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抽出时间参加文会，荆文贞决定先把约定好的更新提前写完。


    有时候卡文，她就会去自家酒楼的诗墙边逛一逛，如同在现代逛论坛一样，看别人的各种命题短文，如同在看一个个大唐人的回帖。


    这一期，大唐人是在回她留下的《假如你被困在某一天的时间循环，你希望被困在人生的哪一天？》。


    她透过一面墙，看到了唐人的生死离别，喜怒哀乐：


    “希望停在我生辰那天，阿耶给我做了好多好吃的，我希望天天都有那么多好吃的！”


    “我最近总是想起我十二岁的清明节那日，在梦中仿佛已经无数次循环，如果真有时间循环，我想就回到那一天吧。


    那天阳光正好，我跟庄子上的姊妹们在山坡上采摘野花野草，编花环草环互相戴。我们一起荡秋千，一起斗草，一起在河岸边插下新的柳条……


    柳条扎根在原地，逐渐长成大树，我们姊妹却如柳絮，飘散四方。


    一别三十年，也不知当年的四棵河边柳长到了多大，不知道种下柳树的另外三个人，如今怎样。


    如今我的孩子也到了插柳戴柳的年纪，我却依然思念，我还是孩童时陪我插柳的人。”


    “如果真的有时间循环，我希望停在我加冠礼的那一天。


    那时阿耶阿娘都还健在，阿姊们还没有嫁人没有病逝，亲近的师长还没有各奔东西……如果每天醒来都能看到他们，我愿意人生只有一天。”


    “当然是过年！


    过年时一家老小团聚，我的儿女孙辈外孙们轮流来看我，真是热闹啊！


    我的老妻那天最大方，什么好吃的都端出来，被小顽童们糟蹋也不生气，一整天都笑得合不拢嘴。


    她开心，我也开心。人老了，年轻时追求的功名利禄如过眼云烟，现在只求家庭和美，儿孙绕膝，就已足矣。”


    “希望停在我阿弟落水那天。


    我会一直去救他，反复下河，用棍子，用绳子，用什么东西都可以。


    我会一直去救他，直到救上岸。七岁的我再年小力微，努力百次千次，一定可以救下他。


    对不起阿弟，当年的我太胆小，太懦弱，我一直后悔到如今。


    我想，可能不需要时间循环，我已经被困住了。”


    荆文贞看着看着，看到伤感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只是很多人可能终其一生都没机会表达出来，也没人愿意倾听。


    这一面诗墙，现在承载了这个作用，让荆文贞突然觉得它的意义变得不一样了。


    “突然觉得还是太小，不够用。”荆文贞看着诗墙，再看看自家的二层酒楼，上下左右看一下装修风格。


    说实话，对比之前为了宣传自己小说去过的几家酒楼，荆江阁算是中等偏下。


    毕竟荆江阁年份太短，资金不足，无论是装修还是厨艺，都不出众，若不是为了她的小说，恐怕不少家世不错的文人根本不会过来。


    等忙完这篇“寺中尸魔案”后，她一定要腾出手来整顿一下酒楼和菜谱。最近似乎也赚了不少钱，应该够升级。


    荆文贞短暂地出来透个气，便回去继续埋头写作。


    这一写，就是整整三天。


    第三天早晨，杜审言骑着马，还带着家中牛车，来荆江阁门口接荆文贞。


    “杜某来接荆娘子了。”


    为了文会，杜审言今日特意打扮一番，衣着华丽，从枣红马上翻身下马时颇为潇洒。


    荆大娘连忙去催促荆文贞：“贞娘！贞娘！衣服换了没？快点！”


    自从知道杜家人要接荆文贞去参加文会，哪怕只是作为小辈去长长见识，荆家江家人也激动的不行，全家把这件事当做大事，不亚于当做女儿要去考科举。


    一群人又是给荆文贞裁制新衣，又是给杜家人准备厚礼，砸钱砸到荆文贞都心疼了：有这钱，还不如用在荆江阁！


    荆文贞写文写到昏天暗地，迷迷糊糊刚整理好文稿，从酒阁子出来，又被荆二娘拉扯回去：“看你这头发，是不是写不出来又在挠头发了？比鸡窝还乱！”


    荆二娘连忙拿起梳子，临时给荆文贞梳头。


    杜闲和杜并从牛车上下来时，顺着父亲带笑的视线看过去时，便看到荆文贞兵荒马乱的一幕。


    两兄弟对视一眼，脸上都有狐疑。


    怕杜家人等到着急，荆父和江六娘亲自上前，送上给杜家人准备的礼物。


    杜审言客套性地应下，让随行的仆人把礼物搬去牛车里。


    他原本并没有太在意，以他的家世，送礼的太多了，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直到荆大娘特意呈上一个精美的漆盒：“其他的是我们家里准备的，都是一些俗物。但是这一份是贞娘特意要为您准备的。神神秘秘，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哦？”杜审言来了兴趣，但当着送礼人的面也不好拆，亲自收下，抱在怀里，“那我回去可要好好瞧瞧。”


    “我来了我来了！”荆文贞甩着刚扎好的丫髻，穿着一身莲花纹的新衣，还背着个斜挎包1，急急忙忙跑了出来。


    杜审言带着两个儿子到诗墙边看文，看到上面的世情百态，已经意识到了这面墙的力量不只是眼前看到的这些。


    他抚须沉吟，再次看向荆文贞手写的命题，看向每一张短文最上面的编号。


    这一批编号特意换了一种颜色，是朱砂所写。


    是为了跟上一批分开吗？还是有别的含义？


    杜审言想得比较多，越想越沉默。


    他严肃思考时，两个儿子都不敢打扰，哪怕年幼的杜并看到许多字不认识，也只敢问兄长不敢问父亲。


    正在这时候，荆文贞叫嚷着跑出来，惊动了杜审言。


    杜审言回过头，就看到荆文贞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飞了过来。


    只有到这时候，他才能真切感受到，她的确才七岁。


    杜审言一看她这模样就笑起来：“荆娘子也有如此童真的一面，杜某真是开眼界了。”


    想起之前别人叫过杜审言“必简”，荆文贞若有所思：“杜必简，您是哪个杜？”


    杜审言低头看着仰起小脑袋的荆文贞，笑道:“京兆杜氏。”


    此时长安城已经有了“城南韦杜，去天五尺”的说法，杜审言猜测，荆文贞虽然身在洛阳，家中毕竟经营酒楼，信息繁杂，没准也听说过这个说法。


    他很好奇荆文贞听到自己出身后的反应，也很好奇这个早慧的另类天才在知道自己身份后会如何跟自己相处。


    荆文贞听到这个词汇，脑海里冒出一个课本上出现过的人，小心翼翼问道：“冒昧问下您大名？”


    杜审言含笑道：“杜审言。”


    “杜审言！”荆文贞恍然大悟。


    之前听过有人叫他“必简”，应该是字，是觉得好耳熟，原来是杜审言杜必简！


    如杜审言所料，荆文贞的确很惊讶，脸上是难以掩饰的喜色。


    但是下一句问话却是往杜审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你儿子生了几个了？我想看看你儿子，请务必成全我这个小小心愿！”


    杜闲和杜并正好被杜审言挡在身后，闻言齐齐一愣：看他们作甚？不会是……


    杜审言奇怪极了，怎么都没想到，荆娘子知道自己身份后竟然对自己儿子更感兴趣？


    以她的年纪和性格，也不到爱慕少年郎的时候。


    “看我儿作甚？”


    荆文贞小小地吹捧了他一把：“看你长这么好看，你儿子一定也很好看，快让我瞧瞧！”


    虽然知道荆文贞故意捧了自己一把，杜审言还是忍不住自得一笑：“哈哈哈哈，那自然，我儿随我，都很俊美。”


    荆文贞狂点头：“让我瞧瞧，我不看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吹牛。”


    杜审言侧过身，朝着身后招手，“来，闲儿，并儿。”并且把两个儿子带到荆文贞面前介绍，“这是我长子杜闲，这是我次子杜并。”


    当面听到直白的吹捧，杜闲有些腼腆，杜并过于年幼，被夸像父亲一样好看，咧着嘴冲着荆文贞笑得正欢。


    杜闲比荆文贞只高出半个头，身姿挺拔，眉目清朗，眼神坚定，小小年纪看起来颇为沉稳。


    杜并颇为年幼，唇红齿白的年画娃娃，脸上肉嘟嘟身上也肉嘟嘟，眼神机灵，好奇地盯着荆文贞瞧。


    荆文贞也咧开嘴，眼神里满是兴奋，让盯着她观察的杜审言感到奇怪。


    荆文贞在心里苍蝇搓脚：


    啊！


    杜闲，杜甫的父亲！


    啊！


    杜并，杜甫的二叔！


    杜并也是一位名人，16岁时为父报仇，持刀闯入诬陷父亲至死罪的周季童家中杀人，最后周季童伤重而死，杜并也被周家侍卫刺死。


    现在的两位名人，还是两小孩，嘿嘿嘿嘿……


    荆文贞笑容热情过头，突然让杜审言有些后背发凉，莫名感觉自己像是把家养的鲜嫩小鸡崽送到了黄鼠狼面前，黄鼠狼被小鸡崽诱惑的直流口水。


    ——荆文贞此时唇边若是再来点口水，就是妥妥的黄鼠狼。


    “阿耶，时辰不早了。”杜闲被荆文贞看得毛毛的，提醒父亲道。他也是第一次参加文会，颇为期待。


    杜审言颔首：“那便走吧。荆娘子，走了！”


    “好的好的，走走走！”荆文贞迫不及待冲在最前方。


    杜审言喜骑马，自己翻身上马，把牛车留给三个小孩，车夫在外面驾车，车厢内顿时只剩下荆文贞与杜闲、杜并。


    坐在牛车里，趁着杜审言在外面骑马，荆文贞开始忽悠小朋友：“我与你们父亲平辈论交，既然他都叫我一声小友，按辈分，你们得叫我，前辈。”


    杜闲静静地看着她，礼貌地保持微笑。


    杜并年纪小小，个子小小，但是智慧不小：“骗人！”


    荆文贞继续忽悠：“假如你们觉得不够亲近，也可以叫我‘姑姑’。我不嫌老。”


    杜审言总觉得荆娘子看自己儿子的眼神怪怪的，牛车刚刚起步，他就策马靠近车窗，一靠近就听到荆文贞在忽悠自己两个儿子，颇为无语。


    赶着要见我儿子，是要在我儿面前冒充长辈吗？


    杜审言掀开窗帘，似笑非笑看着荆文贞：“荆娘子果然喜欢我儿。”


    荆文贞嘿嘿一笑：其实我更喜欢你孙子，可惜还没出生。


    杜闲已经看到了父亲，恭敬喊道：“阿耶。”


    杜并声音还有些奶声奶气：“阿耶阿耶，这个小娘子在说大话！”


    荆文贞被人当面揭穿也不害臊，凑到车窗边拉住杜审言的袖子激动道：“杜兄，我们结拜为兄妹吧！”


    只要她成了杜审言的义妹，杜闲就成了她的义侄子，等杜甫出生，也可以说是她的义侄孙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