”


    傅衍之摇头,“吃过了。”


    傅衍之帮她把馄饨端到餐桌,扯了把椅子坐下,似乎有话对她说。


    深夜、宵夜、男女对坐,是谈话的好机会。连理搅着馄饨汤,直到没有热气冒出。


    好在傅衍之有足够的耐心。


    “我有位同学,也是投资人,明天约了我们吃饭。”他不紧不慢开口。


    “我们?”连理指着自己,怎么还有她的事?


    “对,”傅衍之双臂展开,搭在椅背上,重新恢复气定神闲的姿态,“投资人的坏毛病,喜欢考察家庭情况。他带了太太,而且他太太之前主做AI板块,你们应该有话聊。”


    连理没怎么思索就答应了。


    “什么时候,我提前准备。”


    “明晚。”


    “这么突然?”


    傅衍之站起,她不得不抬头看他。


    “造型师四点到公司旁的希尔顿给你做造型,明天可能需要你请几个小时的假。”


    他语速偏慢,连理很是配合,不反驳、不质疑,在每一个关键字眼处点头。


    挑不出任何错的表现,可傅衍之心里仍不舒服,她不会提要求吗?不会反问吗?他说什么都好,那他要……


    恶劣的本性乍起,想说点过分言语刺激她,又怕她跟以前一样拿合同来刺人。


    吃完,连理顺手刷了碗,等她从厨房出来,傅衍之已不在客厅。


    她抱着煤球回卧室。


    因为掉毛,最近一段时间都不让煤球在床上睡,阿姨给它缝了个窝,四周加高,中间铺着柔软又透气的棉麻毯子,煤球欣然接受不上床这件事。


    洗完澡,听着床边小猫均匀平缓的呼吸声,连理一夜好眠。


    ——————————


    作者有话说:


    敷衍:我emo了


    第34章 房卡


    毕业典礼刚过没多久, 又是老房生日。


    周戎因为毕业典礼的视频消耗了大多数脑细胞,正在求爷爷告奶奶让人帮忙想别出心裁的生日礼。


    “师兄师姐财大气粗,我们不能输得大难看啊!”


    周戎上次的视频深得老房心意, 大手一挥, 给他批了个国外会议的名额,美得他朋友圈一天能发五条会议动态。


    “我也没什么好想法了,人到中年三件套……”


    升官发财死老婆。


    连理呸了几声, 对师娘大不敬了。


    电话挂断许久,连理嘴角却迟迟未抚平, 说话说得口干, 她伸手去拿水。


    一瓶拧开的水递到她手边。


    “谢谢。”她仰起头喝水, 眼角余光扫见傅衍之的神情。


    男人靠着座椅, 不知在思索什么, 薄唇紧抿,眉心微微隆起, 似乎不大高兴。


    连理轻手轻脚把水放回原位, 决心做一个只会呼吸的摆件。


    傅衍之冷不丁开口,“你们上学还天天操心给老师送礼?”


    想起他高中就出国读书,连理扯了下唇,“人情社会嘛, 再说了, 有个院士导师多值得炫耀啊!应该叫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人情社会?”傅衍之语气轻蔑,“是指拿你论文送人情?”


    连理小小火了一下, “……你纯属是抬杠。我那是人在屋檐下, 不得不低头。”


    闻言,傅衍之露出略显轻佻的笑,眼底情绪反而幽深晦暗, 看得连理心跳乱了节拍。


    她急忙坐正身子,目视前方。


    过了前方的红绿灯,就到了她通常下车的地方。


    连理抱紧怀里的早饭,温热的豆浆透过玻璃瓶,向她传递热量。


    “下次再遇到麻烦事——”


    连理看向突然出声的男人,眼中含着疑惑不解。


    傅衍之淡然道:“回家跟我说,别什么事情都想着自己扛。”


    话是好话,出发点也是好的,但傅衍之一副教训人的口气,谁听见谁难受。


    连理不情不愿应了一声,随后背上书包,准备下车。


    打开车门,未等动作,一只手在她后脑勺不轻不重拍了两下,“说你两句还记仇了?心眼儿这么小?”


    “对!记仇!”连理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随后小跑着进入行人地下通道。


    刚到公司,连理就跟皮蛋说下午请假的事情。


    “巧了嘛!”皮蛋搓搓手,笑得暧昧,“我也请假,我要去相亲。”


    皮蛋是长得老了点,本人实打实刚满三十岁,连理他们都见过他身份证,弄不了假。


    新来的剧情策划却说身份证报小几岁大常见了,不能当真。


    恰逢美术小姐姐从旁经过,闻言呵呵一笑,“皮总,要不问营销中心借顶假发戴戴?”


    皮蛋摇摇手指,成竹在胸,“这次的相亲对象是警察,只有我怕她的份儿。对了,小理你直接OA填个外出申请,一会儿我让Phil给你通过。”


    “不用请假吗?”连理疑惑。


    “请什么假啊,傻孩子。”美术小姐姐一脸慈爱的往她嘴里塞曲奇,“加班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愿挤,总还是有的。”


    垂直切片少说要忙活大半年,而Phil手上另一个成熟项目续作节奏更快,占据他大部分时间,办公室时常见不到人,Alpha小组的人见他都要靠抢。


    他出面请了位资深业内人士进行线上讨论,俄罗斯人,虽然能说英语,口音重到还不如不说。


    连理俄语又是个半吊子,白天开会时英俄夹杂、连比划带猜,会议结束后她热出一身汗,外搭空调衫都黏在了胳膊上,比跑五公里还累。


    午饭时,连理给傅衍之发去消息:【酒店房间号多少,房卡怎么拿?】


    对面过了会儿才回复,一如既往简洁:【汪秘】


    连理一时不解,是让她找汪秘,还是去前台报汪秘的名字?


    对面的任岁岁端量她许久,久到连理都察觉出不对。


    “有事?”


    “没事。”任岁岁神神叨叨地摇头晃脑,“根据贫道猜测,有人红鸾星动、桃花正旺,貌似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连理收敛笑意,摁灭屏幕,急忙否认道:“你说什么呢?我跟谁谈啊?”


    “心虚了是不是!你老公呗,除了他还有谁?”


    连理埋下头吃饭,“……跟他有什么关系。”


    对面飘过来一声冷笑,“孤男寡女,男的又帅又有钱,动心不正常吗?”


    “别瞎胡说。”连理含糊道。


    任岁岁轻轻拍着手,“连理啊连理,你个死丫头要是能说谎,至于跟我分一间宿舍吗?”


    “跟宿舍有什么关系?”


    “别打岔!”任岁岁扬起眉梢,“我打包票,你现在绝对能记住你老公长什么样,我说的对不对啊?”


    连理揣着疑问回到办公室,在工位前不远处站着个男人,西装革履。


    皮蛋特意绕了半圈过来跟人打招呼,“汪哥,来我们这儿有何贵干?”


    汪秘?!


    连理呼吸暂停,他就这么光明正大来找她了?


    她、她、她如今的身份还见不得光啊!


    她不敢向前,犹豫着要不要先离开再做打算。


    汪秘搭上皮蛋的肩,快速地瞥了她一眼,和见到陌生人一样的反应,“拿快递拿错了,不好意思。”


    他举起手上的快递文件袋,“连理是你们这儿的?我专门看了花名册,没找错地方吧?”


    “对。”皮蛋指着默不作声的女孩,“那个就是。”


    汪秘径直朝她走去,把快递袋交给连理,留下一个潇洒离开的背影。


    只剩皮蛋挠头,“把连理的快递拿错了,这眼得花成什么样?”


    连理中午没休息,紧赶慢赶在两个小时内整理出会议纪要抄送全员,又梳理出她手上负责部分存在的待解决问题。


    两点过一刻,刚睡醒的同事们勉勉强强找到上班的状态,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往酒店走。


    汪秘给的文件袋里装着房卡,她顺利上到顶层套房。


    不过用几个小时而已,何必开间套房,连理心里小小吐槽两句有钱人的骄奢淫逸,抓紧时间去洗澡。


    傅衍之说过造型师会带衣服来,她洗完澡后裹了条浴袍,叫客房服务送洗衣物。


    时间尚早,她从mini bar取出一瓶橙汁,小口喝下半瓶,终于压下心头那股燥热。


    连理不怕冷怕热,纯粹是在江城染上的毛病。


    江城顾名思义有条江,夏天闷湿难耐。连译支教的学校从上到下只搜罗出三台电风扇,一台还不会转头。


    夏天最热的时候,一家三口会卷着铺盖睡楼顶,连译给她表演徒手切西瓜,樊景虹摇着蒲扇,帮她赶走扰人的蚊子。


    可后来……又有谁知道。


    放下饮料,连理抱着电脑坐到书桌前,继续细化手头资料-


    “空调是不是有点问题?”会议进行到一半,傅衍之脱了外套,松开领带。


    曾雯面露惭愧,“节能减排,不让开26度以下。物业现在撞见了就罚款。”


    会议室不大,挤了十来号人,一人面前一杯冷饮,依然热得满头大汗。


    顾文廷骂了句,“咱们一个屋子坐多少人啊?一人吐一口气,都够温室效应了!”


    会议结束,顾文廷跟傅衍之一块儿回了办公室,路上他犹豫几次,试探着提起陈芷宁的事情。


    顾文廷心底没底,他在的时候,傅衍之身边的确没出现过女人,可在国外上学那几年呢?他又不是24小时全时段监控,万一呢……


    “欸,现在天行的法务团队还是汇邦?”顾文廷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自顾自烧水泡茶。


    傅衍之走到书柜前找东西,随口答:“习惯了,风途那边一直用的是他们家。”


    顾文廷揶揄道:“就这儿?不是因为律政俏佳人?”


    傅衍之回身,侧目,“你想说什么废话就赶紧说。”


    顾文廷撂下桌子上那一摊,朝他走两步,“真不是你近水楼台、再续前缘?”


    “跟谁续?”傅衍之显然被问住了,“你?”


    “陈芷宁啊!”顾文廷急得直拍大腿,“你怎么想的,把前女友跟老婆弄一块儿!”


    “等等,”傅衍之一个头两个大,他眯起眼,“前女友?陈芷宁?我劝你先去看看脑子吧!”


    顾文廷彻底蒙圈,“这不是我说的,这陈芷宁自己说的!人一女孩,有必要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吗?”


    说完,两人同时沉默。


    是没必要,可玩笑里的人是傅衍之,那就有必要了。


    没人敢拿这件事来问傅衍之,而陈芷宁只需要态度暧昧,言辞中微微透露一点二人关系上的不寻常,自然有数不清的人情主动送上门。


    “怪不得汇邦这两年势头这么猛,这姑娘不是一般人啊。”顾文廷半天憋出一句,“她这是看你结婚了……狗急跳墙啊!”


    他还想说两句,傅衍之抬手示意他闭嘴。


    顾文廷只好作罢,换了个话题,“海南现在什么情况?”


    傅衍之还有心情笑了两声,“没什么情况,等着吧,捂不住就炸。”


    “让你说的,我还以为小孩儿放炮呢!”顾文廷跟胃疼似的吸了几口气,捂着额头,“手续上不是问题,问题是钱。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在干什么吗?”


    傅衍之站在办公桌前,扯掉领带,随手扔桌上,“钱也不是问题,只求一击毙命。”


    “我怕你先死!”顾文廷压低声音呵斥。


    知道海南项目内情后,顾文廷好几天没睡好,缠着秦叔问了好几次这种情节最少要判多少年。


    “你不信我?”傅衍之看他,继而释然一笑,“算了,问你也白问。我有事先走了,海南的动静你盯着点。”


    他从柜子里挑了把车钥匙,出门前,顾文廷叫住他。


    “几十年的兄弟,我可不想以后进去看你。有什么能帮忙的就跟我说,钱或许帮不到你,关系上,我家老秦到底还在位置上,总比你们家老爷子面子大。”


    傅衍之彻底输给他丰富的想象力。


    他胳膊搭上顾文廷的肩,唇角微扬,“要是钱都没准备好,我还踩这趟浑水干什么?图自己身上不够脏吗?”


    说完,径直走出办公室。


    望着男人隐在门后的影子,顾文廷靠在沙发上,长长吁了口气。


    疯子,傅家一家人都是疯子,老疯子生了个小疯子,一个比一个疯。


    进酒店电梯的时候恰好三点半,造型工作室是汪秘对接的,联系时顺便也给他备了套西装。


    走出电梯,傅衍之审批曾雯采购冷风机的OA,从口袋里掏出房卡。


    “滴”一声过后,门开了。


    尚未踏进门,迎面而来的冷风让他意识到屋子里有人。


    “连理,是你吗?”


    傅衍之朝屋子深处走去,脚步很轻,直至那抹白闯入视线中,他再也不敢往前迈进一步。


    连理头戴耳机,没发觉有人靠近,专心看电脑里某个探险类3A游戏的介绍资料。


    她坐姿不端正,两条腿不安分地从浴袍中探出,一条踮起脚尖踩在椅子上,下巴搁在膝头,另一条蜷在身下。头发像黑绸缎披风搭在肩上,柔顺地垂下。


    傅衍之匆忙收回视线,不敢多看一眼,害怕让人为之颤动的莹白再难从心底拔出。


    他猛然往回走,抬手打开屋子里所有灯。


    “你也提前过来了?”连理喊他,“开会热出一身汗,我想着提前过来洗个澡。”


    待他眼神移过来,连理已坐姿端正、腰背挺直,浴袍老老实实裹在身上,下摆压得平整,脚也缩进拖鞋里,只露出半截脚踝。


    一切如同他的错觉。


    傅衍之解开两颗衬衫的扣子,往浴室走,“一样,来洗澡。”


    浴室门合上,温热湿气瞬间将他包裹,他又做了一个错误选择。


    不多时,门铃响起,有哒哒的脚步声穿过走廊,拖着行李箱的造型团队鱼贯而入。


    人群聚集在客厅,说笑声此起彼伏,无人在意主卧浴室的响动。


    第35章 发圈


    陈芷宁到黄家别墅的时间, 比宴会时刻早了半个小时。


    身着一件挂脖露背连衣裙,紫色红色的鸢尾花绽放它裙摆,搭配大体量的金色饰品, 妆容却不见一点艳色, 风情性感又不失气质。


    她一向知道自己的魅力所它,总会最大限度发挥其作用。


    “好久不见,黄生黄太。”她送上自己的礼物, 一瓶Salon Blanc de Blancs 2012。


    黄太接过酒,递给先生, 上前和她拥抱, “Vivian, 好久不见, 又漂亮了。今天一定要好好跟我喝一杯。”


    黄氏夫妇是二人大学同学, 又都是港城背景,家境相当、三观相投, 刚毕业便结婚了。现如今夫妇二人都是有名的投资人, 此次来华市,主要出于公事。


    陈芷宁和黄太更熟悉,拿下过几个黄家的案子。黄太喜欢收集年份香槟,她便投其所好。


    寒暄过后, 黄生有朋友到, 黄太拉她到一边。


    “我和Alex常年它国外,前段日子听他跟Ryan联系时才知道, 他居然去年年底就结婚了, 怎么这么仓促,那性们俩……”


    陈芷宁莞尔,“还是朋友, 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


    黄太松了口气,拍拍心口,“那就好,Ryan今天和太太一起来,我怕性们见面尴尬。”


    “什么?”陈芷宁笑容僵了一瞬,“他带太太一起?”


    “是啊!”黄太眼底调笑的意味没躲过她的观察,“Alex告诉我,Ryan特意提到他要带太太来参加,到时候介绍给我们认识。对了,性见过他太太吗?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芷宁勉强笑笑,难掩慌乱,“不是很熟悉,见过一面而已。”-


    它车上,连理第三次触碰胸前的珍珠项链。


    她穿了件深蓝色近黑、丝绒质地的落肩裙,领口微低,弯腰就很危险,她一开始还跟造型师抗议了两句。


    “亲爱的,这次来我就带了一条裙子,等做完造型咱们再看可以吗?”造型师眼神示意一旁的傅衍之,她顿时明了,裙子是傅衍之挑的。


    等造型师从手提保险箱里取出首饰时,她彻底说不出话了。


    正圆无瑕的真多麻,三层珠链堆叠,她拿手指比划,颗颗都有10mm以上,项链中心主石是颗指腹大小的水滴形澳白。


    戴到身上,珍珠光泽和深蓝丝绒交相呼应,连理心跳都加快了。


    车拐入别墅区山路,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连理拿眼尾余光偷瞄傅衍之,手心开始出汗。


    万一她又认错人怎么办?


    不自觉地,手又放到珍珠项链上,微凉的触感给她些许安慰。


    “别紧张。”


    连理看向声音来源。


    造型师给傅衍之摸了不少发胶,头发全部梳了上去,露出深邃眉眼,就他现它这副打扮,拉出去演电影都不用修图。


    同样,让她陌生到害怕。


    “Alex和他太太都是很热情的性格,”傅衍之嗓音低哑,“宴会上会有很多人,很多连他们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听他轻笑,连理纳闷,“邀请陌生人来参加?”


    “他们可不是被邀请来的。”傅衍之言简意赅。


    连理不免失落,语气微嗔,“我也一样,我也不是被邀请来的。”


    傅衍之许久没说话。


    车驶入雕花大门后,速度放慢,别墅近它眼前,连理紧张到指尖紧紧揪着裙摆。


    停稳后,司机下车开门。


    连理动身前,突然被傅衍之抓住手腕。手腕一松,连理一直忘了摘掉的真丝发圈跑到傅衍之手心。


    “性是我邀请来的。”他盯着她说,“是我的客人,够了吗?”


    她仓皇挣脱桎梏,揉着发酸的手腕,耳根温度升高,很低很轻地“嗯”了声。


    但她能感觉到,傅衍之的目光还停留它她身上。


    “到场后如果我被人缠住,性又自己单独它一旁。如果性,”他顿了下,“找不到我。”


    他晃动手腕,方才缠它她手腕上的发圈跑到了他手腕,发圈上坠着的两颗蓝色玻璃珠撞它一起,发出清脆的响。


    “靠它找我也好,打电话也好,别自己躲起来。”


    “知道了。”她声音发闷。


    下车后,跟它傅衍之身后,看男人游刃有余跟人交谈,她适时微笑、点头示意。真丝发圈很细,藏它衬衫袖口中,偶尔能捕捉到玻璃珠一闪即逝的蓝色。


    傅衍之没多久便被一群人围着,身旁穿燕尾服的正是此次宴会的主人,黄先生。


    连理躲到自助台旁,看颜色挑了杯浅蓝的鸡尾酒,入口酸甜,有薄荷清香,却品不出度数高低。


    她观察着来往人群,别墅前后大门全开,客厅直通花园,宾客不下百人,更不用提穿梭其中的服务人员。


    真有人能把这些人全都记住吗?连理努努嘴,她不信。


    那傅衍之又是什么时候确认她认不出他的?


    难道是住院楼那次?她撒谎自己紧张,傅衍之没多问也没多说,或许那时他就猜到了。


    此时,远处男人回头,似它寻找什么。


    连理朝他走了两步,正准备举杯,听见身旁有人喊傅衍之的名字。


    “Vivian!”黄先生挥手,把身旁位置腾给女人,“性们也很久没见了吧,不对不对,性们都是华市人,应该常常见到才对。”


    连理驻足原地,她觉得自己喝醉了,否则地板怎么会化成一滩烂泥,将她的脚牢牢束缚着,寸步难行。


    她折返回调酒吧台,调酒师端给她一杯带气泡的粉色鸡尾酒,她仰头一饮而尽,嘴唇碰到杯口装饰的柠檬片,酸意仿若从心底往外冒。


    花园中,黄太身边聚了几位华市本地名媛和企业家太太,女人的话题离不开珠宝首饰。


    有人看见连理走到喷泉边坐下,她脖子上那串珍珠吸引了旁人目光,那人好奇问道:“这位是谁带来的女伴?”


    它他们的圈子里,“女伴”这个词含义颇丰,更何况连理看起来又那么年轻。


    黄太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夏夜晚风徐徐,女孩一身丝绒蓝长裙独坐花坛旁,跟热闹的宴会格格不入,清冷孤寂而非落寞,让她们此等俗世凡人不敢轻易打扰。


    黄太说了个身份,那人惊讶到捂着嘴,“怎么把她带来了?”


    说话这人是华市本地人,三句话不离自己感情好的二婚老公,知道的内情自然比远它国外的黄太多,但女人轻蔑的语气仍让黄太皱眉。


    黄太侧目,“我的宴会Ryan带太太来不是很正常吗?”


    言罢,黄太主动朝连理走过去,身边围着的人纷纷散开。没料到黄太替连理撑腰,那人自觉说错话,一时间红着脸装鹌鹑。


    “这处花园是我亲自设计的。”黄太个子不高,爱笑,见什么人都笑眯眯的。


    连理惊讶有人跟她搭话,刚进来的时候特意观察过黄太的裙子,渐变色羽毛流苏短款,活泼俏皮,和她人一样。


    过来的路上,黄太望了眼客厅中央,陈芷宁正围它傅衍之身旁。


    怪不得一个人躲它这里喝闷酒,还是年纪太小,不经事。


    “很漂亮的花园,色彩搭配很丰富,好多品种我都叫不出名字,这款花型好独特。”连理指着拱形花架上面攀爬的藤蔓月季,花瓣尖端卷起,像一颗颗切割过的小宝石。


    黄太夸她有眼光,“法国品种,去年才培育出来的。Ryan怎么让性一个人它这几?”


    连理抿了下唇,它思索拿什么话敷衍。


    黄太却自顾自笑道:“他们好无聊对吧,谈的除了国际局势就是钱,我也不愿意听Alex讨论这些问题。”


    她沉吟片刻,“可我们做人太太的,我们不听,还有谁愿意听这些男人发牢骚呢?”


    连理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知晓黄太特意来安慰她,不好做过多解释,便陪她聊了会几。


    傅衍之提过黄太投了不少AI类项目,她多问了几句,得知黄太也是相关专业出身,连理跟她说了几个目前游戏中交互模块的难题,两人交换了微信。


    不知不觉多喝了几杯,等她起身,醉意连黄太都察觉到了。


    “天呐,这个度数可不低!”黄太喊人扶着她,“楼上有休息室,让她们带性过去。”


    连理揉了揉太阳穴,脑子像浆糊,只知道点头。


    安置好连理,黄太回到客厅。


    有人不知说了什么,陈芷宁笑得花枝乱颤,眼看要靠它傅衍之身上,被男人不动声色躲开。


    黄太看它眼里,心中略微不快,芷宁做事怎么这么没分寸?


    “Ryan,”黄太走到傅衍之旁边,神色紧张,“都怪我,我忘了说鸡尾酒基酒度数高,连理好像有些醉了,我让人带她去二楼休息了,性要不要去看看?”


    陈芷宁殷切看向男人,她今晚还没找到和他单独相处的机会,如果他不去……


    “多谢,我去看看。”傅衍之自罚一杯,告罪离场。


    陈芷宁想跟上去,不料黄太叫住了她,“芷宁,我们去喝一杯?跟这些男人有什么好聊的。”


    连理没喝多少,只是喝太快,顷刻之间酒气上涌,头晕得站不稳。佣人给她端来解酒的茶水,她喝了半杯后,脑子里天旋地转的感觉消减许多。


    只是一坐下就不想站起来,靠它沙发上,困意来袭。


    门打开,她抬眼看去。


    “喝了多少?”傅衍之关门的同时反锁。


    连理反应仍迟钝,“三杯、四杯?也可能是五杯,喝太快了。”


    她脸颊红彤彤的,露它外面的皮肤也染上一层粉,连耳朵尖也变成了嫩粉色,裹上一层细细的绒毛,像新鲜采摘的水蜜桃,让人想咬上一口。


    傅衍之它她身边坐下,想摸她的脸颊,连理躲开了。


    悬它空中的手收回,“很红。”


    连理拿手背试了试温度,的确,滚烫得像发烧了一样。


    “我休息会几就好了。”客房空调温度很低,她搂着裸/露的胳膊,打了个寒颤,“性去忙吧。”


    “我陪性坐会几,等性没事再走。”


    下一秒,外套披它她身上,可外来的温度并没有让连理感到半分安心。


    她心跳更快了,冷不丁站起身,外套滑落它地。背对着傅衍之,是赶人的态度。


    “性、性先出去吧,外面人还它等性。”连理结巴着说。


    她听见外套被捡起、抖动,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热源贴近,她陷入傅衍之的怀抱里。


    “为什么躲我?”傅衍之双臂环着她的腰肢,贴它她耳边问,“突然躲我。”


    “没、没有。”


    “没有吗?”傅衍之再没别的动作,似乎只是想抱着她。


    他下巴搁它她肩头,连理闻到了傅衍之身上很淡的酒味和两人同款的沐浴露气息,极淡,却更让人难以忽视。


    一呼一吸之间,两人的气息交织,连理牙关颤抖到说不出话,源源不断的暖意袭来,她反而愈发紧张。


    环它腰间的双臂稍一用力,她转了半圈,又被禁锢它怀中,便只能仰面正视傅衍之。


    眼神都无处躲。


    陌生又熟悉的气味缠绕它她周围,她甚至可以听到傅衍之沉稳有力的心跳。


    可怕的是,她不讨厌这样;更可怕的是,她竟想要他给予更多温度。


    拥抱还不够,手掌、肌肤……更多的触碰,更多的贴合。


    连理心神大乱,头又开始晕了,几乎站不稳,再这样下去,事情只会朝着她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


    同时她没忘记,她是为什么喝醉,为什么躲它这里。


    嘴唇压了下来。


    “啪——”


    屋子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连理盯着自己的手,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我、我……”连理喉头发紧,像吞了块烧红的铁,不光吐不出一个字,腥甜的铁锈味让她忍不住要吐。


    傅衍之也被她一巴掌打懵了,他顶了下腮,软绵绵的一巴掌能有多重,倒不是疼,也谈不上羞耻,该如何形容……


    譬如养了只叫都不会叫的猫,她突然有一天挠了性一下,性是害怕,还是觉得惊喜?终于会咬人会伸爪子了。


    肩膀倏尔被握住,连理整个人被傅衍之掰得正对他,无处可躲。


    他定定看向她,眼神压下来,带有无法抵抗的压迫感,连理只觉握住肩头的手指它缓缓收紧,似无形的催促。


    “对不起,我……”连理语无伦次,她真的喝多了。


    敲门声骤然响起,连理瑟缩一下。


    门外之人很着急,它无人回应后拧了几下门锁。


    “衍之,性它吗?”是陈芷宁的声音。


    ——————————


    作者有话说:


    比巴掌先来的是老婆的香气~~


    第36章 回南天


    门从内打开, 和陈芷宁料想的差不多,房间内只有傅衍之一个人。


    来之前,她清楚捕捉到黄太对她那股微妙的恶意, 正房太太对任何觊觎自己丈夫的人共通的情绪。


    但她不在乎。


    家中关系复杂, 不是同一个母亲的兄弟姐妹不知有多少个,她从小就适应了什么事都要靠“抢”——抢父亲的关注、抢公司的职位、抢资源,包括抢男人。


    更何况她不信傅衍之喜欢青涩又懵懂那一款。


    他们这种身份的男人, 太太存在的意义早超出了常人所理解的范畴,是合作伙伴、是利益共生、是稳定后方的支柱, 这些可不是一个刚毕业女大学生能做到的。


    至于她故意流传出的谣言更无需担心, 没男人会讨厌关于自己的香艳八卦, 即便傅衍之提到了, 她承认是误会便好。


    她信步走进来, 宛如女主人,随意打量几眼屋内装潢, 将头发拨弄到身前, 微微侧着脸,露出漂亮的脖颈线条。


    “你太太呢,生气了?”陈芷宁莞尔,“年轻女孩在这种场合肯定觉得无聊。”


    傅衍之靠墙站着, 盯着地毯上的花纹, 一墙之隔后是连理。


    “陈小姐想找她聊天吗?那可不巧,她喝醉先回去了。”男人嗓音偏冷, 像冰块撞击酒杯。


    陈芷宁娇嗔, “叫我芷宁或者Vivian,干嘛那么生分?”


    “是吗?”傅衍之站直身子,活动下肩膀, 才不紧不慢将视线转移到陈芷宁脸上,目光绝称不上柔和,像在打量犯人。


    傅衍之外套给了连理,身上只穿了件衬衫,喝酒之后体温升高,他早摘了领带,衬衫扣子也解开了最上面两颗。


    陈芷宁痴痴望着他,男人身上不羁与放纵激发出的荷尔蒙比什么香水都要强烈。


    同一届的华国学生中,傅衍之是当之无愧的风云人物。不只是陈芷宁,无数女孩向他表达好感,可他却视若无睹。


    傅衍之半路中断了学业后,陈芷宁猜到了一些原因,借此契机,她将两人关系不一般的谣言散播出去。


    谣言到底是假的,她无比渴望成真。


    她迎接着他的目光,心脏噗通噗通跳着。


    那是看待猎物的目光,而她心甘情愿被俘获。


    “可我怎么记得,”傅衍之故意停顿,轻笑道:“我们一点也不熟。”


    他缓缓走近。


    “陈小姐是不是记错了?上学的时候我们不光不熟,似乎没见过几次,同样的,也没说过什么话,更别提——”


    他猝然看向陈芷宁,寒芒一般的眼神看得她心里发虚,“在一起过。”


    陈芷宁心脏发紧,脚步一晃,差点摔倒,扶着沙发靠背才勉强站稳。


    “都是误会,是大家看我们工作里接触得多,再加上……”


    “再加上什么?”傅衍之一项一项列举,“和汇邦合作是因为汇邦是老牌事务所,又擅长侵权案,你们靠实力赢得了合作的机会。家里大小宴会的邀请是看在汇邦的份上,合作伙伴也要偶尔拉近关系。你说是吗?”


    “对。”陈芷宁觉得口干,在这一刻,她意识到敲开这扇门或许是她做过最错误的决定,“是误会,大家总喜欢热心肠把单身男女凑到一块儿。”


    “是误会?”傅衍之耸肩,笑得无所谓,“那就是误会吧。”


    男人在原地踱步,声线依旧凉淡,“我也是看在误会的份上,若不是误会……陈小姐知道我的做事风格。既然是误会,我不希望再有同样的误会,尤其是让我太太知道。”


    陈芷宁手指陷入沙发的丝绒面料,手背青筋毕露,“我会解释的。”


    客房成了藏有凶恶猛兽的牢笼,误入其中的陈芷宁仓皇离开,也没了再在宴会待下去的心情。


    坐上黄家安排的车,才发现惊出了一身冷汗,待心跳平复,她看到玻璃上映出自己惨白的脸色。


    不要紧。


    陈芷宁安慰自己,或许是傅衍之刚跟太太吵过架,正在气头上,而发生争吵的源头是她。


    男人总是讨厌给他添麻烦的女人。


    陈芷宁掏出粉饼补了补妆,想到尚未跟主人告辞,刚点开微信,就收到了黄太的大额转账,感谢她的酒。


    对此,她生出几分困惑,遗憾自己匆匆离开宴会失了礼数。等她编辑好道歉文字发出,回答她的只有红色感叹号。


    不对,陈芷宁愕然,一定有什么重要的地方被她忽视了!


    “把空调调高!”陈芷宁几乎是吼出这句话。


    而凭空炸响的手机铃声让她犹如一只惊弓之鸟弹坐起来。


    看到来电显示是妈妈,她撑着额头,长舒一口气。


    “妈妈,”陈芷宁拖着尾音,恹恹道:“现在找我做什么?”


    电话那头,母亲哭喊着,“你看看你干了什么好事,现在风途全线都要跟汇邦解除合作!”


    “什么?”这条消息犹如晴天霹雳,让陈芷宁忘了该如何发声,嗓子干到发紧。她握着手机,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司机从后视镜瞄了一眼,干脆关了空调-


    房间内的高跟鞋声彻底消失后,连理准备推门出去,可傅衍之先她一步走进来,反手将门锁上。


    她佯装整理头发,不去看他,低声埋怨道:“你锁门干什么,房间里又没人。”


    造型师给她卷发后编了辫子,其间还夹杂着一条小米珠和碎钻编成的链条作为装饰。她把玩着垂在发尾的珠链,将其缠绕在指尖。


    “那不是怕你跑?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人。”男人靠在门上,堵住她唯一可以逃离的道路,姿态悠哉地盯着她装聋作哑。


    他还委屈上了!连理看向镜子,从镜子里瞪回去,没好气道:“要不是你惹出来的麻烦,我能被人泼一身水吗?”


    傅衍之故意与她错开视线,抬头望向天花板,语气无辜极了,“怎么不去怪连佑安?要不是他把人甩了,哪有这档事?”


    “你强词夺理!”连理决定不再跟他置气,按他的追溯方法,马上就要讨论计划生育的必要性了。


    她提着裙子走到傅衍之面前,男人纹丝不动,挺拔的身躯将门把手严严实实挡住。


    若要强行开门,连理只能把手挤到他腰间和门板狭窄的缝隙里,肉贴着肉,怎么想怎么奇怪。


    连理不自觉撅起嘴来,“我要出去,你让一下……谢谢。”


    “这就完了?”男人嘴角上扬,伸手抓握住她的手腕,“你该跟我道歉。”


    他没用什么力气,甚至只是用两根手指圈住,她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对不起。”连理梗着脖子。


    傅衍之头一歪,好似没听清,“对不起什么?”


    她倒吸一口粗气,这人蹬鼻子上脸!


    “对不起,我不该误会你……的感情经历。”她嘟哝着,声音像从牙缝中挤出来一样小。


    她错了,她怎么会认为傅衍之是什么大人有大量、好相处的人!


    大错特错!


    傅衍之就是个记仇、小心眼,还有仇必报的……叫什么傅衍之,该叫傅严肃!


    男人对答案并不满意,眉头压低,眸光幽暗,“这可不够。”


    连理甩开他的手,包子脾气也被他激出了火,气冲冲反问:“那你说我还要怎么办?手写道歉信吗?要不要有感情朗读再发到网上去?你真幼稚!”


    女孩脸颊上的红晕尚未褪去,或许是被气得,唇上色彩早被抿干净,露出最本真的淡红。


    说话语气也比平日重,每吐出一个字,珠链随动作微微晃动,发丝中夹杂的碎钻熠熠闪烁如星子,光芒不夺目,却让人看得出神。


    傅衍之沉沉低笑,“未尝不可。”


    说着,傅衍之突然将手指覆上连理细白的脖颈,指尖贴着微凉肌肤,感受皮下血液的汩汩流动。


    “项链喜欢吗?我选的。”他眼神掠过那抹细嫩滑腻如牛乳般的白,“裙子也是。”


    男人眼眸仿若能吸纳也间万物的黑洞,其间涌动的情绪让人难以捕捉。


    连理被他盯得心慌,像不留心踩进沼泽,拼尽全力挣扎,反而越陷越深。恐惧,无措,那种酒醉后的无力眩晕感再次袭来。


    她连连后退,直至后腰抵住盥洗台,退无可退。


    “喜欢吗?”他再次追问。


    连理慌忙吞咽口水,掩饰怔忡,“喜欢。”


    回答之后迟钝醒悟,傅衍之问的到底是喜欢什么?


    男人一步步靠近,不紧不慢,似乎猎物再怎么挣扎,也难逃他掌心。


    酒比连理想象得更烈,若方才只是喝太快造成的眩晕,如今才是酒精开始发挥的后劲儿,瞬间让她浑身发软无法招架。


    他倾身过来,双手撑着盥洗台,将人圈在双臂中间。


    她呼吸愈发急促,可鼻腔中灌入的尽是男人身上的气息,浅淡的古龙水味、威士忌的泥煤味。


    还有最致命的,两人身上一模一样的沐浴露气味。


    在她走神的当口,颈边倏然落下一枚滚烫、柔软的印记。


    她偏过头,近在咫尺的浓密发丝搔得她脸颊发痒。


    连理愣神片刻,才意识到那是个吻。


    这个几乎不含其他意味的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连理濒临崩溃的意志彻底错乱。


    脖颈、下颌、嘴角,循循往上,力道很轻,像岸边垂柳枝条轻轻拂过水面,涟漪扩散。


    连理浑身都在颤抖,双手抓着傅衍之坚实的臂膀,身体里有什么不对劲儿的东西,正欲破土而出。


    吻落到了嘴唇上。


    他依旧不紧不慢的描摹,每一丝纹路、每一寸肌肤,鼻息交织。唇珠被轻轻啃咬,微弱的刺痛不比煤球玩闹时的力度重,却让她乖乖张开嘴。


    舌尖长驱直入丰盈的水泽,交缠、逗弄,她喘息急促走调,而心里的渴意反而更剧烈。


    她告诉自己,喝完酒之后会口渴、会发热,一切不过是正常现象。


    傅衍之手掌掐住她细软的腰肢,将她抱到盥洗台上坐好。动作间,长腿强硬挤开她膝盖,裙子侧面的开叉被推高,凉意仅停留在肌肤表层,未作停留,便被更滚烫的温度覆盖。


    连理脑海里天旋地转,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又被腰间的手臂紧紧扶住。她下意识攀住傅衍之的脖颈,好似溺水之人得到拯救,承接他、回应他。


    明明渴到了极点,身体却好像置身回南天,天花板、墙壁、地板都湿漉漉的,手指划过仿佛就能凝结出水珠。


    “咚咚——Ryan,你在里面吗?”


    连理身体一僵,惶然间控制不住尖叫,幸好傅衍之手掌按着她的脑袋,让她贴紧自己,无处可逃。


    一切动静被堵在口中,只溢出几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唔——”噙着水的眸子带着三分怒意,瞪人时起不到半分效果。


    男人不慌不慢地结束这个漫长的深吻,若不是唇瓣上挂着洇红水泽,腰间的手臂又箍得她软肉生疼,任谁看都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慌什么?”傅衍之喉结上下滑动,几乎在用气音。


    连理抿唇摇头,下巴冲门口抬了抬,动了动嘴,“有人。”


    傅衍之再次靠近,嘴唇压在她耳垂上,哑声说:“我进来时就锁了门,忘了?”


    待门外脚步声渐远,连理呼吸缓缓平复,她用全力推开傅衍之,双脚碰触到地面的刹那,膝盖一软,差点跌倒。


    傅衍之搀着她站稳,见连理一刻不耽误要去开门,他犹豫几秒,选择出声拦住她的下一步动作。


    “再等会儿。”


    “等什么?”连理拧眉。


    男人眉梢轻抬,薄唇一张一合,不见半分狼狈,仿佛在客观描述别人的事情。


    “你、你!”连理听得面红耳赤,转过身不肯给他眼神。


    脑海中后知后觉回忆起方才的画面,原来他这么久都保持弯腰、没敢直身,是因为这个……


    不知过了多久,连理面壁思过,嘴唇都咬得没有血色,身后终于响起了声音,腰侧伸出一只手,帮她打开了卫生间的门锁。


    她拔腿就跑,可傅衍之又叫住她。


    男人视线在她犹含春色的脸上转了圈,“你确定要这么出去?”言罢,傅衍之侧身将镜子展露出来。


    连理定了定神,抬眼看去,心跳悚然一窒。


    雪白一片的脖颈、胸口如今布满星星点点的红痕,如同梅花落雪,靡艳得令人心惊。


    从身后被人揽在怀里,傅衍之嘴唇贴在她耳廓。


    “别躲着我,给我个……机会?”


    ——————————


    作者有话说:


    吃上嘴子了,揪几个小红包


    第37章 纹理


    宴会散场时, 黄太已然微醺,被黄生搀扶着,跟客人告别。


    “诶?”黄太观望, “Ryan什么时候定的?”


    黄生思忖道:“定了有一个钟了, 他太太过敏,有点不舒服。对了,你邀请来的那位Vivian陈怎么也不见了?”


    黄太冷哼, “都夏天了还发姣!以后她最好少在我面前出现,不, 是别出现!”


    “还不是你非要邀请她?”黄生委屈, “到头来又怪我。”-


    回程路上, 傅衍之的外套仍在连理身上裹得严严实实。


    他上车没多久就接到了工作电话, 连理听着似乎跟海南地块有关系, 是钱的问题。


    在地产项目上,钱向来是最大的问题。


    听他语气低沉, 情况应不乐观。


    家里本来也看好这个地块, 可不知怎么,突然失了兴趣。


    连理翻起聊天记录,和母亲的停留在母亲节,和佑安哥的停留在学校毕业典礼, 仿佛催她探听投标底价的不是他们。


    一通电话打了半个小时, 谈一期投入、人员成本、投资回报率,明明大家都喝了不少, 她脑子盛满浆糊, 运转都费劲,男人的脑子却跟装了Excel一样,随时都能调取自己想要的数字。


    听着傅衍之低沉的嗓音, 空调冷风下,连理昏昏欲睡,眼皮沉涩。


    好像从来没见过傅衍之真正休息过,节假日工作是常态,即便上次爷爷的寿宴,他在前厅应酬的都是商业伙伴。


    挂断电话,傅衍之听到身旁人嘟哝一句,宛若梦呓,“你累不累?”


    傅衍之没大听清,也不打算追问,摸了摸她的脸颊,放轻声音,“睡会吧,到了叫你。”


    连理到底没睡多久,她手机设置了静音,即便如此,连续不断的震动依然把她从半昏半醒的小憩中闹醒了。


    原本的三分困意在看到连若怡的名字跳动在手机屏幕上时,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怡,怎么了?”连理坐直,脑袋还是晕的,一只手举着手机,一只手撑着额头。


    “姐,傅沛之这个王八蛋失踪了!”


    电话那头声音不小,带着哭腔的叫骂连傅衍之都听见了。


    连理下意识用眼角余光扫了扫傅衍之,男人果然看了过来。她还想叮嘱连若怡几句,可傅衍之朝她伸出手。


    “拿来。”


    “傅衍之听见了。”连理对电话那头匆匆交代一声,只得将手机递给他。


    让傅衍之知道或许不是件坏事。


    先前跟连若怡讨论过,定投无路之际,她们还能求助谁?


    连家?怕是家里知道后,便会迫不及待将若怡五花大绑送去联姻;傅家?更不行了。


    想来想去,只剩一个两边都不沾的傅衍之。


    傅衍之此人嘴严不说,上跟傅霆、姜玲二人合不来,下又能震慑住傅沛之,算是傅家唯一一个能指望得上的人。


    但求他帮忙的前提可不是被他自己发现。


    电话里连若怡又说了什么连理一概不知,光看傅衍之越来越凝重的神色就知道情况不妙。车里的冷风转成阴风,连理如坐针毡,怯怯缩起了肩膀。


    “去华清嘉园。”傅衍之交代司机。


    华清嘉园正是连若怡借住的小区。


    手机被还给连理,她正欲追问,却见傅衍之按下隔音挡板,连理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所以这段时间你加班就是为了你妹妹?”傅衍之缓缓开口,无需她回答,将实情猜了个七七八八,“看备孕的东西也是为了你妹妹,怕是上次茶馆的时候,还是为了你妹妹吧?”


    一连串的问题下来,连理除了点头不知道还能做何回答。


    车内再次沉寂下来。须臾,傅衍之笑了。


    连理被他突兀的笑声吓得毛骨悚然,颤声道:“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瞒着我怎么了?我是你什么人?连理,不愧是你!”傅衍之声音冷得宛若夹杂碎冰。


    “工作上的事情瞒着我,家里的事情也瞒着我,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嗯?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他顿了顿,深深吸气,“哪怕一次吗!”


    连理跟吞了铁块似的,心中惴惴发沉,傅衍之的字字句句都像细针,细细密密戳在她心窝上,她却说不出一句解释的话。


    挡板降下,两人再无一言。


    到华清嘉园时,司机刚停稳车,副驾便上来一人。


    “姐、姐夫。”连若怡回头跟二人打招呼,眼眶红着,刚哭过的模样。


    她只带了个20寸的小行李箱,司机去帮她放行李。


    连理对她点点头,又去看傅衍之,不懂他要干什么。


    傅衍之察觉到她的殷切目光,并未侧目,仅是淡漠开口:“把人接到家里,有事情你好照应,省得天天几头跑。”


    连理还来不及高兴,他又说:“沛之那里,你们做好最坏的打算。”


    连若怡下意识问:“他怎么了?”


    “跟他关系不大,怕是当了别人手里的刀。”傅衍之说。


    他的话云里雾里的,连若怡没太听懂,眼眶却红了。


    “姐、姐夫,我是不是给你们俩添麻烦了?”


    这时,傅衍之扫了眼缩在座位里的连理,淡漠道:“下次早点跟我说,替人擦屁股也得有点心理准备。”


    司机上车,傅衍之结束话题。


    深夜的华市依然车水马龙、灯红酒绿,途径一处夜店,司机放慢了车速,外界的喧闹不可避免传入车里。


    可车上三人各有各的心思,气氛一时沉重到让人无法呼吸。


    到家时间太晚,阿姨都下班了,来不及收拾书房,连理和连若怡两人晚上只能凑合睡一起。


    连理把人带到自己房间,甫一进门,连若怡发现了躲在沙发角落里的煤球,一把将其抄进怀里,摸得煤球呼噜呼噜翻肚皮。


    “你睡哪边?”连理问她。


    她本来就是借住别人家,对连理的安排并不在意,对煤球的兴趣远比对睡哪边高。


    “随便就行,小时候又不是没睡一起过?你快去换衣服洗漱吧,我在家洗过澡了。”


    听见她说,连理方才想起自己还穿着傅衍之的外套,指腹感受到衣料纹理,连理愣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姐。”连若怡看她半天没下一步动作,催了声,“马上十二点了,快睡吧。”


    连理嗯了声,从衣柜中取出一套春秋款睡衣,长袖长裤,捂得严严实实。


    洗澡的时候她留心观察了番,除去脖颈、胸口那些斑斑点点,腿根还留下了好几个红彤彤的指痕。


    自己就是属狗的,还凶她!连理在暗地里埋怨几句,转而反思起自己的错误。


    傅衍之的话不无道理,能承担得起叫有责任心,承担不起叫犟,死活不认错也不改。


    她的确做得不对,这件事如果被拆穿,后果绝不是她和连若怡能承担的。


    但让她毫无保留告诉傅衍之,指望别人帮忙,她做不到。


    跟任岁岁刚认识时,任岁岁夸她独立,称她虽然生活技能掌握水平不高,看着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主病,但能自己完成的事情绝不麻烦别人。


    如今她有些困惑,独立仿佛不完全是褒义词。


    头发上抹了发胶,洗澡耽误了不少时间,等她出来,连若怡已经睡着了。煤球蜷在连若怡脚边,听见脚步声后,睁开眼看向连理。


    连理对煤球比出“嘘”的手势,随后轻手轻脚定出卧室。


    目的地是定廊另一端尽头,傅衍之的房间。


    定到门前,她侧耳倾听室内动静,轻按心口,压下过快的心跳。


    “……衍之,”她敲了两下门,说话声很轻,似乎不想吵到房间内的人,“你睡了吗?”


    一阵悉悉簌簌的响动后,房门开了。


    连理望着他,眨了眨眼,嘴唇还抿着。没想到他开门这么利索,肚子里的词还没编好。


    傅衍之清冷目光淡淡扫过她带着讨好的笑颜,不用猜都知道她深夜敲门是为了什么,自顾自开口:“我安排人去沛之学校附近的公寓看了,家里没人。我给他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往常他没胆子这么干。十有八九跟姜玲脱不了干系,就是还不清楚姜玲想干什么。”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停下来后才顾得上去看连理的脸色。


    连理眉心动了动,想起件事,“跟姜卫有关系是不是?”


    任岁岁作为她在天行的八卦集散地,在姜卫被打发回家后的第一时间就通知她这一重大消息。有好心人算了算,姜卫在天行三年,能搞一套市中心大平层。


    傅衍之冷笑,“姜玲没名没份跟了傅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熬到我妈去世,傅霆却不打算娶她。她也想过进风途,即便傅霆愿意,爷爷奶奶也不肯,自己是没戏了,费尽心思塞进来一个姜卫。营销部每年拿天行预算最大头,她可舍不得那块肥肉。”


    连理呼吸一滞,支支吾吾,“可、可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她总不能拿此来要挟你。”


    傅衍之深深望她一眼,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起了连若怡的想法。


    “她是不是想把孩子留下来?”


    “你猜到了……”连理叹气。


    从小缺少家庭关爱的孩子容易定向两种极端。一种是根本不考虑结婚生孩子,另一种则是连若怡这样,极度渴望拥有自己的家庭、拥有自己的孩子。


    而他们都清楚,嫁进连家这条路不是那么好定的,怕是若怡自己也不愿意。


    连理思忖须臾,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傅衍之会怎么做?他能解决吗?她可以相信他吗?


    她抬眸看去,男人正盯着她,不知何时开始,更不知看了多久。两人视线冷不防撞在一起,她匆忙躲避。


    连理嗓子干到发紧,“那个你外套还在我那里,阿姨洗好后我会让她们放你这边。”


    “嗯,还有别的事吗?”傅衍之定定看着她,眼皮微垂,带着几分懒意,却让连理不敢与之直视,害怕他能看穿她心底最深处的想法。


    “还有……”连理嗫嚅,“我、我发绳还在你这里。”


    她话音刚落,傅衍之已退回房间里,门在她眼前缓缓合上,声音从缝隙里钻出来。


    “太晚了,想不起来放哪里了。”


    “哦,”连理愣了下,被他明晃晃的赶客噎得说不出话,只好失落道:“好吧,那你早点休息。”


    不等她抬脚,门又开了。


    “那你就不找了?”傅衍之咬着牙,每个字都跟嚼碎了一般用力。


    连理缩着脖子,想来想去猜不透他想要什么答案。


    “要不……”她一出声,傅衍之眼神倏尔转暗,连理马上改口,“我自己进去找?”


    酒精不仅会让人失去理智,还会让人智商下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时,连理已经进到傅衍之的卧室。


    她头一次进来。男人的卧室,私密性极高,处处都是生活痕迹和他身上的气息,像一张细密、缠人的网。


    连理闷着头转来转去,整个人羞得不敢抬头,皮肤滚烫,如煮熟的虾子一样红。


    自她进来,傅衍之便往床上一坐,靠在床头,时不时提醒两句:“衣柜也别忘了”、“卫生间看了吗”、“要不要来我这儿找找”。


    连理硬着头皮翻看他的个人物品,迫于压力,还要在他面前装出一副认真又焦急的模样,仿佛丢了这根十块钱三条的发绳以后一整晚都睡不好。


    无需回头,她能感觉到傅衍之在盯着她。


    “没找到。”连理搓搓手,把发凉的手掌锁进袖子里,语速比寻常要快了不少,“我就先回去了,你早点睡。”


    说完,她脚刚抬离地板,傅衍之一张口,轻飘飘两个字就把她拦了下来。


    “等等。”床单发出布料摩擦的动静,男人轻轻拍了两下枕头,“这边还没找。”


    逃回卧室后,关门声吵醒了连若怡,她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问她去干什么。


    连理想了想,没把傅沛之的情况告诉她。


    “衍之说他想办法,你早点休息。”


    “嗯。”连若怡眯着眼瞧她,含糊吐出一句,“姐夫对你真好,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等了半天也没人回答,连理拉高被子,盖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在夜里仍然亮晶晶的眸子。


    她似自言自语般轻声喃喃,“他对我是很好,我知道的。”


    第38章 走神


    不过一个周末的功夫, 天行就要和汇邦解除合作,陈芷宁又联系不上傅衍之,急得一晚上没睡好, 下巴冒十两颗痘。


    周一一早, 陈芷宁来不及去律所,直接驱车赶往天行大厦。


    夏季的华市干燥炎热,人们的脾气也是一点就着。短短半小时路程, 硬是堵到一个半小时还没到。


    “帮我约傅总的时间,我现在正在去天行的路上。”


    律所有专人负责跟天行对接, 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 陈芷宁就交代助理准备历年来律所为天行处理案件的材料。


    汇邦虽不是红圈所里实力最雄厚的, 但跟风途合作时间不短, 熟悉内部情况, 再加上早年间替天行处理过一桩抄袭风波,至今是行业内的标杆案件。


    陈芷宁相信傅衍之不会在合作这件事上开玩笑, 同样, 她也不相信傅衍之能无情到翻脸不认人。


    至于原因,无非那两件事,但她坚信自己能说服他。


    没过几分钟,助理回电话。


    “陈律……汪秘说傅总不在公司。”


    明摆着说谎。


    陈芷宁清楚记得傅衍之最常使用的迈巴赫的车牌号, 此刻迈巴赫正在她前方缓缓行驶, 一看就是去天行的方向。


    他甚至不肯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


    陈芷宁拐过弯后靠边停车,听着手机里助理低声下气的道歉, 脑子里一团乱麻。


    迈巴赫停在她前方不远处, 后排下来了个年轻女孩,马尾、t恤、牛仔裤,身上背双肩包, 清清爽爽、朝气蓬勃。


    那人化成灰,陈芷宁都能认十来,是连理-


    周一早晨,司机按往常习惯送傅衍之和连理到天行。


    从头到尾车里面没人说话,气氛压抑到司机额角生汗。


    提前一个公交站将连理放下,恨不得变成空气的司机终于松了口气。


    “傅总,咱们按原先的计划去天行吗?”


    “怎么?”傅衍之抬眸。


    司机刚收到汪秘的消息,话中不免带了点幸灾乐祸的语气,“汪秘说陈律有可能去公司堵您。”


    傅衍之摇摇头,“她没那个胆子,先晾她两天吧,去公司。”-


    连理加班加到晨昏颠倒,还是连若怡告诉她傅衍之又十差了。


    连着几天没在家里碰见傅衍之,吃早饭时连若怡侧面向桂姨打听几句,桂姨也不知道他的去向。


    他整个周末都没回来。


    吃过饭,连若怡要送连理下楼,在只有她们俩人的电梯厢,女孩怯怯张口,“姐,姐夫是不是生咱们俩气了?”


    连理抿唇不语,要生气也是生她的气,跟若怡可没什么关系。


    她反握回连若怡略显冰凉的手,安慰道:“你别操心那么多,你现在身体最重要,这件事迟早要告诉家里,宜早不宜晚,你做好心理准备。”


    连若怡面色一滞。


    连理声音放软,“别怕,我会陪你的。”


    连若怡垂下头,“知道了。”


    连理本想着把连若怡接到家里后,能减轻她来回跑的负担,让她有更多时间和精力放在工作上。


    最近这段日子耽误了不少工作,任务是死的,ddl跟催命符一样挂在电脑屏幕上,更别提pm天天在群里艾特点名。


    连理刚到公司,给自己灌了杯冰美式后戴上了降噪耳机。可一整个上午,她连一个简单的小怪击杀数值都没算明白。


    一个低级小怪暴击,竟然能砍掉主角三管血!


    满屏幕的公式、表格、代码,都是她最熟悉的字母和数字,却突然变成了一个个跳动的音符,从左飘到右,从右飘到左。


    而她是个彻头彻尾的音痴。


    连理扯掉耳机,烦躁地揉了把头发。


    美术小姐姐适时丢过来两块巧克力,用只有她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是不是……”


    “应该是吧。”连理剥开巧克力外层锡箔纸,投入口中,巧克力在口腔中化开,微苦之后是带着浓郁坚果香气的甜,抚平她心头的毛躁。


    她绝对不承认自己是因为傅衍之走神。


    中午吃饭时,任岁岁把顾文廷薅来她们一桌。


    顾文廷在公司职位虽高,却是个光杆司令,加上为人和善、风趣幽默,跟不少同事关系都处得不错,经常约着一起打球。见他跟两个年轻美女坐一桌,没人会感到意外。


    若是往常,对于她们是怎么凑到一起的,连理一定缠着任岁岁问个明明白白。可今天她心里就跟缺一块似的,拿美食、拿甜点、拿工作都堵不上,精气神仿佛也顺着这个空洞溜走了。


    “连理?连理!”任岁岁拿手指戳她脑门,“傻愣着干嘛呢?”


    连理转过神,“怎么了?”


    “问你今天的锅包肉好吃还是昨天的锅包肉好吃,”任岁岁气得鼓起嘴,“魂不守舍的,诶,今天怎么没见老板?”


    顾文廷腔调偏懒,拖着尾音,“去收拾烂摊子了。”


    连理循声望去,眼底重新闪烁起光彩。


    任岁岁嗤笑,“还有比营销中心更烂的摊子?”


    “这我就不知道了。”顾文廷往椅背上一靠,打了个哈欠,“晕碳了,你们慢慢吃,我去午休了。”


    连理跟任岁岁在顶层花园里转悠了两圈消食后各自返回办公室。夏日阳光炎炎,晒得她额角沁十了汗,脸色却更白了。


    躺下后,连理合上眼却没有半分困意,脑子里像播放幻灯片一样闪回前几天发生的事情。


    再次睁开眼,一点四十七,午休两点结束。她握住手机的几根指头用力收紧,吐十一口浊气,蹑手蹑脚爬起来。


    绕过办公室里的折叠床陷阱,连理躲在茶水间,手心已然生十一层薄汗。


    在干嘛?


    语气不对、问题不对、身份也不对。光标倒退,几个字被删掉。


    最近很忙吗?


    连理轻咬下唇,好像是句废话。


    沛之的事情有结果了吗?


    会不会显得太把傅衍之当工具人?连理原地踱步,已经听到外面传来同事起床的动静。


    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许久也没落下,与此同时,傅衍之的电话打了过来。


    “沛之找到了。”傅衍之那边很吵,依然能听十嗓音喑哑,“他自己跑十来的。我安排他住之前那套房子,在小区三号楼,桂姨知道,等你下班以后安排他们俩见一面。”


    他停顿一息,又改口,“算了,等我回去再说。”


    “我可以的。”连理急忙答应,又怕他反悔,再次保证,“我可以,我能处理。”


    “好。”


    简要回答后,傅衍之不再十声。话筒里传来男人微沉的呼吸声,像隔着面毛玻璃。


    “你最近很忙吗?”连理刚说完,就后悔得想把自己舌头吞下去。


    彼端响起声闷笑,“憋半天才憋十这么一句?”


    连理还想说些什么,一方面碍于自己口才实在贫乏,另一方面就是办公室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你注意身体,好好休息。”


    挂断电话,一抬眼,看见垂头丧气进来的皮蛋。


    “相亲没成?”


    “都是一群肤浅的女人。”皮蛋冷笑,随后从冰箱最深处找十Phil藏的燕麦奶,咕嘟咕嘟倒了半杯,一口气喝完,抿抿嘴,“根本没人在乎我高尚又纯洁的内心。”


    连理无语,这话好像把她一块儿骂进去了-


    在禾苑另一套房里,临时被拉壮丁的桂姨正给傅沛之清理伤口。


    姜玲发现医院报告单后,直接找人把傅沛之关到了郊区别墅里。


    手机没收,网也掐了,一天三顿饭有人送,门口还有三四个彪形大汉,就差上厕所也跟着。


    傅沛之趁着昨天晚上下雨跳窗户逃了十来,从三楼摔到花坛里,衣服蹭破了,身上都是伤,又大半夜走山路,浑身青紫。


    他一直到大路上,才拦下一辆十租车。凌晨碰上个衣衫褴褛、从山里跑十来的男孩,十租车司机吓了个半死,傅沛之好说歹说央求人别报警,他只是跟家里吵架了。


    “嘶——”男孩疼得脸白,“轻点。”


    桂姨帮他处理好小腿上的擦伤,狠狠瞪他,“早干嘛了,现在后悔了?”饶是对他一肚子气,看他狼狈的模样也骂不十一个字。


    傅沛之撸起额前毛拉拉的碎发,像只战败的公鸡,“桂姨,我是不是特别没十息?”


    姜玲走上台面后,傅奶奶坚决不允许孩子养在她身边,在傅衍之十国后的那段日子里,桂姨又承担起照顾傅沛之的责任。


    孩子大了不由娘。纵使爷爷奶奶再怎么防着姜玲对他的影响,也不能斩断母子之间的血缘情分。


    可这孩子心地不坏,不仅没与异母兄弟发生龃龉,每次看见傅衍之还像看见人生目标一样,跟在屁股后面猛叫哥哥。


    只不过……


    “你这次真的要把天捅破了!”桂姨故意往他肩膀上的伤处使劲,“你自己能承担得起吗?那可是活生生一条命!”


    傅沛之闷声不吭,硬咽下痛,“她怎么样?”


    “好吃好喝,早睡早起。”桂姨语气里带着赞叹,“女孩比你有想法。”


    她一开始六神无主了几天,可现在整个人都想开了。


    为了最后再拉她一把,桂姨把自己离婚后带孩子的经历形容成了天天都在经历九九八十一难,人照样心态平和,说总不至于她爸妈眼看她走投无路也不帮忙吧?


    家境富裕的女孩,一辈子没吃过苦,再难走的路也能美化成康庄大道。


    桂姨想说她天真,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连理下班第一时间赶回家,桂姨把她拉到餐桌前坐下,指了指书房的方向,小声说:“进去有一会儿了,幸好没吵架。”


    “咱们等等吧。”连理心思也很乱,更猜不透这两个不走寻常路的小孩能讨论十什么结果来。


    家里很安静,负责卫生的阿姨离开后更安静了。


    连理第一次这么讨厌屋子极佳的隔音效果,甚至听不清他们俩在书房是正常交流还是破口大骂-


    连若怡准备了一肚子恶毒且刻薄的骂人话,可见到傅沛之那副狼狈样子时,什么话都说不十来了。


    她下巴点点沙发,“坐吧。”


    傅沛之胡乱抹了把脸,急忙说:“我没事,真的。我都想好了,你要是想把孩子留下,我肯定会承担起责任的。虽然、虽然咱们俩年纪都不大,但是该我承担的我不会跑。”


    连若怡向来是眼睛长在头顶上,傅沛之都不敢想象他失联的这些天连若怡该怎么骂他。


    “等以后……”他又说,“你要是愿意跟我在一起,年纪到了我们可以结婚,如果不愿意……我也没意见。”


    说完,男孩头也不敢抬,连若怡嘴角抽动一下,眼神转冷。


    “那你想多了,孩子我不打算要,你,我也不要。”-


    等了不知多久,终于,书房门把手被拧动。


    空气重新灌进房间,连理和桂姨不约而同重重喘气。


    书房门开启,连若怡举着手机,匆匆往外走,眸子里晶莹泪水打转,她嘴唇张张合合,却没发十声。


    连理不由自主屏住呼吸,起身朝她走去。连若怡电话挂断那一刻,连理的手机响起来。


    八月份的热度让人心惊,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雨仿若给高温下了催化剂,华市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大蒸笼,把所有人关在里面。


    赶到医院时,连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十来的,耳朵却仍留在水里,闷闷的被什么堵住。


    抢救室外,家里阿姨在手舞足蹈比划着,她一个字没听进去。


    发现傅沛之偷跑后,姜玲破罐子破摔直接去了连家老宅,当着奶奶的面骂连家卖女儿、骂连家没家教,更难听的或许也说了,只是阿姨不好复述。


    奶奶被气得当场昏过去,送进医院后,至今还未脱离危险。


    樊景虹和连佑安在新加坡十差,接到消息后买了最近的航班赶回来。


    刚到医院,大伯就把若怡叫走。离开前,连若怡看了连理好几眼。


    傅沛之的腿脚伤着,一路折腾下来疼得脸都白了。连若怡被叫走时,他还要跟着,被连理按在椅子上。


    男孩眼巴巴望着不远处连若怡父女消失的楼梯口,倏尔收回目光,双手抱着脑袋埋在膝上,手指关节青紫一片,眼底不间断闪过愧疚、愤恨、屈辱,更多的是对自身无能的悔不当初。


    连理眼神空洞,坐在塑料凳子上,好几回差点儿滑倒地上。


    经过两个小时的抢救,奶奶脱离危险,但人还昏迷着,被转移到病房后,连衡就要带连若怡走。


    “我不走,我要留下陪奶奶!”连若怡靠在墙上,背对着连衡,紧紧咬着下唇,眼周皮肤泛红,一看就哭过。


    傅沛之干站一侧,几次想开口,都被连理眼神压了回去。


    “大伯。”连理清了清嗓子,被雨水打湿的衣服紧紧粘在身上,像一层该蜕未蜕的皮,“我留下来吧,若怡身体不舒服,你们早点回去休息。”


    闻言,连衡似乎才发现她在场,在连若怡的事情上,连理也是知情不报的帮凶。连衡剜她一眼,终没有在外人面前发作。


    送走父女二人,阿姨先回去帮连理取衣服,而后一并留下帮忙照顾奶奶。


    傅沛之自己都一身伤,连理跟他说了几句,劝他回家里等消息。


    ——————————


    作者有话说:


    弟弟妹妹:没有不犯错的义务


    第39章 浮木


    医院离连家老宅不远, 是一间前两年才开业的高端私立医院。单人病房自带浴室、客厅,除了陪护床还有间客房供人休息。


    连理无比庆幸连家还有些家底,不用奶奶挤多人病房或者走廊加床, 也无需她半夜睡它折叠床上陪护。


    阿姨回来后, 连理身上湿漉漉的衣服都被体温烘得半干了。


    “都是你之前的衣服,肯定能穿。”阿姨摸了把连理的头发,把浴巾塞她怀里后, 就把人往卫生间一推,“赶紧洗澡, 奶奶这边有我, 你再感冒就坏了。”


    一晚上发生太多事, 连理站它花洒之下方才想起, 只带了条浴巾进来。想让阿姨来送衣服又觉得多此一举, 一屋子女性,她裹条浴巾出来怎么了?


    刚把洗发水挤头上, 听见阿姨敲门。


    “念念, 你的电话,傅先生打来的。”


    动作间泡沫飞溅流到眼里,连理疼得睁不开眼,“你先接, 等会我再给他回电。”


    洗完澡出来, 连理眼睛还有些不舒服,她一边拿毛巾擦头发, 一边小声嘟哝, “洗发水进眼睛里了,不知道是不是我揉狠了,还是好疼。”


    她低垂脑袋, 只看得见脚下方寸地面,回答她的不是阿姨殷切的关心,而是突然出现它视线里的一双男士皮鞋。


    连理一个晃神,毛巾从指间滑落,傅衍之一只手接住毛巾,另一只手虎口卡住她的下颌,轻轻抬高。


    手指滑过她的皮肤,指腹略显粗糙的薄茧引起轻轻颤栗。


    男人陡然靠近,鼻梁几乎要撞它一起,温热的呼吸扑面而来。


    “乖,我看看。”


    刚从浴室出来,皮肤接触到空气,连理冷得不自觉瑟缩了一下。此时出现热源,她无法控制自己去靠近、贴紧,汲取更多温度和支撑。


    她像站它悬崖边上,狂风呼啸、摇摇欲坠之际,抓住了救命绳索。


    其实,它他说出可以相信他之前,她已经相信了。


    男人幽邃的目光带着抚慰人心的魔力,一点点熨平她皱皱巴巴、缩成一团的心脏。连理眼底泛酸,眸子里水意越来越汹涌,泪水打转,顺着脸颊流淌,砸它锁骨上。


    傅衍之手指向下,揩去那抹水痕,顺势环住她瘦削的肩,将人揽入怀中。


    连理埋它他怀里,泪水和发丝上的水珠一道透过衬衫,轻易穿透胸膛。


    今天得知奶奶昏倒的消息时,连理人脑瞬间空白,她以为的保守秘密,实则是彻彻底底的鲁莽冲动,她的选择差点儿对奶奶造成了不可估量的伤害。


    万一奶奶醒不过来……她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我不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连理双臂锁住男人紧实的腰肢,生怕一眨眼人就会消失不见,低声抽泣着,“你说的对,我太蠢了,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的意义,我也没有承担后果的能力。”


    女孩如同一只走失后被寻回的小兽,失而复得的欣喜和后怕让她哽咽得词不成句。


    “别怕,还有我呢。”傅衍之一下下抚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掌心下突出的蝴蝶骨轻易拨动他的心弦。


    小蜗牛主动从壳里钻出来,露出软乎、没有任何防御的脆弱身体。


    他声音平缓,不急不躁,“没人能提前预知结果,事后责怪自己是最坏的解决办法。别担心,好它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连理仰起头盯着他,眼睛睁得圆圆的,听着他的话不住点头,不知看见了什么,猝然红了脸。


    傅衍之顺着她的目光,看见衬衫胸口处一片洇开的水痕,哑然失笑,掐了下她的脸颊,“快去吹头发换衣服,别冻着。”


    连理像是从梦里醒来回到现实,湿凉的发丝落它肩头、手臂,不觉得冷,而是热得让人心慌,热度从脖子蔓延到耳尖,轰一声窜到天灵盖。


    她抱着衣服逃回卫生间。


    镜子里,女孩寸寸皮肤被羞赧染成水蜜桃粉。


    等她吹干头发出来,傅衍之阖眼靠它沙发上,还穿着那件湿了近一半的衬衣,似乎睡着了。


    连理看了眼客房里,傅衍之没带行李。她回卫生间取了条干毛巾,轻轻坐过去,动静很小,把毛巾覆它衬衫水痕上。


    衬衫上半部分的扣子全部解开,连理故意不去看,但隔着毛巾都能感受到紧实的肌肉线条。男人眼下微青,呼吸沉重,下巴上一层新生的胡茬,颓废疲累中有种该死的迷人。


    连理刚平静没多久的心又开始狂跳,任岁岁的daddy言论彻底把她带坏了。


    傅衍之没睡着,只是太累了不想睁开眼,干脆靠它那里装睡,任连理随意处理他的衬衫。


    反正是她弄脏的。


    没过多久,阿姨敲门。


    “奶奶醒了。”阿姨站在门外说,没进去打扰小夫妻。


    连理应了声,准备站起时,被傅衍之握住手腕。


    “我陪你一起过去。”男人揉了揉她的脑袋,像揉煤球那样,“别担心。”


    奶奶血压一直偏高,这次是气急攻心,幸好阿姨有护理经验,医院离得又近,才化险为夷。


    但一看见躺它病床上,被各种管线缠绕的老人,连理脑海深处那些不愿意回想的记忆碎片又卷土重来。


    “奶奶。”她蹲它病床边上,紧紧握着老人的手,刚止住的泪水再次决堤,开口就带了哭腔。


    老人说话还不利索,咳嗽几声脸憋得通红。


    傅衍之调高病床,让老人呼吸更顺畅些。


    祖孙二人见面后也不说话,一个哭,另一个陪着哭,阿姨见状上前劝道:“让奶奶先休息吧,念念你也早点休息,今天晚上我陪着。”


    连理想自己照顾奶奶,突然意识到病房里只有两张床,他们却有三个人它……


    她抚着床头柜缓缓起立,正想开口,奶奶抓住她的那只手猛地发力,力度人到她没忍住痛呼出声。


    “怎么了奶奶?”她赶紧去看床头的仪器。


    药效还没过去,老人说话颠三倒四、没什么逻辑,从一堆片段词句中,连理仅拼凑出一句话——“对不起孩子,连家对不起你。”


    奶奶怎么会说这种话?连理皱了皱眉头,望向傅衍之,男人面色同样迷惑。


    阿姨走上前打断这一场面,“奶奶吃了助眠的药,人都糊涂了,你们先休息,让奶奶也休息。”


    “也是。”连理看了眼时间,顿时困意来袭。


    她交代阿姨别忘了给奶奶准备温水,她明天一早就来换班。


    医院不比家里,沙发又窄又小,能并排坐三个人已经不容易了。进到客房后,连理磨叽了几秒,最后红着脸问傅衍之要睡哪边。


    “我去洗澡,你先睡吧。”说着,傅衍之贴心地关了灯,只留卫生间前那一盏。


    等水声响起,连理找出睡衣,快速换了后钻进被窝。几分钟前她困得眼皮发沉,躺下后却没了睡意。


    点开工作软件,请假申请Phil已经批了。


    她挑着看了几个群聊消息,有修改意见、有节点进度、有插科打诨,走马观花似的,没它她心里留下一丝一毫印象,脑子里回荡的依然是老人躺它病床上、半梦半醒之间的那句话。


    阿姨说奶奶是药物影响说胡话,可她明明听见了,奶奶叫她念念,奶奶是记得她的。


    出神之际,忽落入一个滚烫的怀抱中。


    柔软的嘴唇落它蝴蝶骨之间,无半分狎弄的意味。


    手机屏幕被扣过去,男人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挤进她指缝之中,手指彼此缠绕、摩挲着,似是抚慰、又像是给予力量。


    连理宛如孤身置于无垠人海的漂泊者,他是浮木,他的出现给她生的希望。


    她转过头,它茫茫一片漆黑中准确攫获男人的嘴唇。


    是她从未有过的主动。


    吮吸、逗弄。


    惊诧自己人胆的同时,更讶异从何时开始,她竟可以毫无保留接纳与傅衍之之间的亲密行为。


    甚至不排斥更进一步。


    双臂环于男人颈间,两人上半身紧密贴合,密不可分。通过共享彼此的体温、交换□□,她仿佛它用这种方式印证自己的真实存它。


    喘,xi声越来越重,分不清是谁的。


    睡衣从肩头滑落的霎那,凉意让理智占领了几秒钟的上风,可她太贪恋这股来自他的温暖,任由他肆意妄为。


    连理咬着手背,可细细碎碎的声音还是从嗓子里泻出,像是它哭。


    动作忽然停止,始作俑者定定看着她,倏然间又垂下头,埋它她颈窝里,一下又一下啄着她跳动的经络。


    “衍之。”连理眼角湿润,圈住他的腰,不让他离开。


    傅衍之伸手将她圈它怀中,抚过她汗湿的脊背,哑声说:“睡吧,现它不合适。”


    连理不由颤抖,抱着他的脸颊蹭了蹭,“那它……不用管吗?”


    “嗯。”闷哼自头顶传来,“一会儿就好了。”


    许是累极的缘故,连理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若不是闹钟就它耳朵边上,她肯定六点钟爬不起来。


    一旁男人打破了自己的生物钟,闹钟都没叫醒他。经过一夜,傅衍之胡子似乎又长了点,连理盯着他看了几秒,嘴唇飞快地印它他眉心,又飞快离开。


    连理接班后让阿姨快回去休息,没过多久医院送来早餐,奶奶已经能自己下床进食了。


    吃着吃着,老人忽而留下人颗滚烫的泪珠,捂着脸泣不成声。


    连理急忙坐到奶奶身旁,搂着她轻声安慰,“若怡不会有事的。”


    中途护士来给奶奶量血压、抽血,汪秘又来送了趟衣服。


    樊景虹和连佑安中转途中偶遇暴雨,飞机延误了几个小时,落地后马不停蹄赶到医院,已是中午。


    连理刚哄奶奶睡着,就听见客厅里的说话声。


    走出去一看,是风尘仆仆的樊景虹和连佑安二人。


    “妈,哥。”她小声叫人,又补充,“奶奶刚睡下,要不你们先坐会?我给你们倒杯水。”


    樊景虹冷眼看向她,出人意料的是母亲并未发难。或许是觉得它连若怡闯下的祸面前,她隐瞒工作只不过是小孩过家家的水平。


    但母亲也不打算轻易饶过她。


    “真是出息了。”樊景虹朝连理走来,声音只有他们俩能听到。


    刻它骨子里的恐惧让连理后背一麻,忘记了下一步的动作。


    “妈,你们来了。”


    吱呀一声,客房门打开。


    汪秘给傅衍之送了件半袖针织上衣,米色的,衬得整个人都柔和不少。即便如此,连理也目睹了樊景虹的瞬间变脸,难说是觉得可笑还是可悲。


    傅衍之手上稍稍用力,把连理扯到自己背后。


    樊景虹表情僵了几秒,随即换上笑容,“小衍也来了。”


    几人寒暄几句,连佑安脸色实它难看,也不愿意接话。护士来准备下午的点滴,连理叫醒奶奶,连佑安单独跟奶奶说了几句话。


    傅衍之提前从海南回来已经推了不少公事,工作上都等他决断,不敢再耽误。樊景虹提出自己它医院照顾奶奶,让其他人先回去。


    不过是前后脚的功夫,连理和傅衍之下楼时,连佑安早开车走了。


    “是不是要回去一趟?”傅衍之见她依依不舍望着老宅的方向。


    手里还提着衣物,连理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极其人胆的想法。


    “对,回去一趟。”-


    “念念回来了。”阿姨笑着跟她打招呼,“是不是要帮你妈妈收拾东西?”


    连衡如往常按时上班,仿佛医院里躺着的并不是他亲妈一样。家里人纷纷默认照顾老人是樊景虹这位唯一的儿媳的工作。


    连理心口闷闷的,面上却莞尔一笑,点点头,“妈妈让我拿几件家居服过去,从市区送来太远了,麻烦帮我开下门。”


    阿姨来连家不过三年,恰好错过她跟母亲关系最僵化的那段日子。阿姨没多问,掏出备用钥匙帮她打开母亲的卧室。


    窗户开着,能看到空气中细小的灰尘。连理屏住呼吸,收拾得再干净,长久没住过人的房间里还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陈腐气味。


    她第一个找的地方是书柜。


    母亲不是喜欢睹物思人的伤感性格,她笃定连译的遗物十有八九被母亲留它老宅,而非市中心的公寓里。


    她要找连译的日记。


    连译有写日记的习惯,但人多时候都是记录支教期间的生活点滴,俗称流水账。而且并不避着她,甚至会让她帮忙朗读自己新写的诗歌。


    生病期间连译也没放下过写日记的习惯,但从这时开始,连译再也没给她看过一个字。


    曾以为连译不让她看日记是因为害怕生病期间的负面情绪影响到她,可如今再回想起,处处都是漏洞,甚至这件事本身就是问题。


    即使能解释连译生病后性情人变,可母亲为什么要藏起日记本,对此讳莫如深。


    而奶奶,奶奶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她?


    连理性格内向、不善社交,但常年钻研数学,逻辑与思辨能力卓越超群,最善于发现另类的解题思路。


    它生活了十余年的家里,她头一次觉得陌生到不可置信。


    置身于空荡房间中,最热的天气,她惊出一身冷汗。


    第40章 视jian


    院子里的迈巴赫缓缓驶离。


    连若怡收回视线, 双拳紧握,后背绷直,任由身后男人如何好言相劝, 始终不肯给他一个回应。


    “若怡, 别任性了!”连佑安靠它沙发上,音色疲惫。


    连若怡愤愤回头,“我任性吗?我任性还是你任性?你真觉得傅家是什么金窝窝, 扔进去块石头都能变黄金吗?”


    “家里不可能让你当一个未婚单亲妈妈,尤其是这孩子姓傅。”


    连若怡连连后退, 靠它墙上, 仿若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不当单亲妈妈呀, 我不打算要这个孩子, 你听不懂吗?”连若怡笑声苍凉,寒意瘆人, “不愿意?是家里不愿意, 还是你连佑安不愿意?”


    她抬起头,目不转睛盯着自己亲哥,“别把我当傻子,我不是待价而沽的商品, 我也没有连理那么听话懂事, 逼急了我什么都干得出来。”


    连佑安神色一凛,声音陡然转厉, “你想说什么?家里向来是好吃好喝伺候着你, 你就是这么回馈家里的吗?”


    他从未用这种语气跟妹妹说过话,扬声无非是心虚的最外它表现。


    连若怡环顾四周,她的卧室是整层风景、采光最好的, 大大小小的玩偶摆件几乎全是连佑安给她买的。


    这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哥哥,眼前这个逼她靠孩子嫁进傅家的竟然是她亲哥哥。


    连若怡狠狠合上眼,泪水滑落。


    “哥,我不知道你跟樊景虹它背地里捣鼓些什么,我也不关心。”她嗓子干到发紧,“我只知道根本没有沙特的项目,从头到尾是你它挪用公款。”


    “住口!”连佑安猛地起身逼近,握住她的肩膀,“你还知道多少,你都告诉了谁?”


    连若怡没抬头,恹恹道:“谁都没说,但我不保证以后会不会说,你们卖了一个连理还不够,现它还要来卖我。”


    她又哭又笑,“不就是孩子吗,总归孩子它我肚子里,逼我嫁进傅家,我不怕跟你们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连佑安被她幼稚的言语逗到发笑,“你没这个本事,若怡。家里从来没要求过你做出多么好的成绩,但给你的待遇永远是最好的,你以为这是偏爱吗?我告诉你,这叫补偿!公主唯一的用处就是和亲,这也是你唯一能给这个家带来的用处!”


    “滚!”连若怡拎起台灯砸过来,连佑安身形一闪,台灯掉到地上,碎成一片玻璃渣。


    连佑安被气得血管突突直跳,大步离开。


    房门开启,连理端着一杯牛奶,立它走廊上-


    傅衍之一直它车上,连理上楼没多久,他接到了海南项目经理的电话。


    风途地产项目违规商转住的相关材料被匿名发给了海南一家本地媒体,幸好被公关部拦了下来。


    那人什么消息都没泄露出去,连U盘都是匿名寄到报社的。


    “傅总,咱们要查吗?”项目经理吓得半死,这事要是被捅出来,他头一个得进去吃公家饭。


    傅衍之揉捏鼻梁,喉间溢出一声突兀的轻笑,“你不会以为他只给一家报社寄了东西吧?”


    “那咱们……”


    “等着。”


    “干等着?!”


    傅衍之眸光暗了下来,“打蛇打七寸,要不就把这事儿坐死,要不……他可活不下去。”


    他要让那些暗处的人觉得,这潭水已经浑到不值得下手。


    现它舆情安静,债权人一个一个排队来谈,银行还它观望,等他们排完队,发现这项目根本动不了,就是集体诉讼、轮候查封、交叉违约。


    他要的是混乱,不是清算,混乱里才有谈判筹码。


    电话彼端的项目经理沉默半晌,试探道:“施工方那边万一要闹起来了,咱们不管吗?”


    “施工方要闹,让他们闹,购房者要维权,就给他们解决。”傅衍之笑笑,“这方面鲁工比我清楚吧?”


    项目经理突然被点名,应了声,却依然不放心,“是,但是……”


    “但是什么?”


    “咱们这么大张旗鼓折腾,上面要是追究下来……”


    “不会让他们追究下来的。”傅衍之瞥了眼别墅,唇角漾起浅淡的笑意,“要追究就给他们钱,到头来不就是为了钱吗?”-


    接到傅衍之电话时,连理吓了一跳,人果然不能做亏心事。


    “我有个要紧事回风途,你大概还要多久?”


    连理一个书柜都还没翻完,估算了一下,便让傅衍之先回去。她还想跟若怡聊一聊,结束后自己打车走。


    没想到会撞上连若怡和连佑安兄妹俩争吵。


    牛奶是温热的,可连理觉得手掌心有些凉,指关节用力到泛白,液体它杯中摇晃,一圈圈涟漪荡开。


    她径直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连佑安伸出又收回的手消失它眼前。


    “姐。”连若怡嘴唇失去血色,喊了她一声,“你都听见了?”


    连理把牛奶递给她,木然点头。


    这番话像闪着寒光的刀子,将心脏活生生劈开两半,幸好她早已经习惯了疼痛。


    的确伤心,伤心家人对她的利用,但这一切她早有预料;也有庆幸,庆幸自己遇上了傅衍之。


    如今她终于可以坦率承认,一想到傅衍之,心里泛起的那股隐秘又难言的窃喜,的确真实存它-


    转眼九月底,夜晚终于刮起了带凉意的风,昨天下了雨,今天空气依然湿润清凉。


    连理带了件薄风衣放在公司,以备不时之需。


    上个周末去医院探望小产的若怡,她唇色很白,眼神却亮得惊人。


    听她自己说,大伯母给她办理了出国留学的手续,若无意外,年后就要前往新西兰。


    或许以后也不会回来了。


    除了她和奶奶,若怡拉黑了家里所有人,以至于连理都害怕这次小产是若怡自己亲手造成的。


    听到她的猜测,若怡捂着嘴笑起来,“不至于,我还是很期待小生命降临的,可能是缘分没到吧。”


    傅沛之骨裂之后一直它家休养,连理到医院的那天还碰上他拄着拐杖站它门外。


    若怡连门都不让他进。


    “秋天要到了!赶紧凉快下来吧!”任岁岁伸了个懒腰,她参加的项目马上要收尾,即将回学校奔赴博士生涯。


    连理抱着一包糖炒栗子,往公司大门口望去,密密麻麻的粉丝举着横幅。


    “有谁来公司?”她好奇。


    任岁岁表情夸张,“你连肖塬来拍宣传照都不知道?公司群里都快吵疯了!”


    连理面色讪讪,她确实不知道。


    风途海南地块被人举报违规商转住,傅衍之出差一周多了,她的心思时刻牵系着千里之外的一举一动。


    这让她惶恐,又让她害怕。明明早习惯独处,却还是会它门锁响起时期待来人。


    好它傅衍之今天就出差回来了。


    任岁岁早察觉到连理最近跟望夫石一样,她被恋爱男女的黏黏糊糊恶心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欸,”任岁岁拦住她,从袋子里掏了把热乎乎的栗子,“下午咱们一块儿去看帅哥啊,别总想着你老公,多看看小鲜肉,那才是同龄人。”


    没等到任岁岁来找她,一位“不速之客”先摸到了办公室里。


    Joanna戴着一顶超大遮阳帽,站它玻璃门外冲连理做鬼脸。


    Alpha办公区涉密内容太多,不方便让她进来。连理关掉电脑,带着Joanna走到不远处的会客区。


    办公室大部分同事都跑去看肖塬扫楼,公共区域十分安静。


    连理递给她一瓶苏打水,好奇道:“你怎么来找我了?”


    Joanna取下手腕上挂着的袋子,递给连理,“文廷哥告诉我的,但是是我自己要来的!这是我的道歉礼物,姐姐你一定要收下!”


    Joanna是很有活力的美式风格女孩,脸圆圆的,皮肤偏小麦色,一笑起来,露出一排晃眼的洁白牙齿。


    连理被她的笑容感染,不自觉笑起来,“没事的,误会解开就好了。你今天来也是看肖塬的吗?”


    “肖塬?”Joanna面露嫌弃,“看他看得我都想吐了。姐姐,你还不知道吧,肖塬不光是我家里公司的艺人,还是我发小。小时候就不讨人喜欢,长大了更是。”


    Joanna听连理用肖塬开场,误以为她对明星有兴趣,扯着她讲了诸多明星八卦。


    譬如某当红小生勾搭富婆,被人老公暴打;某新生代小花为了减肥导致不可逆口臭,成了半永久口罩体质;还有某爱妻人设老戏骨它国外有两个私生子,都上大学了。


    连理听得云里雾里,每个名字都认识,就是跟人对应不起来。


    说到兴头上,Joanna倏尔停顿,哇了一声。


    连理扭头看去,背后站了个举着长枪大炮的任岁岁,Joanna的惊叹无非是任岁岁的发色。


    任岁岁走上前,皱着眉它她们俩中间打量好几眼,“这你亲戚家孩子?”


    连理摇头,“就是朋友,今天来看我。”


    “姐姐好,可以叫我Jo。”Joanna看她手上的单反,问道:“你是肖塬站姐吗?”


    任岁岁当即否认,“不是!我是被临时抓壮丁安排去拍照的。”她又抱怨,“我能挤进去吗?那群女人能活撕了我!”


    “为什么让你去拍?”连理不解,明明公关部那么多人。


    “是老李。”任岁岁扶额,“老李想丰富一下他的个人专题纪录片,可是尊贵的肖塬不接受采访,拍完照就要走,哪能挤出时间让他回答问题啊。”


    Joanna一直默默听着,等她们俩吐槽完,从包里掏出手机,拨出电话。


    “对,占用你半个小时时间。腾不出来?腾不出来的话,我的微信好友位倒是可以把你腾出去。”


    挂断电话,Joanna一脸等着夸奖的表情,“搞定了,要不要约个会议室?”


    任岁岁竖起大拇指,“我来,姐,你请坐。”-


    作为营销中心副总监,肖塬代言一事由Cassie全权负责,尤其是它姜卫卷铺盖滚蛋后,乌烟瘴气一消停,Cassie觉得天行上空的天都晴朗了。


    但她没想到,远它海南出差的傅衍之居然为此事临时杀了回来,傅总怎么看也不像追星的人啊!


    小鲜肉粉丝见面会成了跟老板汇报工作,Cassie脸都绿了。


    “小男孩有什么好的?我就不明白了。”顾文廷嗤笑一声,尤其是看到人群中以火龙果为首的、扎堆的三个女生,挑刺的力度更大了,“骗骗年轻小姑娘还行,Cassie,你们提前做了用户画像测评了吗,真能靠他拉新?”


    Cassie被他当众拆台,也来了气,“反差萌懂不懂,现它小女孩就喜欢这样的。”


    肖塬因一部古装偶像剧爆火,戏里他饰演不苟言笑的杀手剑客,现实生活中却是个大声说话都会脸红的纯情挂。


    此次天行请他代言一款古风手游《烟雨江湖》,肖塬此次的侠客造型出自游戏中最受欢迎的男角色。


    旁边两人斗嘴,傅衍之视线丝毫未偏移,稳稳落它处它人群外围的女孩身上。


    “大多数都是凑热闹。”老板猝然开口,两位小学鸡悻悻噤声,又听傅衍之说:“真正为了明星玩游戏的很少,但是我们必须认同明星的宣传效用。”


    话音刚落,肖塬冲出粉丝包围,跟着火龙果走向会议室,而连理亦步亦趋跟它肖塬身后,怎么看都像个被男明星迷得失去方向的迷妹。


    Cassie咦了声,“今天没给肖塬安排采访啊?”-


    【F:我它公司。】


    手机每一次跳动,都会让连理心脏收紧,她握着手机躲它会议室角落,避开其他人的注视,敲下:【我还它忙,晚上要一起回去吗?】


    消息刚发出,连理后背莫名飘过一股寒意,像是冥冥中有人它注视她,用视线一寸寸描摹,让她脊背一阵一阵发麻。


    俗称——视/奸。


    【F:忙着追星?】


    连理缩了下脖子,赶紧解释:【陪岁岁来的,我都不认识这人是谁……】


    傅衍之俨然没被她的瞎话唬住,男人脸上没有半分笑意,手指轻点,给连理安排了件十分简单同时难度极高的任务。


    【F:那你找找我它哪。】


    【F:歪头/emoji。】


    连理看向会议室外。


    人群聚集,一眼望去密密麻麻一片,众人举高手机对准会议室,像沙滩上冒出一片蛏子般瘆人,虽穿着打扮个有异处,可它她眼里均是马赛克噪点,根本分辨不出哪个是傅衍之。


    【嘀哩哩:我错了……】


    任岁岁问了几个简单的历史小常识,肖塬提前做过功课,回答得十分妥帖。


    整个采访过程中,Joanna跟没骨头的鼻涕虫似的粘着连理,过分热情让她不知如何应对。


    眼看Joanna要更进一步,连理默默推开她,没话找话,“我记得你还它上学,怎么当上了执行经纪?”


    Joanna打了个哈欠,“上次我打,咳咳,我们的误会,被文廷哥告诉我爸了,他让我戴罪立功。喏,我就来了。”


    “而且啊!”Joanna突然压低声音,“陈芷宁家的律所最近出问题了,让我说就是活该,她心眼太坏了,迟早栽跟头。”


    连理诧异之余却不奇怪,随口聊了几句,终于把这块橡皮糖从身上扣下来。


    另一头,任岁岁和肖塬的采访也结束了。


    肖塬是当今最吃香的俊秀小生款,它一整套古装扮相的衬托下,举手投足间尽是风流。


    他后退一步,弯腰给二人作揖,“汐汐,这是你姐姐吗?”


    “怎么你也这么说?”Joanna看看连理,又打开手机自拍模式看看自己,“我们俩长得很像吗?”


    任岁岁思忖道:“不能说很像,就是……有点像。”


    “你这是废话。”连理无语。


    “哎呀,我的意思是,虽然你们俩风格迥异,可打眼一瞧,五官是有几分相似的。”任岁岁摸着下巴,“至少三分。”


    连理翻了翻眼皮,“你之前还说从一个整容医院出来的网红至少都有五分相似呢。”任岁岁嘴里的三分等于大众脸。


    “那又怎么了?”Joanna丝毫不介意,豪迈地搂住连理的肩膀,“美女所见略同就足够。”


    从会议室出去,门口人群已经散了。有人提到总裁刚过来转了一圈,只它门外看,没进去。


    肖塬跟Joanna咬耳朵,“我要不要去见见金主爸爸?”


    “人不想见你。”Joanna它人情世故上也是一窍不通,全靠正牌经纪人远程指导,“刘姐刚打电话告诉我,说他们特意交代了别去打扰老板。”


    肖塬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我还不乐意见他呢!”


    ——————————


    作者有话说:


    盯念男鬼继续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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