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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挑拣

    深夜十一点。


    玄关处终于传来锁舌转动的轻响。


    姜忆梨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很快,皮鞋叩击木质地板的声音从门厅传来,不轻不重,由远及近。


    陈宥池推门走进来。


    他身上裹挟着伦市深夜潮湿的寒意,风衣纽扣松散着,露出里面已经被长时间坐姿压出褶皱的西装马甲。


    起居室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立灯,光线很窄,只笼住姜忆梨脚边的一小圈地毯。


    陈宥池停在明暗交界处,眉眼间压着一丝极淡的倦意,显得比平时更加沉静,也更加难以接近。


    “还没睡。”


    姜忆梨放下笔,抬起头:“在看论文选题。”


    陈宥池把外套递给管家,随后才抬眼看向姜忆梨,语气平淡,“外公给你打电话了?”


    姜忆梨点点头,“嗯,今天傍晚。”


    陈宥池往前了半步,投下的影子正好遮住了她膝盖上的文献。


    “他让你来帮我。”他说的平淡,却并非疑问句。


    “外公说你的助理辞职了,有些文件涉及核心数据,不放心交给外面的翻译团队。”姜忆梨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谈论一份普通的兼职,“如果宥池哥需要,我可以试试。”


    陈宥池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落地窗前。


    伦市深夜的浓雾贴在玻璃外,远处的街灯只剩下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片刻后,他才开口。


    “没外公说的那么严重,现在人手也够。”他说,“不过既然你和外公说了,那就跟着吧。”


    他转过身,目光落到姜忆梨肩上。她这才发觉自己一直挺着背,肩胛已经开始发酸。


    “接下来半个月,我要出席几场私下饭局和慈善晚宴。对方大多是东南亚几个家族在伦市的代表。”陈宥池说,“有些话不会写进文书,也不适合开录音。”


    姜忆梨握住笔,没有出声。


    “没课的时候跟着我,把那些内容记下来。有问题吗?”


    “没有。”


    “明早九点,司机在门口等。”陈宥池往楼梯走,“穿得体一点。明天见航运公司的律师,他们挑细节。”


    男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过了一会儿,姜忆梨听见了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她维持着刚才的坐姿,感觉握着的钢笔笔杆在指尖变得有些滑腻。


    ——“既然你和外公说了”。


    一个“既然”,把根本没有发生的事接上了因果。姜忆梨敏锐地意识到,陈宥池似乎误会了什么。


    他觉得她是主动找的外公。


    在他眼里,大概是她借着外公病重和助理辞职的契机,处心积虑地向陈董讨要了这份工作,只为在接下来能够名正言顺地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毕竟在陈宥池看来,她这种在大山里长大的、习惯了依附陈家生存的受助生,早已把不择手段地向上攀爬作为本能。


    姜忆梨张了张嘴,有一瞬间想要追上去解释。


    可话到了舌尖,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带有欲盖弥彰的难堪。


    在陈宥池眼里,事实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结果就是,她确实又要跟着他了。


    姜忆梨自嘲地扯了下唇角,将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将错就错吧。


    然而,误解像是一颗没吞干净的药片,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只剩下满口的苦味。


    姜忆梨刚刚回到房间洗漱完坐下,手机便在木质书桌上震动了两声。


    发件人是盛泰伦市办事处的行政秘书,大概是接到了陈宥池的授意,动作很快。


    姜忆梨坐在书桌前,点开了邮件。


    附件有数份pdf,页数都很长,前半是次日几位律师的背景资料,后半附着东南亚航运家族的关系图谱。


    姜忆梨将文档一一存入笔电。


    屏幕的冷白色荧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她顺手拧开了桌上的台灯,光圈很窄,只够覆盖她摊开的记事本。


    她看得十分认真。


    夜色愈发深沉。


    姜忆梨没停下,直到把最后一份关于港口管理权分配的简报背熟,才缓缓合上了笔电。


    -


    第二天早上,姜忆梨在衣柜前站了很久。


    她翻出一件熨烫整齐的白衬衫,配了一条深灰色的西装长裤。


    这是她参加硕士面试时穿的,已经是她行李箱里最接近得体的衣服。


    她下楼时,陈宥池正坐在餐桌前,手边是一杯黑咖啡。


    听见声音,他没有抬头。


    姜忆梨走过去,在侧面的位置坐下,轻声说:“宥池哥,早。”


    陈宥池这才抬起眼。


    他的目光在姜忆梨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就说:“去换掉。”


    姜忆梨握着勺子的动作顿住,“是哪里......不合适吗?”


    “太像学生。”陈宥池放下咖啡杯,“我们要见的不是你的导师。”


    姜忆梨抿了抿嘴,起身回房。


    五分钟后,她换了一件黑色的修身小西装外套。


    陈宥池只看了一眼:“太死板,像去参加葬礼。”


    姜忆梨:“......”


    第三次,姜忆梨选了一件浅米色的针织裙,外面套了件羊绒大衣。


    她站在楼梯口,还没走近,陈宥池便冷淡地开口:“不专业。”


    姜忆梨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羊绒大衣的袖口。


    所有这些被她仔细熨烫平整、视为体面的衣物,在陈宥池的一句句评价里,迅速剥落了原本被赋予的自尊,变回了一堆廉价、局促,又不合时宜的纤维。


    “我......没有别的衣服了。”姜忆梨低着头,轻声说。


    陈宥池沉默地看着她。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在距离半米的地方停住。


    “别换了。”


    话音刚落,玄关处的房门被轻声敲响。


    管家推开门。


    办事处的助理提着几个印着品牌logo的防尘袋走进来,神色恭敬。


    “陈总,按您的要求,这一季的高级成衣送过来了。”


    陈宥池接过其中一个白色的盒子,递给姜忆梨。


    “去换吧。”他看了下表,语气如常,“给你十分钟。车在外面。”


    姜忆梨接过白盒子,没敢多看,转身快步跑向楼梯。


    这是她几个月前才在杂志上见过的牌子,标签上的数字通常代表着普通人一整年的生活开支。


    回到房间,防尘袋拉开时,有一股很淡的、属于新织物的香气。


    里面是一套炭灰色的羊毛精纺西装,面料薄而挺括,内衬是微凉的真丝。


    姜忆梨没有时间细看,动作很快地换上,将纽扣扣进扣眼。


    她对着镜子简单整理了头发。


    镜子里的女生变得陌生而体面,利落的剪裁强行撑起了她单薄的骨架,藏不住的学生气被强行压了下去,看起来终于成为了一个应该出现在商务会议里的人。


    第九分钟,姜忆梨推门下楼,拉开了车门。


    车门合上的闷响切断了街道上的嘈杂。


    陈宥池坐在后座另一侧,没看姜忆梨,视线落在手里的报表上,似乎是随口问:“文件看了吗?”


    “看了。”姜忆梨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双手叠在上面,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包带。


    “马六甲那个案子,对方的代理律师是谁?”


    “林汉生,来自新加坡合众律所。”姜忆梨回答得很准确。


    “核心诉求是什么?”


    “百分之五的固定干股,加上三号泊位的优先停靠权,以及......”姜忆梨顿了顿,“在未来三年的管理费豁免。”


    陈宥池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侧过头,目光在姜忆梨身上停留了片刻。


    炭灰色的西装外套很衬她,原本略显单薄的肩膀被硬挺的面料撑起来,显得很专业。


    “股权结构背熟了吗?”陈宥池接着问。


    “背熟了。包括盛泰在东南亚控股的三家子公司,以及它们之间交叉持股的比例。”


    姜忆梨向来擅长记忆。


    陈宥池收回视线,指尖在膝盖上轻点了几下,神色看来似乎是满意了。


    姜忆梨松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稍微塌下去一点。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脚下的深灰色地垫上,盯着上面细密的纤维发愣。


    “姜忆梨。”


    陈宥池突然又叫了她的名字。


    姜忆梨脊背一僵,抬起眼,仍旧没敢看他的眼睛。


    “别总盯着地垫看。”陈宥池说,“车底不会突然裂开把你吞进去。”


    “等一下把头抬起来。”


    姜忆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了脊背,视线从地垫移到了前方的后视镜上。


    镜子里,两人的视线短暂地撞在一起。


    “明白了,宥池哥。”


    陈宥池收回视线,接着说:“还有,林汉生喜欢在谈话里加一些闽南语的俚语。听不懂没关系,不要乱猜,直接要求他用普通话或者英文再说一遍。”


    “他是律师,不是说相声的。他如果不配合,你也不用给他好脸色。”


    陈宥池顿了顿,说:“记住,你是去工作的。除了合同,不要回答任何关于你私人的问题。”


    “还有,任何人猜测你是谁,你都只需要告诉他,你是盛泰的翻译。明白吗?”


    姜忆梨握着公文包的手指又紧了紧,轻声应道:“明白了。”


    “还有最后一件事。”陈宥池的目光落在她依旧紧绷的指关节上。


    “手松开。”


    姜忆梨吓了一跳,立刻把手松开了。


    血液重新流回指尖,带起一阵细密的、如同针扎般的酥麻感。


    从不喜欢将就的陈宥池终于不再挑三拣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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