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捡了一个状元郎 40-50

40-50

    第41章 林倾岚爱得死去活来


    ……


    崔怀瑜从京兆府大牢离开时天色已晚, 他先回到了家中。


    春桃和孙伯焦急的在门口等待,见崔怀瑜回来,急忙迎了上来。


    “公子!夫人她……”


    崔怀瑜抬手止住她的话:“先进屋再说。”


    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 光影摇曳,映得四壁空空,姜莲姝不在, 更显出几分冷清。


    孙伯端了碗热茶上来, 崔怀瑜接过,冷静的问道:“你们可都好?”


    他知道, 这种时候自己必须保持冷静,他现在是家中的主心骨, 若是一副担心害怕的模样,反而乱了套去。


    春桃忙点头:“都好, 就是担心夫人。公子,夫人什么时候能回来?”


    崔怀瑜沉默片刻, 道:“我会尽快查清真相, 接她回来。这几日,你们安心待在家中,铺子那边暂时别去, 若有人来问,只说不清楚便是。”


    孙伯忧心忡忡:“老爷,这事怕是有人冲着您和夫人来的。市集上现在好些闲言碎语, 说的都是夫人出身低微, 不配做状元夫人, 才招来这等祸事。”


    崔怀瑜握紧茶杯,他没有接话,只沉声吩咐二人早些休息, 自己则转身进了书房。


    烛火在幽幽的燃着,照着他连日来堆积的案卷与笔记。


    归家小厨的案子表面看似证据确凿,可若是细想便是漏洞百出,光是作案动机这一项就难以解释。


    他没有放过对任何一个相关人员的盘问,没有一人露出破绽,但是也无半点证据指向姜莲姝蓄意为之。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早将一切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他想尽了一切办法,又亲自去永兴坊一带暗访。那几个中毒的苦主,起初还肯说几句,后来却像约好了似的,要么闭门不见,要么一口咬定就是吃了归家小厨的饭菜。


    京兆府大堂,周显捏着那页薄薄的验尸格目,眉头拧成了结。


    七天了。


    仵作验了又验,死因确是食物中毒,与多名食客吐泻之物中验出的毒物一致。


    可这毒究竟如何入的饭菜,何时入的,经了谁的手,却没有确切的证据。


    当下的情况就是无法证明是姜莲姝下的毒,也无法证明不是姜莲姝下的毒。但姜莲姝作为酒楼的东家,只能收押起来。


    周显也左右为难。


    一边是户部主事状元郎,从皇上的态度来看,他日后前途不可限量。一边是上头的施压,两边他都不好得罪,只能秉公执法。


    姜莲姝被关的那间牢房已经算是安静又干净了,连囚服都每日能换上一身干净的。


    可是墙高窗小,白日漏进的光都是吝啬的。


    她盘膝坐在草铺上,一遍遍回想出事那日的每个细节,送饭的路线、经手的伙计、甚至装食盒时是否有人靠近……越想心越凉了下去。即使她有多种猜测,可毕竟只是空口白话。


    姜莲姝在一个飘着细雨的午后再次见到了林倾岚。


    这一回,长公主未着华服,只一身天水碧的常服,发间簪了支简单的白玉簪子,她只隔着栅栏,轻轻叹了口气。


    “姜娘子,这几日,受苦了。”


    姜莲姝站起身,微微屈膝:“劳殿下挂心。”


    林倾岚又近两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环顾这阴湿的囚室,道:“本宫知道你心里憋屈,觉得是被人陷害。可这世上的事,有时候,真相并不重要。”


    姜莲姝抬眼看她。


    林倾岚迎着她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怜悯的笑:“本宫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一桩喜事。皇兄已应了本宫与崔怀瑜的婚事。不日,赐婚的旨意便会下达。”


    姜莲姝瞬间瞪大双眼,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她张了张口,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你不必这般看着本宫。”林倾岚语气柔缓,“皇兄金口玉言,既是赐婚,便无反悔之理。崔怀瑜若抗旨,便是欺君大罪。轻则流放,重则……你该知道是什么下场。他崔家沉冤未雪,他自己前程尽毁,难道是你想看到的?”


    她顿了顿,观察着姜莲姝苍白的面色,声音更柔和了:“本宫念在你是崔怀瑜的前夫人,我不愿为难你。也算是本宫对崔怀瑜的恩赐了。只要你认下这罪并且离开崔怀瑜,本宫保证,可保你性命无虞,并且许你安稳余生,荣华富贵。可若你执意喊冤,拖着他一同追查……”


    她轻轻摇头,面露惋惜:“那这欺君的罪名,可就真要落在他头上了。天底下好男人多的是,本宫也不是非崔怀瑜不可。姜娘子,你口口声声说为他好,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为你,落得个身败名裂,不忠不孝的下场?”


    字字句句,如重锤砸在姜莲姝心上。


    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住,只能死死扶着栅栏。


    她不怕自己受苦,却怕连累崔怀瑜。


    尤其怕,因为自己的固执,断送他用尽心血才争取来的机会。


    ……


    不久后,崔怀瑜在归家小厨后巷,被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拦住了去路。


    车帘掀起,露出林倾岚半张精致的侧脸。她未戴面纱,目光直直落在他的脸上。


    “崔大人,”她唤他,声音比那日在大牢里柔和了百倍,“可否借一步说话?”


    崔怀瑜脚步顿住,眼神里涌现一丝戒备,却依旧拱手:“殿下有何吩咐?”


    林倾岚示意他上车,他只立在车边,沉默以对。


    “今天我是来通知你一件喜事的。”林倾岚向前一步。


    崔怀瑜一喜,“可是我娘子的事有了眉目?”


    林倾岚先是一顿,却并不怒:“此案若再深究,于你、于尊夫人,皆无益处。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皇上为我二人赐婚。圣旨虽还未明发,但也快了。


    若此时尊夫人被定罪,那么你瞒报出身参加科举等事,加上不严加约束内人,便会被人再次翻作欺君罔上,到时候你前途无望,甚至要背上牢狱之灾,你还如何为崔家申冤?”


    她顿了顿,看着崔怀瑜,话音一转,“只要你答应不再追查,并与她了断,我便可向皇兄求情,保她往后衣食无忧,安稳余生。而你,便是我大周的驸马,无人敢对你指指点点,这岂不是两全其美的法子?”


    巷中风起,卷起几片枯叶。


    崔怀瑜静静听着,半晌,忽然笑了几声。


    林倾岚见状,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柔情似水,好似情深意切:“怀瑜,我知你此刻心中定是恨我乘人之危。可我对你的心思,自殿试那天见你,便未曾瞒过。这些日子,看你为姜氏奔波憔悴,我心里不好受。”


    崔怀瑜噗通一声跪地行礼,声音听不出情绪:“殿下厚爱,臣承受不起。臣妻蒙冤,臣理当尽力。”


    林倾岚眸光一黯,“你查了这些日子,可有一丝进展?这分明是有人做局,要置她于死地!幕后之人既能做得如此干净,岂会让你轻易翻案?再查下去,不过是白白耗费心力,甚至可能将自己也搭进去!


    怀瑜,你是聪明人,当知道取舍。只要你答应,我以长公主之名担保,必让京兆府将姜莲姝无罪释放,我还会赐她良田宅院,保她后半生衣食无忧,富贵安闲。”


    她凝视着他,眼中光华流转:“你尚公主,便是驸马都尉,前程锦绣,再无人敢轻慢。崔家旧案,有我相助,重查也是水到渠成的事。这岂不比你现在,两头落空,步步维艰要好上千百倍?”


    崔怀瑜站在那里,身影被拉得瘦长。连日奔波的疲惫尽显,刻在他眉宇间。他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林倾岚一眼。


    那一眼,没有愤怒,没有害怕,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却让林倾岚心头莫名一慌。


    风穿过巷子,带着初夏的第一缕凉意,卷起地上几片零落的树叶。


    良久,崔怀瑜终于开口:“公主殿下认为,臣很在乎臣的官位?”


    他的这句话,重重的砸在林倾岚的心上。


    他望着她,眼中没有半分犹豫或试探,他甚至微微笑了笑。


    “公主殿下以为,臣很在乎这身官袍,这顶乌纱?”他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殿下可知,臣在秋水镇,与娘子初遇时,是何等模样?衣衫褴褛,饥寒交迫,险些死在田里,是娘子不嫌不弃,一碗热豆花,一间破屋,给了我一条活路,一个家字。那时我有什么?一身冤屈,满心仇恨,前路茫茫。是娘子陪我熬过寒冬,又过酷暑,陪我上京,陪我走到今日。这状元之名,这户部主事之位,于臣而言,确实很重要,我需要靠它来洗清家族冤屈。


    可若让臣现在来做一个取舍,我宁可什么都不要,也要换我娘子一个清白平安。我的命是她救下的,即使拿我的命来换,我也愿意!殿下许臣的锦绣前程,驸马尊荣,听起来确实诱人,可若要用抛却发妻来换,那这前程,不过是金玉其外的牢笼。臣崔怀瑜,不换。”


    说罢,他不再看林倾岚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转身,一步步朝着巷子另一头走去。


    林倾岚僵在马车边,望着他毅然决然离开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那双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她原以为十拿九稳的棋,竟被他以如此毫不留情的方式掀翻。她金枝玉叶的骄傲,从未被如此践踏。


    “我要她死!我要她去死!!”


    ……


    夜色渐浓,他又来到京兆府外,求见周显。


    周显听闻他又求见,叹了口气,还是让人将他引至偏厅。


    “崔主事,案情尚无进展,你这周已经来了十几回了。”周显揉了揉额角,直言不讳,“本官知你心急,可……”


    “大人,”崔怀瑜打断他,“下官并非来催促大人。下官是有线索要告知大人!”


    周显挑眉:“崔主事且说来听听。”


    第42章 要留清白在人间


    “下官连日暗访多处坊巷, 那老汉儿子名叫李四,平日游手好闲,嗜赌成性, 欠下不少赌债。其父李老汉是个老实本分的木匠,平日省吃俭用,为儿子还过几次债, 父子关系并不和睦, 坊间多有听闻李四对老父呼来喝去。”


    崔怀瑜语速加快,“李老汉身子骨并非如李四所言一向硬朗, 有相熟的老街坊透露,李老汉患有心疾, 时常胸闷,需服药缓解。”


    周显摆摆手:“崔大人, 你说的这些,京兆府早已查过, 不必再赘述了。”


    崔怀瑜停住, 话锋一转,讲了一些他调查出来的其他传闻。


    周显闻言,坐直了身子:“你的意思是李四是牵头闹事之人?”


    “正是。”


    崔怀瑜凑近了点:“下官走访了当日同在归家小厨门前讨说法的几户人家, 他们都说,原本他们只当是普通的腹痛,后来李四主动找上她们, 问他们是否吃了归家小厨的饭菜, 自己家老汉吃完之后腹痛难忍, 鼓动大家一同前去讨要说法,人多势众才不致吃亏。


    更可疑的是,李四平日在坊间名声不佳, 邻里多不愿与之往来,为何偏偏此次却组织起来数户互不相熟的人家?下官怀疑,他不仅组织了这场闹事,更可能事先知晓甚至策划了中毒之事。”


    崔怀瑜知道口说无凭,又从袖中取出一张叠着的纸呈上:“这是下官托人从永兴坊地下赌坊外围搞到的一张借据,李四于案发前三日,在一处暗桩又借了五十两银子,利息极高,约定十日为期。


    而案发后第二日,他便连本带利还清了新债旧债。大人,一个无业游民,在短短数日内突然获得如此一笔巨款,岂不蹊跷?若非有人买通他行事,这笔横财从何而来?”


    周显接过那张纸,就着烛火细细看去。


    的确是地下赌坊惯用的收据,并且上面已标记还清。


    他眉心紧锁,将那借据看了又看,又放在案上,又拿起来看,偏厅内一时寂静。


    良久,才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崔怀瑜。


    他将借据默默放在烛火上,烛火像毒蛇一般,瞬间将收据吞噬殆尽。


    周显的声音在烛火噼啪声中显得格外的沉重:“崔主事,你查到这些,费了不少心力吧?”


    崔怀瑜看着那化为灰烬的纸片,眼底最后一点光也暗了下去,像被浸在水里一样,喘不过气来。


    他袖中的手死死握紧,一切他已了然。


    可他并未失态,只是淡淡应道:“为内子清白,不敢言苦,既然如此,下官告退。”


    周显轻轻摇头,拦住他。


    “崔主事,你在户部这些时日,可曾听过一句话?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周显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那双眼此刻深邃如潭:“本官问你,这李四背后是何人指使,你可有线索?”


    崔怀瑜不知,也不想说。


    “证据指向宫闱之中,甚至可能跟长公主有关,是也不是?”周显语气平静问道。


    崔怀瑜沉默。


    周显又叹息一声,“崔怀瑜,你是个聪明人,更是今科状元,皇上亲点的才俊。有些事,不是查不出,是不能查,也不敢查。”


    “李四可抓,赌债可查,甚至那几个中毒的苦主,若施以手段,必定能撬开嘴。可然后呢?线索若真如你所疑,指向那九重宫阙之内,你待如何?让本官上书弹劾长公主可能构陷你妻?还是你将这些线索直呈御前,告御状?”


    崔怀瑜胸口像被钝器重击,闷痛难当。


    “难道,”他的声音干涩,“就因为涉及天家,便要让我娘子蒙受不白之冤?让真凶逍遥法外?让无辜百姓枉死,却连一个公道都讨不回?大人,律法昭昭,岂能因人而异?”


    “律法?”周显近乎苦笑,“崔主事,律法管的是升斗小民,管的是你我这样的臣子。”


    他指了指头顶,未尽之意,两人心照不宣。


    “你以为本官不想秉公执法?不想还你夫人一个清白?可这公字,在这皇城根下,从来就不是黑白分明。”


    他重新坐下,将一份未写完的案卷推向崔怀瑜:“这是本官拟的结案陈词。李老汉系突发心疾暴毙,与所食饭菜中毒症状相近,实属巧合。


    其余数人腹痛,经查乃当日送饭伙计疏忽,食盒棉套清洗不净,沾染污秽所致。归家小厨东家姜氏,监管不力,难辞其咎,依律罚银百两,铺面封三月以儆效尤,而你娘子,只要签字画押,立刻就可以出来。”


    崔怀瑜盯着那几行字,烫得他眼睛生疼。


    “大人……”崔怀瑜的声音哑得厉害,“这便是两全之法?”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崔怀瑜面前无奈说道:“怀瑜,这已是本官能给你最大的通融!听本官一句劝,我们斗不过的,到此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忍一时之气,退一步之地。接尊夫人回家,好好安抚。至于那归家小厨,关了也罢。你是状元,将来前途无量,何须让内眷操此贱业,徒惹是非?待风头过去,一切也就当没发生过了。”


    *


    牢中那扇小窗,已透不进多少光亮。


    姜莲姝换了一身干净的囚衣,头发整齐地绾在脑后,许是牢饭清简,下颌尖了些。


    崔怀瑜望着她,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


    他伸出手,穿过冰凉的木栏,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


    “娘子,”他开口,声音颤抖得厉害,“我们不查了,我不愿你再到牢里受苦。”


    姜莲姝的手在他手心里微微一颤。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语速不由得加快,像是要赶在勇气消失前把周显说得话立刻说完:“你身为东家,监管不力,罚银百两,铺面封三个月,只要画押,立刻就能出去。”


    他说完,牢中陷入一片死寂。


    半晌,姜莲姝轻轻抽回了手。


    崔怀瑜心头一空,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所以,你就是让我认罪吗?”她缓缓开口。


    “娘子,我不愿你再受牢狱之苦,此般出去,案卷上面并不会写你有罪。”崔怀瑜想解释,想告诉她自己的无奈,话到嘴边,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怀瑜,”姜莲姝打断他,“在秋水镇的时候,我们家豆腐坊也被人诬赖过,说豆子发了霉。爹娘急得团团转,要赔钱息事宁人,我把当天磨的所有豆渣、滤布、甚至泡豆子的水,一样样摆在街上,让街坊四邻看,请里正和镇上懂行的老人来验。最后查出来,是眼红的同行偷偷换了我们一筐豆子。”


    “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清白这东西,自己若不争,就真的没了。”


    崔怀瑜呼吸一滞,脸颊发烫。


    “如今到了京城,做了状元夫人,这口气,这身皮,反倒不要了么?”姜莲姝看着他,眼神里不知道是什么意味。


    “娘子,我懂可是我怎能眼睁睁看你在此受苦?一日都嫌长!”


    “周显大人待我不薄,每日都有干净的囚服送来,狱卒大哥们也关照我,只不过少了些自由罢了。可比起明明清清白白,却要顶着污名而活,比起让我夫君为了我,去向强权低头,去咽下明知不公的苦果,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姜莲姝说得坚定,浑然不惧。


    崔怀瑜被姜莲姝的一番话说得抬不起头来。


    于是她再次握紧了崔怀瑜的手:“怀瑜,你记得我们离乡上京那日,你说要我别怕。可现在你怎么先怕了?这案子,如今已不单是我姜莲姝一人的清白,你若就此罢手,我即便出去,余生何安?你即便仍居官位,可还能行得正坐得直?崔家的冤屈,你又打算如何去申?”


    字字句句,滚过崔怀瑜的心头,他看着娘子坚毅的神情,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其实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丝妥协的念头?


    何尝不是被那无形的权势压得喘不过气,想着寻一条损失最小的退路?


    而眼前这个来自秋水镇、卖豆腐出身的女子,却比他这个读圣贤书的状元郎更懂得什么是气节。


    崔怀瑜长舒一口气,松开了姜莲姝的手,朝着她行了一礼:“娘子,怀瑜受教了!”


    四手再相握时,两人的眼睛里都没有了犹豫,“你说得对,我们不能认。”


    “这就对了,这才是我认识的崔怀瑜!你尽管去查,不用担心我。”姜莲姝眼睛亮得惊人。


    崔怀瑜重重点头,随后松开手,改为双手捧住她的脸:“娘子,你且再忍耐几日,这牢我们不会白坐。这冤,我们必定要申!你信我,即使不要前程性命,我也要还你清白。”


    崔怀瑜从牢中出来时,夜色已深。


    街巷寂静,偶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


    他站在京兆府衙门外那棵树下,一直等到天明。


    见是崔怀瑜来了,周显以为是他想明白了,便拿出案卷来就要去找姜莲姝签字画押。


    崔怀瑜走到案前,撩起袍角,端端正正跪下。


    周显眉头一皱:“你这是何意?”


    “大人,”崔怀瑜抬起头,“下官是来回禀大人,那份结案陈词,下官与娘子,不能认,亦不会画押。”


    周显静默了片刻,“崔怀瑜,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本官给你的,已是眼下最好的出路。你非要撞得头破血流,连这最后一丝体面都不要了么?”


    崔怀瑜起身摇头:“若以清白换体面,这体面便是无根之木,徒有其表。下官与娘子已经想清楚。”


    “你!!”周显张了张口,想再劝些什么,他最终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崔怀瑜,你真是……让本官说你什么好。”


    周显站起身,负手走到窗边,“你可知,你这般坚持,不仅可能救不了尊夫人,更会将自己置于险地?有些力量,不是单凭一腔热血、一身正气就能抗衡的。”


    “下官知道,但今日若退了这一步,余生便再难心安。真相或许会被暂时掩盖,但不会永远消失。下官相信,这朗朗乾坤,终有清明之时。”


    周显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良久,他走回案后,提笔在一张空白的公文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搁下笔。


    “罢了,你真是跟你那个爹一个样子!你们崔家人怎么都这样!”


    他拿起那张纸,递给崔怀瑜:“京兆府办案,亦有章程时限。此案闹得沸沸扬扬,苦主家属日日来衙前哭诉,上头也催问过几次。本官最多,再替你压三天。”


    “三天之后,若无确凿证据翻案,本官便只能依先前所拟,呈报结案。届时,即便你不画押,亦是无力回天。”


    崔怀瑜额头触地,深深一揖:“大人恩义,怀瑜铭记于心。三日之内,必给大人一个交代。”


    第43章 皇上下旨赐婚


    崔怀瑜出了京兆府衙门, 街市喧嚣依旧,车马粼粼,人声如沸, 却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帘幔。


    三日。


    只有三日。


    他抬起头望向皇城。


    重重宫阙在碧蓝的天空下勾勒出庄严的轮廓。


    那里面,有能一言决人生死的天子,也有能翻云覆雨、视人命如草芥的天人。


    一股冲动猛地冲上头顶。


    他忽然转身, 朝着皇城方向大步走去。


    衣袍在疾步中翻卷, 带起路边的浮尘。


    乾清宫外,值守的禁军认得这位新科状元, 见他神色肃穆,通传时便格外慎重了些。


    不多时, 内侍出来引他入内。


    东暖阁里静悄悄的,冰鉴散发出凉气, 让这阁内的温度和京兆府天牢里的温度达到差不多的地步。


    皇帝林雍正倚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 听得脚步声, 抬眼望来。


    “臣崔怀瑜,叩见陛下。”崔怀瑜撩袍跪倒,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


    “平身。”林雍放下书卷, “崔卿此刻求见,可是户部有什么要紧公务?”


    崔怀瑜并未起身,依旧跪得笔直, 在地上重重的叩了几下:“陛下, 臣今日冒死求见, 非为公事,乃为私情。臣妻姜氏,蒙冤入狱已近旬日, 京兆府查无实据,却因苦主逼迫、舆论汹汹,案情胶着。臣恳请陛下,垂怜明察,还无辜者清白!”


    林雍眉头皱了皱,心想:“你崔家怎得这么多冤情?”


    可他并未明说。


    崔怀瑜将这几日调查的疑点,简明扼要却又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话语间并未提及长公主半字。


    林雍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


    良久,林雍才缓缓开口:“崔卿的事,朕有所耳闻,崔卿爱妻心切,朕能体谅。京兆府办案,自有章程法度,周显是能吏,既由他审理,你当相信朝廷,静候结果便是,此等民间讼案,细节繁复,朕若事事过问,岂不早就殡天了?”


    这番话避重就轻,只以相信京兆府搪塞过去。


    崔怀瑜心头一沉,知道最坏的结果已然出现。


    他抬起头,直视天颜,眼神里都是豁出去了:“陛下!”


    林雍抬手,打断了他,语气随意:“长公主前两日来寻朕,哭得梨花带雨。她说,自殿试那日见了你,便念念不忘,这些时日,更是情根深种。”


    皇帝眼中深不可测,崔怀瑜看不明白。


    “她说,知你已有家室,本不愿令你为难。可那日她去见了你夫人姜氏,两人倒也谈得投契。姜氏出身虽微,却是个识大体的,自言愿退居侧室,成全岚儿一片痴心,


    岚儿是朕唯一的胞妹,自幼娇宠,她的心思,朕这做兄长的,岂能不知?她既倾心于你,你又才堪大用,朕觉得,这倒也是一桩美事。”


    说着,林雍微微向前倾身,“你那原配姜氏的事无论真假,名声已损。于你仕途,终究是个拖累,况且,你身为状元,与公主的这门亲事也算般配。姜氏便休了吧,拿些金银给她,可保其一生荣华富贵。”


    殿内的凉气仿佛瞬间冻结,寒气渗入骨髓。


    原来如此。


    崔怀瑜便不再提及案情,只是说道:“陛下,臣妻姜莲姝,与臣乃是患难夫妻,结发于微末,誓同生死。臣……不能负她。”


    林雍脸上的最后一点笑意也渐渐收起,“崔怀瑜,朕念你是人才,又顾及岚儿心意,才与你分说至此。君无戏言,朕既开了口,你当知道就不是同你商量。莫非,你要抗旨?”


    皇帝的话轻飘飘的,却压得崔怀瑜喘不过气来。


    抗旨不尊,是什么下场,他太清楚了。


    他伏下身,额头再次触碰到冰冷的地砖。


    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冰鉴融化水滴声。


    哒。


    哒。


    像是催命。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已是一生。


    崔怀瑜缓缓直起上身,脸上血色褪尽,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再次,深深地,叩首下去。


    动作缓慢而沉重。


    林雍看着他伏低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满意,似是惋惜。


    他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崔怀瑜站起身,他低着头,一步步退出东暖阁。


    殿外的阳光炽烈,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站在乾清宫高大的门檐下,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那象征着无上权力与富贵的朱红与明黄,此刻只让他感到窒息。


    暖阁帘幕后传来窸窣声。


    林倾岚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直直望着崔怀瑜离去的方向。


    “你也听到了。”林雍并未看她,指尖轻叩着榻上的紫檀小几,“他宁可抗旨,也不愿休妻。这样一个人,心硬如铁,绝非池中之物,最难掌控。岚儿,你还要选他?”


    林倾岚没有立刻回答。


    “皇兄,你说是抗旨,”她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拂过水面,“可你方才,并未真正下旨,不是么?你只是问他。君无戏言,可君未言,便不算戏言。”


    林雍挑眉,看向她。


    “是啊,患难夫妻,结发于微末,誓同生死,听起来真是感人肺腑,坚不可摧。”


    她可怜巴巴的看着林雍:“可皇兄,这世间最坚韧的东西,往往也最经不起消磨。再深的感情,再重的誓言,也抵不过日复一日的磋磨,抵不过现实。”


    林倾岚半蹲在林雍的腿边,看着他:“皇兄,母后已经答应了,只要你真正的下旨,我不信崔怀瑜还能像现在这样冷静。


    就算我只能得到他的人得不到他的心,可只要时间够长,什么都会变,对吗?”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林雍:“皇兄,我不急,只要他在我身边,我有的是时间等他想通。姜莲姝可以是他心头的朱砂痣,可日子久了,朱砂痣也会变成碍眼的蚊子血。我要的,从来不是他一时冲动的选择,而是他深思熟虑后,心甘情愿的臣服于我。”


    林雍静静地听着,他看着自己这个妹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个会扯着他袖子撒娇要新奇玩意的小女孩,不知何时,已真正长成了皇室公主。


    “你就不怕,时间久了,你自己的心意也变了?”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林倾岚嫣然一笑:“我的心意?皇兄,你说过只要我想要的东西,就一定会让我得到的。”


    她站起身,理了理本就不见褶皱的衣服,姿态优雅如常。


    林雍摇了摇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最终他脸上的表情还是变得宠溺:“好,是皇兄答应过你,来人,拟旨!”


    “我就知道,皇兄最疼我了!”


    那道赐婚的旨意,终究是明发了。


    黄绫朱印,一字一句,由司礼监大太监亲捧至户部衙门正堂宣旨。


    姚正领着众官跪听,绯袍青袍伏了一地,香案上那炷香,烟气笔直,凝而不散。


    “户部主事崔怀瑜,才器敏达,风标清举。长公主倾岚,温良敦厚,品貌端妍,兹以佳偶天成,特赐成婚,择吉日完礼。钦此。”


    圣旨宣毕,满堂寂然。


    所有官员都不约而同的看向崔怀瑜,平日里与他交情好的一些官员更是比他本人还高兴。


    这是攀上高枝了。


    崔怀瑜跪在人群之中,并没有因赐婚感觉到半点喜悦。


    他脸上没有血色,嘴唇抿成直线,袖中的手狠狠地掐着自己才不至于让他失态抗旨。


    司礼监的大太监将圣旨卷好,笑眯眯地递向崔怀瑜:“崔大人,接旨吧。这可是天大的恩典,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崔怀瑜缓缓抬起双手,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知道不能当庭抗旨,终是开口:“崔怀瑜谢主隆恩。”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的挤出来的。


    大太监满意地点点头,又客套几句,便在众人复杂的眼神中,被姚正亲自送出了衙门。


    堂内依旧无人起身,也无人大声说话。


    不少不明事理的还原纷纷上前来道贺,只有王文远和吴海知道,崔怀瑜此刻内心没有半点喜悦。


    回到公事房,崔怀瑜立刻提笔写了一封辞官的折子,就要往皇宫去。


    吴海赶紧招呼手下人去将军府,这边赶紧劝住崔怀瑜。


    “崔主事,这折子可不能递啊,要杀头的!”吴海焦头烂额的说道,王文远也在一旁劝着。


    可崔怀瑜却只是盯着手中那份辞呈,眼神里满是破釜沉舟。


    他知道抗旨与辞官的后果。


    若接旨,便是负了誓言,负了患难相扶的情分,余生何安?


    若不接,便是抗旨的大罪。


    辞官,或许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能保留最后一点体面的退路,既然无法两全,他便只有舍了这身官袍,或许能求皇上开恩,放姜莲姝一马。


    “王大人,吴大人,你们的好意,怀瑜心领。只是这旨意,我接不了。这官,我也做不下去了。与其日后做一具行尸走肉,不如现在体面地离开。即使是死,也让我和我家娘子一起死,反正这世上,我也只剩我家娘子一个亲人,是我崔怀瑜没用,谁也保护不了!”


    他推开两人阻拦的手,就要往外走。


    恰在此时,公事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道身影大步跨了进来。


    “是谁要死不活的?”


    来人正是林策。


    王文远和吴海连忙跪下行礼。


    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崔怀瑜手中那封折子,又看向王文远和吴海焦头烂额的脸。


    “怎么回事?”林策开口,“我在外面就听见你嚷嚷。崔怀瑜,你手里拿的什么?”


    崔怀瑜没想到林策会突然出现,怔了一下,随即将折子递过去:“林伯父,怀瑜无才无德,不堪为朝廷效力,也更不愿抛妻弃子与公主成婚,眼下娘子还在牢狱之中,我已无别的办法,只能恳请辞去官职,换一个保全我娘子的机会。”


    第44章 文案回收,姜莲姝是将军……


    “保全?”林策打断他, 怒极反笑,“你保全什么?你这折子递上去,龙颜震怒, 第一个要问罪的就是你抗旨不尊!接着便是旧事重提,你冒名参考、欺君罔上,哪一条不够你掉脑袋?


    到时候, 别说为你崔家翻案, 你自己能不能活下来都难说!小姜那孩子呢?你口口声声不愿负她,可你这般作为, 将她置于何地?还是等着被一同问罪?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办法?!”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逼近一步。


    “你先跟我去将军府!”林策说完, 头也不回的走出公事堂。


    崔怀瑜知道林策已然震怒,只得跟着上了马车。


    将军府的马车一路疾驰, 车厢内气氛凝重,林策阴沉着脸, 一言不发。


    崔怀瑜坐在对面, 面色苍白,抿紧嘴唇,袖中的手忍不住发抖。


    马车终于驶入将军府, 尚未停稳,林策便已掀帘跃下,头也不回地大步朝书房走去。


    崔怀瑜深吸一口气, 紧随其后。


    书房的门被林策“砰”的一声推开, 又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震得窗子嗡嗡作响。


    洪盛屏退了所有下人,亲自守在院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林策几步走到书案后, 猛地转身,目光如刀,劈向刚刚站稳的崔怀瑜。


    “跪下!”


    崔怀瑜喉头一哽,撩起袍角,端端正正跪在了地砖上。


    他没有辩解,也无从辩解。


    林策胸膛剧烈起伏,指着他的手都在微微发颤:“崔怀瑜啊崔怀瑜,我本以为你经此大难,该有些长进!没想到你还是这般糊涂!意气用事!你以为递了辞官的折子,一了百了,就是不负她?就是全了你的气节?你这是在把她往死路上推!也是在把你我,把将军府,往悬崖边上推!”


    他越说越气,一掌拍在案上:“崔松当年就是过于刚直,不知变通,才着了人家的道!你如今是要步他的后尘吗?你口口声声要为你家翻案,你自己先折了进去,拿什么翻?靠你那一腔毫无用处的孤勇吗?!”


    崔怀瑜跪在地上,林策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


    他自知理亏,知道林策是怒其不争,为自己担了天大的干系。


    “伯父,侄儿知错,是侄儿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大祸,连累伯父。”


    林策看着他这副模样,重重哼了一声,怒气因他这认错的态度消弭了些许。


    他走到崔怀瑜面前,沉声道:“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别动不动就跪!我要的是你能站直了,把事情扛起来!”


    林策踱回书案后,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打开了书案上的暗格。


    崔怀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过去。


    只见林策从暗格中,再次取出了那枚并蒂莲玉佩,莲瓣栩栩如生,光泽温润。


    林策将玉佩托在掌心,眼神晦暗不明,半晌,才抬眼看向崔怀瑜,声音沉缓:“怀瑜,今日我急着找你,骂你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刚收到一个消息。”


    “把你那块玉佩拿过来。”


    崔怀瑜将自己那枚鱼形玉佩从胸前取出递了过去。


    他的眼神也躲躲闪闪,不敢直视林策。


    林策沉声说道:“归家小厨出事之后,我安排人去附近坊巷调查,我这才知道,这块玉佩,最初是姜莲姝抵押到恒昌当铺的”


    仿佛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崔怀瑜猛地抬头,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林策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你告诉我,姜莲姝为何会有我女儿的定亲信物?她一个秋水镇长大的女子,从何得来?她又为何要将其典当?”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从在秋水镇见到她那枚玉佩起,你就知道!你一直瞒着我,瞒着她,直到今日!”


    崔怀瑜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早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他本来准备要在稳定点的时候告诉林策,却没想到是在如此情境下由林策主动说出来。


    他闭了闭眼,神情痛苦。


    “是。”他终于承认,声音干涩,“侄儿早就知道。在秋水镇,初见莲姝那枚玉佩时,便已认出。”


    他迎着林策的目光,将当初如何见到玉佩,到后来典当玉佩等事,原原本本,和盘托出。


    “侄儿并非有意隐瞒伯父。”崔怀瑜说到最后,嗓音已然哽咽,“只是此事关系重大,牵涉莲姝身世,更触及当年月舒妹妹走失的事情,在未查明真相前,侄儿不敢妄言,恐提起伯父的伤心事,又将莲姝置于险境。


    那典当玉佩之事侄儿之所以隐瞒,是怕玉佩来路稍有差池,伯父震怒”


    他没有说下去,未尽之意,两人心知肚明。


    林策听罢,久久没有言语。


    只是一手握一块玉佩,死死的握住。


    不知过了多久,林策才缓缓开口:“所以,姜莲姝,是不是就是舒儿?”


    崔怀瑜心脏狂跳,“侄儿不能确认。侄儿原想,待时机成熟,再……”


    “什么狗屁时机?如今还有什么时机?她人在大牢,你差点辞官,陛下已经赐婚了,幕后黑手环伺在侧!再等下去,只怕什么真相都没查出来,人先没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烦躁地来回踱步,然后停在崔怀瑜面前:“崔怀瑜啊崔怀瑜,你为何不早些与我商议?难道我林策在你心中,就是那般不分青红皂白,会因一块玉佩可能来路不正,就迁怒一个女子的人?”


    “侄儿不敢!”崔怀瑜急道,“伯父对我已是恩重似海。”


    林策听出他未尽之意,他长叹一声,神情渐渐变得急迫。


    “如今说这些也无用了,待我再见到姜莲姝,我定能分辨他是不是月舒!快,赶紧带我去见她!”


    阴暗的甬道里,脚步声比平日更沉更急。


    狱卒提着灯笼快步走在前面,林策高大的身影几乎填满了狭窄的通道。


    他脸色铁青,脸部绷得死紧,每一步都踏得很重,仿佛不是走在湿滑的牢狱石板上,而是走在战场上。


    崔怀瑜和洪盛紧跟在后,垂着眼,大气都不敢出。


    灯笼的光晃过一间间囚室,最终停在最里面那间单独的囚室前。


    铁锁应声打开。


    林策挥手让闲杂人等退到远处。


    姜莲姝正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闻声睁开眼。


    看到崔怀瑜,她眼中有了光,随即目光又落在林策身上,怔了怔,扶着墙慢慢站起身。


    十几日的牢狱,她清瘦了些,脸色苍白了不少。


    “林将军。”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林策没有应声,嘴巴微张,想说些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只是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看,从眉眼到鼻梁,不想放过每一处细节。


    那眼神太过专注,以至于让林策的身体都微微颤抖。


    姜莲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林策为何突然这般。


    “将军为何,这般盯着我看?”姜莲姝不自觉的朝崔怀瑜靠近了点,轻声问道。


    “姜娘子,这块玉佩,可是你的?”林策从袖中拿出那两块玉佩,放在姜莲姝面前,拼了命的朝姜莲姝使眼色。


    姜莲姝看到那枚并蒂莲玉佩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这块玉佩不是被恒昌当铺的掌柜卖掉了么?怎么会在林将军这里?这是我阿娘给我的,她说是自小就让我贴身戴着,寸步不离,而且也是我和怀瑜的定情信物。”


    林策没有回答,他眼睛里太复杂了,有太多姜莲姝看不懂的情绪。


    半晌后,他才开口:“你可知道,这并蒂莲玉佩乃是定制的,全天下仅此一枚?”


    话音未落,林策猛地抬起手,指尖颤抖,几乎要碰到姜莲姝的脸颊,又戛然止住:“听怀瑜说,你是在田里被捡到的?”


    姜莲姝下意识的后退半步,她看向崔怀瑜,崔怀瑜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眼神复杂至极。


    “是……阿娘是这么说的。秋水镇很多人都知道。”


    林策像是耗尽了力气般仰天长叹,若是仔细看,便能看到那汉子眼角已经红润。


    “孩子。”他声音发颤,“你……能否让我看一看你的后背?”


    姜莲姝被他这突兀的请求弄得怔住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崔怀瑜,崔怀瑜冲她微微颔首,这目光让她心头一紧,好像猜到了什么。


    她虽满腹疑惑,但见崔怀瑜如此,又见林将军竟眼眶泛红,终究还是咬了咬下唇,背过身去。


    洪盛也立马背过身去。


    囚衣的料子粗厚,她迟疑了一下,没有解衣,只是将后领稍稍向下拉低了些,露出脖颈下方后背的雪白肌肤。


    牢内光线昏暗,其实什么也看不真切。


    然而,就在一半后背露出的那一刹那,


    林策的呼吸猛地停滞。


    他甚至没有凑近细看,整个人就像被正面击中,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重重撞在木栅栏上。


    洪盛见状,下意识想去搀扶,却被他抬手拦住。


    “舒儿”林策喉间吐出哽咽的声音。


    那是他的舒儿,幼时学步不稳跌倒,他慌忙去扶,小人儿倔强地自己爬起来。


    这个在沙场上也不曾色变的铁汉,此刻竟浑身颤抖,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姜莲姝连忙将囚服拉起,林策猛地向前,想拥抱姜莲姝,又硬生生停住,怕惊飞一场易碎的梦。


    林策表情一瞬变色,很快又恢复紧张的神情:“是我的舒儿……不会错……爹……爹终于找到你了……舒儿”


    第45章 林策为了保护二人假装认……


    囚室狭小, 空气停滞。


    林策哽咽的声音回荡在这狭小的空间里面。


    姜莲姝懵了。


    “将军?”她下意识的又唤了一句。


    “孩子”林策抬起手,想触碰她的脸颊,却还是停住:“你背上是不是有一个小小的胎记?不会错的, 你就是我十六年前走散的女儿,林月舒。”


    姜莲姝浑身一震,下意识的摸向自己后背靠近臀部的位置, 那里确实有一个胎记, 可刚刚林策要看她后背的时候,她的衣服都才拉到一半不到。


    林策不可能看到那个位置的胎记。


    这个胎记, 阿娘说那是娘胎里带来的,是福气的记号。除了阿爹阿娘和崔怀瑜, 无人知晓。


    姜莲姝看向崔怀瑜,想说些什么, 崔怀瑜摇了摇头,示意姜莲姝噤声。


    林策那句“你就是我十六年前走散的女儿, 林月舒”在她脑中炸开, 余音嗡嗡作响。


    她看着眼前这位素来威严的将军此刻眼眶通红、浑身颤抖的模样,心头上涌起的不是喜悦,而是茫然。


    她是秋水镇姜家的女儿, 是阿爹阿娘从田埂边捡回来的孩子,正好是是将军府走失的千金?还正好又捡到了和她有娃娃亲的崔怀瑜?


    林策见她怔忡不语,只当她一时无法接受, 他深吸一口气, 转身对狱卒沉声喝道:“让开!本将军要带她出去!”


    狱卒慌忙上前:“将军, 这是京兆府大牢,姜氏是待审人犯,没有周大人的手令, 小的不敢……”


    “手令?”林策眼神一厉,杀伐之气瞬间弥漫开来,“本将军的话就是手令!人,我今天必须带走!周显那里,我自会去说!开门!”


    狱卒被他气势所慑,哆哆嗦嗦地让开了道。


    林策不再多言,上前一步,对姜莲姝温声道:“孩子,跟爹回家。”


    姜莲姝下意识看向崔怀瑜,崔怀瑜朝她点了点头,眼神复杂,但她知道此刻不是细问的时候,压下满腹疑云,默默跟在林策身后。


    一行人刚出牢房甬道,便见周显带着几名衙役匆匆赶来,显然已得了通报。


    “林将军!”周显拱手行礼,面有难色,“下官参见将军。不知将军这是何意?姜氏乃涉案人犯,案情未明”


    林策打断他:“周大人,姜氏是我林策失散十六年的亲生女儿,林月舒!我今日便要带她回府,查明真相。所有干系,本将军一力承担,绝不会让周大人为难。”


    周显闻言,脸上难掩惊愕。


    林策寻女十几年,朝野皆知,若眼前这女子真是林家千金,那这案子的性质可就完全不同了。


    但他职责所在,仍试图劝阻:“将军爱女心切,下官明白。只是程序上……”


    “我女儿蒙冤入狱十数日,已是天大的委屈!如今既已寻回,断无再让她滞留牢狱之理!周大人,案情你照查,若需问话,可来我将军府。但人,我必须带走。陛下若怪罪,自有我林策顶着!”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显知道已无法阻拦。


    林策是圣眷正隆的一品大将军,更是皇亲国戚,他执意要带走人,自己这个京兆府尹硬拦,于公于私都讨不了好。


    更何况,若此女真是林家女儿,那先前种种,也就游刃而解了。


    周显暗叹一声,侧身让开道路:“恭喜将军,父女重逢,可喜可贺!只是案子这边”


    “本将军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我只带走我女儿,案情真相,还望周大人继续秉公追查,务必揪出幕后黑手,还无辜者公道。若是圣上怪罪,我林策一肩担之。”


    “下官遵命。”周显听到了满意的答案,拱手让路。


    林策不再多言,护着姜莲姝,与崔怀瑜、洪盛一同快步离开了京兆府大牢。


    将军府的马车早已候在府衙外,一路无话,车内气氛凝重。


    林策只是闭目养神,崔怀瑜则是紧紧握着姜莲姝的手,让她不要紧张。


    回到将军府,洪盛立马安排了热水、新衣、饭食,又去请了熟悉的太医过来。


    姜莲姝被引入一间精致的厢房内,丫鬟仆妇侍立左右,她却只觉得陌生和不安。


    很快,林月舒回府的消息便传遍了将军府。


    尤其是林策的其他儿女,更是想要看看这位走散的姐妹的模样。


    可惜林策早有死命令,没有他的准许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姜莲姝的厢房。


    沐浴更衣后,姜莲姝换上了一身绣工精美的衣裙,坐在铺着锦褥的榻上,依旧有些恍惚。


    崔怀瑜一人来到了厢房,林策则是去了书房。


    仿佛刚才在牢里的激动之情,一下子就消失了。


    “怀瑜,这?”姜莲姝见崔怀瑜进来,连忙问道。


    “娘子,我知道,将军这怕是权宜之计,为了救你我二人。”


    姜莲姝脸颊突然涨得通红:“怀瑜,林将军为了我们竟做到如此地步,这份恩情,死都难报。”


    崔怀瑜点点头,他又何尝不知,自从他们第一次踏入将军府开始,林将军就无时无刻不冒着风险庇佑他们。


    突然,崔怀瑜像是想到了什么:“娘子,这事我必须立马跟将军说明,稍后再与你细说,你在此处等我,莫要声张,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松开姜莲姝,快步离开暖阁,径直朝着林策的书房方向走去。


    书房内,林策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院中夜色,背影显得心事重重。


    崔怀瑜让洪盛通报后,独自进了书房,反手关上门。


    “伯父。”崔怀瑜行礼。


    林策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没有半分在天牢中的激动:“怀瑜,这么晚了,有事?”


    崔怀瑜立刻扑通跪地,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林伯父大恩,怀瑜非死不能报!”


    林策摆摆手:“什么死不死的,男子汉大丈夫动不动就是死,赶紧起来。”


    崔怀瑜并未起身,依旧跪得笔直:“伯父,侄儿此来,是要向您坦白一事,莲姝背上,其实并无胎记。”


    书房内烛火轻轻一跳。


    林策沉默片刻,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扶起。那双手稳稳托住崔怀瑜的手臂,力道沉厚。


    “我知道。”


    “在天牢里,我并未看清。”


    崔怀瑜愕然抬头,对上林策的目光。


    “那您为何……”他喉头干涩,一时说不下去。


    “其实当我知道那块玉佩是你娘子典当到当铺的时候,我也想过要当面问你们,可我忍住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早就当月舒已经不在了,如果我当面发问,这块玉佩若不是姜莲姝本人所有,那以后你们又该如何面对本将军?”


    林策叹了口气,崔怀瑜的脸更红了,他没想到林策竟想到这一步,对比于自己的所作所为,他更加羞愧难当。


    “伯父……”


    “怀瑜,”林策打断他继续说,声音里透着一股释然,“我找月舒,找了十几年。头几年,但凡有一点消息,哪怕远在千里,我也必定去寻。后来,渐渐也就淡了。明白了有些事,强求不来。这些年,我早已当她不在了。”


    他转过身,慈祥的看着崔怀瑜:


    “初次看到姜莲姝那孩子的时候,我就有一股熟悉感,但我知道,她不是她。在牢里我将玉佩拿出来的时候,隔墙有耳,我拼命的朝她使眼色,生怕她说玉佩不是她的。


    当她说出玉佩是她阿娘给她的时候,那一刻,我彻底释然了,我忽然觉得,她是不是月舒,已经不要紧了。她是你崔怀瑜认定的妻子,是你豁出前程性命也要护住的人。就凭这份心性,这份与你共患难的情义,还有你们两能相遇的缘分,她配得上做我林策的女儿。”


    崔怀瑜眼眶瞬间酸涩:“伯父,其实……”


    林策抬手止住他,继续道:“在天牢里,我那般说,那般做,一是情急之下,需有个由头立刻带她出来,周显也好,暗中窥伺之人也罢,都需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


    二来,那孩子心思重,又将清白看的极重,若她知道我是为了救你们而强行认亲,以她的性子,必会觉得亏欠太重,心中负累。我让她以为自己是月舒,她便少些愧疚。


    这样一来,在我将军府,她便是名正言顺的将军府小姐,也是皇亲国戚之类,和皇上有着血缘关系,无人敢再轻易污蔑她,即使是长公主的婚事,想必皇上也不会强求。”


    他走到崔怀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怀瑜,我与你父亲是生死之交,你便如我子侄。你的妻子,便是我的儿媳,亦是我的女儿。有没有那块胎记,是不是月舒,都不妨碍我今天认下她。你明白吗?”


    崔怀瑜再次重重磕头,这一次,是心悦诚服,是感激涕零。


    他伏下身,声音哽咽:“伯父大恩,怀瑜与莲姝,永世不忘!”


    “起来。”林策将他拉起,“现在不是谢恩的时候。赐婚的圣旨已下,你妻子的案子也未了结,是谁下的黑手也还没揪出。你们的路,还难走着,我只能帮你们走到这一步了,后面的路,你可有信心走下去?”


    崔怀瑜郑重的承诺着:“林伯父所做的一切,怀瑜看在眼里,往后的路,怀瑜有信心,必定不负您的期望。”


    “如此便好。”林策似是有些累了,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案头那杯茶,却并未饮下。


    他目光放空,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十六年前那个兵荒马乱的黄昏。


    “怀瑜啊,”他开口,声音就像一位思念女儿的老父亲,“方才在牢里,情势所迫,不得不那般说、那般做。可我这心里……”


    他摇了摇头,露出一个苦涩自嘲的笑容:“其实我倒真希望,莲姝那孩子,就是月舒,月舒要是还在,便也跟姜莲姝这般大。”


    “可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呢?”


    林策低叹一声,像是说给崔怀瑜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一块玉佩,或许是机缘巧合流落出去,被姜家捡到,给了莲姝。只是缘分让你们二人相遇,这已是天大的造化。我又怎么敢奢望更多呢。”


    “我找了她十几年,人海茫茫,犹如水滴入海,哪里还寻得回来?有时午夜梦回,想起她襁褓中咿呀学语的模样,心就像被剜了一块。可日子总得过,将军府上上下下这么多口人,边关还有万千将士,我不能总是沉浸在过去。”他的话带着无尽的惆怅。


    崔怀瑜喉头发紧,他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觉得任何言语现在在林策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郑重道:“伯父,月舒妹妹吉人天相,定会平安无恙。只要有一线希望,侄儿必定竭尽全力,帮伯父找寻。”


    “你是个有心的孩子,只是现在过于稚嫩,你必须早日成长起来,本将军终有不在的一日。”


    林策最终缓缓说道,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月舒的事,我从未与外人详说,连她几个兄弟姐妹,也只知道她走失了,具体的……唉。”


    两人又聊了一阵,崔怀瑜准备回去。


    林策忽然说了一句,“月舒背上确实有一块胎记,但是不在背上,而是在靠近臀部的位置。不大,指甲盖大小,颜色偏深,形状有点像片小小的莲花,所以我给她做了一枚并蒂莲玉佩。”


    崔怀瑜正准备离开,心里盘算着日后的事情。


    然而,当林策说完之后,他整个人猛地一僵,就像被雷劈中,脑海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第46章 姜莲姝,林月舒!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嘴巴张大,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他直直地望向林策。


    那块胎记……


    他清楚的知道,姜莲姝后腰偏下、接近臀部的隐秘位置, 确实有一块胎记。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声音以及崔怀瑜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怎么了?”林策问道。


    崔怀瑜一时间无言。


    良久,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颤抖的说道:“伯父……您确定……是那个位置?有一块胎记?”


    林策的心, 在崔怀瑜这反应中,重重地沉了一下, 又猛地提了起来。


    他没有回答,他好像在期待什么, 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崔怀瑜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自己都无法控制:


    “伯父, 莲姝……莲姝那里真的有一块胎记。”


    “形状正像莲花……”


    话音落下,书房内的时间仿佛静止了。


    林策握在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跌落在地砖上, 瞬间摔得粉碎。


    茶水溅湿了他的衣袍,他却浑然未觉。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竟有些摇晃, 双手撑在书案边缘, 因为太用力了, 他的手指泛白。


    那双眼睛此刻死死地盯住崔怀瑜,里面翻涌着不知道多少种情绪。


    “你……你说什么?怀瑜,你再说一遍?你看清楚了?你确定?是莲花胎记?”


    崔怀瑜同样心潮澎湃, 语无伦次,他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冷静。


    他迎着林策的目光,再次用力点头,一字一句的说道:


    “是,伯父。侄儿绝不会看错!”


    林策的呼吸突然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他松开撑着书案的手,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一步,瘫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他抬手扶住额头,眼睛里已是一片赤红。


    巨大的冲击和喜悦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寻了十六年,盼了十六年,绝望了十六年……


    那渺茫的希望,竟然真的照进了现实?


    而且,竟然就在他身边?


    “她……她真是我的舒儿?”林策猛地看向崔怀瑜,像是再次求证,“怀瑜,此事可开不得玩笑!你……你可能保证?莲姝她……她可知道什么?姜家夫妇,可曾对她说过什么?”


    崔怀瑜此刻也是心乱如麻,震惊过后,喜悦和一种奇妙的宿命感交织涌上心头。


    他迅速理清思路:


    “伯父,莲姝自幼被姜家收养,姜家父母待她如亲生,只说她是在田埂边捡到的弃婴,并未提及其他。她自己也从未疑心过身世。至于这胎记,她或许自己都不知道。”


    “玉佩!”林策骤然想起最关键的信物,“那并蒂莲玉佩,是她养母给的,还是捡到她时便带在身上?”


    崔怀瑜肯定道,“莲姝父母是这般说的,捡到她的时候就在身上,而且当时她的襁褓华贵无比。”


    一切线索,在此刻串联起来。


    失踪的年幼女儿,随身携带的玉佩,臀部的莲花胎记。


    林策猛地转过身,背着崔怀瑜面向窗外,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汉,此刻,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了所有防线,肆无忌惮地奔涌而出。


    他找到了。


    他真的找到了。


    原本他只是说了一个善意的谎言,可没想到,姜莲姝真的是林月舒!


    他的月舒,没有死!


    她在一个虽然清贫却充满爱意的家庭里长大,长成了一个坚韧、聪慧、善良的好姑娘。


    她遇到了她命中注定的夫婿,经历了磨难,却始终不改其志。


    而现在,她就在他的府邸之中。


    狂喜之后,是排山倒海般的心疼与愧疚。


    他的女儿,本该在锦绣丛中、千娇万宠地长大,却流落民间,吃了那么多苦,如今还蒙冤入狱。


    林策立马冲出去,就要去见她。


    可刚冲出书房门口,他却停住了,连忙叫洪盛去叫夫人。


    他还要再确认一下,生怕空欢喜一场。


    林夫人赵氏听闻消息时,正在对镜卸钗环。


    洪盛急促的叩门声和语无伦次的禀报让她手中的梳子一个没拿稳,掉在妆台上。


    她怔了怔,仿佛没听清,知道洪盛再三确认,她才猛地站起身,带倒了绣墩也浑然不觉。


    “老爷,你没有糊涂吧?”她声音发颤,匆匆赶到书房,一把抓住林策的手臂。


    林策重重点头,虎目含泪,将崔怀瑜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赵蓁听完,身子晃了晃,被林策一把扶住。


    她闭上眼,泪水已顺着眼角滑落,她几乎快要晕过去了。


    “快!快带我去见她!”她反手紧紧攥住林策的衣袖,力道大得惊人。


    厢房里,姜莲姝正心神不宁地坐着。


    崔怀瑜去寻林策后许久未归,房内熏香袅袅,锦被松软,舒适得让她愈发不安。


    门被猛的推开,又猛的关上。


    她抬头,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赵蓁,却感觉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赵蓁约莫四十多的年纪,面容温婉秀丽,此刻发髻微松,也未佩戴多少饰物,可通身的气度尽显雍容华贵。


    她看到姜莲姝脸庞的瞬间,便再也移不开视线,嘴唇微微哆嗦着,一步一步走近。


    姜莲姝下意识站起身。


    赵蓁已来到她面前,伸出手,触摸到她的脸颊。


    “孩子……”赵蓁终于开口,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好孩子,莫怕,让我……让我看看你的背后。”


    她绕到姜莲姝身后。


    姜莲姝虽不明所以,但这里是在将军府,她并没有提起戒备之心。


    赵蓁动作轻柔,微微撩起了姜莲姝的后衣,她将衣衫向下褪了些许,露出那片肌肤。


    她不敢看。


    室内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赵蓁死死盯着那个部位,她再熟悉不过了。


    她闭着眼睛,猛的将衣衫拉下,像是做足了心理建设,再睁眼。


    那块莲花一般的胎记,此刻在明亮的烛光下,分外清晰,分外灼眼!


    赵蓁的手指悬停在半空,她甚至不敢触碰,仿佛怕惊扰了这等待了十六年的梦。


    她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褪去了,只剩下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是真的。


    真的是她的舒儿!


    十六年来魂牵梦萦肝肠寸断的思念,无数次从希望坠入绝望的轮回,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小小的胎记彻底击碎,狂喜和酸楚瞬间淹没了她。


    “舒儿!!我的舒儿啊——!”


    一声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赵蓁猛地将姜莲姝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宝贝重新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姜莲姝的肩。


    赵蓁浑身剧烈地颤抖,泣不成声,只是反复地念着那个名字。


    姜莲姝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懵了。


    她感受到了妇人怀抱的温暖,听到了那一声声泣血的饱含深情的呼唤。


    她也好想抱抱她,于是她伸出了手,抱住了赵蓁。


    姜莲姝的动作,让赵蓁哭得更凶了。


    哭了好一会,见她慢慢放松下来,这时姜莲姝才开口问道:“您是?”


    赵蓁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她颤抖着手为姜莲姝整理好衣襟,又将她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她的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女儿脸上,仿佛要将这十六年错失的时光都补回来。


    “我是你娘啊,舒儿。”赵蓁的声音都哑了,却柔软得像三月的春水,“我是你的亲娘,这位,是你的爹爹。”她指向门口。


    姜莲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林策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眼眶通红,嘴唇紧抿,极力压抑着情绪。


    崔怀瑜静立在他身侧,眼中也氤氲着泪光,冲她微微点头。


    姜莲姝的脑子“嗡”的一声,先前种种异样瞬间串联起来。


    “我……”她张了张嘴,无数疑问堵在胸口,最终却只是喃喃道,“这,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


    林策大步上前,“我的舒儿,莲花胎记,独一无二!你养父母捡到你时,你身上带着的,正是我与你娘为你定制的并蒂莲玉佩!孩子,爹娘找你,找得好苦啊!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是舒儿!”


    赵蓁再次紧紧握住姜莲姝的手,泣道:“十六年了,娘没有一日不想你,没有一日不悔恨当初没能看好你,老天垂怜,终于让我们一家团聚了!”


    她转头对门口道,“洪盛,快进来!快让人去叫珩儿、琛儿、瑄儿他们来!告诉他们,他们,月舒,回家了!”


    这一夜,将军府的舒云阁的灯火,时隔十六年再次彻夜未熄。


    林策和赵蓁的长子林珩、三子林琛、幼女林瑄,闻讯皆匆匆赶来,林月舒是赵蓁的第二个孩子。


    不久后二房三房太太,听说这么大的事,也连忙赶了过来。


    舒云阁内,灯火通明,人影憧憧,直至天明


    天际泛起鱼肚白时,将军府上下已彻底苏醒,灯火甚至比深夜时更盛。


    仆役们脚步匆匆,神情激动。


    长廊下,庭院中,洒扫、悬灯、布幔……一切井然有序。


    林策一夜未眠,此刻他正亲自站在将军府各个角落,看着下人们装点府上。


    “老爷,帖子按您的吩咐,京城五品以上官员,各府勋贵,还有与将军府有旧交的故友门生,都发了邀请,天刚亮就已遣快马分送。”洪盛悄悄来到林策身后,递上一份烫金名录。


    林策扫了一眼,颔首:“再加一份,送至安仁坊他们的住所,给相邻的街坊邻里处,不拘身份,凡当日曾为小女说过一句公道话,皆可持帖前来。”


    洪盛微怔,随即了然:“是,小姐归来,确该广施恩泽,以慰人心。”


    后宅舒云阁内,气氛又是另一番光景。


    赵蓁拿着玉梳,为她抿好最后一缕鬓发,眼中又盈了泪:“我的舒儿,真好看,比娘梦里见的,还要好看千百倍。”


    姜莲姝握住赵蓁的手,“您真的是我亲娘吗?”


    “千真万确,还会有假?”赵蓁宠溺笑道。


    “我……还有些不惯。”姜莲姝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她从未梳过如此精致的妆容,未戴过如此贵重的珠翠,镜中女子既熟悉又陌生。


    “我想……还用姜莲姝这个名字。”姜莲姝转过身,看着赵蓁。


    第47章 阴阳怪气的二房三房姐妹


    赵蓁一愣, 转头看向林策。


    林策走过来,手放在女儿肩头,俯身:“好, 叫什么都好。姜家养你十六载,恩同再造,这份姓氏, 合该留着, 记着。从今往后,你是姜莲姝, 也是我林策的女儿,林家的二小姐。”


    赵蓁亦连连点头, 泪光在笑意中闪动:“莲姝,这个名字也好, 娘听着,心里欢喜。只一样, 在爹娘这儿, 偶尔也让娘唤一声舒儿,可好?”


    姜莲姝用力点头,这突然来的一切, 让她感到恍惚。


    接下来的几日,将军府上下忙碌又喜庆。


    洪盛亲自督办,将舒云阁重新修葺布置, 一应器物陈设皆比照府中其他小姐的份例, 甚至更为精心。


    林珩、林琛、林瑄几位兄弟姐妹, 最初对林月舒还有些生疏拘谨,但见妹妹性情温婉却自有主见,又听说了她在民间的种种, 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很快便亲近起来。


    尤其是幼妹林瑄,几乎日日粘在舒云阁,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林珩倒还好一些,妹妹走散时,他已经到了记事的年纪,如今兄妹重逢,他是几人中最是欢喜之人。


    崔怀瑜知已叨扰多时,并未住在将军府,而是回到了小院。每日照常前往户部衙门做事。


    兴许是宫里收到了消息,这几日林倾岚并没有再现身。


    崔怀瑜也得了清净,每日除了做完本职工作以外,还会花大量的时间翻查旧案,在每日下工之后,他总会来到将军府呆到夜深。


    林策高兴,大手一挥给崔怀瑜和姜莲姝送了一套大宅子,目前正在修葺中,待到两人大婚之后,这处离将军府不算远的宅子将成为他们新的住所。


    晨光透过舒云阁的窗落在姜莲姝脸上时,她已醒了片刻。


    枕畔是柔软的锦缎,空气里是安神香的味道,与她过去十六年闻惯的烟火气截然不同。


    她静静躺着,听着外间丫鬟们轻轻的脚步声,心里那点不真实感,如同摇曳的光影,明灭不定。


    这几日,她像被裹进了一场柔软不真实的梦里。


    赵蓁恨不得将十六年亏欠的疼爱补全,衣食住行无不亲自过问。


    林策虽军务繁忙,每日必抽空来舒云阁坐坐。


    嫡亲的兄弟姐妹们待她毫无隔阂。


    可她总是容易在深夜惊醒,确认自己是否在牢里做的美梦。


    然而,这府邸并非只有温情。


    二房的林薇和三房的林芷,是两位婶娘所出的女儿,年纪与姜莲姝相仿。


    起初几日,她们面上倒也客气,见了面都会唤一声“二姐姐”。


    只是那笑容总不是真切的,姜莲姝在市井中见惯了各色眼光,岂会察觉不出?


    姜莲姝回府的第三日下午,赵蓁请了京城瑞福祥最好的秦绣娘来为女儿量身裁衣,预备宴客那日的礼服。


    姜莲姝早些日子是在瑞福祥定制过两身衣裳的,所以一见到秦绣娘,姜莲姝感觉倍感亲切。


    倒是秦绣娘拘谨了不少:“见过小姐。”


    秦绣娘一见姜莲姝,便拘谨的行了一礼。


    姜莲姝连忙将她扶起:“秦姐姐不认得我了?我先前在贵号定制做两件衣裳,就是你亲自给我量的衣。”


    秦绣娘尴尬一笑:“自然是记得,小姐这容貌这体态,奴家一辈子都记着!只是当时有眼无珠,不知道您是将军府的小姐,倒是失了礼仪了。”


    不过秦绣娘心中无比庆幸,幸好当时对待姜莲姝的态度还算是和气。


    姜莲姝想再说些什么,见秦绣娘这么说,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任由其给自己再仔仔细细的量一遍衣。


    量到腰身时,秦绣娘笑着赞了一句:“二小姐身段真好,这腰肢纤细匀称,最是衬衣裳。”


    秦绣娘量衣的软尺刚刚收起,正要将各色衣料样子拿给赵蓁过目,外间便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随即珠帘轻响,林薇与林芷相携走了进来。


    两人皆是一身时兴的杭绸衣裙,林薇着水红,衬得面如桃花,林芷着鹅黄,更显娇俏。


    她们先是规规矩矩向赵蓁行了礼:“给大伯母请安。”


    赵蓁心情正好,笑着招手:“是薇儿和芷儿来了,快来,正好帮你们二姐姐瞧瞧,这些料子哪个更衬她。”


    林薇上前两步,目光从案上流光溢彩的各色锦缎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姜莲姝身上,笑意盈盈:“二姐姐好福气,大伯母真是疼你,这些料子,怕是连宫里娘娘们用的也不过如此了。”


    林芷也跟着凑近:“可不是么,二姐姐刚回来,什么都是顶顶好的。”


    姜莲姝静静站着,并未接话。


    她听得出话里的意思,无非是说她刚回来便占了份例,得了偏爱。


    她不愿多生事端,只微微颔首:“母亲厚爱。”


    秦绣娘何等精明,见状急忙和赵蓁商量完面料一事,忙收拾了东西,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告退了。


    秦绣娘一走,屋内气氛便微妙了些,只剩赵蓁还在高兴劲头上。


    赵蓁被丫鬟请去看新到的头面样子,暂时离了舒云阁。


    林薇在姜莲姝方才坐过的椅上款款坐下,自顾自端起丫鬟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二姐姐在民间长大,想来对这些绫罗绸缎、珠宝首饰的讲究,怕是不太熟悉吧?也难怪大伯母样样要亲自操心。”


    姜莲姝抬眼看她,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确是不比妹妹们自幼见得多了。”


    林芷挨着林薇坐下,掩口轻笑:“二姐姐客气了。说起来,二姐姐先前开的那家归家小厨,我们虽未得空去,可也听说了名声。能白手起家将生意做得那般红火,姐姐定是个极能干的人。只是……”


    她拖长了语调,“这商户之事,终究与咱们将军府上的规矩有些不同。”


    这话便有些刺耳了,明里暗里的便是在说姜莲姝出身市井,不懂高门规矩。


    姜莲姝尚且不知道自己身份的时候,面对长公主,她也不曾过多动容,如今这两个小丫头片子,自然也不值得她明面上动怒。


    她面上依旧淡淡的:“多谢三妹妹提点。我自当谨言慎行,不辱门楣。”


    “二姐姐明白就好。”


    林薇见姜莲姝不敢接话,更是趾高气昂了点,抿了口茶,似是不经意的说道:


    “前几日京兆府那案子,唉真是无妄之灾。好在如今真相大白,姐姐也回来了。只是外头那些闲言碎语,一时半会儿怕是消停不了。姐姐近日若无必要,还是少出门为妙,免得听了些不干不净的,平白惹气。”


    姜莲姝闻言并未反驳,也未显露出半分愠色,只低低应了一声:“妹妹说的是。”


    林薇与林芷对视一眼,见她如此温顺退让,倒觉无趣,又闲话几句,便借口要去园子里看新开的芍药,相携离去。


    珠帘晃动,室内重归寂静。


    姜莲姝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灼灼盛放的花木。


    她知道,这将军府的锦绣丛中,并非处处都是暖阳。


    有些刺需得她自己慢慢去辨,静静去挨。她并非是自己想要这将军府小姐的名头,只是当下这个形势,有这个身份在,一切便会更加顺利。


    她深吸一口气,暂时将一切情绪都压下。


    几日光阴从指尖流过。


    这日,将军府正门洞开,朱漆大门上铜钉锃亮,两侧石狮披红挂彩。


    从清晨起,将军府的车马便络绎不绝,将门前长街堵得水泄不通。


    人流与贺礼流水般涌入,府内处处张灯结彩,丝竹管弦之声随处飘荡,仆役穿梭如织。


    舒云阁里,姜莲姝身着赵蓁亲自挑选的一件红色烫金纹的广袖长裙,头戴鎏金冠,耳坠明珠,颈悬璎珞。


    盛装之下,她容颜愈发明丽,宛如天仙。


    赵蓁陪着她。


    前院更是热闹。


    林薇与林芷打扮得花枝招展,周旋于相熟的闺秀之间,言笑晏晏。


    林策红光满面,与前来道贺的文武官员把酒言欢。


    崔怀瑜时刻随侍在侧,他今日穿一身青竹纹直裰,与林策一同面见宾客,林策一一向他人介绍崔怀瑜。


    正当筵席气氛最酣时,府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亢的声音:“陛下驾到——!长公主殿下驾到——!”


    满府的喧嚣瞬间为之一静,随即所有人慌忙离席,按品阶跪伏一地。


    林策也没想到,皇上竟也会来。


    只见明黄仪仗先入,皇帝林雍今日只穿一身常服,含笑携着长公主林倾岚,缓步踏入正堂,随后便是贺礼的队伍。


    “众卿平身。今日是朕皇叔家的大喜之日,也就是朕自己家的喜事,朕与皇妹特来讨杯水酒,沾沾喜气,不必拘礼。”林雍笑容和煦,抬手虚扶。


    林策连忙上前谢恩,“陛下,此等小事怎敢惊动圣驾,臣本想在结束后亲自去宫中禀报。”


    林雍只是抬抬手,笑道:“皇叔,月舒于情于理也当和朕是兄妹了,不必如此拘谨。”


    说这话时,一旁的林倾岚神情却总是紧绷着。


    可林策心中却知,皇帝亲临,若稍有差池,将军府便会被推到风口浪尖。眼下林雍竟然这么说,林策也只能顺着话头往下接。


    寒暄已毕,按礼数,接下来便是姜莲姝正式认祖归宗,祭拜祖先的流程。


    此乃今日重中之重,设于府中专设的祠堂前厅,庄严肃穆,非至亲与极贵宾不得入内观礼。


    香案早已设好,林策家历代先祖牌位静静矗立。


    红毯从正堂一路铺至祠堂门口,两旁站满了观礼的宾客与族人。


    林雍于主位观礼,林策与赵蓁身着礼服立于林雍旁,目光殷切地望向红毯尽头。


    忽然,礼乐声转为庄重悠扬,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那一处:


    第48章 认祖归宗大典,姜莲姝遭……


    姜莲姝由两名婢女搀扶着, 自后院缓缓走来。


    一身华贵红衣,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凝波, 唇上点了朱砂色口脂,衬得肤光胜雪,容颜绝世。


    这一身装扮不仅华贵至极, 更将她身上那种气质衬托得淋漓尽致。


    在场众人不论亲疏远近, 皆屏息凝神,眼中露出惊艳之色。


    连见惯风月的官员勋贵亦暗自赞叹, 更遑论那些年轻子弟,几乎看直了眼。


    崔怀瑜站在祠堂外观礼席的首位, 当那道红色的身影映入眼帘时,连他都看愣了。


    他见过她各种模样, 却从未见过她如此盛装华服、仪态万方的样子。


    那一刻,他仿佛看见一只历经风霜的蝴蝶, 终于挣脱束缚, 在阳光下舒展华美的羽翼。


    他很骄傲,他的莲姝,本该如此耀眼。


    就连连随皇帝一同前来的林倾岚, 此刻也怔住了。


    她今日特意装扮得艳光四射,珠翠满身,可在姜莲姝这浑然天成毫无雕琢感的面容面前, 竟隐隐觉得自己华贵的装扮有些流于俗气。


    林雍侧身对林策低声道:“皇叔, 令嫒风姿, 果有我林氏风骨。”


    林策连连拱手,眼含热泪,满是欣慰与激动。


    姜莲姝对周遭目光恍若未觉。


    她目视前方, 步伐沉稳缓慢,沿着红毯一步一步走向宗祠。


    她心中却并未被这盛大场面扰乱,既然迟早要以林家女儿身份面对世人时,她便知道,从今往后的每一步都须走得端正,不能失了将军府的体面,也不能试了状元夫人的名头。


    更重要的是,这就是她自己该有的,她不能丢了她自己的风骨。


    礼乐庄重,香雾缭绕。


    姜莲姝行至祠堂门槛前,依礼停步,微微垂首,等待司仪唱引。


    林倾岚站在皇帝身侧,目光如针,死死盯着姜莲姝的脸。


    姜莲姝今日这般,她是最无法接受的一个。


    原本两人的身份是天差地别,皇兄已然给自己赐婚,姜莲姝本该继续遭受牢狱之灾,甚至永无翻身之地。


    可现在呢,这个原本是被她踩在泥里的乡野村妇,摇身一变成为了自己皇叔的亲女儿,自己甚至要和她以姐妹相称。


    虽然林雍还什么都没说,但赐婚这事恐怕到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突然的变故,这反差感,让林倾岚头脑发晕,可眼下这情形,她也不能发作,只得看着今日的主角风光无限。


    司仪高声道:“请小姐入祠,跪拜先祖——”


    姜莲姝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祠堂内烛火通明,安静肃穆,唯有香烟袅袅上升。


    她一步步走向正中铺设的蒲团,那蒲团颜色深红,绣着繁复的祥云纹,柔软厚实。


    “跪!!”


    她依礼跪下,双膝方跪到蒲团的瞬间,一阵揪心的刺痛猛然从膝下传来!


    那绝不是蒲团该有的触感,更像是无数细小的硬物扎入皮肉,疼痛感只冲她的脑门。


    姜莲姝身形轻微一晃,脸色瞬间煞白了三分。


    她立刻明白过来,这蒲团被人动了手脚。


    电光石火间,她眼尾余光已瞥见她两侧,林薇与林芷正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得逞的窃喜的眼神,是等待好戏开始的眼神。


    此刻若呼痛起身,不仅祭祖大典会成一场笑话,将军府日后也都将蒙尘。


    她姜莲姝,这个将军府刚刚认回的二小姐,更会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不能。


    绝不能让她们得逞。


    姜莲姝牙关紧咬,下唇几乎被咬出血来。


    她强迫自己忍受着那钻心的疼痛,将整个身体跪在蒲团上,以一个平稳的姿态,完成了跪拜的动作。


    她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借着俯身叩首的时机,神不知鬼不觉的用袖口拭去。


    她抬起头,面向林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眼神坚定,仿佛方才的事情从未发生。


    仪并未察觉异常,继续唱礼:“一叩首:感念先祖荫庇,血脉重连——”


    姜莲姝再次俯身,膝盖上的疼痛随着动作加剧,仿佛有无数根银针在骨头缝里搅动。


    她眼前阵阵发黑,却凭借一股心气死死撑住,动作依旧标准,甚至比上一次更加标准。


    祠堂内外,落针可闻。


    所有观礼者皆屏息凝神,注视着这认祖归宗最关键的一环。


    林薇林芷两人脸上的得意渐渐凝固,眼中满是疑惑。


    她们预想中的姜莲姝当场失仪并未发生。


    那跪在蒲团上的红色身影挺直如松,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再叩首:祈福家门昌盛,世代荣安——”


    第二拜,姜莲姝的发缝里已全是冷汗,背心的衣衫也被浸湿了,紧贴在肌肤上。


    疼痛如潮水一般一阵猛过一阵地冲击着她的神志。


    她感受到了膝盖处滚烫的液体正缓缓渗出衣裙,浸湿了膝下的锦缎。


    若非是一袭红衣,又是红色蒲团,鲜血恐怕早就被人察觉。


    可她目光依旧虔诚的望向牌位,叩首的动作不见丝毫迟滞。


    崔怀瑜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她。


    他太了解她了,即使是刚才她微弱的晃动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他心头一紧,好像已经想到了什么了。


    一股怒火夹杂着心疼猛地窜起,几乎让他失控上前。可他同样知道,此刻绝不能打断仪式。姜莲姝也是这么想的。


    “三叩首:铭记祖训家风,光耀门楣——”


    最后一拜,姜莲姝只觉得双膝已痛到麻木,仿佛不再属于自己。


    她依靠着强大的意志,缓缓俯身,额头触到地砖,她停留了片刻,再缓缓起身。


    三拜礼成。


    司仪高呼:“礼毕!——”


    姜莲姝双手撑地,尝试发力。


    一阵剧烈的刺痛感从膝盖处传来,让她身形微晃。


    就在这刹那,一双大手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肘弯。


    是崔怀瑜。


    他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她身侧,动作自然得仿佛本就该如此。


    崔怀瑜是姜莲姝的丈夫,这事已人尽皆知,所以当崔怀瑜上前的时候,无人多说什么。


    姜莲姝借着他的力,缓缓站直身体。


    转身面向祠堂外众多宾客时,她脸上照常扬起一抹得体的微笑,朝着林雍,林策与赵蓁的方向,再次盈盈一拜。


    观礼众人见仪式圆满,纷纷出声赞叹恭贺,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似乎无人察觉方才那短短片刻间,姜莲姝忍受了多大的痛苦。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姜莲姝向外走去的时候,趁人不注意,两名下人眼疾手快的将那个浸满了血的蒲团拿走了。


    仪式甫一结束,人群尚未完全散开,姜莲姝便在崔怀瑜的搀扶下,先行离了祠堂往舒云阁走去。


    她面上始终保持着浅笑,每一步却都像踏在刀尖上。


    崔怀瑜的手臂托在她肘下,承住了她大半的重量。


    刚离开人群的视线,姜莲姝强撑的那口气便骤然松懈,身形一晃,若非崔怀瑜早有准备,几乎软倒。


    “娘子!”崔怀瑜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急步走向内室,声音里满是怒火与疼惜,“忍一忍,大夫马上就到。”


    赵蓁原在前厅陪着几位女眷说话,舒云阁里有眼色的丫鬟连忙跑去悄悄禀报。


    她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寻了个由头匆匆告退,几乎是提着裙摆赶回舒云阁。


    “伯母……”见赵蓁进来,崔怀瑜唤了一声,大夫已经到了,正拿些镊子小心翼翼的剪开膝盖处的衣物。


    “别动!”赵蓁快步上前,按住她,目光落在她的膝盖处。


    只见膝盖位置已晕开两团深得发黑的暗渍,紧紧黏贴在皮肉上。


    大夫小心剪开膝盖周围布料,待那伤口完全暴露出来,赵蓁只看了一眼,眼泪便夺眶而出。


    哪里还有完好的皮肉?


    两个膝盖处已是血肉模糊,细密的血珠不断渗出,有几处深深嵌入了细小的瓷片碎屑,与凝固的淤血混在一起,狰狞可怖。显然是跪拜时,蒲团内被人塞入了碾碎的瓷片。


    “我的女儿……”赵蓁声音哽咽,伸出手想碰触又怕弄疼女儿,双手颤抖得厉害,“是哪个黑了心的作孽!竟敢在这样的大日子里用如此阴毒的手段!我……我这就去禀明你父亲,今日非得把这人揪出来不可!”


    她说着便要转身,满面怒容,是真动了雷霆之怒。


    将军府找回失散多年的女儿,本是天大的喜事,竟有人敢在祭祖这等庄重场合下手,这不仅是明着伤害姜莲姝,更是将整个将军府的颜面踩在脚下。


    “伯……母亲……且慢。”姜莲姝忍着痛,抬手轻轻拉住赵蓁的衣袖。


    她脸色苍白,“今日宾客云集,皇上和满朝文武都在府中。此刻若大张旗鼓追查,必会搅得满府不宁,将方才的喜气冲得一干二净。倒是让外人看我们的笑话了。”


    赵蓁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看着女儿膝上惨状,心如刀割:“难道就这么算了?任由府上小人逍遥?”


    姜莲姝顿了顿,气息有些不稳,崔怀瑜立刻将温热茶水递到她唇边,喂她抿了一小口。


    姜莲姝缓了口气,眼神里已经有了几分冷色,她的一再忍让竟导致一些小人变本加厉,她低声道:“今日是大日子,府上上下下都看着。若因我一人之事,闹得沸反盈天,搅了全局,我心中难安。况且,能在祭祖蒲团中动手脚的人,范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此刻仓促去查,打草惊蛇不说,也未必能立刻拿到真凭实据。”


    第49章 朕的亲妹妹和堂妹妹抢男……


    姜莲姝的话让赵蓁稍稍冷静下来, 她望着女儿心中既疼惜又欣慰。


    这孩子,在民间吃了那么多苦,却养成了这般坚忍通透的性子。


    “可是舒儿, 这口气,娘如何咽得下?”赵蓁握着女儿的手,泪光点点。


    “这口气自然不能咽下。”姜莲姝反握住赵蓁的手, “打蛇打七寸, 抓贼拿赃。若没有确凿证据,贸然发难, 反而容易让真凶逃脱,或推个替罪羊出来。”


    崔怀瑜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 此刻也开口道:“伯母,莲姝说得对。今日之事, 手段阴毒,心思缜密, 绝对不是临时起意。能在祭祖蒲团里动手脚, 而且知道莲姝是跪那个蒲团,必是对今日流程极为熟悉之人。贸然搜查,恐难有收获, 反倒打草惊蛇。”


    说着,崔怀瑜凑近了一点:“莲姝,你先好好养伤, 我断定害你之人还会有下一步动作, 你一定要多加注意。”


    姜莲姝轻轻点了点头。


    赵蓁深吸一口气, 强行压下怒火,看向大夫:“刘大夫,我女儿伤势如何?可会留下病根?”


    刘大夫已小心清理完伤口, 敷上金疮药,正用细布包扎,闻言恭敬回道:“夫人放心,小姐伤在皮肉,未及筋骨。只是伤口细密,又有碎屑嵌入,需仔细将养,按时换药,切莫沾水,半月内不宜走动过多。


    老朽开些活血化瘀、生肌止痛的方子,按时服用,细心调理,应无大碍,只是这几日怕是疼痛难忍。”


    听说不会留下病根,赵蓁稍松了口气。


    “有劳刘大夫。”姜莲姝忍着痛,对大夫微微点头。


    待刘大夫开了方子,由丫鬟领着去抓药,赵蓁又细细叮嘱了贴身伺候的丫鬟嬷嬷一番,务必精心照料。


    “前头宴席未散,您是主母,离席太久恐惹人猜疑。”姜莲姝反倒安慰赵蓁,“您且先去应酬,我这里无碍。怀瑜也在,您放心。”


    赵蓁看看女儿,又看看崔怀瑜,终究点了点头:“也好。你好好歇着,这事,娘和你爹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眼中寒光一闪,转身离开舒云阁,从背影来看,属于将军府主母的威仪此刻尽显。


    送走赵蓁,室内只剩下姜莲姝与崔怀瑜二人。


    崔怀瑜在榻边坐下,轻轻握住姜莲姝的手。


    他心中怒火灼灼,努力压制着:“很疼吧?”


    姜莲姝摇摇头,又点点头,靠进他怀里:“疼。但更让我心寒的是,在这高门大院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怀瑜,京城怎么这么多是非?我有些累”


    崔怀瑜揽紧她,下颌轻抵她的发顶,“将军府树大招风,你身份骤然转变,难免惹人嫉恨,或者是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今日之事,委屈你了。娘子你记住,无论什么时候,我永远都跟你站在一起,陪你一起找出凶手,这事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无论是先前构陷你下毒的人,还是今日害你之人,我们都要一个个找出来,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嗯,我知道。”姜莲姝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或许是有些人觉得我出身微贱,不配拥有这一切,又或者觉得我抢了风头,分了宠爱?可这些,不是我去争抢来的。”


    听到姜莲姝这么说,崔怀瑜一愣。


    “你知道是谁害你的?”


    姜莲姝摇摇头:“猜测而已,没有证据。”


    “你打算如何查?”崔怀瑜问。


    他知道他的娘子,现在看似温婉,其实内里却极有主见和韧性,绝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他想起在秋水镇的时候被流氓地痞欺负,姜莲姝且浑然不惧,只不过到了京城之后,她才将自己柔软的一面展示出来。


    可现在接连遭遇陷害,崔怀瑜有理由相信,那个身披铠甲的姜莲姝,还会再回来的。


    姜莲姝睁开眼,“我还没想好,先过了今日吧。”


    她的眼睛里面没有什么温度,崔怀瑜也不愿再追问。


    “你好生休息,我就守在这里陪你。”


    姜莲姝点点头,说着,很快便皱着眉闭上了眼。


    崔怀瑜以姜莲姝身体抱恙为由,在门口拒了几名想要见她的客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夜色已深,外面的喧闹声逐渐淡了。


    院内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是林策来了。


    他一身酒气,面色通红又铁青,但意识清醒,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怒气,连洪盛都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舒儿!”林策大步走进来,没有理会崔怀瑜,径直看向姜莲姝。


    看到女儿脸色苍白的躺在榻上,怒火更盛,“我都听说了!岂有此理!竟敢在我将军府认祖归宗的大日子,用如此下作手段!这是打我林策的脸啊,打我将军府的脸啊!”


    他胸膛剧烈起伏,猛地转身:“洪盛!”


    “老爷。”洪盛连忙上前。


    “给我查!把今日所有经手祠堂布置的人,全部给我拘起来,一个个审!尤其是那个被动了手脚的蒲团,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谁都不许出府,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林策的声音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是真动了雷霆之怒。


    “林将父亲息怒。”姜莲姝连忙出声,示意崔怀瑜扶她坐直些。


    林策回头,见女儿明明疼得额头冒汗,却还强撑着劝自己,心中更是酸楚愤怒交织:“舒儿,你受了这般委屈,为父定为你讨个公道。这是将军府,不是可以任人欺凌的地方!今日若不揪出元凶,严加惩处,日后岂非人人都可欺到你头上?”


    “父亲,女儿不是要忍气吞声。恰恰相反,女儿要查,而且要查个水落石出,让真凶无所遁形。但是我想求父亲,此事能否让我自己查?”姜莲姝看着林策,眼中充满了酸楚。


    “这事为何?你放心,为父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想害你的人,无论是谁,我都会为你主持公道!”


    姜莲姝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先前归家小厨的事情,父亲为我做主,这事不了了之,但没有光明正大的解决问题,我心里一直不舒服。如今又遇到这般事情,若还是靠父亲,日后女儿在府中更无法站稳脚跟。”


    林策浓眉紧锁,他行军打仗惯了,习惯直来直往。


    但姜莲姝的话,不无道理。


    这内宅阴私,有时比战场暗箭更难防备。


    “有为父在这里,谁敢欺负你?何谈站稳脚跟这种话?”


    “不是的,父亲”


    崔怀瑜连忙替姜莲姝打圆场:“伯父,就依了莲姝吧。”


    林策长叹一口气,面色柔和下来,走到榻边坐下:“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父亲只需在明处稳住局面,适当的支持女儿即可。毕竟,女儿是苦主,也是最想找到真凶的人。”


    林策心中百感交集。


    这孩子,流落在外十六年,不知吃了多少苦,如今回到自己身边,本该享福,却又要面对这些龌龊事。


    可她现在这样,又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既心疼,又骄傲。


    “好。”林策终于重重点头,大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就依你。需要什么人,什么东西,尽管跟我们说,或者直接找洪盛。爹给你撑腰!记住,你是我林策的女儿,在这将军府,无需惧怕任何人!查出来,无论是谁,爹定给你一个公道!”


    他又看向崔怀瑜:“怀瑜,舒儿就多交给你照顾。外头的事,你多费心。”


    “伯父放心,怀瑜定当竭尽全力。”崔怀瑜郑重应下。


    又聊了一会,林策离开后,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姜莲姝靠在崔怀瑜肩上,低声道:“怀瑜,我是不是变了?从前在秋水镇,在安仁坊,别人欺我,我或据理力争,或忍一时之气,却从未想过要如此算计着去查一个人,去防备身边的人。”


    崔怀瑜将她搂紧,声音温柔:“不是你变了,是环境变了。这里是京城,是将军府,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善良需有锋芒,忍让需有底线。你若一味退让,只会让那些人变本加厉。今日之事,你做得对,我们一定要反击。”


    姜莲姝轻轻“嗯”了一声,目光看向窗外,眼神复杂。


    *


    林倾岚站在林雍的暖阁中,殿内一片通明。


    她目光呆滞,似乎有很多心事。


    林雍坐在案前:“倾岚,今日将军府的事,你也看见了。姜氏,不,如今该叫林月舒了,是皇叔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按理来说是朕的堂妹。按礼数,论辈分,你需唤她一声姐姐。”


    他顿了顿,将镇尺轻轻搁在案上。


    “朕想问问你,如今,你怎么看朕为你与崔怀瑜赐婚的事?”


    林倾岚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涌上幽怨与不甘。


    她深吸一口气,委屈的说道:


    “皇兄,她怎么就偏偏是皇叔的女儿?世上哪有这般巧的事?”她向前走了两步,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可信,“皇兄不觉得蹊跷么?早不认亲,晚不认亲,偏偏在她身陷命案和在你赐婚之后,她就成了将军府的千金?


    这未免也太巧合了吧?!我看就是崔怀瑜与将军府为了抗旨,联手做的一场戏!”


    林雍看着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缓缓道:“真是胡闹,现在朕的旨意已经下了,全天下人都看着,朕的亲妹妹要和朕的堂妹抢男人?”


    第50章 林倾岚不服,皇帝收回成……


    林倾岚被堵得一噎, 胸口气血翻涌。


    现在姜莲姝摇身一变,身份尊贵,虽然与她这位长公主相比是要逊色一些, 可先前她光靠个人身份就能稳压姜莲姝一头的优越感荡然无存。


    “就算她真是林月舒,”林倾岚咬了咬下唇,眼圈又红了, “皇兄, 那又如何?她与崔怀瑜是夫妻不假,可我是大周的长公主!我是您的亲妹妹!难道就因为她成了皇叔的女儿, 我的婚事就要作罢?皇兄金口玉言,圣旨已下, 岂能朝令夕改?这让天下人如何看待皇室?如何看待您?”


    她说着,泪水已盈于睫, 声音已经颤抖了:“皇兄,您答应过我的, 只要我想要, 您就会给我。我对崔怀瑜的心意,您是知道的。这些日子,我茶饭不思, 心里只有他。难道如今,就因为她身份变了,我便要退让吗?皇兄, 我不服!”


    林雍静静听着她说完, 良久, 他才长长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满是无奈。


    他才登基不久,朝中势力还没稳定, 前朝旧部还未心服于他。


    他还需要倚仗林策来帮他稳住朝堂。


    先前崔怀瑜科举的事情,林雍表面上是为了安抚崔家,看中崔怀瑜的才华。


    其实更多的还是因为是这位定远将军林策在背后斡旋。


    林策声名远扬,百姓爱戴,朝中势力盘根结错。


    林雍方即位几年,加上这位林将军忠心耿耿,他不愿与他撕破脸皮,许多事情只要林策不触碰底线,林雍都依了他。


    如今姜莲姝已回到将军府,还与崔怀瑜有婚约,这时候如果他再强行赐婚,摆明的就是打林策的脸。


    这个局面不是林雍愿意看到的。


    他心疼溺爱林倾岚不假,但对于稳固的皇位和江山来说,林倾岚又算得了什么?


    “倾岚!”林雍的语气变得不耐烦了。


    “你只想着你不服,你可曾想过崔怀瑜服不服?想过皇叔会如何想?想过这桩婚事若强行为之,会带来何等后果?”


    他坐直身子看着林倾岚:“圣旨是下了,可你也听到了崔怀瑜的回答。他宁可抗旨,也不愿休弃发妻。如今,他的发妻成了朕的堂妹,是林策的女儿,是将军府二小姐。你让朕如何再去强逼崔怀瑜休妻?那不仅是打林策的脸,更是将君臣体统置于不顾!”


    “如今朝堂局势风云诡谲,你难道想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吗?!”


    林倾岚脸色白了白,急声道:“可我是长公主!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刚刚认回来的……”


    “住口!”林雍声音陡然一沉,皇帝的威严彰显,“此事不要再提!从现在开始,她已经不是你口中的乡野村妇,她是林策嫡亲的女儿,是你的堂姐!”


    林倾岚被喝得浑身一颤,不敢再言,只死死咬着嘴唇,眼泪簌簌落下。


    林雍见她如此,语气缓和了点:“倾岚,你自幼聪明,应当明白其中利害。此事已经不是简单的儿女情长了,崔怀瑜才干出众,是朕打算重用之人。林策是国之柱石,执掌兵权,威震边关。若因你一己之私,令君臣生隙,朝堂不宁,这满朝老臣该如何看?父皇九泉之下若是看到,该如何看待?这后果,你承担得起吗?朕又该如何向母后交代?向列祖列宗交代?”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看向窗外的一个红灯笼。


    “那道赐婚的圣旨,朕会寻个由头,暂缓执行。和崔怀瑜的婚事,就不要再提了。”


    林倾岚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皇兄!您这是要收回成命?话已经传出去了,你让我的名声往哪里放……”


    “你的名声?”林雍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倾岚,你私自出宫,去寻已有妻室的臣子,甚至去见过其妻,这些事若真传出去,于你的名声又有何益?朕与母后一直为你遮掩,是疼你。如今借此机会缓一缓,冷一冷,对你,对崔怀瑜,对皇叔,对朝廷,都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林策又走回榻边:“此事不必再议。朕会安抚皇叔,也会给你补偿。天下好儿郎何其多,比崔怀瑜好的更是数不胜数,朕日后定为你寻一门当户对,才貌双全的驸马。至于崔怀瑜,你便放下吧,他不是你的良配,强求而来,终是怨偶。”


    林倾岚呆立原地,浑身冰冷。


    皇兄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圣意已转,再无回旋余地。


    她所有的手段,在姜莲姝成为林月舒的那一刻起,就彻底失效了。


    所有的骨肉亲情,在江山永固和黄泉前面,都是苍白无力的。


    她看着林雍不再看她,便知道今日再哭再闹也无用了。


    她慢慢低下头,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狠戾,再抬头时,只剩下一脸泪痕。


    “是,臣妹明白了。”她声音细若蚊蚋,朝着林雍一拜,“臣妹谢皇兄教诲。臣妹告退。”


    说完,她不再看林雍,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暖阁。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林雍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眉心。


    他何尝不知妹妹未必真心认错,但眼下,这已是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他只希望,时间能慢慢磨去林倾岚那不该有的执念。


    而走出乾清宫的林倾岚,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夜风吹拂着她华丽的宫装裙摆。


    她望着将军府的方向,眼神冰冷。


    “姐姐?”


    “好一个姐姐。”


    “崔怀瑜,姜莲姝,林月舒。”


    “我们来日方长。”


    ——


    夜已深沉,都察院东阁内却仍亮着一豆烛火。


    窗外风声飒飒,卷过空寂的庭院。


    案几旁,督察员左都御史严正初捏着一只青瓷茶盏,气不打一处来。


    “愚蠢!”内阁次辅徐秉文忽然转身,破口大骂,“你找的两个什么人?简直是愚不可及!”


    严正初也抬起头,眼中满是恼火:“徐大人,此事跟我真没关系。我千叮万嘱,让她们只暗中搜集林策往来书信和一些账目等,切不可轻举妄动。谁曾想这些蠢货竟敢在认祖大典上做手脚!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将军府内有人心怀叵测么?”


    徐秉文走到案前,俯身,双手撑在桌面,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祭祖大典百官都看着呢,竟然用这般愚蠢下作的手段,一旦败露,林策是什么人?京城最滑的老狐狸,他能看不出这里头的蹊跷?如今将军府上下戒严,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得盘查三遍,我们的人根本递不进消息。”


    “那该如何?”严正初急得很,“林薇林芷两个这两个蠢货!心高气傲又沉不住气,两个捡来的,还妄想跟亲女儿争宠??这要是被查到了”


    徐秉文直起身,在室内来回走来走去,影子被烛光拉得忽长忽短。


    “不能慌。”他停下脚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徐秉文走到严正初身边:“你去西市菜场找那送菜的张二,他常在京中走动,识得些门路。让他明日送菜时,带一封信进去提醒一下那两个蠢货,眼下风头正紧,千万按捺住,莫再行差踏错。否则,她们的真实身份,还有答应她们的事,哼!想都别想!”


    ——


    次日清晨,将军府内外仍弥漫着昨日庆典的气氛,仆役们手脚轻快的撤换灯彩、清扫庭院,姜莲姝受伤的消息虽然没有传播出去,但将军府突然戒严,也能让人猜到一二。


    赵蓁早早便来了:“舒儿,你好好歇着,莫要下地。我已吩咐厨房炖了血燕,稍后便送来。”


    姜莲姝温顺点头,下人凑在赵蓁耳朵边上说了几句什么,赵蓁笑笑:“舒儿,我先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赵蓁刚走,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林瑄提着裙摆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精巧的竹编小篮:“二姐姐,我早上去园子里摘的茉莉,香气可清神了,给你摆在屋里好不好?”


    姜莲姝含笑接过,“瑄儿真有心,”她状似无意地问,“这花儿是在哪处摘的?瞧着格外新鲜呢。”


    “就在西角那片茉莉圃呀,那里的花最香了。”林瑄眨眨眼。


    为什么那里的花最香,姜莲姝很清楚。


    西角靠近后厨,姜莲姝以前还在那个门送过豆腐。


    每每说起这段亲女儿给自己家里卖豆腐送豆腐的故事,众人都觉得缘分妙不可言。


    尤其是洪盛,他更是没想到将军和主母都爱的豆腐,竟让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做的。


    姜莲姝正与林瑄说着话,外头便传来赵蓁的声音:“舒儿,可还醒着?娘带了两个你惦记的人来。”


    话音未落,珠帘轻响,赵蓁含笑侧身,让出身后两人。


    姜莲姝抬眼望去,先是一怔,随即眼底露出真切的笑容,连膝上的疼痛都好像轻了几分。


    “春桃!孙伯!”


    正是春桃与孙伯。


    两人今日换了身干净整齐的粗布衣裳,站在锦绣铺陈的舒云阁内,两人的手脚都有些不知该往哪儿放,脸上写满了局促和激动。


    听见姜莲姝这一声唤,春桃眼圈瞬间就红了,孙伯也颤巍巍地躬身,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话。


    赵蓁见状,柔声道:“莫拘束,快进去吧。怀瑜那孩子特意来求我,说怕你在这儿闷,想让你见见故人,说说话,心里也松快些。”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姜莲姝的手背,又对林瑄使了个眼色,“瑄儿,跟娘去瞧瞧给你姐姐炖的汤。”


    林瑄乖巧地应了,随着赵蓁一同退了出去,顺手将门虚掩上。


    屋内只剩三人。


    春桃这才哇一声哭出来,几步扑到榻边,又不敢碰姜莲姝,只跪在脚踏上,仰着脸泪眼婆娑道:“小姐!您可算出来了!这些日子,我和孙伯都快急死了,又不敢胡乱打听,日夜守着那院子,心里跟油煎似的……”


    孙伯也撩起衣摆要跪,被姜莲姝急忙出声止住:“孙伯,快别!春桃,你也起来,坐着说话。”


    姜莲姝细细打量着他们,从到京城开始,除了崔怀瑜,就是春桃和孙伯一直陪着自己了。


    她早就将二人当成了自己的亲人一般,早就脱离了主仆关系,这次入狱加上到将军府,几人已经大半月未见了,甚是想念。


    姜莲姝细细打量着他们,见二人虽清瘦了些,精神却还好,心下稍安:“你们一切都好?酒楼那边如何了?”


    孙伯叹了口气,搓着手道:“小姐放心,我们俩都好。铺子自那日后就封了,衙役贴了封条,我们进不去。这些日子,就在安仁坊的院子呆着哪也没去。左邻右舍起初有些闲话,后来听说小姐您竟是将军府走失的千金,这风向一下就变了,有人还来问过安。”


    春桃用袖子抹了眼泪,忙不迭点头:“是啊,小姐。还有,您不知道,公子那些日子每天都彻夜在外奔波,晚上便住在公事房,他怕我们短了用度,每隔几日就差人送钱米来,还特意叮嘱我们少出门避风头。我们,我们真是……”


    她又哽咽起来,“公子和小姐都是顶好的人,怎么就遭了这些罪……”


    姜莲姝听得心中酸暖交织,她入狱的那些日子,崔怀瑜竟这般辛苦,却从未听他提起。


同类推荐: 我拿的剧本不对劲副本Boss只想吃瓜[无限]超越者养废了是什么体验文豪基建手册念能力是异世界召唤[风声同人] 风声玉梦强者是怎样炼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