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幼辞摸到满手硬茧。
是谁?
杨绍?还是这里的工匠?
她茫然中踹到了此人,可能是踹到了要害处,听到这人痛嚎起来,松开她去查验伤处。
沈幼辞也终于有了机会呼救:“走水了!走水了——”
“哪里走水?”
耳边还真冒出一道声音,声线年轻有力,就在不远处。
袭击她的人竟慌乱跑开,脚步声错乱。
沈幼辞也听到不远处的脚步声似朝这里跑来。
她狠狠扯下罩在脑袋上的布袋。
是白日见过的那些工匠拉运货物的布袋。
她喘息扫视四周,早没人影了。
这里是处柴房,四面尽是干柴,旁边一捆木头上挂着条布带,沈幼辞拿到月光下看清,是片发旧的麻布。
真的是西苑的工匠?
还是裴烬找来人,故意来凌辱她?
他堂堂冀州王,靠刀枪打下来威望,应该不至于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对付她罢。
“哪里走水了?”
沈幼辞一愕,才想起忽略了刚才那道声音,来人已经冲到她面前。
她看清此人倒意外了片刻。
是个极高挺的少年郎,同裴烬一般高大,明明只是立在她面前,宽阔身躯却极给人压迫。
明澈月色照亮眼前人俊俏的脸,尤其是那双黑而亮的眼睛格外干净。
沈幼辞后退一步,将手中布条藏入袖中。
“火势已……”
“你是不是一个人在这里玩,不小心点燃柴火了,又害怕被你阿爹阿娘说,就自己灭掉火啦?”
嗯?
这人还怪好心呢,给她想措辞。
细看此人,才觉他的眼睛太干净,干净得像范秋菊那个七八岁的孙儿,看见她的容貌毫不掩饰地“哇”一声,清澈的眼睛里流露出纯洁的喜欢。
这人虽高大,却似乎十分的稚气?
他的眼睛骨碌碌转,看着她说:“你是月宫仙娥吗?”
“我知道了,你是特意下凡来救火的!”他笑起来,皓齿灿然。
他叫杨祯,他让沈幼辞叫他小祯,虽然阿父给他起了字,大家都叫他敬承,但他自己更喜欢别人叫他小祯。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不叫我小祯了,总是叫我敬承,当大人就要换名字吗?”
沈幼辞迟疑问:“小祯,你有几岁了?”
“我十九了。”杨祯泄气地垂下脑袋,“可是阿父和叔父说我只有六岁,那我只有六岁他们为什么不叫我小祯呢?”
六岁。
他是傻子?
沈幼辞环顾四周,廊芜空寂,月色满地,已不见方才欺辱她的那人影。
如果不是裴烬派来的人她只能压下,今夜遭遇还是先不声张为好。
沈幼辞道:“那我今后叫你小祯。”
“小祯!小祯!小祯!”
杨祯笑了起来,黑眸清澈,嘴角高高翘着,将手中一物给她:“我好高兴呀,我们一起玩蜻蜓吧!”
他手中是一支细木柄,上头的蜻蜓翅膀却不见了。
他也像才反应过来,左右去找。
沈幼辞明白了,这西苑都是穿工服的匠人,杨祯的玄衫是云锦,他应该是哪个臣子家眷或贵人公子,夜半自己玩的木蜻蜓飞到了这处才找过来。
“你方才见它飞去何处了?我……”沈幼辞的“帮你找”还没说出口,眼前的少年就已经凌空跃到屋顶上去了。
沈幼辞傻眼的片刻,杨祯已经从屋顶跳回了她面前,手上的蜻蜓翅膀被他高兴地安回木柄上:“我教你玩!”
“你叫什么名字啊?”他拉起沈幼辞的手站到庭中。
月光照了他们满身,沈幼辞说:“我叫幼辞。”
“你姓右,真好听,那你是不是也叫小糍?”杨祯说,“我最喜欢吃伯母做的糍团了!糍团软的,好甜!”
沈幼辞抿起轻笑,拾了地上一支柴棍写下她的名字。
“是这个幼辞,你识字吗?”
杨祯很乖地点头。
少年身上干净的稚气让人格外宁和,同他高大的身形给人的印象全然不一。沈幼辞和杨祯玩了会儿手上的木蜻蜓。蜻蜓飞到屋顶,杨祯又飞上瓦去捡,像一只轻盈的小燕。
他身份该是不一般,身手如此敏捷,是这卫地厉害的侍卫,还是武将?
杨祯将蜻蜓交给沈幼辞玩。
沈幼辞有意试探,牵住他的手掌说:“我们去前面的院子。”
杨祯乖乖跟在她身边,任她牵着。
好硬的茧。
他虎口和指腹都是茧,该是常年习武之人。
“小祯,你白日都会做什么?”
杨祯张起唇,似乎又被卡住话。
他眼睛黯了,一股落寞真是孩童的毫不掩饰,但又轻快地说起:“我做完之后就会吃果子,喝香饮,吃好多肉,然后要去睡午觉。我不想睡觉的,我想和阿弟他们玩,可他们说我该睡午觉的,睡觉才能长大,带六岁的孩子玩不了他们玩的游戏。”
杨祯越说越失落。
沈幼辞道:“以后夜间这院子里无人的时候,你可以来找我玩,我陪你玩。”
杨祯高兴得跳起来。
沈幼辞:“你说的‘做完之后’是什么呢?”
杨祯摇头:“伯父和叔父不让我告诉别人。”
沈幼辞凝思着,他的伯父叔父是何人?
“小糍不要生气,我,我喜欢你!我们是朋友!我不能乱说话的,伯父说我乱说话就不是好孩子了,我想听话,我是好孩子的……”杨祯急红了脸。
沈幼辞第一次见一个英俊的少年两条粗眉像虫子一样乱皱,她有些好笑,又觉得这对一个神智未全的人来说不是什么好笑的事,一时放轻声音道:“我没生气,你伯父与叔父没有欺负你便好。”
“才不会啊!”杨祯笑,“伯父和叔父是对我最好的人!”
沈幼辞忽然想到:“你姓杨,你可认识杨绍?”
“哇!你知道我阿弟!”
他是杨绍的兄长?
沈幼辞怔住。
杨祯清澈的眸子忽然如鹰般的灵敏锐利,连声音也在陡然间放低:“他们来找我了,伯父会打人,我不想让伯父罚他们。小糍小糍,我要悄悄回去了……”
沈幼辞和杨祯在这院中分别。
她看着这道轻灵的身影跃出墙头,瞬息不见。
如此身手,又是杨家武将之子……他不会就是裴烬身边那名得力猛将,传闻中以一敌百,力可移山的银面将军?
也不对,沈幼辞听过梁帝说起此人。
说他骁勇如天将,一步杀十,一把红缨枪横空,无可匹敌,是个见人就砍、杀人如麻的烂人。
杨祯的眼睛像个孩子一样干净,身上没有半分杀伐气,显然跟这不沾边。
沈幼辞回到了院中。
隔壁的值房里传出刘氏的鼾声,都没有发现她不在屋里。万幸今夜遇到杨祯救了她。
翌日。
沈幼辞将姚宁君打发回杨绍身边,说别让裴烬觉得她不识抬举,被贬还要人伺候是害她。杨绍才未拒绝,将姚宁君收回杨家。
沈幼辞在等着姚宁君的消息。
一日过去,姚宁君还没有消息来,沈幼辞也知道急不得。只是距离她扬言的十五日只有十二日了。
……
沈幼辞来这西苑也不过才三日,范秋菊便被沈幼辞逼得快疯了。
她教沈幼辞浣衣,沈幼辞用尽了皂荚,衣裳也没洗干净。
她教沈幼辞织布,沈幼辞坐到织机前线便打了死结,她叫来十个妇人都捋不开。
偏范秋菊的孙儿还以为沈幼辞是仙女,总爱带群娃娃过来凑热闹,此刻在门外探着脑袋往里瞅沈幼辞,真是将范秋菊又气了一道。
沈幼辞抿唇浅笑,打断训话的范秋菊:“你教我的事我实在做不来,卫候要你教我规矩无非是折我锐气,要我安分,不如秋菊换种方式。”她指了指门外的稚子。
“你想做什么?”范秋菊眼神警惕,横身挡在了门口,遮住院外孙儿身影。
“我教他学问。”
12、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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