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尹宿雨看见药童往里屋抬手示意,她足踝一拐,索性跟着进屋了。
院里那担架上的病号号啕大叫,医师给他敷了药,然后一顿推拿,阵仗跟杀猪似的。
看医师的身板也不算健硕,力气却大得惊人,将那人按搓得涕泪横流,周身打颤。
另一个药童帮忙按住病号的双腿,将活生生的人按得好似砧板上的肉。
院子里的其他人多半是见怪不怪了,没有一丝丝动容。
尹宿雨坐在里屋,目光扫向四处。
里屋另有两扇门,门用垂帘遮起,不知道里边是做什么的。
看样子并非诊疗室,不然病人也不会躺在院子的担架上。
想来,那里面应该是医师和药童的起居室。
没过多久,躺着动不能动的病患还真的能起身走动了。
他扶着腰哎哎哟哟地长叹,给钱的时候倒是不磨蹭,钱一交,就逃也般离开了。
医师掀开帘子踏进里屋,用铜盆里的水洗了手,看向尹宿雨说:“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尹宿雨没因自己出言不逊而表露歉意,毕竟这医师字里行间都在窥探旁人的秘密,也没那么清白无害。
她淡声:“劳烦验药。”
医师笑蔼蔼道:“尹小姐应该清楚我的用意,不然我也不会把别的排号往后推。”
杏满堂平日里最不缺来看病的人,大病能治,小病可医,排号能一直排到来年。
这里治病便宜不说,还不看病人身份来历,反正入了医师的眼,都不过是块白花花的肉。
尹宿雨当然知道医师的意思,确实如其所言,豪门秘辛,谁不想知道。
她抬手摸向衣兜,从容道:“验出了什么,还请如实相告。”
医师的目光斜向了她的口袋边沿:“看来还是徐小姐的药。”
尹宿雨没反驳,拿出包着药材的手帕,递出去说:“请过目。”
“这么说,我上次猜的都猜中了,你就是想避开徐家的视线,不得已来八方甸求医。”医师温温吞吞地展开手帕查看,将聚作一团的药屑徐徐摊开。
再次被猜中,尹宿雨轻皱眉头,一时不想说话。
她生怕药里除了荌齑子,还有别的毒物。
药童往窗外斜了一眼,将门窗关紧实了,省得屋里的谈话被旁人听到。
医师又在猜:“杏满堂的消息可比八方甸其它地方要灵通得多,听说徐先生一大早就去陈家吊唁了,你是瞒着他们独自出来的。”
陈进谷刚死,徐知景虽然洗脱了嫌疑,却还备受城中众人关注,他的动向能传进八方甸也无甚奇怪。
尹宿雨冷冷道:“这事关乎我带来的药?”
“这说明徐小姐的药在熬成前,鲜少会经你的手。”医师缓声,“徐家对这药谨慎得很,这是你偷偷拿出来的。”
尹宿雨权当听了一番废话,药里有荌齑子,徐家能不谨慎?
且徐家也理应谨慎,毕竟山魑只稍一尝,就能尝出药里的古怪。
像王姨和小杨,平日试味时,可试不出什么蹊跷。
医师接着又说:“徐老板是生意人,最清楚清白一线该如何守。不管是真清白还是假清白,问题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在自身,否则一旦出问题,可就难翻盘了。”
她朝尹宿雨望去一眼:“照我看,药从药房出来,再到徐家,肯定也是专人派送的。那药或许打从药房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被加了料,药房与徐先生是一丘之貉。”
医师的揣测,正如尹宿雨此前所想。
她此番前来,便是为了证实自己的推断。
这些年徐晚慧的药,一直都是韦生大药房送来的,说是有一味药,只有韦生大药房能稳定提供。
能说得出这么一番话,也得圆得上谎才行。
除开荌齑子,也不知道什么药这么金贵稀缺,竟然只有韦生大药房才有。
尹宿雨淡声:“我以为徐知景在民间的风评还算好。”
医师取出一枚镊子,镊头极细,能钳起细碎之物,回眸说:“民间是民间,八方甸是八方甸,这里的人可最仇富,不会把商人往好处想。”
她语气平和,姿态又端庄大方,即使是说着挑剔的话,也不会令人觉得尖刻。
说完话,医师明知药屑里有荌齑子,也依旧拨开药屑,钳起色泽大小各不相同的,挨次放入口中品尝。
前次来的时候,尹宿雨就觉得这人非同一般,今次更甚。
这人不怕死,这古怪的献身精神不知道是打哪来的,总之肯定不单单只为了钱。
不同的药屑几乎被挑了个遍,医师最后随手捏了一撮,将手指没进盛了水的杯中,转着圈搅拌了几下。
尹宿雨看到杯中有些药屑迅速化开了,还有些化不开的,慢腾腾沉底,漂散出些许墨烟般的颜色。
“怎么样?”
医师端杯抿了一口,她没有咽下,只是在口中含了许久,过会便吐到了池中,用干净的水漱了口。
她回头说:“里面的确有荌齑子,还有些对徐小姐来说,不能过量的补药,过了量,再补的东西也是毒,尤其徐小姐身子弱,根本承受不住大补的东西。”
尹宿雨问:“除了荌齑子,里面还有哪一味是比较难买到的?”
医师又拿起镊子,在手帕上钳起其中一粒,说:“新鲜的鸽冷木果实,这一味放眼整个蹇城,只有畅福路的韦生大药房才有。”
尹宿雨了然:“劳烦帮我写个味道差不多的方子,干净点的。”
“你想换掉药房送到徐家的药?”医师问。
尹宿雨是这么想的,能不能做到还另说。
医师索性拿来纸笔,边写方子边说:“如果被发现,徐家肯定不会留你。”
“不劳费心。”尹宿雨面不改色。
边上的药炉也不知道是哪一炉烧糊了,源源不断地飘来焦味。
医师边写方子,边往药炉那边睨,皱眉对药童说:“怎么看火的。”
药童刚刚光顾着听两人说话,全忘了炉里还煎着药,忙不得拿个蒲扇奔过去扇,企图将气味扇淡一些。
另外一个丫头用湿了水的帕子,挨个炉子掀开查看,好不容易才找着烧糊的那一炉。
医师一看,拾起地上晒干的岗松枝,就往两人身上轻抽了两下,说:“倒了重新熬,熬好送到西二巷。”
她停顿,没来由地看向尹宿雨,说:“送到海溪手里。”
海溪这名字,尹宿雨并不陌生。
只是她没想到,医师无所顾惮,就这么在她一个外来人面前提起。
八方甸真不愧为法外之地,那叫海溪的在此间行走,用的还是真名真姓,连身份也不隐瞒。
“尹小姐知道海溪?”医师一顿,自然而然地说:“也是,蹇城的人应当都知道海溪。”
蹇城人人知道海溪,是因海溪在通缉榜上多时。
此人被通缉多年,却连个具体的画像和照片也没有,因为她每一次露面,都和上次容貌不同。
换作寻常人,肯定早被抓捕到了。
海溪不同,她是会易变容貌身形的山魑,没有人能抓得到她。
想必也正因如此,医师才敢无所顾忌地提起,若真有人询问,她也能说,不过是碰巧遇到了同名同姓的。
尹宿雨无意了解太多与徐晚慧无关的事,将一枚大洋放在桌上说:“这是今次的报酬。”
医师把写好的方子递了出去,似乎话里有话:“尹小姐给的实在是太多了,海溪的药要不给您也配上一副,以备不时之需。”
尹宿雨不解,她无病无痛,当下她与海溪的共同点,怕是只有山魑这个身份。
“什么意思。”
医师拿起桌上那枚大洋,在手中摩挲了数下,说:“有人研制了对付山魑的新药,那药比荌齑子厉害得多。”
“也像荌齑子一样,对人能起致幻致残的作用?”尹宿雨把药方对折几下,收进口袋中。
“不能,这药只对山魑起效。”医师说。
尹宿雨紧绷的心略微一松:“那就不用了。”
在她要推门的时候,医师又说:“那药是正午的时候流出来的,在宴鹊楼的饭桌上。”
尹宿雨不知道医师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么多,不过听到宴鹊楼,她的脚步不禁一顿。
医师接着道:“传递药的人,上午时在陈家的葬礼上和徐老板碰过一面,他姓董,据说是过来暂时接任市长的。”
尹宿雨皱眉:“你觉得这事和徐知景有关?”
医师温声:“尹小姐出手大方,来过两次也算常客了,我是担心那药会被用在您身上,毕竟您要做的事,是会激怒徐老板的。”
尹宿雨自认为警惕心够强,就算她惹怒了徐知景,也未必会中招。
她看向那锅烧糊的药,问道:“这么多年也没人抓得到海溪,她是怎么中毒的?”
医师竟不隐瞒:“饭桌上,海溪趁有人中途离桌解手,易变成了那人的样子回桌,拿到了分装出来的些许。”
尹宿雨懂了,海溪踪影难捕,没人喂给她,多半是她自己胆大尝了。
她推门出去:“不用给我,有需要的话,我会再来。”
院子里依旧坐满病患,来求医的人甚至还排到了门外。
在离开前,有个药童匆匆追上前,往尹宿雨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尹宿雨垂眸,看到是另一张方子,大约和海溪的方子是一样的。
药童仰头说:“这是方医生给您的,她说这方子治不了根本,只能起抑制毒素和镇痛的作用,还请尹小姐收下。”
20、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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