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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送嫁日


    奚昭浑浑噩噩, 粗糙的缰绳磨得他手心渗出血丝。


    马夫千盼万盼,终于将人给盼来了,忙唯唯诺诺过来牵马。才行半步, 他的余光忽然瞥见奚世琼的衣角,又迅速缩回了脚。


    奚世琼负起双手,眉宇间浑是风刀霜剑一笔一笔镌刻出来的不怒自威。他在沙场兵戈中摸爬滚打多年, 有的是雷霆手段来应对奚昭, 可见他这般模样, 临到开口时, 却也只是沉下语气,呵问道:“舍得回家了?”


    奚昭掉开脸,蓄了一日的泪汹涌而出。


    他觉得丢人, 用手狠狠搓了一把, 只将眼眶面颊都搓得泛起浓艳的红,才跳下马,将缰绳塞到马夫手里,转身跑远了。


    萧巽与奚静观不知与奚世琼说了什么, 燕唐又偷偷献了何种良策,奚昭竟然没被他追着打上两条街。


    不过, 漠北大地, 他非去不可。


    夜色催更, 清尘收露。


    兰芳榭。


    今晚没有童儿来守夜, 房中静悄悄的。


    床帐之内, 奚静观与燕唐睁着两双眼睛, 看看彼此, 又飞速移开, 谁都没有困意。


    惹人心痒的沉默后, 燕唐清了清嗓子,率先开了口:“漠北贫瘠,又多不羁之民,小霸王此去,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用眼睛悄悄看向奚静观,想从她的神情中瞧出一点端倪来。


    奚静观稍加思索,淡然道:“奚昭软硬不吃,性子又倔,到漠北去,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燕唐侧过身来,她又道:“他已经十四了,不出三五年,就要入京受封,若他一味如此,不知收敛,迟早要捅出天大的篓子。送他去漠北历练,也是双全之策。”


    奚静观所说与燕唐所想大同小异,他若有若无地牵了牵唇角,说:“我还以为你会为他求求情。”


    奚静观哼了一声,“求情?他种其因,就得受其果,我又不能管他一辈子。”


    “倘若奚昭受不了苦,又回了锦汀溪呢?”


    燕唐煞有介事地点了点脑袋,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又问。


    “我信他不会回来。”奚静观截口直断道,稍作停顿,又添了一句,说:“倘若真有万一,他在漠北都呆不住,便也只能碌碌余生了。”


    燕唐动了动脑袋,一只手又探进锦被中,碰了碰了奚静观微凉的指尖,见她没躲,才斗着胆子握住了她的手。


    “我也信他不会回来。”


    奚昭与文若雨一事堪比话本儿,福官与喜官随奚静观在奚府呆了多半日,该知道的,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也知道了。


    果不其然,一夜无眠。


    晨起喂鸟儿的时候,两张无精打采的小脸儿一碰面,彼此都是一顿,后又一个接一个地笑了起来。


    福官为鸟儿顺了顺羽毛,又拿起鸟食罐儿,问:“你是因为什么没好好歇着?”


    “除了昭郎君的事儿,还能因为什么?”喜官耸肩答,“我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昨儿自奚府回来,心里就堵得慌。”


    福官有些好奇,笑问道:“堵什么?”


    喜官咬咬嘴唇,转转头向四周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小声地说:“人一散,我就不好受。”


    “你瞎说什么?”福官一惊,鸟食罐儿都来不及放下,忙去捂她的嘴,“什么人一散?怪不吉利的。”


    待她的手移开,喜官却又接上了方才的话,眉心蹙出个“川”字,说:“就是不吉利,我才觉得堵得慌。”


    福官约是被她说懵了神,搭不上喜官的话,喜官也没等她反应,低头揪了揪衣衫,自顾自道:“我总觉得,像是河水开了闸,这祸水啊,要一茬接一茬的过来了。”


    福官骇然失色,什么鸟儿不鸟儿的也不管了,牵起她的手就往红漆的廊柱上按,“呸呸呸。”


    喜官也不挣,任由她忙活,“我在角门儿边听的那些故事,都是这样演的。我夜里一遍又一遍地想,想得……”


    福官恨不得堵上她的嘴,没忍住上前拍了她一下,急切道:“快别说了!”


    喜官看她真恼了,立时住了嘴,接过福官手里的鸟食罐儿,“好好好,不说了。”


    说罢,就转了脚步,替她去喂鸟,权作赔罪。


    喜官与福官藏着心事,又不敢让奚静观知晓,两人头挨着头商议一番,自作主张唤来两个机灵些的半大童儿,让他们进次间代为伺候。


    奚静观素来不爱管她们,只道二人起了玩心,今日只是偷闲。


    燕唐将藏在绣榻枕头下的书拿了出来,卧在藤椅上光明正大地翻看。


    奚静观还没忘了与他在华胥台别开生面的一叙,屏退了两个童儿,将她送予燕唐的折扇展开,轻轻道:“我看这幅雀栖春枝实在是陋浅之作,清源仙以为呢?”


    “各花入各眼,你不喜欢,我却是喜欢得紧。”


    奚静观这两日总爱在无人之时唤他“清源仙”,燕唐任她打趣,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眼中去了。


    兰芳榭内有新进府的童儿,年纪尚小,尤为顽劣,撅着屁|股相约在榕树下捉了两只蛐蛐儿,颇得燕唐真传,放在花坛上斗得正投入,院门外就来了个人。


    童儿踮起脚看了一眼,手里的木棍还没放下,就小跑着进房通传。


    “三郎君,蔷郎君请您过去。”


    燕唐疑惑抬头,半边身|子还牢牢黏在藤椅上:“请我过去?过哪儿去?”


    童儿伸出短胖的手指向门外一指,“他站在门外,不肯进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贺蔷接连好几日闷在府中,谁喊也不应,荀殷还笑他是黄花大闺女,此时却无缘无故上门寻他,估摸着又是为倒苦水而来。


    燕唐念头一定,脑中忽然又想起贺知年接到的那封调令,眉间一肃,向奚静观道:“这回他八成是有要事,我去看看。”


    贺蔷不肯进房,无非是避着奚静观。


    奚静观略一沉吟,通情达理地点了一点头。


    贺蔷靠在院门外的墙边,双目中光华不再,遍是红丝。


    燕唐打眼一望,展开的折扇就挡住了他的半张脸。


    “敢情你藏在家里是修仙去了,这是几夜没睡了?”


    “燕三,陪我喝杯酒去罢。”


    贺蔷却没如往常那般与他插科打诨,反而一本正经地挡开他的折扇,露出一双通红的核桃眼。


    他的神情实在可怜,燕唐紧紧皱起眉,凝重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贺蔷垂下头,想要将唇边苦涩的笑藏上一藏。


    “京州送来的那两册文书,一个是叔父的调令,一个……是圣人亲赐的婚书。”


    婚书。


    燕唐心头一震,千言万语呼之欲出,可此情此景之下,他也只能拍拍贺蔷的肩,放轻了声音道:“地方你选,酒钱我请。”


    贺蔷挤出个疲惫的笑。


    他没选名楼好酒,只是走了几步,停在一株三人合抱的老柳下,寻了个安静的酒摊,要了两碗家酿的米酒。


    燕唐面前摆着一个缺口的小碗,碗里的茶水有些浑浊。


    贺蔷一句话也不说,一手端起海大的酒碗,将不算好喝的酒水大口灌进腹中。


    好似被从头到脚淋了一遭,贺蔷将空空如也的酒碗缓缓放回桌上。


    不知是酒苦,还是他心里发苦。


    燕唐看在眼里,沉默许久,才说:“贺蔷,她都十七了。”


    贺蔷低着脑袋,“燕三,你说,怎么一转眼,她就到了应嫁时?”


    他才说一句,已然泣不成声。


    贺蔷抬手在眼上一拭,含含糊糊道:“真是奇怪,这酒,怎么从眼里跑出来了?”


    他透过婆娑的视线,看着指尖的泪水,朦朦胧胧间,仿佛又回到了昨夜。


    夜凉如水,搔着人的眉眼,夜鸦立于屋脊之上,滥竽充数在石雕的瑞兽之中。


    房门大敞,室内却不见光亮。


    贺蔷坐在阶前,身后托起一弯镰也似的月亮。


    他背着光,面色沉静。


    贺悦止步在三五步外,与他两相对望。


    她想让语气平静一点,压抑着声音,强颜欢笑道:“贺蔷,那支双蝶簪,你是不是忘了送给我?”


    贺蔷不语。


    他的目光将贺悦描绘过千百遍,却不敢开口道一声恋或念。


    贺悦的笑将要扬不起来,她笑得脸颊发酸,两脚僵硬在原地。


    “哪怕是一个念想,你也不愿意留给我吗?”


    贺蔷不应,却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唤她的名字:


    “贺悦,贺悦。”


    贺悦等了又等,等到更声一响盖过一响。


    “贺蔷,你怎么舍得?”


    贺悦,我不舍得。


    贺蔷如是想。


    锦汀溪豪门五氏中,唯一名不正言不顺的当家之主,是贺知年。


    无人知晓贺知年原本姓甚名谁,也无人知晓他从何而来,只知他为报贺氏夫妇知遇之恩,冠姓以“贺”,取名“知年”。


    贺氏夫妇患有重疾,双双弥留之际,将贺蔷托孤给贺知年,想他一介寒门子弟,一夕之间扶摇直上,荣登青云。


    贺蔷幼年失怙,久久走不出来,任凭贺知年待他再好,他也只肯喊贺知年一声“叔父”。


    贺知年所思所想,总是力求完满,自那日起,也不许亲生的女儿喊他“阿耶”。


    “叔父。”


    是天意弄人,还是阳错阴差。


    贺知年,贺悦。


    贺知年殚精竭虑,似乎时时刻刻都不忘提醒自己,他是在为贺氏守家业。


    他为贺氏操劳半生,一早便打定主意,要老死在锦汀溪。


    可世事难料,贺蔷与贺悦朝夕相处,一不留神,少年思慕就生根发了芽。


    贺悦自小到大,始终不愿唤贺蔷一声“阿兄”,久而久之,流言甚嚣尘上,贺知年不会不管不顾,他语重心长,一张温和的脸,却是贺蔷多年的梦魇。


    他说:


    “这天下,除了你的儿女情长,还有礼义廉耻。”


    “廉耻”二字,震耳发聩。


    贺蔷猛然发了个颤,一脚又踏回了人间。


    燕唐也未曾料到抉择之日来得这样快,他暗自斟酌,又几经犹疑,才道:“情投意合本就是难得之事了,贺蔷,你……”


    “情投意合,”贺蔷笑了又哭,一手撑着额头,笑得两肩都在颤,“让她经受一生的蜚语流言,我哪里舍得?”


    他攒了一股疯劲儿,声音却又低了下去。


    “早知如此,倒不如从不识得,倒不如……从不意合。”


    老柳树下三碗酒,却让贺蔷愁更愁。


    他一进房,伺候的童儿就上前一步,拱手道:“蔷郎君,草婆婆来过了。”


    贺蔷身形一晃,脚下险些站不稳,他按了按眉心,问:“应下了?”


    童儿道:“应下了。”


    贺蔷寻了张春凳来坐,袖中的双手在不受控地发抖,他良久才找到话头,向那童儿道:“婚期定在哪一日?”


    “……”童儿纠结一会儿,避开他的视线,道:“草婆婆说京州离得远,紧赶慢赶也要五六日的脚程,今年的好日子不多了,悦娘子出门的日子,定在两日后。”


    “好,好。”


    贺蔷以为自己听错了,明了后,连说了两个“好”字,两眼合了起来,死人般的,再也不言不语了。


    星子结在天上,又落在地面。


    贺悦出嫁前夕,贺蔷等来了一个晴夜。


    他翻箱倒柜,才寻出一件红衣。


    贺蔷手里提着一只灯花篮,花络子快要垂到地面,铜丝挽出来的一双彩蝶在花篮上飞舞。


    他珍而重之,将灯花篮当作聘礼。


    漫天的星子为他敲锣打鼓,夜风是宾,夜露是客。


    贺蔷于门前停步,手触到门板,却不敲不推,只将灯花篮轻轻放在地上,坐在了冷阶前。


    灯火在门上透出一道单薄的身影,二人一门之隔,溶在夜色里。


    四更的梆子“笃笃”传来,灯花篮中的烛光黯淡到几近熄灭。


    贺蔷的脚步声消失在远处,没有落栓的房门才被一只净白的手打开。


    清脆的声响落在脚边,贺悦垂眸。


    那是一支双蝶簪。


    贺府张灯结彩,绸花扯到了府外。


    黑羽的公鸡乖巧得很,昂首挺胸,被抱来抱去,抱到了花轿前。


    贺悦被龙凤呈祥的盖头遮住了眼,触目皆是鲜红一片。


    她的双手环绕着贺蔷的脖颈,他稳健地走,走一步,就蚊呐般喊上一句:


    “贺悦。”


    贺府的路太短,轿帘遮断望眼欲穿,草婆婆扬声,贺蔷却不肯停下,随着花轿一步步走。


    “贺悦。”


    “贺悦。”


    花轿之中,又是谁的泪流满面。


    眼见到了城门口,草婆婆瘦削的身板儿摇晃到贺蔷跟前,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赔着笑脸说:


    “蔷郎君,别送了,您该回了。”


    铜锣皮鼓声震天作响,贺蔷恍若未闻。


    花轿向前,他也跟着向前。


    “贺悦。”


    声音隐匿在周遭的祝福中。


    草婆婆加了几分力气,又说:“蔷郎君,这……于理不合。”


    “贺悦。”


    贺蔷过了城门,停住了脚步。


    送亲队伍像条红艳艳的小蛇,游走在山道,翻越过山岗。


    贺蔷睁着无神的双眼,看那一抹红消失不见。


    群山无声,锦汀溪内撒花童儿的笑语也慢慢远去了。


    贺蔷回到热闹后又回归寂静的贺府,燕唐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蔷兄。”


    多说无益,燕唐停在他身边,等他说话。


    贺蔷转过身,蓦然红了眼。


    他继续向前走,一个踉跄,强撑的气力终于殆尽。


    拷上枷锁的步伐迟迟向前,步履蹒跚,又万分坚决。


    燕唐没跟过去,却清晰地听到贺蔷说:


    “山长水远,遮断行人东望眼。”


    看似没心没肺,却已情根深种。


    贺氏不为外人道的秘密好似要就此尘封,尘埃暂时落地。


    至于贺氏究竟出了什么事,奚静观没有多问,却也能猜测得八九不离十。


    她与贺悦相识一场,贺悦出嫁,奚静观本该相送。


    可既然不是真心欢喜,也不是良缘一桩,奚静观便只随燕唐一起,依照礼数送去了贺礼。


    贺蔷再来兰芳榭寻燕唐时,奚静观一无所知般对他笑脸相迎。


    他将情绪掩藏得很好,半日闲谈下来,竟无一丝异样。


    “燕三。”告辞前,贺蔷忽然冲燕唐眨了下眼,道:“你送送我罢。”


    燕唐会意,依了他。


    二人一左一右行了一段路,贺蔷才敛去佯装出来的神色,道:


    “终年平庸无为,向来力不从心。”


    燕唐心道他总算是开了窍,还没夸上一句,贺蔷又说:


    “叔父已经打定主意,五日后启程到桐远乡赴任。桐远乡距锦汀溪十万八千里,自此往后,你我便是天涯之交了。”


    燕唐面露疑色:“怎么忽然要走?”


    贺蔷长叹一声,无可奈何道:“京州软硬不吃,碰到了根硬钉子,叔父力挽不了狂澜,只能听从调遣了。”


    明迁暗贬,不知触了京州中谁的逆鳞。


    燕唐凝眉不展,想出了个主意。


    “何不再等上一等,或许……”


    贺蔷出声打断他,“大局已定,你又何必卷进来?”


    他一语道罢,话锋又急急地转了个弯儿,道:


    “若我大字不识一个,不懂什么‘仁义礼智信’,也就闷头带她远走高飞了。”


    燕唐做了一回听客,缓缓颔首,等他续说。


    贺蔷抬首望向湛蓝的穹空,执念依旧难解。


    “可我与她,偏偏有缘无分,只能送她一程,再送一程,看她一人远走,盼她得以高飞。”


    燕唐莫名与贺蔷感同身受起来,与他一同抬头,望向同一片天。


    “蔷兄,你这一去,还会回来吗?”


    贺蔷答非所问,说得驴头不对马嘴。


    “无牵无挂,好不逍遥。”


    燕唐偏眼看着他的侧脸,默然以对。


    贺蔷笼罩在灿烂的晴光中,眯起了双眼。


    无言之后,贺蔷才怅然道:“这锦汀溪,我闭着眼都能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一草一木,无不相熟,好好一处温柔乡,如今竟成了伤心地。”


    无墙无障,蜚短流长,却让人负重累累,举步维艰。


    虚无的枷锁,一生的牢笼。


    有情莫长久,天涯各西东。


    【作者有话要说】


    “山长水远,遮断行人东望眼。”出自宋代-淮上女《减字木兰花.淮山隐隐》


    第62章 有福人


    京州的白信鸽飞来了一回又一回, 燕修之几经修书来催,以燕席为首的燕氏字辈,终于齐齐来到了松意堂, 一同向燕老太君辞行。


    邢媛与燕席一左一右牵住燕文姬的手,若无其事地逗弄着她,燕文姬尚在幼龄, 彼时还不懂人情世故, 笑得正开怀。


    戚颖破天荒的流了几滴泪, 转头对燕序千叮咛、万嘱咐。


    邢老将军劳苦功高, 在金殿上颇有几分薄面,因他老人家出面相求,邢媛与燕序母子二人才免受多年的离别之苦。


    可惜京州铁律如山, 如今燕序年岁渐长, 将留他在锦汀溪,才是上上之策。


    午时设宴践行,未时四刻,车队便缓缓驶离了锦汀溪。


    偌大的燕府, 登时冷清不少。


    燕唐与奚静观送行归来,脚才落地, 就被元宵告知兰芳榭里送来了位小祖宗。


    元宵筋疲力尽, 一边捶着弯了半日的腰, 一边筋疲力尽道:“我们是使尽了法子, 也哄不了文姬小娘子。”


    燕唐乜他一眼, 折扇打在身前, 道:“那是你笨。 ”


    奚静观笑着转向元宵, 问道:“你都使了什么法子?”


    元宵指了指自己经受磨难的腰, 道:“我扮牛当马, 没有用。”


    奚静观看着他别扭的姿势,没忍住绽开了笑颜。


    燕唐只觉得元宵孺子不可教,说:“能有用才怪。”


    燕文姬正是磨人的年纪,隔着几十步远,都能遥遥听到她响亮的哭嚎。


    燕唐诧异一瞬,偏眼对奚静观道:“好在松意堂离得远,若让祖母知晓,还不得心疼坏了。”


    燕文姬一心二用,嚎啕大哭的同时,还不忘仔细听着脚步声,一听外头传来动静,嗓子一静,还以为是邢媛回来了,探出脑袋睁开挂着泪花的双眼一看,却只见到了燕唐与奚静观,左右寻不见生母,嘴唇向下一撇,手里的小木马也不要了,扯起嗓子又哭闹起来。


    嬷嬷不知所措,上前将她一把抱在怀里,侧过身冲奚静观歉意地笑,惭愧道:“文姬小娘子哭闹不休,吵着要来兰芳榭……”


    奚静观以己度人,也能猜出嬷嬷想说什么。


    而今府中,燕老太君沉迷道法,元婵还在为元氏的事焦头烂额,燕文姬稍一哭闹,嬷嬷无主之时,可不就带着孩子往兰芳榭跑?


    奚静观抬眼看了看燕唐。


    燕唐心领神会,将折扇收了,走到嬷嬷跟前,伸出两只手轻轻拍出两声响,道:“多大了还哭鼻子,小没羞。来,三叔带你去编草人玩儿。”


    燕文姬抹了一把泪,定定看他一瞬,一条胳膊还绕在嬷嬷的颈上,含糊不清地说:“要三婶儿抱。”


    燕唐被燕文姬说得一怔,屈指弹了弹她发团上的小绸花,将她自嬷嬷怀里抱了出来。


    “想得倒美,我才不惯着你。”


    燕文姬正要向奚静观撒娇讨巧,再玩一回狐假虎威,燕唐忽然一弯腰,将她放在了地上。


    她脸上的愕然还没消散下去,眼里的不敢置信就已经逗得燕唐扬眉一笑,他将燕文姬的胳膊板板正正捋直了,道:“站好。”


    燕文姬呆在原地,燕唐又含笑反问道:“你不是不乐意我抱吗?好的不要偏要坏的,那就老老实实站着吧。”


    燕文姬有苦说不出,憋红了脸看向奚静观,抬起眼哀哀道:“三婶儿……”


    奚静观适时走过来,捏了捏燕文姬胖乎乎的小脸,却没替她说话。


    燕唐笑得招摇,直起身来,垂眼看着燕文姬,缓缓道:“你三婶儿与我是一家的,胳膊肘可不会往外拐。”


    燕文姬瞪他一眼,索性背过身去,将脸埋在手里,作势不再理他。


    她攒了一肚子气,早就忘记哭了。


    燕唐心里直乐,奚静观却心念忽然一转,问兰芳榭中的嬷嬷:


    “文姬在这里,怎么不见燕序?”


    燕文姬等了许久,不见燕唐来哄自己,也不见奚静观来安慰她,顿觉无趣。


    她暗暗打定主意往后再也不来兰芳榭,忽然听见奚静观问话,抢过嬷嬷的话头,扬起脸对回道:


    “小小叔与栾淳一道儿,到雁寇坡跑马去了。”


    燕唐想问燕文姬一句:“消气了?”


    话赶到舌尖,又怕真惹急了她,便没搭腔,将话又引到燕序头上,说:“三婶娘才走,他就脱了缰了。”


    奚静观蓦然忆起年少往昔,偏过一点脸,笑问燕唐:“他跑场马就叫脱缰,燕三郎君十四五岁的时候,该叫什么?”


    燕唐还没来得及作答,燕文姬就大声道:“小小叔若是野马脱缰,三叔就是飞马在世。”


    好一番童言无忌,引奚静观笑得花枝乱颤。


    “……”燕唐沉默好一阵,才戳了戳她的脸蛋儿,道:“什么飞马在世?少跟燕序学这些乱七八糟的。”


    陶融在锦汀溪与古塘州间一来一回,用许多地契金银,换来了一封陶氏阖府写给燕老太君问安信。


    陶氏江河日下,将失了生母的陶融留在锦汀溪,无非是想用他勾起燕老太君对母族的血脉之情,好让他留在燕老太君身边,攀附燕氏的裙带关系。


    谁让陶珺心软,又最念情。


    元氏暗潮汹涌的局势得到制衡,大局已定,当日蜂拥而上的旁支亲族再无扭转乾坤之力,元婵积攒月余的郁气,终于散了个干净。


    燕老太君趁着这个劲头,将陶府的信拿给她看,脸上神情不无怀念:“近来几日,我时常梦见儿时,那时我与阿兄他们,常常偷溜到古塘边,府中的童儿寻不见我们,急得提着灯笼来寻。”


    元婵看她神采奕奕,勾唇笑了笑,却一句话也不接。


    燕老太君仿佛说到兴起,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灿烂的花,眼珠焕发出一种夺目的光彩,她伸出手,被元婵躲开。


    燕老太君道:“唐儿顽皮,许是随了隔代的我。”


    宝珍婆婆将这句不着边际的话听在耳里,也道:“老太君就是应了那句隔辈儿亲。”


    燕老太君犹然挂着笑容,接着对元婵温和地说:“修之儿时性子稳重,大事小事总没出过差错,像个古板的老先生。你呢,也最为温和……往上再数,也只有我性子顽劣些……”


    她说到这儿,眸光里竟然多了几分亏欠。


    元婵唇边的笑容依旧端庄得体,听燕老太君的话似乎止在中途,也不继续往下说,便半垂下眼帘,避开了燕老太君的视线。


    “唐儿像母亲,证明他是有福之人。”


    明眼人一见燕唐,便能看出他与谁相像。


    像元婵,像燕修之,却瞧不出他哪里像燕老太君。


    燕老太君许是没料到元婵会顺着她的话意往下说,略一错愕,才勉强笑笑,开口道:“是,唐儿一看就是个有福之人。”


    元婵看过了那封无聊至极、无病呻吟的信,也听够了燕老太君啰啰嗦嗦的唠叨,好容易捱到燕老太君起了倦意,才如释重负起身,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次间。


    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嬷嬷一言不发,眉目间也多了几分肉眼可见的谨小慎微。


    元婵似乎未有所觉,身后幔帘才垂落下来,她脸上的笑顷刻间便悉数隐退了。


    “须弥道长呢?”


    元婵又行几步,问门边的童儿。


    桃红胆大包天,以毒偷换了奚静观的药后,松意堂便被清洗了一遍,除却几位老嬷嬷,上上下下的仆从都被赶出了燕府,而今在此侍奉的,是崭新的一拨人。


    这些人,究竟是被安|插在松意堂内的钉子,还是松意堂内的老实的忠仆,全凭她一声调遣。


    童儿先向她行了个礼,才敢回话:“回夫人的话,道长被融郎君喊去了。”


    “融儿?”元婵略一挑眉,“他找须弥道长作甚?”


    童儿摆了一摆脑袋,认真回答道:“融郎君说自己与须弥道长志趣相投,言语投机,这几日里,二人来往很是频繁。”


    元婵忖思片刻,便揭过了此事。


    她前脚迈出松意堂,身后的嬷嬷后脚便说:“夫人莫生气,燕老太君她也是……”


    元婵停下脚步,视线牢牢盯紧了前方。


    “我生什么气?冤有头债有主,她只是一个慈祥的母亲,一个慈祥的祖母,一个善心大发的……”


    元婵的声音并无起伏,善心大发的什么,嬷嬷没听清。


    另一个嬷嬷长长叹口气,也出言宽慰道:“如今奚公不在,燕氏大权尽在夫人之手,谁人不仰夫人鼻息过活?也算是大快人心。”


    “大权在手?大快人心?”元婵轻声重复了一遍,才平静道:“我要这些,又有什么用?”


    悲伤稍纵即逝,元婵掩藏得很好,那些尘封的往事,一弹指,便匆匆而逝了。


    仅此一瞬,元婵却站麻了脚,她还记挂着一件正事,吩咐道:“嬷嬷,你到库房中去将那件乌木沉香的手串取来,送予兰芳榭去。”


    嬷嬷想了满腹安慰劝解的话,谁知元婵的话茬转得又急又快,让她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另一位嬷嬷忙上前半步,疑惑地说:“那沉香手串儿虽不是价值连城,但贵在其形,也算是件不可多得的宝物,夫人怎么突然要送去兰芳榭?”


    她几句问完,灵光一现,猜测道:“夫人是要为昭小郎君送行?”


    元婵微不可察地应了一声,“就祝他……此去一行,得偿所愿罢。”


    燕氏字辈甫一入京,奚昭的漠北之行,也该提上议程了。


    连蘅苑的嬷嬷会说漂亮话,奚静观将盛在雕花金漆木盒中的手串儿收下,淡淡的古朴之香萦绕室内,经久未散。


    燕唐在藤椅上假寐,一会儿后,他忽然道:“我竟不知,燕府中还有这么个宝贝。”


    奚静观示意福官将木盒收好,才道:“你不知家中宝贝几何,却知晓后山上有几只蛐蛐儿,白浪河上有几艘画舫。”


    燕唐睁开眼,摆弄着手里的折扇,在心中自说自话:“我所知所晓,又岂止这些?”


    他静静望着奚静观,“奚小娘子既然还记得十四五岁的我,不妨与我说说,那时的我,在你眼中,是什么样?”


    四五年前的光影又照拂在了奚静观身上,她坐在窗边,听外面的嬷嬷说燕家三郎又如何如何了,昨日犯了什么错,今朝又受了什么罚。


    奚静观当真思量许久,才缓缓启唇说:“天下第一。”


    燕唐仿佛被人喂了一勺花蜜,翻个身儿支起脑袋,“世人眼中的纨绔子弟,怎么到了你眼里,就成了天下第一?”


    奚静观专注地盯住燕唐,一个字还没说出来,团圆就急急跑过来,激动万分道:


    “三郎君大喜!三娘子大喜!”


    奚静观与燕唐对望一眼,异口同声地问团圆:“什么大喜?”


    第63章 三四喜


    团圆用手在身前比划着, 眼中迸发出异样的光彩,说:“京州中传来消息——奚公封爵了!”


    奚静观睁圆了眼,旋即又喜不自胜道:“的确是大喜之事。”


    燕唐亦是喜形于色, 转瞬一思量,又狐疑道:“阿耶近来又没建功,好端端的, 怎么忽然被封了爵?”


    团圆不懂官场的弯弯绕绕, 听了他的话, 登时住了嘴, 方才的激动一僵,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起来。


    奚静观见状,忙问团圆:“京州中派了谁来传信?”


    以燕修之如今的身份, 无论官加几等, 都非同小可,绝不可能以来往书信草|草告知。


    团圆立时又活了,回道:“来了个头戴高帽的宦官,胡子一大把, 头发比雪还白。”


    燕唐便紧跟道:“老宦官可还在府内?”


    团圆摇头:“他宣罢旨意便走了,匆忙得很。”


    奚静观微敛神色, 待团圆退下, 才心事重重地对燕唐道:“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燕唐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附和道:“是, 这天底下, 哪有不留下讨赏的宣旨人呢?”


    奚静观看他面色从容, 补充道:“圣旨一到, 先不论好坏, 你作为父亲的嫡亲之子, 总该在场听旨,可今日……这道圣旨,是不是太儿戏了些?”


    燕唐坐在她身边,扇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桌边,道:“我晓得你在担心什么,前些时日阿耶来信催三叔阿兄他们回京,也对封爵一事只字未提。总而言之,这喜事从头到尾,都不对劲。”


    奚静观盯着那把折扇,“你既然知晓我心中所想,怎么还这般漫不经心的模样?这若是有人存心作局,怕是不好对付。”


    燕唐察觉到奚静观的目光,停了手,微乎其微的敲击声戛然而止,他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已至此,且看来日吧。”


    奚静观抬眼,对上他含笑的视线,心里的忧虑依旧挥之不去,纠结片刻,才道:“你不去问问阿娘?”


    燕唐面前摆着富有光泽的时令瓜果,他瞧了两眼,没找到青枣儿,有些失望。


    “阿耶封爵,阿娘定然去宗祠里祈福去了,这会儿可找不到她。”


    他怕奚静观不信,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走到窗前,喊来了在窗外偷懒的童儿,吩咐道:“你去问问团圆姐姐,婵夫人在不在府内?”


    童儿仰起脸望望他,脚下没动,脆声答道:“不用去问团圆姐姐,婵夫人出府去宗祠了。”


    燕唐转过身,扇面儿一展,冲奚静观得意洋洋地眨眨眼。


    “看吧。”


    烈日高悬,欣荣草木被炙烤得奄奄一息。


    灼热的光影下,暑热说来就来。府里的仆役自冰窖中凿出封藏的寒冰,一担接着一担挑进了各房各院。


    府中管事先遣了个能说会道的嬷嬷来兰芳榭,打听奚静观身|子如何,是经不得热,还是经不得寒。


    福官一一给回了,冰块儿才被送进了房。


    燕唐热得没精打采,倒在藤椅上,扇儿也没劲挥了。


    奚静观见此情状,不由失笑道:“天一热,好歹能有东西制得住你了。”


    燕唐轻轻抬起一只手,无骨似的挥了一挥。


    “暑日出门,能晒化一张皮。”


    冰被抬了进来,燕唐感觉到了一丝寒凉,才慢悠悠掀开一只眼。


    “若再慢一点,府里就要少一位郎君了。”


    领头的老仆听了此话,开怀大笑道:“三郎君真会说笑。”


    燕唐也噙起一点笑以作回应,向侍奉的童儿扬了扬下巴,童儿拿起备好的瓜果,与众位仆役分了。


    奚静观道:“诸位劳累,不妨在此歇上一歇。”


    童儿搬来一张春凳,放在了老仆身边。老仆怀里还端着一盘水灵灵的蜜瓜,看看奚静观,又看看燕唐,他周身不自在,又不会说场面儿话,硬着头皮将心一横,指着候在外头同行的几位挑冰仆役,说:“谢过三郎君与三娘子,我去外头坐着就好。”


    燕唐看出他的拘谨,给他递了个台阶,说道:“檐下生风,又有石木美景,比房中悠闲不少。”


    老仆感激一笑,躬身退出了房。


    寒冰消暑,顺带将燕唐的燥郁之气也带走不少。


    他适然地踱步至宽大的镂花窗前,隔空逗了逗檐下被放出笼的鸟儿。


    鸟儿乖顺地向他飞来,飞到一半,被喜官一声响亮的呼喊惊退了三步远。


    燕唐闻声循望过去,见福官与喜官一前一后跑过来,箭矢一般飞进了房,拉住奚静观道:“小娘子!天大的好事!”


    福官少见的不稳重起来,奚静观疑惑:“怎么回事?”


    喜官率先抢过话头,手还搁在胸|前顺气,一句话停也不停,一径儿说:


    “恭贺小娘子,暄郎君得胜凯旋了。”


    奚静观大喜过望,两眼惊现一抹亮色:“此话当真?”


    福官再三道:“当真,当真,宋娘子已经应昭入宫,准备为将军接风洗尘了。”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困扰奚静观已久的悬念至此告一段落,她恍恍惚惚地想:


    既然阿兄都顺利凯旋,那些梦魇,总该做不得真了。


    福官接着说:“圣人对将军极为看重,特意派了戚老将军出关相迎。”


    戚老将军,是戚颖的生父,年事虽高,身|子骨却还康健。


    燕唐站在窗边听得真切,一只喜鹊在檐角盘旋几匝,稳稳落在他的肩头。燕唐偏过眼,眼帘中映入一片灰色的羽毛。


    “倒是双喜临门,赶到一起了。”


    燕修之封官加爵,理应相告列祖列宗,元婵手捧圣旨而去,酉时四刻才归。


    燕唐与奚静观得了信,等连蘅苑过了飧时,才意欲动身,向元婵问询燕修之封爵一事的种种详情、


    岂料二人还没出门,连蘅苑的嬷嬷就满脸堆笑,登门送来了贺礼。


    “暄郎君青年英豪,得以凯旋,合该恭贺。”


    这嬷嬷是元婵身边的老人了,跟随元婵的年头比燕唐的年纪还大,元婵让她来送贺礼,言外之意,已是明显不过。


    将嬷嬷迎进了房,燕唐屏退侍从,才问道:


    “嬷嬷,宣旨的老宦官都与阿娘说了什么,你还记不记得?”


    嬷嬷伸出两根手指,说:“他统共就说了两件事。”


    两件?


    奚静观吃惊之余吗,心弦顿时收紧。


    燕唐脸上含着笑,显山不露水,处变不惊地问道:“除了阿耶封爵,还有什么事?”


    嬷嬷的视线在奚静观与燕唐之间转了两转,撂下惊人之言:


    “圣人还为庭郎君,赐了一桩婚。”


    燕唐朗声问她:“这道圣旨来得莫名,阿娘就不觉得蹊跷?”


    嬷嬷待他说完,才语重心长道:“蹊跷又如何?不蹊跷又如何?这世间,生不由己的事情多了去了,圣旨到了家门口,夫人总得去接。”


    燕唐身在局中,奚静观却瞧得分明,今夜这话若是绕着元婵来说,无异于原地绕圈儿。


    她想了想,移开了话,问道:“嬷嬷,阿兄他们一行人,此时还在去京州的路上,圣人连他的面都没有见,怎么就如此急切赐下了婚?”


    嬷嬷转向她,眼里多有赞许。


    “三娘子,不瞒您说,这事儿说来说去,都是那句话,庭郎君到没到京州,这婚他都拒不了,就算心里有一百个、一千个不乐意,也得老老实实说一声‘谢主隆恩’。夫人命我前来,想要传达的,无非就是这个意思。”


    燕唐向后一摊,道:“一天天的,净给人乱点鸳鸯谱了。”


    他这番话,往小了说是愤愤不平,往大了说就是大逆不道。


    奚静观想劝燕唐一句“祸从口出”,忽而想到被文书传婚的贺悦,又瞬间歇了心思。


    嬷嬷也跟着燕唐说:“可不是?”


    她应和完,却又道:“但庭郎君这桩婚事,是我们高攀。”


    奚静观凝眸问:“不知新嫂嫂是哪家的小娘子?”


    嬷嬷停了片刻,道:“是滁阳王的嫡亲孙女儿。”


    燕唐登时坐直了身板儿,奚静观也难掩惊疑,她沉思一瞬,才道出疑虑:“素闻滁阳之女只嫁皇亲,圣人怎么将她点到燕氏了?”


    嬷嬷没接话,良久才说:“夫人说,圣意难测,骑虎难下,而今时局,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送走了嬷嬷,奚静观与燕唐闲来无事,在石亭内布了几场棋局。


    几场博弈下来,燕唐输得惨烈。


    奚静观笑着将落下一枚棋子,“燕三郎君的心不静。”


    燕唐道:“老头子到底是我亲阿耶,我总不能眼睁睁看他进火海。”


    锦汀溪距京州千里之遥,官宦子弟无昭不得入京,燕唐的担忧与顾虑,看起来有些苍白无力。


    多说无益,奚静观只能哄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燕唐捻指转着棋子,“也是。”


    一局已定,奚静观垂眸看着棋盘上的棋局,半晌才道:“你与阿娘,倒是相像。”


    一个说“且看来日”,一个说“走一步看一步”,奚静观头一次切身地体会到燕唐与元婵的母子连心。


    燕唐笑道:“我是阿娘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与她自然相像。”


    夜色渐浓,镰月微明,燥热的风踮起脚,轻柔地移步至烛光已灭的石亭。


    棋盘上棋子遍布,可见战况之激烈。


    风扫了一眼,却没止步。


    那是场平局。


    斋藤馆内的惊堂木“啪”的一拍,堂下又围了一拨人。


    “听说了么?燕修之又加官了。”


    “我就说徐题那厮是信口雌黄,什么燕氏日薄西山?我看是风钻进鼓里——他净吹牛皮了。不长眼的都去燕府门前多转转,前来恭贺的宝马香车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燕氏要更上一层楼了!”


    燕氏坏事出门,好事也传了千里。


    斋藤馆内或感慨或发酸,也热热闹闹议论了两天。


    角落里的雅间并不打眼,那人桌上的饭菜一动未动,酒也不点,水也不喝,不知是做什么来了。


    他呆上二、三刻,便搁下一袋银钱,道:“结账。”


    小二搭着布巾走来,人已走了,只依稀瞧见道半人高的背影。


    元婵觉浅,连蘅苑中的童儿正在用竹竿粘蝉,看到门前垂手而立的人,忙丢下竹竿,入房道:


    “夫人,望春风内的管事来了。”


    元婵有些不耐,嬷嬷见状,走出几步,向那童儿问道:“他不好好在庄子里呆着,跑来燕府做什么?”


    童儿在心里喊冤,说:“他说庄子里遇到了事。”


    嬷嬷“嘶”了一声,猜测道:“还那个新来的听音?”


    童儿将头重重一点,开口道:“是。管事说,听音三天两头到望春风里去,问他来做什么,他也不说,每每都是看两眼就走,让人觉得心里膈应。”


    连着好几日,许多管事都来提过这位新听音的不是,嬷嬷起先不以为意,随随便便就将人打发了。


    没成想,他竟然胆大包天闹到了望春风去。


    嬷嬷思量一阵,不敢怠慢,忙入内禀报于元婵。


    简略说完,嬷嬷察言观色,又添道:“小小一个听音,量他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夫人不妨由着他去,不必管他。”


    元婵听了,半掀开眼皮,不甚赞同道:


    “燕氏眼下正处在风口浪尖上,可不能让他坏了事。嬷嬷,你再置办两斛金珠,送到听音府去。”


    嬷嬷应“是”,才要转身出去,又被元婵出声喊住,问她:“融儿可将前月的帐送来了?”


    嬷嬷老实道:“送来了。”


    元婵又问:“没出什么岔子吧?”


    嬷嬷露出了一点会心的笑,“没有,账上的钱一笔不差,大大小小的地方,也没什么遗漏,几个账房先生看了,也没寻出不妥之处来。不得不说啊,这心细的人,就是不一样。”


    元婵这才放宽了心,合上双眼继续小憩。


    元婵办事妥帖,奚昭与奚暄各有所得,可惜那乌木沉香的手串儿还没送到奚府去,奚昭就自己摸到了兰芳榭。


    奚静观看他背上背着把弓,了然道:“敢情你不是来看我,是来找序儿的。”


    奚昭接过福官递来的清水,一口饮了,才说:“我若不是来看阿姐,就不往燕府拐了,直接将他约去雁寇坡跑马去,岂不省事?”


    燕唐敲了下他的脑袋,“枉你阿姐昨儿还念叨着,要好好给你送别呢。”


    奚昭连忙摇头摆手,连声道:“我才不要送别!”


    他慌乱的视线不期然与奚静观在半空中交汇,忽然心虚地低下头,小声道:“去漠北……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


    奚静观哼了一声,只觉他的脸皮生得天底下独一份儿,该厚时薄,该薄时又厚了。


    她托起一盏茶,撇了撇茶沫儿,问奚昭:“那你想什么怎么走?”


    奚昭转了转眼珠,畅想道:“我想走时就走了,挑个夜里,牵上匹马,谁也别来送。”


    燕唐与奚静观笑了笑,“被狼吃了你就不狂了。”


    奚昭还没想出话来反驳,门边就探进来了一颗头。


    “奚昭!”


    二人会面,落在燕唐眼中,就是两只小麻雀聚首,叽叽喳喳,不知在为什么欢天喜地。


    燕唐清咳一声,与奚静观对了个眼色,奚静观心领神会,与他一同进了次间,将外堂腾出来,任他们扑腾。


    燕序进门就盯上了奚昭那把弓,他迟疑了一下,才斟酌地问:“你这弓,怎么与上回那把不一样了?”


    奚昭骇然一惊,伸出一条手臂,环住了燕序的脖子。


    他向次间悄然看了看,生怕燕序这张嘴再露出点什么,让奚静观出来。


    奚昭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有钱,你还不许我换一把了吗?”


    “许,许。”


    燕序挤着眉毛向他回答。


    待奚昭放了手,燕序才遗憾道:“可惜我那把弓被栾淳拿去了,今日是与你比试不成了。等你回来,我们在望春风内一较高下。”


    奚昭当即回答:“比就比,我还能怕你不成?来年望春风内,我定要光明正大赢你一回。”


    燕序拍拍他的肩膀,神采奕奕道:“还要在雁寇坡比马,从南坡跑到北坡,你若得了第一,我就送你一把新弓。”


    奚昭勾唇,“与你那把一样?”


    燕序道:“比我那把更好。”


    奚昭眉头一扬,燕序就握拳举到了他面前,“所以,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奚昭鼻头一酸,嘟囔道:“好你个燕序,竟然也爱搞这些小情小调。”


    他攥紧了拳头,重重与燕序一抵,郑重道:“小爷我当然能平安归来。”


    奚静观按了按眉心,声音在次间内传来。


    “奚昭。”


    奚昭将头一缩,住了嘴。


    他一转头,就碰上了燕序憋笑憋出来的弯弯眉眼。


    “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


    荀殷犯了酒瘾,想以燕唐为幌子出门小酌几杯,几经邀约,却被他毫不留情给拒了。


    荀殷问:“何故如此绝情?”


    燕唐回:“火伞高张,小心晒化。”


    荀殷别无他法,又另寻僻径,去请贺蔷,吃了个闭门羹。


    他与阮伯卿隔墙密谋,第三次尝试翻墙时,终于躲过了众多家仆,揣着钱袋进了久违的酒楼。


    酒过三巡,二人俱已面红耳赤。


    阮伯卿眼前的荀殷长了两颗头,他指着其中一颗,道:“荀兄,你看蔷兄与悦丫头,真是听者落泪、闻者伤心,还不如干脆抛了这锦绣富贵,私奔算了。”


    “私奔?”荀殷的酒意上了脸,脑子却还清醒,上前打落阮伯卿的手指,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将阮伯卿的酒意打飞大半,“婵夫人的下场,你忘了?”


    阮伯卿的冲冲怒气还未发作,听完他后半句,吓得一个激灵,讪笑着揉揉肩头,道:“我只是随口一说。”


    荀殷拂袖落座:“好在燕三不在,若他听到你这般口无遮拦,想是会一扇子将你挥出十万八千里。”


    阮伯卿反驳道:“哪能啊。燕伯父封爵,燕庭赐婚,奚暄凯旋,燕氏好歹也算是三喜临门,燕三定会饶过我这回无心之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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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殷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低声道:“谁和你说燕氏是三喜临门?”


    阮伯卿仿佛见鬼,瞪了瞪眼睛,问:“不然呢?”


    荀殷伸出一只手掌,又掰弯一根手指,纠正道:“是四喜。”


    第64章 寿宴礼


    阮伯卿不知荀殷是打哪儿听来的消息, 看他一脸笃定,疑问的话在唇边绕了一绕,没敢问出口。


    翌日, 燕氏第四喜接踵而至,燕佟之官加一品,做了二等国公。


    喜事一桩连着一桩, 燕老太君的银发又染上了一层乌黑。


    宝珍婆婆得了信, 领了燕老太君的命, 请奚静观到松意堂一叙。


    奚静观与福官前脚才走, 燕府门外就停了一匹枣红马。


    次间内的藤椅边搁着碗冰镇酸梅汤,燕唐卧在里头懒得动弹,正在闭目养神。


    元宵进屋, 将信递过来:“三郎君, 信客送了封信来。”


    燕唐眼也不睁,问道:“哪儿来的?”


    “京州。”元宵微弯着腰,双手又向前举了一点,面色有些凝重。


    燕唐倏然睁开双眼, 懒散意味一扫而空,他将信接过, 展开信纸走马观花般扫了一眼, 眼中流露出些许疑惑。


    “信客还说了什么?”


    元宵回想片刻, 才应答道:“旁的倒没什么了, 他只说要三郎君亲启。”


    奚静观陪着燕老太君闲话家常, 期间不见须弥, 也许久未见陶融与石夙引, 便顺口问了一句。


    燕老太君笑得慈祥, 说道:“你也知道, 夙引那孩子生有佛根,给他一本佛经,他能整日不出门。融儿以棋会友,与须弥道长较为亲近,这会儿约莫正在一较高下呢。”


    奚静观昨夜也与燕唐亭中对弈了几局,对燕老太君口中的“以棋会友”起了好奇之心,遂开口问:“融表兄的棋艺如何?”


    燕老太君竖起拇指,夸赞道:“出类拔萃,堪称一流。”


    奚静观来了兴致,“哪日寻个空闲,我定要与融表兄切磋切磋。”


    燕老太君又堆起几分笑意,道:“你不来时,融儿常常提及到你,你来相邀,他定会应允。”


    奚静观目光一滞,翘起的唇角僵硬须臾,异样又转瞬即逝。


    燕老太君说了许久的话,想是有些疲惫了,奚静观看她倦容渐现,顺势告辞。


    燕老太君果然没作挽留,只在她踏出房门前,道了一句:“小苑儿,那金项圈儿与白玉葫芦,许久不见你戴了,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奚静观回身道:“祖母放心,没出岔子,下回我就戴上它们来看您。”


    燕老太君笑眯了眼,“好孩子。”


    奚静观渐感不安,越往兰芳榭走,越觉心事重重。


    她才落座,手里的茶盖都来不及揭,燕唐就将一封拆开的信推了过来。


    奚静观垂眼,看向他指尖下压着的信件,稍作停顿,猜测道:“是三叔的信?”


    “是。”燕唐眼中透出几丝欣然。


    奚静观将信草草看了一眼,眸光落在结尾一句话上,停了一下才移开。


    “‘点玉侯府私宦众多,尤以一人,甚为可疑。’三叔这话,是什么意思?”


    燕唐凑近道:“你还记不记得,官仪身边一直跟着个老宦官?”


    “竟然是在说他?”奚静观掩去讶然之色,思想一阵,像是喃喃自语般开口说:“如今想来,那宦官的确有异于人,他跟官仪,跟得太紧。”


    燕唐若有所思,手里捏着个杯儿旋了一圈儿。


    “三叔与阿兄一样,平日里对什么都若无其事一般,却总爱闷头办大事。”


    “你不也一样?”


    奚静观听他将自个儿撇了个干净,不由跟着补了一句。


    她看着燕唐,又接着问道:“既然三叔早就起了疑心,那他是否已经查出这老宦官的底细了?他姓甚名谁、故居何方?”


    奚静观一连抛出几句话,燕唐却略表遗憾,只说:“三叔说点玉侯府铜墙铁壁,连飞出来的苍蝇都得断条腿,什么也打听不出来。那宦官……似乎无名也无姓。”


    奚静观敛眸,似乎意有所料,燕唐却又说:“可我却知晓他自何而来。”


    “说说看。”奚静观兴味地挑了下眉。


    燕唐被她猝不及防一撩拨,手比脑子动得快,折扇一展挡住脸,万分笃定道:“京州内不许百官豢养私宦,老宦官乃圣人亲赐。”


    奚静观点了点眉心,视线又被勾到信上。


    “送信之人是谁?”


    燕唐淡淡道:“京州来的信客。”


    “京州?”奚静观吃了一惊,“三叔他们已经赶到京州了?”


    按理来说,燕佟之一行人应当还在途中才对。


    燕唐看出她的疑虑,便道:“若有要紧之事,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三叔他们也不是不可能提早到达京州。”


    奚静观的心又高高的悬了起来,“那……到底是什么要紧事,让他们如此心急呢?”


    燕唐的下巴搁在支起来的手腕上,心间的疑窦与奚静观的未解之惑大同小异,彼时也犹困浓雾,寻不出个明路来。


    奚静观将信从头到尾复又研读了一遍,意有所指地问道:“依你看,这信,有几分可信?”


    “一二分。”燕唐果断道。


    奚静观长叹一口气,燕唐与她之间就隔着一张小红木桌,二人聚精会神凑在一块儿看信,额头都要抵在一处去了。


    燕唐不知何时将折扇又收拢在手里,扇尖儿在虚虚地指了指信,道:“我看过了,这信上的字迹与三叔一般无二。”


    “可就算他们紧赶慢赶赶到了京州,想送一封信回来,也要花费不少时日,这信来得这样快,莫非……莫非京州当真生乱了。”


    奚静观明则在问,说出的话却并没多少问询之意。


    燕唐以为她是在忧心奚暄,便出言劝慰道:“将军既已凯旋,此事就算尘埃落定。即使生了什么乱子,也牵连不到燕奚二氏。”


    奚静观无数次的想将破碎在地的梦境一片片捡起来,明晰梦中景况,而不是如雾里看花般束手无策。


    被动之局,一着不慎便会一败涂地。


    奚静观缄默少顷,问燕唐:“那信客可有蹊跷?”


    燕唐不说有,也不说无,只是陈述道:“将信撂下后就匆匆走了,与昨儿来宣旨的宦官一模一样。”


    奚静观将脑海中的千百种想法串在一处,怎么看都是一团乱麻,为本就不甚愉悦的心情泼上了一缸油,凭空而来的烦躁缓缓的填满了她的心。


    燕唐看她愁眉不展,开口为这桩谜团遍布的事暂下了定论。


    “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对点玉侯府多加提防,总没坏处。”


    阮伯卿与荀殷身后各自领着两个童儿,童儿手提贺礼,随二人往燕府拜寿。


    阮伯卿一见荀殷,眼里便亮起了光。


    上回荀殷醉酒,犹如未卜先知,说燕氏有四喜,看似八不沾边儿,却一语成谶。


    阮伯卿走过来,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敬意,赞道:“伯父真是给你谋了一份好差事,事少闲多,消息还灵通,如今荀兄也能到外头挂个‘百事通’的名头了。”


    荀殷的脸色却实在谈不上好看,避开了他热切的视线。


    “少在这东扯西扯,祝寿的词儿背好了么?”


    阮伯卿的笑意冻住了似的,“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怎么大清早就来泼我冷水?”


    荀殷扬起笑,转身入了燕府。


    阮伯卿被晾在原地,想不通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可火烧眉头了,荀殷是他唯一能临时抱一抱的佛脚,阮伯卿可不能眼睁睁看他跑了。


    燕府红灯高张,宾客鱼贯而入,童儿端来白里透红的寿桃,又将一众宾客迎至松意堂。


    燕老太君六十一大寿,按照锦汀溪内的惯例,是不该大|操大办的。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规矩定下来,就是等人来打破的。


    在锦汀溪,燕氏就是规矩其一。


    燕老太君钟爱淡色,今日却破天荒的换上了鲜艳的衣衫,在众人的簇拥下,单手拄拐,笑得宛若一朵牡丹花。


    元婵早早便开始筹备此次寿宴,看远亲近邻来往如织,脸上的笑容端庄如昔,只在看到奚静观与燕唐时,眼里才又添了几分温和。


    奚静观特意戴上了白玉葫芦与金项圈儿,与同样佩了白玉葫芦的燕唐站在一处,众人眼前一亮,连道“璧人一双”。


    元婵听得分明,无暇去细究他们是奉承之言,还是会心之语,好话落在耳朵里,总能让人生出些微愉悦。


    奚静观又是奚氏女,身份不知能压在场诸人多少头。传闻中的奚静观不过一副病体残躯,谁都不会把一个随时可能撒手人寰的人记在心里,可此时此刻的奚静观,既有皎皎之姿,又无病态之举,谁人见了称羡?


    元婵思及于此,胸口堵了二十多年的气,好似终于寻到了破口,一点点的、缓慢的离她而去了。


    贺蔷抽不开身,燕唐远道的好友却来了不少,他陪完这个问那个,奚静观不想跟着,便去找元婵寻清净。


    可偏巧她漏算一点,燕氏的旁支远亲拜完燕老太君,说着滔滔不绝如流水般的吉祥话,又转而来拜元婵。


    奚静观骑虎难下,眼看时走不得了,只能佯装乖巧,立在元婵身边,目光在人群中略略一扫,瞥见了一个面熟的人。


    “三嫂嫂安好。”


    那人走近几步,向奚静观拱手行礼。


    奚静观这才认出此人,是她错嫁入燕府后,在松意堂中认出她的人。


    ——唐庑。


    唐庑察觉到奚静观望过来的目光,迟疑道:“三嫂嫂还记得我?”


    奚静观笑将开来,“都是一家人,自是记得。”


    唐庑登时欣喜若狂起来,燕氏旁支虽也姓燕不假,可却只有燕虚敬一脉大有出息,他们若想得享富贵荣华,离不开燕氏的帮衬。


    燕氏的当家主母是元婵,元婵唯一的儿子是燕唐,白了,燕氏旁支日后要仰仗的人,就是奚静观。


    让奚静观记得,总比让她遗忘好。


    唐庑的心思在腹中几经翻转,脸上的笑容深了又深,道:“我原想着,久未踏足府中,三嫂嫂早已将我忘了。”


    唐庑与燕序年岁相当,心性却大相径庭。


    奚静观不置可否,让没完没了的话头止在了这儿。


    阮伯卿软磨硬泡、威逼利诱,荀殷不堪其扰,承诺救他一命,在他半道儿背混祝寿词的时候,绞尽脑汁帮他圆了回来。


    阮伯卿感激涕零:“荀兄,你的大恩大德,我已铭记在心。”


    荀殷笑出声,向燕唐道:“伯卿兄的心,早被恬娘偷去了。”


    祝寿词颠来倒去无非只有那么几句,再能说会道的人,也编不出个花来。众人攒着劲儿,将心思都放在了寿礼上,只盼着寿礼能得老寿星的青眼,好将渐渐生疏的亲戚拉近些许。


    各类各样的寿礼琳琅满目,燕老太君对谁都慈祥又和蔼,若真要挑出一件来,当属燕序最是别出心裁。


    他手里没有缠着绸花的精致木盒,只握着缰绳,牵来了一匹乌黑的宝驹。


    众人窃窃私语,张颈来望,在不远处,有童儿展开一面长长的画卷。


    画卷上空白一片。


    奚静观与燕唐打眼一瞧,心下便已有了答案。


    燕序利落上马,马儿黑影一闪,迅疾地掠过众人。


    奚静观听到身后的福官倒吸了一口冷气,着实为燕序捏了一把汗。


    燕序游刃有余,手里多了一支粗大的毛笔,地上滴了几滴浓浓的墨,很快又被马蹄卷走半数,彻底烙在了青石砖缝里。


    不多时,一幅栩栩如生的海棠花海便在画卷上绽放开来。


    燕序常在燕府海棠林中练习射箭之术,海棠花于他而言非比寻常,不知不觉间,他的驭马之术也如此令人惊叹了。


    燕序擦了擦额上的汗,向端坐在高亭中的燕老太君拱手祝寿:“恭祝祖母,日月昌明。”


    燕老太君抚掌大笑,向一旁的须弥道长道:“道长以为,此子如何?”


    须弥的眼帘中还映着那幅画,“大有可为,前途无量。”


    奇珍异宝看得眼花缭乱,燕老太君以为终于可以歇上一歇时,礼官却忽然上前,道:“老太君,还有一礼,尚未呈现。”


    正说着,五六个孔武有力的粗汉便抬来了一只沉甸甸的木箱。


    燕老太君想不出什么寿礼要用得上如此大的箱子,元婵见状,轻声吩咐道:“去,将它打开。”


    侍候的童儿低低应了一声“是”,下了高高的亭台,走向了寂静无声的红木箱。


    箱子没落锁,他急速地喘了一口气,用力一掀,小小的面孔便被金灿灿的光映得神情大变。


    众人纷纷探头,吸气声此起彼伏。


    ——箱子中,是一株金子雕刻的梅花树。


    这金树足足有齐人腰高,朵朵梅花细琢精雕,花蕊纤毫毕现,堪称鬼斧神工。


    燕老太君眼中的震惊久久未散,隐隐又暗含希冀,她回过头,问礼官:“这份寿礼,是何人所送?”


    礼官翻开胳膊里夹着的羊皮卷宗,查找一番,抬眼道:“京州,房铭。”


    第65章 数星星


    奚静观离得近, 正在思忖礼官口中的“房铭”是何许人也,才将人对起来,便敏锐地察觉到, 燕老太君俩上的喜色已经消失殆尽,青青白白几经转换。


    四周窃窃私语半晌,又纷纷静了下来, 奚静观略一沉思, 忽觉不妙, 哪有过寿之日老寿星动怒的道理, 心思电转间,想出来几句宽慰之言,可话还没说出口, 燕老太君就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将此事轻轻放下了。


    “也罢,劳他有心。”


    这般语气,却听不出是悲是喜。


    礼官点头,像是不解, 却没言语。


    元蝉的座位与燕老太君紧紧相邻,礼官得了如此回应, 转脸向元婵看了一眼, 请示她的意思, 元婵不动声色, 身边的嬷嬷会意, 以眼神作答, 望向了礼官。


    礼官暗自唏嘘, 亭台内贵人云集, 实在压抑, 他不敢久待,恭恭敬敬退了下去。


    礼官虽是“功成身退”了,众人的疑云却没散去,视线如有实质,自四面八方直扑燕老太君而来。


    彼时之景况,嘴皮子再利索的人,也说不出什么插科打诨之语来。


    宝珍婆婆觑了觑燕老太君的脸色,在她脸上再也瞧不出一丝一毫欣喜,笑容也不由僵硬在了脸上。


    她想了想,遂劝说道:“老太君,到底是四娘子一片孝心……”


    “一片孝心,”燕老太君开口打断她的话,眼中流露出来的情绪错综而又复杂,好似一念间就掠过了六十年的风风雨雨,她自顾自地说:“我都要记不清,元英有多少年没回家了。”


    燕老太君话音一落地,燕唐再是波澜不惊,手里的扇儿也摇不动了。


    “宝珍,开宴罢。”


    宝珍应声,想再劝慰一番,却觉无从劝起。


    后辈子女,里短家长,本就是无解之题。


    寿宴本是喜事,金梅更是锦上添花、喜上加喜,却在湛湛晴日中笼出一片阴云。


    好在寿礼已经打点完毕,想出风头的、想攀高枝儿的,元婵都给了露面之机,此举也算顺了人意。


    如此一来,金梅一事,来往宾客只当未曾见过,倒也无人提及了。


    无论是点头之交还是至交亲朋,燕唐都已一一招呼过了,席面还没摆上,他就懒散地靠在了廊柱上,冲奚静观眨了眨眼。


    奚静观身边皆是与燕氏本家相熟的女眷,见了他,便招了招手,道:“唐儿又饮不得酒,与我们一同吃吃茶也好。”


    很快便有人搭腔:“我看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看似是来蹭茶吃,却是为小美人儿来的。”


    燕唐笑道:“婶婶错怪我了,阿娘有事要找静观,让我代为通传一声。我只是个报信儿的,可不是来蹭茶吃的。”


    如此说笑两句,燕唐便将奚静观带了出来。


    福官知晓他二人总爱咬耳朵,说些打哑谜的话,猜来猜去,听得人云里雾里,久而久之,她已经悟出来了些许“规矩”,若如眼前这般情形,福官就会放慢脚步,将距离拉开,任奚静观与燕唐言语。


    福官慢慢消失在了燕唐的余光里,他深感欣慰,忍不住将她与元宵放在一处比较,顿觉孺子可教。


    奚静观问道:“燕三郎君费了恁多心思,不会只是让我陪你信步闲庭吧?”


    “当然不是。”元婵忙得脚不沾地,自然不会在此时寻找奚静观,燕唐搬出元婵,只是为了省去许多麻烦,“你与燕氏旁支又不相熟,在那儿呆着只会让人往坑里带,我不把你救出来,眼下你已不知被人绕进去多少回了。”


    奚静观不以为然,“于我而言,应付这些婶娘伯母,尚且算不上困难。”


    燕唐见她不上钩,便也停了说笑的心思,显出几分正经,疑惑道:“你不好奇那株金梅?”


    不知不觉间,两道身影已经够走出了长廊,奚静观道:“好奇极了,正等着你来解惑。”


    燕唐长话短说,将燕元英与房氏之事简单叙述一遍,微微侧了侧脸,垂眼盯着奚静观道:“现在明白了?”


    奚静观神游片刻,才回以一笑,道:“明白了。”


    “明白就好,房氏到底不好相与,还是与他们划清界限为好。”燕唐轻抬下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他们面前是一座灯火通明的小阁楼,门外坠花点烛,门内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绝。


    这些声音,奚静观都很熟悉。


    奚静观好奇:“他们怎么都跑出来了?”


    燕唐推门作答:“无聊之所向来留不住人,他们能留到此时,已是稀罕事儿了。”


    贺蔷与阮伯卿都跑来了小阁楼,被一众小辈围在中央的正是燕序,奚静观环视一周,阁楼里的人年纪大都相仿,此处不比外头,规矩不多,人也跟着松懈了,推杯换盏,打成了一片。


    燕唐与奚静观单独占了一桌,与远处的热闹远远隔开,燕唐摆弄着不知打哪儿变出来的红玛瑙珠,一会儿,又若有所思起来。


    “房铭……”


    一经沉静,奚静观心中自有波澜,听他如是一说,疑窦就接连泛了出来。


    “你这位便宜表兄,倒是财大气粗,出手不凡。”


    她的声音小,语调又多有调侃之意,燕唐扯出一抹笑,循话开口接道:“京州十分天下,房氏少说要占三分,房铭富可敌国,区区一株金梅,不过九牛一毛尔。”


    奚静观对房氏早已有所耳闻,晓得燕唐此话不假,她斟酌须臾,问道:“房氏与燕氏,近年来可有联络?”


    燕唐利落道:“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没有联络。”


    他笃定说完,又一转话音,道:“只是我没去过京州,若是京州中的燕氏人与房氏暗中有了相干,也并非绝无可能。”


    京州距此甚远,燕唐就算只手遮天,也管不了这么宽。


    奚静观思索少顷,才不无顾虑地说:“父亲在京州为官多年,有他管教,这样的事应当不会发生。”


    “但愿是我杞人忧天。”


    燕唐沉默好一会儿,才出声说道。


    奚静观又说:“房铭送金梅祝寿,又是何意?”


    “我猜不透。”燕唐一本正经道,“若是一心祝寿,自然再好不过,若不是祝寿,那就是挑衅十足了。”


    奚静观回想了一瞬燕老太君的神情,以笑掩忧,说:“祖母可不大喜欢这份寿礼。”


    燕唐淡淡“嗯”了一声,又向她解释道:“祖父独爱梅花,祖母许是这金梅是他老人家的手笔,不期然冒出个无甚相干的人,自然开怀不起来。”


    燕唐说到半途,又添道:“更何况,四姑母她……”


    奚静观听得聚精会神,不远处却传来一阵招呼声:“小姑姑,你可来迟了。”


    原来是燕元晨姗姗来迟。


    再回首时,燕唐已经恢复了一脸笑意,神色如常地向柳仕新道:


    “柳兄这是又躲哪里偷闲去了?”


    柳仕新牵着燕元晨的手,径直向这方行来,一边回应道:“去与融侄儿下了两盘棋。”


    融侄儿?


    奚静观听了,脸上依旧恬然,只在心中暗道:称呼换得可真快。


    燕唐待他与燕元晨一同落座了,才揶揄道:“你倒是会找人。融表兄素爱广交好友,与谁都能说上几句话,总不会拂了你的颜面拒绝你。”


    柳仕新若有似无地瞥了眼奚静观,借了燕唐的话反击道:“燕三郎君可比我会找人。”


    他二人话里话外都在针锋相对,奚静观对外人向来知书达理、温婉可亲,温温和和出来打圆场,道:“怎么不见融表兄过来?”


    燕元晨唤来个童儿温茶,闻言道:“须弥道长与夙引说与他有事相商,一时半会儿的,他怕是脱不开身。”


    “何等要事,竟然连饭也不吃了?”


    燕唐心念一动,敛下了眼睑。


    燕元晨还没开口,柳仕新便道:“还能是什么要事?无非是佛道相争,想找个冤大头来听罢了。他们一佛一道,也不怕打起来。”


    燕唐不置可否,视线落在柳仕新身上,勾起一边唇角,冷不丁道:“柳兄如此爱猫,那只白毛猫儿没了,柳兄就没想再养一个?”


    柳仕新应答如流:“我虽是爱猫,却绝非滥情之辈。它虽死了,却也没死,天下千千万万的猫聚在一起,也不敌它万分之一。我养了别的猫,反而会睹新猫思故猫,何必费这劳什子事,害自己白受相思之苦?”


    燕唐若无其事地看了看燕元晨,又将视线倏然收回,哼笑道:“且信你这一回。”


    柳仕新不甘示弱道:“我向来言而有信。”


    燕元晨从没将这些言语交锋放在心上,见他俩安静下来,正要吩咐童儿去备几样小菜,门外就跑来一个半人高的童儿,童儿步履匆匆,身后还跟着一个手端托盘的瘦高个儿。


    托盘上盖着一层红绒布,却平平盏盏,并无凸起。


    燕唐目光一凛,来人正是那头戴高帽的礼官。


    礼官向四人一一行罢礼,停在了奚静观跟前。


    奚静观不解,看到他胳膊下还夹着那本羊皮卷宗,便猜想元婵雷厉风行,礼官约莫是犯了错,不敢直接前去请罪,才迂回来寻她,借机转圜。


    思及此处,愈觉合情合理,奚静观暂下了定论,对礼官问道:“你匆忙至此,可是今日的寿礼出了什么纰漏?”


    礼官张口结舌,手里的托盘抖如筛糠:“不是……是……”


    燕元晨眉头紧皱,“什么话这么费你的舌头,竟连话都不会说了,吞吞吐吐像个什么样子?”


    礼官忙低头道:“是小人疏忽,的确遗漏了一样东西。可是……那东西不是送给燕老太君的寿礼,而是送给……”


    他睁着一双眼睛看来看去,却不敢直视燕唐,急得额上渗出一层薄汗。


    燕唐似有所感,审视过去,一片冷淡之色。


    “送给谁?”


    礼官从没见过这等神态的燕唐,愕然之下,好歹讲话挤了出来:“是……送给三娘子的。”


    奚静观又惊又惑:“送我?”


    燕唐随手点了个在旁侍候的童儿,“你,去揭开。”


    在座几人各有所思,童儿却没恁多心思,大步向前将绒布掀开了,只见托盘上一条细细的红绳,上头坠着块晶莹剔透的琥珀。


    琥珀罕见,恍恍若人眼。


    奚静观却在瞬间蹙起了秀眉,这东西……她在梦里见过。


    燕唐瞧在眼里,转眼问旁边同样一脸讶异的礼官:“谁送的?”


    礼官道:“京州,点玉侯。”


    顷刻间,八道目光如芒在背,礼官险些站不住脚,却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信客还为点玉侯带来了一句话。”


    折扇点了点手心,燕唐噙起意味不明的笑:“说。”


    礼官认认真真、一字一句道:


    “春日梢头,惊鸿之喜,可待来时重逢日。”


    燕唐处变不惊,奚静观却冷冷一笑,四字掷地有声:


    “狂妄至极。”


    “他在京州,我在锦汀溪,谈何重逢?一面之缘,又何来惊鸿?”她气不打一处来,又连声说:“简直放肆。”


    寿宴欢喜而散,奚静观却是心事重重。


    直至月明时分,宾客散尽,她眉间的忧愁,都未褪去半分,反而愈聚愈浓。


    奚静观心乱如麻,一个念头却逐渐明晰:官仪,定然是个祸害。


    整个白日,燕唐对此事都只字未提,奚静观坐在绣榻上,凝望向窗外,又觉索然无味,神思慢慢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燕唐遛完透云儿,轻手轻脚捞了一张春凳,无言半晌。


    奚静观目不斜视,对他视若无睹。


    燕唐心道:完了,躲不过去了。


    他沉吟再三,又揣摩良久,才轻声道:“我比他先与你相遇相识,也比他先与你相惜相知,我怕你嫌我轻浮,都未敢说‘惊鸿’二字,他真是好大的胆子,都敢越我前头去了。”


    说完,燕唐就掩耳盗铃般将脖子一拧,低头玩儿茶杯去了。


    奚静观许久才回味过来,原来这是燕三郎君别别扭扭的道歉。


    她看过来:“所以你气得出门遛鸟?”


    燕唐不占理,又觉自己犯了孩子气,声音一低再低:“是。”


    他自诩潇洒,遇上奚静观,却总会手足无措,乱了心,又乱了意。


    燕唐又想冷静冷静,屈指弹了弹茶杯,眼睛黏在脚背上,道:“我得出门一趟。”


    奚静观问:“三更半夜不睡觉,你做什么去?”


    燕唐看看夜色已深的窗外,睁眼说瞎话:“今夜晴空月圆,星子又大又亮,我热得睡不着,到屋顶上数星星去。”


    奚静观静静看向他:“我看你是气得睡不着。”


    燕唐被人说中了心思,脸上一时不知做何表情,空白一瞬,才垂头丧气道:“既然看出了,何不给我留一分颜面?”


    “你还真有脸说。”


    奚静观送佛送到西,破罐儿一摔就摔到了底。


    燕唐一噎:“像我这般风流倜傥……”


    奚静观抬手制止:“这些空话不若不说,别累着了你的舌头。”


    见燕唐挪不动脚了,奚静观又道:“他手段阴险又工用心计,我厌烦至极。”


    燕唐扮猪吃老虎,小小计谋得逞,露出一点意外的欣喜,他伸出一只手,试探道:“既是如此,那红绳儿你就让我拿着吧。”


    奚静观指了指妆奁,“你要将它放到哪里去?”


    燕唐弯了弯眼,脚下动作却毫不含糊:“自会妥善安置。”


    他要送这红绳儿到九泉之下,与官仪送来的那只纸鸢双宿双飞。


    燕唐得了便宜,顺带卖了个乖:“什么小红绳,粗麻绳,哪里有我送的红豆串好看?”


    奚静观忽而记起一事来,道:“我看你书房内有把文人剑,我跟随阿耶习得过些皮毛,你要与我切磋切磋吗?”


    燕唐摇头:“不比如一君,我文不成武不就,我不打。”


    稍作停顿,燕唐又说:“我那书房形同虚设,若没童儿净扫,想是早该蒙尘落灰,你怎么想起去那里了?”


    奚静观道:“信步一走,就进去了。”


    燕唐轻笑:“你若信步再一走,是不是要进惊云楼?”


    惊云楼独属于燕唐一人,除了他,还没有第二个人踏入其中,奚静观却没否认:“你想我进去吗?”


    “有何不可?”


    燕唐一展折扇,毫不迟疑道。


    奚静观笑而不语,眼神略过他,移至镂花窗外。


    “今夜晴空月圆,星子又大又亮,你想不想去看星星?”


    燕唐神色动容,愣了愣才如自说自话道:“星月这样好看,焉有不去之理?”


    他仿佛身在梦中,又在心间认真答了一回:这可是你第一次主动相邀,我自是喜不自胜,欣然而往。


    兰芳榭的小木梯难得派上了用场,奚静观坐在青青黛瓦上,俯瞰着院中明亮的灯盏,数了数,是二十四盏。


    不远处是巧匠雕刻的瑞兽,夜风温柔,头顶着一片无垠的星空苍穹。


    星星密密闪耀在夜幕里,一弯弦月光辉如萤,它们肆意明亮,又落在奚静观双眸里。


    燕唐从前不知偷偷看过多少回星星,对这屋顶熟悉得很,今夜却格外不同。


    今夜的星星落在了她身边。


    奚静观朝他靠了靠,燕唐僵硬一息,伸手将她揽在了怀里。


    他默默地想,等他把星星都数完,天再亮起来吧。


    天地倒悬,他们好像小了一点,又小了一点,渐渐微如蝼蚁,永远依偎在一起。


    奚静观探出一指,点了点燕唐的下巴:“你在想什么?”


    燕唐启唇,却没说出只言片语——奚静观落下了一个柔软的吻。


    燕唐几近要将手里的折扇丢了出去,紧了紧搂着她的手,声音不受控地发颤:“你这是在哄我吗?”


    奚静观含笑道:“姑且算是。”


    星光乍然褪却,一点又一点。


    风月都黯淡。


    渐感寒凉,二人才挥别了黛瓦瑞兽。


    奚静观不经意问:“你数了没,星星有几颗?”


    燕唐:“一颗。”


    隔间支起了屏风,浴桶内热气蒸腾。


    屏风一侧,奚静观回转过身,歪头问:“你不过来吗?”


    燕唐动作一顿,血气上涌,如木头般愣在了原地。


    他回过神,话还没想好,脚先迈了过去。


    第66章 启明宴


    水汽如云遮雾绕, 人却滚到了拨步床上。


    燕唐指上绕了两圈儿乌发,他吻了吻奚静观的眉眼,声音又低又沉:“要不要叫水?”


    奚静观动了动腿, 想给他一脚,不慎扯到痛处,又往心里添了一把旺火。


    她张张嘴, 说的话却几不可闻:“你还不累?”


    燕唐福至心灵, 听得清清楚楚, 自胸腔中憋出一声笑:“不累。”


    他向上挪了挪, 又想起什么,微不可觉地拧了拧眉:“方才我约莫是被人夺舍了,才说出那等粗鲁的话, 像我这般霁月光风的人, 是万万不会如此……”


    奚静观白了他一眼,合上双眸,眼不见为净。


    好事总是不期而遇,行完迟了几月的周公之礼, 燕唐翌日笑得衣衫都能甩出一朵花。


    他正与元宵说些狗屁不通的歪理邪说,将人从头到尾荼毒一遍, 说到兴起, 童儿就来通报道:“老太君今日不慎跌了一脚, 才好起来的精神, 又不好了。”


    燕唐蓦然住声, 霎时体会到了什么叫乍喜乍悲。


    他在一瞬间就端正了神色:“郎中怎么说?”


    童儿亦是百般焦急:“须弥道长正在作法, 松意堂门户紧闭, 郎中进不去。”


    简直胡闹。


    燕唐面色尚算淡然, 他在惊怒之余, 还不忘问道:“谁下的令?”


    童儿答得含含糊糊:“老太君……”


    燕唐又问:“须弥可说了什么?”


    童儿直道他料事如神,又接着道:“道长说,老太君病入骨髓,只有一计可解。”


    燕唐气极反笑:“什么计这么灵?不妨说来听听。”


    童儿讷讷一会儿,说:“冲喜。”


    鬼神之道,于旁人来说或许是故弄玄虚,松意堂内却对此深信不疑。


    元婵特意去问了燕老太君,燕老太君对冲喜一事竟然问也不问,直接应允。


    日暮未至,锦汀溪内便传出一道消息,燕氏三日后将设下启明之宴,四海皆宾,八方皆客。


    启明宴,此举无异于昭告全天下,锦汀溪内的启明之星,是燕氏。


    太狂,太傲。


    燕唐手里拿着条草须,逗弄着檐下的鸟儿。


    “这个须弥,不知给祖母下了什么迷魂药了。”


    奚静观一念之差,眼下还坐不安稳。


    她悄悄地捶了捶腰,才接过话头,道:“寿宴才过,就要宴请八方,是不是有些太过招摇?”


    燕唐停了动作,“可是,行事若不招摇,反倒不似燕氏的作风。”


    奚静观细细回想一阵,事实的确如此。


    她这才放了点心,“也是。”


    是夜,风起微澜,燕府外发生了一件小事。


    值夜的护院瞥见一道鬼祟身影,疾追过去,却不见其影踪,几人面面相觑,以为是看走了眼,那身影却又漂移过来了。


    来无影、去无踪,诡异至极。


    护院却不信邪,大呵道:“此地是燕氏府宅,谁人胆敢在此放肆?”


    声如洪钟,却不见回音。


    那道身影自此消失,夜里再没现身,护院却不敢隐瞒,一五一十禀报给了元婵。


    如此又过一日,元婵将两个年长的护院与管事唤来,看他面色忐忑不安,心下顿时了然。


    “还没抓到?”


    管事推了推护院,护院上前半步,愧然地承让道:“小人无能,没抓到那贼人。”


    元婵一转话茬:“他昨夜可有现身?”


    “有。”护院道,“那人身手了得,武功远在我等之上,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练家子?那倒奇了,诸位入我燕府,不都口口声声称自己是练家子吗?”元婵将茶轻轻一搁,管事的心跟着猛然一颤,“看来诸位都是夸大其词,没什么用处啊。”


    另一个护院被她暗里羞辱,想是气急,脱口道:


    “会不会……还是文从……”


    他语速太快,元婵没听真切,“什么?”


    方才那上前半步的护院连忙道:“没什么,他看岔了。”


    元婵淡声下了死令:“启明宴前把他找出来,燕氏不养饭桶。”


    护院的脸色泛出了一点惨白,拱手应道:“是,婵夫人。”


    元婵摆手,管事率先退出门外,两个护院一前一后走将出来,出了连蘅苑,便小声开始交谈。


    “拿人手短,他给的银钱你都收了,怎么还管不住舌头?”


    “我这不是一时情急……”


    夜间鬼影一事就生在燕府,想瞒也瞒不住,丫鬟童儿口口相传,却只当奇闻来看。


    此事传入兰芳榭,喜官讲起来时,已经不知被人往里添了多少莫须有的东西,实在好一番跌宕起伏。


    “来无影、去无踪,却不偷不盗,不争不抢。”燕唐听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道:“不会是引鸟儿吧?”


    奚静观泼了他一盆冷水,道:“若是引鸟儿,他没道理连我也躲着,不会是他。”


    喜官与福凑在一团笑,奚静观静默须臾,前言不搭后语道:“福官,你与喜官去看看,我的药煎好了没有。”


    福官与喜官虽是疑惑,却没多问,依言去了。


    室内空了下来,奚静观也不再装模作样,看着燕唐问道:


    “你觉得,府外的不速之客是谁?”


    燕唐一脸胸有成竹,开口却是谦虚地说:“我只是猜测,没有万分的把握。”


    奚静观换了个问法:“那据你猜测,他是谁?”


    “许琅。”


    “他?怎么会……”


    奚静观颇为震惊,又看燕唐笃定不已,不禁陷入了沉思。


    燕唐将夜探许府一事原原本本交代一番,又说:“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个。”


    奚静观起了疑心:“若真是许琅所为,他图什么呢?”


    燕唐一条手臂搭上椅背,身|子跟着向后稍稍一倾。


    “不知。”


    他闭上眼,又想起那张谈不上吉祥的白纸,还有纸上醒目的字:银钱十万两,客死在他乡。


    如今奚暄已经在凯旋途中,除了他,还有谁与十万两银钱相干呢?


    日换星移,元婵刀子嘴豆腐心,启明宴前,没见护院带来什么有用的消息,也并没问他们的罪。


    毕竟,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启明宴,八方来贺。


    燕氏门前白日点灯,檐上落花,一片奢靡之景,正趁辉煌之刻,极盛之时。


    浑论是乞儿还是浪子,入门皆为宾,入座皆为客。


    山珍海味供应不歇,行人如梭接踵而至,官轿车马纷至沓来。


    少数人为果腹而来,只求慰藉五脏之庙,大多则如苍蝇见了蛋,无需文书 无需请帖,便能跨进燕氏的门槛,于他们来说,是个难得之机。


    无论如何,此宴终得圆满。


    晨光熹微,启明星落,启明宴散。


    辰时一刻,一个身穿短打的童儿涕泗横流,跌跌撞撞跨进门来,泣不成声高喊道:


    “大事不好了——”


    第67章 春好时


    童儿泪也不擦, 直奔正堂而去。


    元婵才模糊瞥见人影,右边眼皮就猝不及防一跳,童儿又近两步, 她便认出他是常跟在燕序身边伺候的,心头顿时擂起大鼓,震得她眼前发晕。


    嬷嬷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元婵平息须臾, 故作镇定道:“你说, 出什么事了?”


    她一开口, 着七八慌的童儿好似找到了主心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抬起袖子抹泪, 张张嘴, 却说不出话。


    缓和一会儿,他才嘶声道:“序郎君……摔下马了……”


    这一瞬间,元婵听得几近耳鸣,启明宴上没什么乐子, 天蒙蒙亮时,燕序就背上弓箭牵上马儿, 与栾淳一道去了僻静无人的雁寇坡。


    嬷嬷见惯了大场面, 在历经短暂的震惊后, 不消元婵吩咐, 便退下带人直奔雁寇坡而去。


    元婵身上还罩着名贵的云缎, 上一刻还在启明宴的风光中游刃有余地应对诸人, 这会儿却浑浑噩噩极了, 精明的头脑一片煞白。


    她袖中的手攥了又攥, 紧了又紧, 却没大发雷霆,而是冲那童儿问道:“栾淳呢?”


    童儿的眼泪止了止,不知她何故有此一问。


    “他……他跟在序郎君身边……”


    元婵将他的错愕瞧得分明,眼神不由冷了冷,道:“你将序郎君出府后与你回府前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的与我重复一遍,若有不实之处,决不轻饶。”


    童儿仓皇抬头,这才知晓事关重大,方才关心则乱,竟未察觉到事有蹊跷,强自冷静些许,才事无巨细将事情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说了一回。


    他说得口干舌燥,脑中乱成一团,说完了还不忘喃喃自语:“其实并无异常,序郎君在坡前将箭给了我,让我在大石边的凉荫里等候,他与栾淳并肩驱马,绕了两圈儿,又绕两圈儿,马儿一向乖巧,不知怎的就出了意外……”


    元婵垂眼看他战栗不止,没作言语,打他身边走过,径直出了正堂。


    燕序被人抬回来时早已不省人事,几个白胡子的郎中来回奔忙,烈日在天上捅出一个洞,肆无忌惮,灼得人心如焚。


    元婵守在门边,提着一口气,心中尚存一丝希冀,只盼事有回转之机。


    紧闭的房门终于有了动静,老郎中一边用药童递上来的干净帕子擦着汗,一边小心翼翼向元婵拱了下手,道:“夫人,序郎君受了惊吓,如今已无大碍,只是……他的腿……”


    元婵固执地盯住他,仿佛还不认命。


    “说。”


    老郎中一脸惋惜,叹口长气,才续道:“他的右腿,日后怕是不中用了。”


    他的话无异于落下最后一把铡刀,老郎中在心中无限嗟叹,不知为何一个前途无量的少年郎,一转眼的功夫就成了废人一个。


    元婵眼眶发酸,她睁着眼,沉默不语。


    几个老郎中先后告辞,面色无不扼腕。


    周遭落针可闻,上上下下都放缓了呼吸。


    燕序仍在沉睡。


    他对晴天霹雳一无所知,或许在梦中,他仍旧意气风发,手握缰绳,在雁寇坡上绕两圈儿,再背上箭匣,踩着晴光,到落霜园里射两支箭,虽不能穿云,却能正中红心。


    元婵问:“栾淳呢?”


    嬷嬷低头道:“还在院门外跪着呢,天可怜儿见的。”


    元婵静默一瞬,才吩咐道:“老太君病重,此事万莫让她知晓,待到时机成熟时……”


    她忽然哑了声,没再说下去,到底什么才算时机成熟?


    回了连蘅苑,元婵独自坐在窗前,漫长的出神后,她取来了纸笔。


    嬷嬷看不下去,在旁劝道:“夫人,意外之灾防不胜防,你又何苦自责?”


    “是我,辜负了他夫妇二人的重托,合该奉上请罪之书。序儿他正是大好年纪,我如何能不自责?”


    元婵低垂着头,嬷嬷瞧不清她的神情。


    元婵仿佛能洞察人心,明明眼珠儿都没抬一下,却截下了嬷嬷的话。


    “嬷嬷不必说了,我可不信这是意外之灾。序儿极擅骑射,驭马有道,谁都能失手坠马,于他而言,却万无可能。”


    元婵郑重落下一笔,又不厌其烦地说:“说到底,都是我管教无方。”


    兰芳榭安静得出奇。


    燕唐环肘在胸前,藤椅也安安静静的,好似没了胆,不敢发出星点声响。


    飞来横祸之下,奚静观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栾淳被关起来了?”


    “嗯。”燕唐还在沉思。


    奚静观有意避开了“燕序”二字,状似不经意道:“我记得,他是柳仕新引荐入府的。”


    燕唐点头:“对,元宵已经去柳氏找他了。”


    奚静观久久没作声,燕唐偏过脸,又接着说道:


    “阿娘说,序儿与我们亲近,我们空闲了,就多去与他说说话。”


    奚静观神色恹恹,“应当的。”


    燕序一事事关重大,元宵半点儿脚程也不敢耽搁,才过了一个多时辰,他就自城郭回来了。


    “柳氏的夫人说,柳郎君游山去了,最早也要到明日才能返回。”


    奚静观抬了抬眼,心里的异样又深了几分。


    “游山?”燕唐笑了一声,眼里却不见笑意,“他还真是会挑日子。”


    元宵却道:“此事应当作不得假,我去时正遇见六娘子的童儿,柳夫人也是这般回他的。”


    “小姑姑?”燕唐向后仰了仰脑袋,“这个柳仕新,真是把人耍得团团转。”


    元宵接不上话,一拍脑门儿,又道:“对了,我在府前还遇见了须弥道长。”


    燕唐扬眉:“怎么?他也去找柳仕新?”


    元宵道:“他……他要回大翁山了。”


    奚静观疑惑:“回大翁山?母亲可知晓了?”


    元宵回道:“婵夫人已经应允了。”


    燕唐蓦然了然:“他那鬼神之道救不了祖母的命,自是没有颜面继续留在燕府中了。”


    作法、冲喜,该办的都办了,燕老太君却一日比一日迷糊,一日十二个时辰,她要睡十一个半。


    奚静观与燕唐一坐一立,守在燕序床边。


    “你若是醒了,就别闭着眼,小孩子装睡,夜里会被山狐狸拉走的。”


    燕唐等了半天,拿扇子敲了敲床沿。


    燕序装不下去了,这才睁开半只眼睛,装出才睡醒的糊涂样子,含糊道:“三嫂嫂来了。”


    燕唐佯装要恼:“怎么只问三嫂,不问我?”


    燕序扯出一点笑,却不说话。


    奚静观看他眼眶红肿,不知背地里悄悄哭过几回,一对上人,却又是一副笑脸,鼻头忽而一酸,泪水差点就蓄了满眶。


    她垂了垂眼,开口时已无异色:“昨儿文姬用红纸折了个小人儿,吵着要拿来给你看。”


    燕序还是笑着,却掩盖不住脸上的虚弱:“那纸人儿,还是我教她折的呢。”


    三人生了三副心肠,却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字字句句细细斟酌,避开那道岌岌可危的高墙。


    燕序忽的收起了强撑的笑容,“真是可惜。”


    燕唐动作一顿,奚静观强颜欢笑,问他:“可惜什么?”


    燕序遗憾道:“奚昭归来时,我不能与他一较高下了。”


    他伸出一只手,勾起小指,奚静观耳边又响起燕序与奚昭那句约定好的“一言为定”。


    燕唐涩然开口:“来日方长……”


    燕序却缓慢地摇了摇头:


    “我要失约了。”


    奚静观顿觉喘不过气来,影子都不听使唤,想要落荒而逃。


    燕序轻飘飘的转移了话茬,他总是热热闹闹的,总有许多话说。


    奚静观与燕唐跨过门槛,被陡然的光亮刺得眯起了眼。


    燕唐展开折扇,在奚静观头顶挡下一片阴影,二人肩并肩,却没急着离去。


    他们步履缓慢,像是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终于,自厢房内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


    燕唐溢出苦笑:“真是人小鬼大,我们还没哄他,他倒先来哄我们了。”


    世事无常,逼人以笑装欢。


    原来这就叫天地不仁。


    元婵是被人吵醒的。


    嬷嬷神色慌张,匆匆忙忙开口:“夫人,栾淳、栾淳不见了……”


    元婵以手撑住额头,声音几不可闻:“封锁府门,给我搜。”


    嬷嬷支吾道:“府中上上下下、边边角角,一处也没敢遗漏,都经人查看过了。如今……只剩松意堂没人敢去了。”


    她的眼中映着明亮的烛火,元婵看过去:“去查。”


    嬷嬷这才说:“宝珍婆婆拦在门前,说老太君需要静养,那些护院,哪里敢进去打扰?”


    元婵忖度一息,冷静道:“若栾淳当真躲进了松意堂,那些童儿合该来报,既然堂内至今都相安无事,松意堂便不会是他的藏身之所。你去告知府中的几位管事,让他们打起精神,看好府门院墙,我就不信,他还能生出翅膀飞出去。”


    嬷嬷应声“是”,见她疲乏不堪,放下帘帐,才轻手轻脚退出了门外。


    今时不同往日,燕府中灯火通明,护院个个将眼珠瞪成铜铃,生怕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一个仆役直奔府门而来,护院将棍棒一立,道:“你,哪个院里来的?”


    “松意堂。”


    “回去回去,”护院一脸不耐烦,“婵夫人下了命令,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今夜也不能迈出府门半步。”


    仆役唯唯诺诺,话音却很清亮。


    他道:“老太君醒了,融郎君命我去西门寻郎中来瞧。”


    说着,仆役便自怀中取出块玉佩,正是陶融常佩之物。


    “老太君?”护院面露迟疑,又拧起粗黑的双眉,问:“这大热的天,你戴顶帽子做什么?”


    旁边的护院看他大惊小怪,笑话道:“我看你是被栾淳吓魔怔了,怎么疑神疑鬼的?栾淳可是个哑巴,又不会说话,他能是栾淳吗?”


    护院回瞪一眼,又将仆役上下打量一阵,不敢拿燕老太君玩笑,挥挥手,将人放了出去。


    眨眼功夫,月光就黯淡了。


    云层遮天蔽月,狂风大作,卷起飞沙走石,叩向沉重的红漆府门。


    护院站在门边,向外略一张望,惊讶道:


    “呦,要变天了。”


    燕氏祸起,贺知年断然不会坐视不理,锦汀溪一干衙役东寻西查,可栾淳这个人,竟真如人间蒸发,自此彻底不知所踪。


    贺知年焦头烂额之际,城郭柳氏又来报官:柳仕新外出游山,再没回来。


    栾淳由柳仕新举荐入府,如今二人双双失踪,前因后果稍一掰扯,也就不言而喻了。


    燕元晨急火攻心,老太君突如其来的病还没见好,燕府的主子就又倒下一个。


    不安与惶恐排山倒海般向元婵袭来,汹涌着、呼啸着,吞没了她的耐心。


    她向燕佟之夫妇传书请罪,一封又一封,却都如秤锤落井,似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斋藤馆一日胜过一日喧哗,这一个月里,京州的老宦官来得比往常十年都勤快。


    听说那豆子大的新听音又加了官,名头长长的好大一串,一传十十传百,如此口口相传传入燕府时,就只剩下“威武”二字了。


    燕唐听了,奇道:“威武?与他八字不沾一边儿。”


    彼时奚静观正在作画,喜官的话音还没落地,她就折断了笔。


    墨点四溅,开出一朵朵细小的花,福官连忙过来擦,嘴上不断说着:“白日折笔,不祥,不祥。”


    连日阴雨连绵,难得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贺蔷久违地找上了门。


    他一落座,就问燕唐:


    “这两日,荀殷来过没有?”


    燕唐未及往深处想,道:“没有。他新官上任,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功夫来燕府?”


    贺蔷又问:“阮伯卿呢?”


    燕唐微不可查地蹙起了眉,说:“也没有。阮伯父不是也给他谋了个新差?他也走不开吧。”


    贺蔷叹息:“我们几人,怕是聚不齐了。”


    燕唐给了他一肘:“青天白日的,说什么胡话?也忒不中听了。”


    贺蔷捂着挨了打的小臂,反而露出一点怀念意味,笑着说:


    “我夜里做了个梦,梦见我们一群人,在锦汀溪边斗蛐蛐儿呢。”


    锦汀溪旁有曲折深巷,东西南北连成一片,自南向北数,第三条巷子口生了株槐树,枝繁叶茂,如亭如盖。


    大石与老槐相伴而生,不知年岁几何,正中有条细缝,蚂蚁常在缝中路过。


    透云儿飞出金笼,立在梢头,唱出一整枝春天。


    燕唐也跟着他笑:“那个时候,春光还正好呢。”


    最是无忧春好时。


    回首去望,竟然已经隔了这么多人与这么多事,悲也好,喜也罢,都化作一道天堑,横亘在春夏之间。


    贺蔷吊儿郎当的,自顾自倒了半杯茶,举杯说:“我与叔父明日一早启程,你也别来送了。”


    燕唐也斟茶半杯,在半空中与他碰了个响:“贺蔷,一路顺风。”


    第68章 大厦倾


    不知何时起, 燕氏已入瓮中。


    走的走,散的散,待回转神来, 除却奚氏外,昔日鼎盛的燕氏府门,已是孤立无援了。


    元婵纵是铁打的身/子, 经过恁多风雨摧残, 也该生锈了。


    偌大一个燕府, 竟不能寻出一个主持大局的人。


    万幸奚静观与燕唐还在, 内外兼顾,好歹将局势稳了下来。


    奚静观一手牵住燕文姬,一边向福官嘱咐道:“荷风湖里的荷花又开了一茬, 你与喜官带上几个童儿, 多采几朵,送到连蘅苑去。”


    福官连声应“是”。


    “序儿那里也……”奚静观话至中途,想了想又收住声,“罢了, 还是不要打扰他了。”


    燕文姬对这些世故人情尚且懵懂,她轻轻扯了扯奚静观的衣袖, 扬起脸天真地问:“三婶儿, 曾祖母还在睡觉吗?”


    “对啊。”奚静观点了下她的鼻尖。


    府内府外的郎中都来瞧过, 望闻问切毫不含糊, 可一旦问起燕老太君生的是什么病, 他们却又支支吾吾, 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寻不出病因, 没人敢胡乱开药。一来二去, 燕老太君的病竟耽搁到现在。


    燕唐听闻远方有避世名医, 将府外庄子的管事都嘱托一遍,才骑马出城去请。


    燕文姬的小手左右摇晃着,“三叔怎么还不回来?他还会给我带糖葫芦吗?”


    奚静观道:“会的。”


    “可三叔买的糖葫芦,每次都会分给三婶儿两串,却只给我一串,他这次也能给我两串吗?”


    燕文姬伸出两根手指,在奚静观身边摇了摇。


    奚静观有些窘迫,福官见状,连忙出来解她的燃眉之急。


    “那是三郎君买多了。”


    燕文姬一扭脸,显然不信。


    “明明我才是小孩子,三叔何不将买多了的那串给我?”


    见福官被问住了,她又紧跟着说:“我知道了,三婶儿肚子里有娃娃了对不对?娃娃一串儿,三婶儿一串儿。”


    燕文姬睁圆了眼睛,望向奚静观平坦的小腹。


    奚静观不动声色侧了侧身,说:“三叔是怕你吃多了,怕你生了龋齿。”


    燕文姬恍然大悟,捂嘴走了半晌,走到兰芳榭,又回过脸来,问奚静观:“那三婶儿怎么不怕生龋齿?”


    “……”


    奚静观停顿须臾,才耐心地说:“因为我长大了,文姬还没有。”


    趁燕文姬还没回过神来,奚静观及时另起话头,将话儿就此引开。


    “你不是要折纸人儿送给小叔叔吗?”


    燕文姬霎时便将糖葫芦抛到九霄云外去了,重重一点脑袋,道:“对。”


    奚静观拍拍她头上的两只发团:“团圆可等你好久了。”


    福官会意,走上前来,牵着燕文姬去寻团圆。


    奚静观现出些许疲色,还没走到绣榻边歇上一歇,童儿就递来来黑乎乎的汤药。


    苦味儿还没沾唇,喜官就惊慌失措地闯进门来。


    “小娘子……”


    奚静观心尖一抖,手也不稳了,药碗坠地,汤药混和碎瓷,浸得满室皆苦。


    她却全然不顾,泪先夺眶而出。


    “是不是燕唐、燕唐出事了?”


    喜官面如死灰,死死咬住唇瓣,眼泪也如断了线的珠子向下滚落。


    “不是。”喜官摇头。


    奚静观眼睫一动,劫后余生似的,将心放下一半。


    喜官像是不忍,满目悲戚。


    “将军……将军没了。”


    奚静观僵在原地,这一息间,仿佛只能看见喜官在说话,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什么叫没了?阿兄他……不是已经在凯旋途中了吗?邢老将军不是已经亲自去迎了吗?嫂嫂不是已经入宫听封了吗?”


    她睁着眼,汤药染上裙摆也毫无所觉。


    “喜官,莫要骗我。”


    喜官颤抖着身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娘子,凯旋的只有死尸一具,将军早就死在归京途中了。官差说,邢、奚二军途中不和,起了争执,邢老将军一时失手,把将军给……而今邢老将军已在狱中,就等着三堂会审过后,择日问斩了……”


    “不可能,不可能。”沉痛之下,奚静观反倒恢复了几分冷静,“邢老将军下狱,五夫人怎么可能不传信告知?京州传来的家书中从未提及此事,一定是官差弄错了,一定是弄错了。”


    邢老将军是邢媛的生父,她那样直率的人,是不会对邢氏不管不顾的。


    燕佟之的信上,也只说让他们远离京州,远离点玉侯府。


    燕修之对京州之变只字不提,连宋珂的家书中,都只有期盼奚暄凯旋的欣喜。


    “小娘子,刑监督查与五夫人是不可能传出信来的。”喜官紧紧抓住奚静观的手,“他夫妇二人入京之后,就接到了南乡的调令,一行人才出京州,夜里在馆驿歇脚,谁知馆驿竟无端起了大火,十余人等,全都葬身火海,无一生还。”


    奚静观固执己见:“你撒谎!庭郎君不久前才与滁阳王府联了姻,若你所言当真,宦官传旨时何以揭过此事不提?”


    喜官的声音一低再低,却字字句句化作尖刀利刃,精准地扎进奚静观心里,把她自欺欺人的幻想扎得鲜血淋漓,连皮带肉拉扯出来,摊在奚静观面前,告诉她“这才是被尘封起来的事实”。


    “滁阳王以下犯上,月余前,就已经满门抄斩了。”喜官百般不忍,千般不愿,话却赶着话,一句句冒了出来:“京州,早就生变了。”


    “胡说八道,那些家书明明……明明……”


    家书。


    奚静观灵光一闪,满地的蛛丝串串连连,那个巨大的阴谋,终于对她张开了血盆大口。


    难怪奚暄从不回信,难怪邢媛久无回音,难怪传旨宦官神色匆匆。


    原来家书都是迟来的家书,京州内早生哗变,锦汀溪内却还在欢天喜地,恭贺新封。


    被人封锁耳目,截获往来消息,纵使书信千万封,也是付诸东流。


    那个听音。


    奚静观一经明晰,还没启唇,喉间就涌上一股腥甜。


    真金淬火不化,梅花坚贞不屈,原来房铭送来的那株金梅,竟是安慰之意。


    谁给燕氏编织了场太平繁华梦?


    “小娘子——”


    奚静观晕倒前,只有一个念头:这药还没喝,怎么心里却这样苦?


    长子与世长辞,奚世琼一夜间华发遍生。


    而今奚氏自顾不暇,燕氏彻底成了独立无援的孤家寡人。


    黄昏时的霞光慷慨解囊,一笔红一缸紫大片大片的艳色一股脑全泼在天上,万丈金光倾泻在地面的每个角落。


    金光打在燕唐脸上,勾勒出一点模糊的轮廓,遮住窗外细微的光斑。


    这样慷慨的天,夜里却落了一宿的雨,淅淅沥沥,永不停歇。


    雷声不大,像哀婉的叹息,衬得雨水也像在哭。


    拨步床的木架上放着两只灯花篮,烛火燃到了底,早就亮不起来了。


    奚静观还是没有醒来。


    燕唐憔悴了不少,像个木雕的假人。


    元宵进门,轻声说:“门外有人在磕头。”


    燕唐不很在乎:“谁?”


    元宵抿唇,“许琅郎君。”


    燕唐略一沉吟,“将他请进来。”


    元宵又说:“他已经走了。”


    燕唐摆摆手,许琅装神弄鬼写下的那句话,其意已经不言而喻了。


    许琅与奚暄交情匪浅,恐怕早就知晓他不在人世了,这才来通风报信。许琅如此藏掖,不外乎投鼠忌器,忌惮那个豆子大点的听音。


    燕唐握了握奚静观的手,意味难明道:“真是勇气可嘉啊。”


    “进去——”


    窗外忽然火光冲天,盏盏火把映红了半边天。


    燕唐冷下脸,站在门边,冲面前的人扬起个笑。


    “于闻人,好久不见。”


    于之闻唇边的两绺胡须垂在身前,一双鼠目冒出两道精光。


    “三郎君,得罪了。”


    燕唐漫不经心展开折扇,“一别多日,于闻人官威渐长啊。”


    于之闻还如往日那般,合拢二指,将长长的胡须念在手中:“于某奉命到此,还望三郎君海涵。”


    童儿仆役都被挡在厢房中,庭院内赫然一片带甲护卫。


    燕唐大眼一扫,寸步不让:“奉谁的命?”


    于之闻眼中似有怜悯浮现,“奚公殿前失仪,圣旨已至官衙,三郎君说,我是奉谁的命?”


    “好了,”庭中让出一条路来,半人高的身影缓缓走出来,“既是奉旨行事,于闻人又何必废话?”


    燕唐俯视来人,“我道是谁不请自来,原来是听音。”


    “燕三郎君潇洒惯了,鲜少历经磨难,如今竟也如困兽之斗,尽显狼狈之态。”元宝不管他的冷嘲热讽,两手拍作几声响,道:“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可悲、可叹’。”


    他畅快说完,又打怀中拿出厚厚一沓书信,挺着腰板儿向燕唐脸上一抛,纸笺霎时纷落。


    那些字迹,那些官印,燕唐再是眼熟不过。


    京州未传来的信落在了元宝手中,锦汀溪未传出的信也在他手中。


    这场对弈,他大获全胜。


    真是好大一盘棋。


    燕唐握扇的手背暴起几根青筋,脸上却还算淡然。


    元宝停在他面前,将那些散落的信纸踩在脚下。


    “燕氏贪渎无为,僭越逾制,卖官鬻爵,贪污受贿。让我想想,还能再给你们扣个什么罪名……”


    他左手握拳,猛地一打手心。


    “啊,庄内私藏秽物,财账漏洞百出,三郎君以为如何?”


    折扇扇出一道风,燕唐的的话语声依旧不大不小,生怕惊扰了奚静观。


    “原来你前些时日在燕氏的庄子外晃悠,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事到如今,你还在嘴硬什么?”


    元宝将他上下打量一眼,不置可否。


    他向身后的官兵抬了下手,颇有肃杀之态。


    “抄了吧。”


    官兵如群蚁四散,奔袭在燕府各房各院。


    真是世事难料,来抄燕氏的,竟然是于之闻。


    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他们似乎避开了兰芳榭。


    元宝还杵在门前,回过头来,玩味地笑了起来。


    “三郎君聪慧绝伦,不妨猜猜看,燕氏这些莫须有的罪状,是谁呈至京州的?”


    “除了你,还能是谁?”燕唐无心去猜,索性激他,“听音自卖自夸,真不怕人笑话。”


    元宝却摆了摆干瘦的脸,“三郎君可太抬举鄙人了,鄙人无论如何,也不及那人万分之一心狠。”


    燕唐哼声,只当回应。


    元宝饶有兴致地扯出个笑容,转眼看向长廊下粗壮的廊柱,“你说是吧?融郎君。”


    廊柱后的人轻飘飘的微声叹息,惊得檐下的鸟儿扑棱着向外飞。


    他头戴红花,细长的眉眼,端的一派俊秀儒雅,手执一柄洁白羽扇,外覆两根乌黑鸡毛。


    漏洞百出的帐……


    燕唐苦涩地想到,燕元晨要嫁柳仕新,主动放权后,燕氏的帐,都是交由陶融来管的。


    “有些事,过去了就该让它过去,可偏偏天意弄人,我只能回头。”陶融开口道,“我再会掩耳盗铃、自我欺瞒,也是会生气的。”


    他走到燕唐面前,将他的不敢置信尽收眼底。


    “燕唐,四月十四日,是你最得意的时候。若是可以,我真想死在它的前一天。”


    陶融几句话说得不清不楚,燕唐的眉心紧了又紧,本就不多的耐性即将消耗殆尽,他才说到了紧要之处。


    “你还记得那日死在松风园井边的乞丐吗?”


    “记得。”


    陶融颔首,又道:“他叫崔流儿,死在我手里。”


    他的话一停也不停,自接自说道:


    “我与你一起长大,你该知晓,锦汀溪南边的那条街,从前是一片莲湖,湖上有一位渔女,她比我年长得多。”


    燕唐回想一瞬,道:“我知道,她叫知锦。”


    “是,知锦。”陶融笑了,“老太君那时生了病,郎中说要炖乌鸡为她补补身|子,我毛遂自荐去鸡窝里逮,却不慎让那只狡猾的鸡跑了。我追它追到湖边,一眼就看见了知锦。那时她才新婚,江歌唱得比谁都好听。她在船头摇橹,我在岸上傻站着,她问我要不要乘舟,我说‘好’。”


    陶融支起双臂,在身前环了个圈儿,“我这样抱着那只鸡,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乌鸡,燕唐的视线落在了他那把洁白的羽扇上。


    一片莹莹的白中,那两根漆黑的羽毛,原来是这样的来头。


    “她采了好多花,放在小船头,或许很香,或许没什么味道,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下船前,她也不问我要渡湖钱,只是递给我两朵花,那花小小的,却开得又红又艳,喜庆极了。”


    陶融扯动唇角,“可惜我怀里抱着鸡,空不出手去接,她就为我簪在了发间。”


    燕唐看陶融头上的两朵花迎风招展,小巧羞涩,花瓣虽小,却当真喜庆。


    陶融怅然若失,却一转话锋,说:“若这一面之后,我从此就遇不着她了,该有多好。”


    燕唐不语,等他续言。


    陶融不知是在可惜还是在庆幸:“可是好巧不巧,我知道她在哪天送夫赶考,也知道她在哪条河道翻了船,尸体捞了几天,什么也没捞见。”


    燕唐缄默不言,元宝倒是上赶着黄鼠狼给鸡拜年,问他:“水祸之患,又与燕氏何干?”


    陶融垂眼看他一眼,说:“与燕氏何干?我从前也这般以为,天灾不是人祸,或许这些都是命数。知锦的命数,就是活不长久。我就这么骗了自己一年又一年,直到……我遇见了崔流儿。”


    言及于此,陶融活似鬼上身,兀然发起了疯,死死揪住了元宝的衣领。


    “她本来可以不死的,她不该死的!她不该死的!”


    陶融松开手,渗着血丝的眼珠紧锁住燕唐。


    “若不是燕虚敬要去望眉涧落发出家,河道官员也不会为了奉承他,让出一条官道。如果那条官道没有被封锁让出,知锦夫妇就不必中途换船,如果他们没有乘坐那条该死的船,他们就不会……”


    “多亏了崔流儿,才让知锦的死真相大白。”陶融疯疯癫癫地笑起来,“说起来,我还要好好谢谢奚静观呢。”


    听到“奚静观”三个字,燕唐瞳孔骤缩,稍有缓和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四月十四那日,一场春风揭了她的红盖头,崔流儿色胆包天,尾随花轿走了一条又一条街。不巧的是,他在中途被许氏花轿边的小丫头看出了端倪,在当日惹出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乱子。他许久没回锦汀溪,连路也记不清了,跟着花轿进了燕府,却出不去了。我看他鬼鬼祟祟,就让人把他关了起来。”


    陶融陷入了回忆的漩涡,什么侵扰也不理会。


    “可他却大惊小怪,以为我要将他送官,开口就说自己有燕氏的把柄在手,我顺水推舟一盘问,就解了多年的困惑。原来,知锦是被燕氏害死的。”


    燕唐摇了摇折扇,周身气势分毫不减。


    “如此说来,他有恩于你,你非但不知恩图报,反而还送他去见了阎王。看来,恩将仇报此道,融表兄已经登峰造极了。”


    陶融不为所动,“燕唐,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挖苦我呢?是奚静观把崔流儿引进了燕府,是奚静观将他送到了我身边,都是奚静观……是她毁了燕氏……”


    他亲眼看着燕唐的面色一沉再沉,及时止了话音,转而说:“我报此仇,是得天助。有一件事,你肯定想不明白,柳仕新为何肯为我效力呢?”


    燕唐无声以对。


    元宝深咳几声,已经回过劲来,他在旁笑出了声,说道:“知锦的夫君,名唤章若白。柳仕新的本姓,不就姓章吗?”


    笑声很吵,燕唐向室内瞥了一眼,见内间无声无息,他才放下心来。


    陶融已经与燕氏撕破了脸皮,没来由的善心大发,想让燕唐听听,他到底因何一败涂地,燕氏因何满盘皆输。


    “柳仕新虽然聪明,可有他一个,却难以成事,我需要一个契机,也需要一个靠山。但我已经等不及了,我需要找人开开刀。想要扳倒世家大族燕氏,我只能想方设法,让锦汀溪五氏之盟分崩离析。”


    燕唐明白了:“许襄是你杀的!”


    陶融摇摇头:“你猜错了,许襄死于徐题之手。不过,那炷能毒死人的香可不是区区徐题能调出来的。燕唐啊燕唐,你身边就有一位制香的高手,你说你聪明一世,怎么把柳仕新给忘了?”


    “那炷香的味道,小姑姑应当熟悉得紧。”陶融深吸了一口气,好似在嗅香,“小姑姑和姑祖母是很相像的,她们都很好骗。”


    “燕老太君在你们成亲的第二日,就派人去了元氏,而奚静观,又在山道上送给许襄一方绣帕,为免你们五氏再联系起来,我不能不先下手为强。好在许氏已经今非昔比,杀掉许襄,简直易如反掌。”


    陶融说得兴起:“徐题是个大嘴巴,我当然不可能留下他这个祸害。所以,我买通了文从嘉。”


    燕唐心道:看来文从嘉为文若雨赎身的钱,也是陶融给的。


    “那日你说自己是去早棠铺子里为祖母买粘糕,其实……”


    陶融应了:“其实是去白梨林里挂徐题。”


    “可笑的是元氏竟然出了一个痴情种元侨,不用我来设局,他就自赴黄泉了。”陶融不厌其烦地说,“见到官仪,我就知道,我的靠山来了。他就是我想睡觉时,老天爷给递来的枕头。”


    “詹念纵使不很聪明,却也是真心实意为官仪办事的,我费尽心机让詹念小产,无非是想借刀杀人,想让官仪迁怒燕氏。可他却顺藤摸瓜查到了我身上,堂堂点玉侯,非但没有怪罪我,反倒给了我一个更好的计策。”陶融笑出一口森森白牙,“燕唐,启明宴的喜庆还没散尽呢,从最高处摔落的滋味儿不好受吧?”


    “你们的清天观之行,无异于引狼入室。这天底下,哪有放着血海深仇不管不顾,放任仇家逍遥法外的人呢?须弥也只是一个普通人,燕元英让他的兄长死得极不体面,他很乐意助我一臂之力。姑祖母一病不起,他功不可没。”


    陶融说个没完,慢慢抱臂在胸前,虚心请教燕唐:“官仪心狠手辣,所求却甚为古怪,他提拔听音,是为断绝燕氏与京州的往来,往清天观塞道姑,我却百思不得其解。燕唐,你能为我解惑吗?”


    “他似乎很忌惮……不,是很喜欢你家那位三娘子。”


    燕唐收了扇。


    陶融笑得很开心,“看来他对三娘子,是真的心怀不轨。”


    陶融将身旁的元宝当作一根石柱子,“官仪让我将奚静观逼出燕氏,此举正中我下怀,我可承担不起奚氏的怪罪。”


    燕唐道:“所以,你让桃红换了我的药。”


    “对。”陶融没有否认,“实不相瞒,松意堂内,大多都是我的人。”


    他说了这么好半天,口也干了舌也燥了,轻飘飘地丢下一道惊雷:“你猜,栾淳是不是哑巴?”


    燕唐的波澜不惊裂开一点,问他:“燕序又有什么错?”


    陶融恶劣道:“错就错在,他生错了地方,他不该姓燕的。须弥说他大有可为,前途无量,我就赏他一副废人之躯。毕竟,我要的就是你们再无翻身之地。”


    “我已经警告过你们很多次了,你们却无动于衷。”陶融似是说累了,转过身,又向漆黑的长廊走去,“不是我不仁不义,是你们,不识趣。”


    燕唐的声音跟在他身后,凉薄似水。


    “燕氏待你不薄,锦衣玉食二十年,却没想到你原是一只蠹虫。”


    锦绣将散,悲凉满府。


    升腾的朝霞一点点凿开乌云,盛大的赤红霞光瞬间烧遍整个苍穹。


    热热烈烈的,烫皱了人心。


    燕唐挺拔的身量仿佛矮了半截,在地上笼出一道厚重的阴影。


    这阴影又被拉成细细长长一条,悄悄溜进奚静观的掌心。


    奚静观睁开婆娑的泪眼,顷刻间泪如雨下:“燕唐,我想起来了……我什么都想起来了……我……”


    燕唐眼里的光黯了下去,又缓缓燃起一点,轻轻淡淡,薄如蝉翼。


    燕唐露出个勉强的微笑,小心地抓住那点残存的希冀,低声问道:


    “小苑儿,你想不想去看看,我在惊云楼里藏了什么宝贝?”


    第69章 年少(一)


    锦汀溪旭日初升, 天光乍现。


    奚氏历经产儿报喜、三朝洗儿、满月宴与百日宴,迎来了奚静观的抓周礼。


    奚府门前宾客熙来,几位管事点头哈腰忙前忙后, 额上滚下大汗。


    堂前设下精雕木案,上摆儒、佛、道三教的经书,并笔、墨、纸、砚、印章诸类, 账册算盘自是万万不能遗漏, 炊具与绣线却有意给略去了。


    奚世琼自有满腹道理, 与萧巽争辩多日, 萧巽才勉强点头,让他将腰间佩剑摆在了案上。


    奚世琼对习武怀有一种异样的执念,奚暄的抓周礼就被他钻了空子, 哄得奚暄傻乐着将刀剑拥了满怀。


    前车之鉴过了没多少年, 萧巽吃一堑、长一智,站在堂内亲眼看着奚氏琼只将一把剑放在了木案的右上角,才放心出门会客。


    奚静观被嬷嬷抱在怀里,右边听一句国色天香, 左边听一句齿白唇红,听得犯困, 趴在嬷嬷肩上, 一心只想躺回小木床睡觉。


    她一落地就害了一场大病, 病后什么也不爱干, 昼夜不分地睡, 安静惯了, 就不爱热闹。


    嬷嬷看奚静观不停揉眼, 轻轻拍了怕她的背, 悄声向萧巽示意。


    萧巽脸上挂着体面的笑, 手里的绣金小团扇一摇,道:“吃了药再睡。”


    周遭欢笑祝福声停了片刻,很快又热络起来。


    人人言不由衷,嘴上说着福星高照,心里却在可惜奚氏的这个女儿怕是活不长久。


    惺惺作态也好,逢场作戏也罢,又过一个时辰,抓周堂内便站满了人。


    众人无不翘首以盼,猜过来猜过去,至少在这一刻,种种祝福皆是由心。


    奚静观换了短衣红裙,项上的金项圈儿被衬得愈发吸人目睛,仔细一瞧,她眉间还有不知打哪儿得来的一点红印。


    萧巽看来看去,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将目光转向了嬷嬷。


    嬷嬷低下头,小声道:“我带小娘子来的路上,遇见了给宴上送喜蛋的厨娘,小娘子许是觉得点了红的鸡蛋稀奇,非要拿一个在怀里,厨娘好哄歹哄,也给小娘子点了一个,才哄得她将喜蛋放下了。”


    萧巽听了只笑:“真是妙缘,也算无心插柳柳成荫了。这点红对小苑儿来说是锦上添花,嬷嬷倒是歪打正着,成了一桩美事。”


    奚静观歇了一轮,人也来了精神,两脚一沾地就晃晃悠悠走上了木案。


    众人沿望过来,看清了她走的方向,纷纷笑道:


    “好静观,径直往印章去了,来日必定洪福齐天。”


    萧巽松了一口气,奚世琼也不由地噙起了一点笑。


    岂料奚静观却陡然停在半途,一双明眸东瞧西望,将木案上的物什扫了个遍,视线稳稳落在了笔墨上。


    众人的一口气提起又放下,见状又转口说:


    “抓笔墨也好,博学多才,作几篇锦绣文章。奚公一双儿女,一武一文,皆是来日可期。”


    奚静观愣了愣,对笔墨也失了兴致。


    她不懂人情世故,堂内却有人颇觉下不来台。


    “算盘……算盘也不差,成就一番陶朱事业,岂不美哉?”


    奚静观走过算盘,走过账册,眼神一斜不斜,又行两步,弯腰抓起了一颗毫不起眼的青枣。


    堂内一片哗然。


    “怎么好的不要,偏往那青枣儿抓去了?”


    “枣也好,枣也好,衣食无忧,锦绣富贵命。”


    萧巽手里的小团扇移到嘴边,转眼无声地问:“谁放的青枣?”


    捧着红绸托盘的童儿相继摇头,奚世琼亦是满面错愕。


    萧巽叹口气,以为此事已成定居,敛下眼眸让嬷嬷将奚静观抱回来,嬷嬷还未有所动作,奚静观就把青枣握在手里把玩须臾,旋即毫不留情地丢了回去。


    她“哒哒”又向前走了两步,已经离了木案,脚下却还不停,直奔人群而去。


    小红团子走路尚且不稳,目标却很明确,双臂展开,将身着锦缎的三岁孩童搂在了怀里。


    燕唐僵在原地大惊失色,脱口喊道:“阿娘!”


    突如其来的意外仿佛一把棒槌,赏了堂内诸人一闷棍。


    元婵惊诧之余,不忘用余光瞥了眼萧巽。


    燕氏的三个女儿中,次女燕元英胸怀韬略,小女燕元晨生来矜傲,长女燕元贞则端方自持,高洁守礼,三女三面,各有各的妙处。


    奚静观落地时,燕元贞已经当了她许多年的舅祖母。虽然奚世琼对他那个可有可无的舅舅并不亲近,也不可否认燕奚二氏算是两家没甚血缘的远亲。


    奚氏独女抓周,元婵作为燕氏的当家主母,理应前来道贺。


    她与萧巽都是人精,两人彼此笑过,不约而同对奚静观打趣道:“小苑儿,怎么抓了你的小叔叔?”


    有人以帕掩唇,笑呵呵接话:“约莫是给自己抓个小郎君。”


    萧巽只当没听见,奚世琼却拉下了脸。


    时人笑语万千:燕奚二氏门当户对,抓周宴上天赐良缘,若没个乱辈的亲缘攀扯,或可结秦晋之好。


    可话都不经说,说得唇舌都厌倦,渐渐的,也就没人再提了。


    他们忘了,燕唐却还记得。


    是夜回府,他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着,三岁之龄,却少见地体会了一把世事的沧桑。


    缘分讲究你来我往,有燕元贞作线,燕奚二氏总归会有牵连。


    “阿娘——”


    燕唐人未到,声先至。


    他手里提着鸟笼,风似的跨过月洞门,抬眼一见萧巽,登时将笼子往身后一藏,神情一肃,掩耳盗铃似的装起乖来。


    奚静观在萧巽身后探出个脑袋,朱唇粉面,活脱脱一个美人胚子。


    燕唐的视线撞上她那双点漆杏眸,又想起她周岁时的“投怀送抱”,面上显山不露水,一颗心却轰然烧了起来。


    燕元贞近来多病,燕奚二氏走动愈发频繁。


    燕唐树苗般的开始抽条,身量一寸寸地向上生长,奚静观的长势却很缓和,朝她来势汹汹的,仿佛只有病气。


    “她那时向我扑来,我可真害怕,唯恐她咬我一口。”


    燕唐装模作样地戴着小玉冠,坐在高腿的凳子上,两脚晃晃悠悠,还够不着地。


    贺蔷掏了掏耳朵,“怎么我每次来燕府,你都要将这事提上一嘴?我都要听出茧子了,你就说不腻歪吗?”


    燕唐摇头:“你没被人抱过,自然不懂。”


    贺蔷撇撇嘴,道:“叔父说你居心叵测,图谋不轨,奚静观抓的那颗青枣儿,摆明了就是你偷偷放过去的。”


    燕唐继续摇头,脸上的炫耀之色一闪而过:“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是回府后翻了翻袖子,才发觉我的青枣掉在奚府了,至于它是怎么跑到抓周木案上去的,我也不知。”


    “……”贺蔷沉默一瞬,显然不信,憋不住道:“你就装吧。”


    二人话不投机半句多,若非元侨及时出现,兴许会两相沉默至夕阳西下。


    元侨衣冠端正,对襟领子都极肖其主,板板正正,一丝不苟。


    燕唐抬眼:“这个时辰,你该在念四书五经才对。”


    “昨日投石没分出胜负,今日索性较出个高下来,我也能心无旁骛,专心读书。”


    元侨腰板挺直,说话时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晃了晃手里的布袋,听那声音,果真是鹅卵石子。


    燕唐与贺蔷对视一眼,在心中默默为元侨的奇思行径添了一笔。


    他们寻了一片芳草空地,在地上摆了一排器具。


    元侨将布袋搁在地面,一刻时辰也不愿浪费,“我们三人各选一样。”


    地上有长弓有箭矢,有竹竿有树枝,最南端还躺着一截当中折断的扫帚。


    燕修之曾举着这把扫帚追了燕唐两条街,如今寿命已尽,不知是天灾,还是燕唐祸。


    贺蔷与元侨分别选了竹竿和箭矢,轮到燕唐时,他不知又中了什么邪,两眼一闭开始点兵点将。


    贺蔷嗤之以鼻,元侨不置可否。


    二人听燕唐念经似的开始念叨:“点点斗斗,奇米八斗,点兵点将,谁是我的,小兵小将,大兵大将,萝卜头子将!”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倏然睁开双眼,胳膊举在半空,手指指向正前方。


    燕唐的萝卜头子将不是被他折断的扫帚,也不是那把长弓,而是面无表情的奚静观。


    奚静观一声不吭,转身向院门行去。


    萧巽与元婵在商议正事,燕氏的嬷嬷带着她来寻燕唐,哪成想一进门就被骂“萝卜头子”?


    嬷嬷还没回过神,燕唐就冲了出去:“小苑儿——”


    燕唐没追上奚静观,傍晚还挨了燕修之一扫帚。


    “如此失礼之举,何来世家风范?浑小子,什么时候能收收你的神通?”


    燕唐不说话,他的神通还多着呢。


    燕唐掰着手指头算准了日子,趁燕修之不在,悄摸儿溜出了府。


    他摸到花蹊阁,却不敢往里进。


    “烦请嬷嬷通传一声,将这个带给小苑儿。”


    燕唐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糖葫芦递了过去。


    有了敲门砖,他如愿进门,心中直念“阿弥陀佛”。


    奚静观坐在凳子上将临摹了一半的书帖推到旁边,听燕唐将事情经过一一道明。


    “我哪里是在骂你?我那是在……”


    燕唐的想法一个接着一个,话一句赶着一句,“城东边来了个耍皮影的老头,真是习得一番好本领,改天我带你去看。”


    时值早春,春和景明。


    奚静观瞧了瞧窗外的满树繁花,“等我的病好了……”


    她这回又不知是招来了什么病魔,恹恹的提不起精神,休说出府看皮影,连花蹊阁也出不去了。


    燕唐忙将话茬转开,道:“我方才途径斋藤馆,听说新科状元郎也来了锦汀溪。”


    锦汀溪群英初绽,常引文人骚客前来弄墨,状元来此,亦非罕事。


    奚静观道:“我读过他的文章,他的确是兼资文武,出类拔萃。”


    燕唐问:“那我呢?”


    奚静观皱了皱眉,心道:真是忒厚的颜面。


    奚静观干巴巴地扯出一抹笑,思来想去,也不知该夸燕唐什么才好。


    文不成、武不就,难不成要夸他生得好看、蛐蛐儿斗得好吗?


    她绞尽脑汁,说了一句空话:


    “你是超古冠今,天下第一。”


    至于燕唐哪里超古冠今,何处天下第一,她没说。


    燕唐别过头,挡住了脸。


    奚静观看着他通红的耳尖,只觉匪夷所思,静了静,也就随他去了。


    燕唐喜忧参半,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小苑儿,你是不是有意来招惹我的?”


    第70章 年少(二)


    长街上的青石板铺得越来越长, 巷口小贩的叫卖声越来越响,墙头的杂草换了一茬又一茬,流年似水, 燕唐坐在长腿木凳上,双脚终于挨了地。


    燕唐毫无坐相地瘫在书桌前,手中握着一支毛笔, 笔上的墨慢慢干掉, 桌上还是白纸一张——


    他宁愿托腮对着窗外的芭蕉发呆, 也不愿意纡尊降贵写一个字。


    元侨见了燕唐就替元婵犯头疼, 童儿会意,将他的书桌搬离了窗边,距燕唐足有三丈远。


    燕唐神游九天游累了, 视线一收, 回身轻声喊童儿。


    童儿正斜靠多宝阁打着盹儿,闻言一个激灵,忙踱过来,应道:“三郎君, 有什么吩咐?”


    燕唐警惕地环顾四周,才侧过身眨眨眼, 压低声音道:“带来了吗?”


    童儿思忖片刻, 才明了他在说什么, 点头答:“带来了, 团圆姐姐都准备好了。”


    燕唐露出点笑, 自言自语:“她一定会喜欢的。”


    童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躬身退了。


    元婵与萧巽各自说着冠冕堂皇的漂亮话, 自打前年燕唐偷溜出府, 回来被燕修之一顿好打后, 二位当家主母的笑容里便不约而同多了一点探究意味。


    奚静观虚弱又恬静,从头到脚都写满了乖巧。


    燕唐与她见罢礼,心中不断暗笑,直道她人前人后两种模样。


    在嬷嬷眼中,奚静观与燕唐还是豆子大的小孩儿,嬷嬷一走,徒留二人相对无言。


    奚静观垂下眼,偷偷算着时辰,等萧巽来接。


    燕唐伸颈盼望,满怀期许,等团圆来送东西。


    他有备而来,他蓄谋已久。


    奚静观盯着面前的油纸包,半信半疑地问:


    “怎么没有甜味儿?”


    燕唐煞有介事地一点头:“你放心,是甜的。”


    他看奚静观面露迟疑,伸手将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小人儿形状的薄饼。


    奚静观没见过这东西,眸光陡然一亮。


    燕唐递过去一块儿,奚静观不好拒绝,有着实觉得稀奇,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小口。


    燕唐目光微亮,“怎么样?”


    奚静观面色顿变:“这是……姜饼?”


    “嗯。”


    元婵与萧巽维持着表面平和,字字句句话锋交战,燕府的嬷嬷忽然迈进房来,惊慌道:


    “夫人,三郎君把奚小娘子气哭了——”


    又隔半月,贺蔷满脸幸灾乐祸地来了兰芳榭。


    燕唐趴在床上还不老实,不慎碰到腰臀,时不时打嘴里蹦出两句哀嚎。


    贺蔷难得见他如此狼狈,捧腹大笑道:“奚公下手可真狠。”


    燕唐两臂一支,冷哼道:“祖母与祖父都拦不住,我看他是铁了心要打死我。”


    贺蔷又笑一阵,才问他:“你那个小书童呢?”


    “哝,”燕唐抬手一指,“在墙角罚站呢。”


    贺蔷震惊之后,突生劫后余生之感,“万幸我有先见之明,知道你肚子里准没揣什么好水儿,没跟着你去,不然现在在墙角罚站的就是我了。你说你也是,好死不死去爬树摘什么枣?燕府的枣不够你吃的吗?”


    “怎么就不是好水儿了?我的心意明明是好的。”燕唐一点就炸,“如今落得这个局面,只是我一时大意。”


    贺蔷冷嗤:“好个大意,没把奚静观哄笑,还将自己赔了进去。”


    见燕唐不说话了,他又问:“你总逗她做什么?把人惹哭了,还得屁颠屁颠去哄。”


    燕唐拧起眉头,气不打一处来:“我哪里是逗她?我那是有意结交。结交懂不懂?”


    他说罢,又嘟囔道:“谁知道她不吃姜呢?”


    贺蔷觉得他可怜又好笑,道:“结交也要先打听打听人家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燕氏与奚氏又不是没有往来,你怎么一点儿也不熟悉她?”


    燕唐压麻了胳膊,小心换了个姿势,才说:“阿娘与萧夫人笑里藏刀,话里话外不知交锋多少回了,我哪有机会熟悉她?”


    贺蔷搓搓胳膊,一阵恶寒:“得了,这么苦大仇深的,以为自个儿在演牛郎织女呢?”


    “哎,你不……”


    燕唐话说一半,就被贺蔷截了去,“是,我不懂。话说回来,你摘的枣呢?”


    燕唐道:“让团圆送到奚府去了,我又不能白挨一顿打。”


    贺蔷满面不敢置信,将燕唐上看下看,想不通这历来聪慧的人,怎么一遇上奚静观就浑身上下直犯傻气。


    “燕唐,你真就给人送几颗枣?”


    燕唐少年装老成:“你懂什么?这叫礼轻情意重。”


    贺蔷聪明了一回,点点头,没有接话。


    奚静观的病愈发离奇,此后两三年间,奚氏的人再也没踏进燕府半步。


    燕虚敬落发出家后,燕唐愈发不学无术,以往那点机灵全用在歪门邪道上,玩闹着玩闹着就闹到了舞勺之年,从街头霸王闹到了纨绔头头。


    他大臂一挥,呼朋引伴,风风火火一群人从城东闹到城西。


    “燕三,昨儿个你打马途径明月楼下,楼上的小娘子丢下个香囊,你瞧没瞧见?”


    燕唐侧过眼:“什么香囊?”


    “我就知道你没瞧见,不然也不能被伯卿兄捡了漏。”


    阮伯卿将脸一拉,“去!就你话多。”


    “他捡他的,”燕唐拈着杯儿,轻轻一挑眉,漫不经心道,“与我何干?”


    贺蔷立在窗前向远处眺望,“燕三,你怎么挑了这个地方?没花没草的,没趣儿极了。”


    “因为今天……”


    燕唐弯了弯眼,不知向窗外瞥见什么,神情一变,门也来不及走,翻过栏杆就冲了出去。


    身形不过一闪,人就没了影。


    座前的人被他一惊,“燕三,你去哪儿?”


    贺蔷听身旁荀殷道:“真是墙翻多了,瞧这身手……”


    他正要接话,抬眼就见远处的一座茶楼冒出了滚滚浓烟,一道狼狈身影窜出来大喊:


    “着火了——着火了——”


    贺蔷只觉此人身形眼熟,定睛一看那衣衫,可不就是奚府的管事?


    他脑子一懵,猛地反应过来,“坏了!”


    满座又是一惊,“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了,那茶楼里有奚静观。”


    贺蔷跑到栏杆边,衣摆一撩,潇洒是潇洒,却翻不过去,他静默一瞬,一拍脑门儿,对众人道:“傻愣着干什么?救火,救火,快救火!”


    管事一句“着火了”宛若一阵响铃,惊得这条在锦汀溪中毫不起眼的街不一会儿就热闹起来。


    天干物燥,茶楼越烧越旺,火光冲天,烟雾熏得人拧眉皱脸。


    一群养尊处优的矜贵子弟将衣衫扎进腰带里,一桶水接上一桶水来回递,还不忘伸长了脖子向楼内望。


    要是燕唐有个好歹,天王老子下凡也兜不住了。


    一道声音惊喜道:“出来了!燕三出来了!”


    不枉街坊邻里一通奔忙,眼见茶楼火势渐小,贺蔷带头将木桶就地一撂,一众人就围向了燕唐。


    他抱着已经人事不省的奚静观,面无表情走过了嘈杂与慌乱。


    贺蔷只觉眼前之景怎么看怎么离奇,他思来想去,只是问燕唐:“她没事吧?”


    “没事。”


    有人站得远看不清,只能依稀瞧见奚静观半边脸上黑乎乎一团,耳朵上却沾了刺目的鲜血,便道:


    “还好性命无虞,只是烧掉了一边耳朵!”


    “滚。”燕唐忽然开口,“胡说八道什么?”


    贺蔷看向他的鲜血淋漓的右手,这才惊觉奚静观耳朵上的鲜血自何而来。


    燕唐察觉到他探究的视线,神态自若地看回去,轻飘飘道:“不小心磕碰到了。”


    无人知晓茶楼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奚静观的耳朵是怎么伤到的,更是无从得知。


    萧巽与奚世琼找了上好的祛痕药膏,依旧无济于事,奚静观的耳垂上,永久地留下了一道浅疤。


    元侨一走,燕唐更是读不进书,陶融倒是好学,却也怕他那一套歪理邪说,不肯与他共处一室写字温书。


    燕唐老实了两日,在兰芳榭门前被元婵逮了个正着。


    “你又想跑哪里去?”


    燕唐举着包扎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右手,道:“给小苑儿送药。”


    元婵皱眉,也并不拦他,只说道:“唐儿,你该知晓,大姑母已经病故了。”


    燕唐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无言少顷,问:“那小苑儿以后还来吗?”


    元婵看他的眼神顿了顿,“不来了。”


    燕唐点头:“那我还能去奚府吗?”


    元婵道:“一山不容二虎,燕奚两氏本该井水不犯河水。”


    燕唐脸上总是挂着笑,心事一藏,骗得了别人,不知能不能骗过自己。


    他心血来潮打马游山,忽遇一座陋庙。


    庙祝坐在空寂的庙门前,右手握敲锤,左手执木挫,聚精会神刻着木雕,细碎的木屑落了一地。


    燕唐勒马停行,在远处看了半日,待那庙祝歇息时,上前拱手行了一礼。


    “老人家能解我的惑吗?”


    庙祝眯起双眼将他略一打量,向庙内一指,呵呵笑道:“施主问人无用,何不问佛?”


    这庙隐在深山,只有松涛相伴,要多破败有多破败。


    燕唐向内一看,庙中供奉的大佛距门口不过几步远,弹丸小地,莫说香案,敬香的香炉都不知摆哪里去了。


    “没有香炉,我如何敬香?”


    庙祝忙中抬头:“你一步祈愿二不修佛,为何敬香?”


    燕唐缄默片刻,行至庙中,跪在了佛前。


    庙祝的声音意味深长:“静心凝神。”


    燕唐闭上了眼。


    过了一息,庙祝翻看着手中将成未成的木雕,问他:“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


    燕唐不愿说。


    庙祝笑了笑,“小郎君请起身,你过来看看,我这木雕如何?”


    燕唐在山中磋磨了半日,怀里揣着个木雕出了山。


    临别前,庙祝让他止步,指着燕唐亲手刻出的木雕,问道:“小郎君且慢,你这木雕,怎么无眼?”


    燕唐看着眼前形态歪斜、略显笨拙的木雕,如实道:“我怕它看我。”


    庙祝摆摆手,将人放了。


    山路漫长,一人一马,走向斜阳。


    燕修之多年的扫帚没有白挥,锻出燕唐一副钢筋铁骨,不怕雨淋,不怕风吹,别的好处没有,却是一等一的皮实。


    可这回,燕唐却史无前例地害了一场大病。


    他下了马,脚还没沾地,就发起了烧。


    此病毫无征兆,气势汹汹,良药良医也束手无策,元婵与燕修之走投无路,听了宝珍婆婆的话,死马当活马医,将蜀王河桥洞里的江湖术士迎进了府中。


    那人往好听了说叫江湖术士,其实不过是一个流离失所的疯乞丐,手脚健全,却全靠坑蒙拐骗度日。


    燕修之怒气冲冲,“我早晚要被这逆子气死。”


    嘴上刀子横飞,心却是软的,转身去寻能工,找巧匠,在府中开出一片新地,依那术士之言,老老实实为“逆子”建楼祈福。


    燕唐躺在床上,三魂没了俩,七魄飞了仨。


    他的嘴皮子却还利索:“灵台馄饨,是飞仙之昭。”


    嬷嬷听了,在床边直喊“哎呦”,“我的小祖宗,病傻了不是?什么馄饨饺子?那叫混沌。”


    嬷嬷左一句造孽右一句造孽,哀嚎得燕唐一个脑袋两个大。


    他有些管不住神思,想过馄饨饺子,还没还得及笑,思绪就又左右乱撞,飞到两三年前了。


    那是在燕府,奚静观含笑专心描字,他展开一卷书坐在一旁,拿反了也不自知。


    燕唐向奚静观瞟了一眼,她描的是——


    “元宵灯火。月淡游人可。携手步长廊,又说道、倾心向我。”①


    燕唐喃喃道:“倾心向我……”


    燕唐看见自己开口:“前日里我与那演皮影的老头搭上了话,改日我就向他学艺去。你既然出不了府,不如我演给你看。你、你想看吗?”


    奚静观冲他一笑,“想。”


    话说出去的时候总觉得今日可、明日也可,燕唐次日去寻那老头时,已经人去街空了。


    说好的手艺,现在也没有学成。


    思绪回笼,燕唐问童儿:“你有没有名儿?”


    童儿道:“有,奴才在家中排行老六,旁人都唤我……”


    他不必说完,燕唐也能猜出是什么名,“从今往后,你就叫元宵罢。”


    童儿脸上一喜,谢恩道:“谢三郎君赐名。”


    燕唐问:“那楼建得如何了?”


    元宵答:“将要完工了。”


    燕唐若有所思一会儿,才又问他:“那楼的名字威不威风?”


    “名字是奚公起的,自然威风。”


    “叫什么?”


    “惊云楼。”


    燕唐默念两声,露出点满意之色来。


    “那楼是不是只有我能进?”


    元宵说:“奚公与婵夫人是如此吩咐的。”


    他蓦然一顿,想起一件事来:“嬷嬷先前来了一回,说那术士要三郎君找出个心爱之物,将它锁进楼中,才可避祸沐恩。”


    燕唐犯起了难,“心爱之物……”


    他的目光移到了锦枕上,他病倒前,用最后一分力气将木雕藏了进去。


    “不交了,我自己去放。”


    元宵点头应是。


    好生将养两日,燕唐才拖着二分病骨,将木雕妥善锁进了惊云楼。


    了结一桩心头大事,燕唐顿觉轻松。


    元侨听到动静,投来淡淡一瞥,目光又落回手中的书卷上。


    他读道:“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①


    燕唐忽然想接:“岁月悠悠,我心入梦。”


    方才的轻松作鸟兽散,他死而复活的心又慢慢沉寂下去。


    春日也戛然而止了。


    春日之愁雨露均沾,落在燕唐身上,也没忘了光顾贺蔷。


    贺蔷形容怪异,任谁见了都憋不住笑。


    燕唐拍拍他:“蔷兄,几日不见,壮硕不少。”


    贺蔷颊骨上鼓出个大包,话也说不利索。


    “都赖街头那个破说书的,说什么不好,非要说什么梁祝,偏巧让贺悦听见了,吵着要我画两只蝴蝶,我哪里会画?”


    阮伯卿道:“你好歹也该画上两笔,先逃过一顿打再说。哪能直接说‘不会’呢?本来没多少的心火,也被你撩拨大了。”


    贺蔷满腹委屈,“我就是听了你的话,画给她看,她说是扑棱蛾子,才将我好一顿打。”


    他说着说着就来了气,“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阮伯卿摸摸鼻头,“人有失足,马有失蹄,在所难免。”


    贺蔷瞪他两眼,又扯上燕唐的袖子,道:“燕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帮我画一画吧。贺悦不开心,我看着也难受。”


    “我不会画画。”燕唐伸手一指外头,“你找元侨。”


    贺蔷作罢,“得了吧,他太闷了,我与他说不到一处去。”


    日月在欢声笑语中轮转,转眼又是逢春时。


    晨光熹微,零星的春寒深藏在春泥中,迫得百花竞相开来。


    燕唐清晨走马,白衣白马渐入无人之巷,左右繁花出墙,缤纷落英如雨般散落,在无限春光中招摇。


    燕唐神色懒散,头上顶着片不知打哪儿摘来的荷叶,不经意间被地上的亮色晃到了眼,也不下马,探身将那饰物捡起。


    原来是一串红缨路。


    他将视线放远,繁花光影交错外,露出翩翩裙摆。


    “姑娘,你丢了东西。”


    白马似通人性,停在花前便不动了。


    燕唐将细软花枝拨开一线,心中没来由一阵悸动。


    “姑娘……”


    奚静观撩开幂篱,侧身回眸。


    “燕雀安?”


    难以言喻的情感火一般烧过燕唐全身,他的心裂开道道细缝,碎裂又粘合。


    是不期而遇,也是久别重逢。


    一刹那,他听到了春天的余音。


    奚静观见他怔愣不语,疑惑道:“燕雀安,你听见没?”


    热烈的晨光降落在他身边,花瓣在枝头欢欣鼓舞。


    燕唐说:“我听见了。”


    我听见了心动,也听见了花开。


    重逢来去匆匆,燕唐再没忘记那年的三月初三。


    花朝时节,鱼龙灯火走街串巷,锦汀溪一片粼粼波光,船上桥下满是情人相会。


    那点窃窃私语与思念,风听腻,月听倦,情丝缱绻缠绵,风月都无边。


    燕唐一行人躲得远远的,望月把盏。


    侧方飘来一页小船,船上书生的脸颈红得连成一片,扭扭捏捏着送出一串红豆串儿。


    贺蔷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不解道:


    “送一串红豆算怎么回事儿?拿回家熬粥吃吗?”


    柳仕新抱着怀里的小白猫,道:“红豆有相思之意,那是定情信物。”


    贺蔷似有所思一阵,“送出去就算定情了?”


    柳仕新道:“她若不接,也是无用。”


    燕唐问:“接了就是定情了吗?”


    “兴许吧。”柳仕新将猫塞他怀里,疑道:“你怎么魂不守舍的?”


    贺蔷转着脑袋望望四周,起身喊了两声:“贺悦——贺悦——”


    “这丫头,又跑哪儿去了?”


    他嘴里嘟囔着,转身就下了船。


    荀殷视线一偏,扭头向着岸边招手,“侨郎君,上船来吃杯酒吧?”


    元侨生得俊俏,长身鹤立,在人群里很是扎眼。


    他一点儿颜面也不给,张口就道:“行止无规。”


    荀殷一怔,“不来就不来,怎么还骂人呢?”


    这点怒火还没冲上来,阮伯卿就撞了撞他的手肘。


    “快看,那边船上坐的是谁?”


    荀殷瞧了一眼,犹疑道:“许襄?”


    他福至心灵,忽然开了窍,转身又往岸上看,元侨已经不见了踪影。


    松意堂信道礼佛,燕老太君身边常有檀香袅袅。


    宝珍婆婆与身边的嬷嬷说得正在兴头:“那梨花可灵着呢。”


    燕唐跨进门来,略听到了只言片语,笑着插话问道:“有多灵?”


    宝珍婆婆眼露喜色,“方才老太君还念叨三郎君呢,赶巧儿您就来了。”


    燕唐笑容满面,“婆婆还没和我说,那梨花到底有多灵呢?”


    “数你不好糊弄,”宝珍婆婆说,“既是有灵之物,自然是求什么得什么。”


    燕唐没被她的话绕进去,刨根问底:


    “求什么最灵?”


    少见他如此求知好学,宝珍婆婆与嬷嬷相视一笑,嬷嬷打趣道:“什么都灵。”


    燕唐问:“求姻缘灵不灵?”


    “灵啊。”宝珍婆婆笑出一脸细纹,落了话音还不忘提醒道:“事成之后,万莫忘了还愿。”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是夜,燕唐就挑灯溜出兰芳榭,来到了燕府角门边。


    梨花如雪,他从左往右数,点到第八株。


    “就是你了。”


    他探身将手里的红布条系上枝头,布条上只有四个字——


    “倾心向我。”


    锦汀溪花盛风和,青天白日里,如洗晴空上总能瞧见几只纸鸢。


    燕唐也随波逐流,将削好的竹片摆弄过来,摆弄过去。


    元宵问:“这纸鸢要送到哪里去?”


    燕唐脱口答:“奚府。”


    元宵挠头,苦恼道:“奚府?我们进不去啊。”


    燕唐回过神来,脸不红、心不跳改口:“我说的是惊云楼。”


    元宵“哦”了两声,恍然大悟道:“原来是我听错了。说起来,我都快忘了奚氏那个小娘子长什么模样了。”


    燕唐:“……”


    他停顿良久,才低头继续摆弄丑陋的纸鸢。


    “你忘了,总有人记得。”


    但凡燕唐能安生两日,元婵都能在心里烧上三柱高香。


    他才老实半日,元宵就一语石破天惊:


    “三郎君吃醉了酒,将只蛤蟆锁起来了——”


    元婵见怪不怪,连蘅苑的嬷嬷在旁道:“真是阿弥陀佛,蛤蟆怎么惹了他?”


    知子莫若母,元婵道:“这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嬷嬷暗地里捶胸顿足:“作孽,作孽。”


    燕唐醉酒醒来,只觉浑身酸疼,还没开口,几张熟悉的脸就怼到了跟前。


    贺蔷嗤嗤笑道:“你的笑话都传到奚府去了。”


    燕唐指尖微顿,仿佛瞬息之间堪破凡尘。


    他又在装模作样,学着冉遗老摇头晃头:“酒,祸也。我立指起誓,日后再也不沾了。”


    众人插科打诨,却无一人相信。


    燕三郎君锁蛤蟆的笑话被人拎出来颠来倒去地说,一口口嚼烂,干巴巴的品不出味儿,渐渐的,谁也笑不出来了。


    不过,此后经年,他当真再没碰过一滴酒。


    奚静观林中这枝,冲撞花神昏睡多日,“四月十四,元奚结亲”的传言甚嚣尘上,在某个日短夜长的春日,那条粼粼江上,燕唐犯了戒。


    日影横斜,疲倦的霞光渐渐隐没在西边。


    江上鸟归山林,群山之前,江水也红透了。


    画舫上嘈杂乱作一团,不知谁惊奇地大喊了一声:“燕三醉了!燕三醉了!”


    有人左脚踩着右脚,迈着歪歪扭扭的脚步,凑到燕唐身边,笑道:


    “上回你抱只蛤蟆回家,这回该下河捞鱼了吧?”


    燕唐紧盯江面,一言不发。


    荀殷将醉未醉,脑子转得极快。


    他悄悄问:“燕三,你有没有心上人?”


    燕唐:“……”


    荀殷换了个说法:“你有没有心上事?”


    燕唐:“……”


    阮伯卿将荀殷挤到一边,毛遂自荐道:“我来问!我来问!”


    他开口:“燕三……”


    燕唐轻轻启唇:“有。”


    阮伯卿呆愣须臾,猜他是想说心上人,还是说心上事,便又近一点。


    燕唐眸中光影斑驳,是波光,是霞光,又像极了泪光。


    他说:“那年三月三,我勒住马,捡了一串红璎珞。”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吕渭老《暮山溪-元宵灯火》


    ②:出自李商隐《无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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