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眼角闪现微亮的泪痕,被迫困在他的怀抱中,如芒在背。
“恶魔。”她小声诽他。
谢昭训无奈地笑了,却不能苟同。
“你能不能公正一些。我没逼你屋里人,也没绑住你手脚。你要憎,何故不憎你屋里人呢?”
“我当然憎他们,”阳春抽了抽鼻子,固执地透射,“但我更憎您。”
谢昭训闻此,当成一种深情独白:“好,我的荣幸。”
阳春不甘地仰起头,问起那句老生常谈的话:“您真的不能放过我吗。”
“莫要总问。放过你,你又能去哪?”
他顺水推舟,宛若设身处地:“何家村?继续被你屋里人卖来卖去,当苦力,帮你弟弟凑彩礼?你该明白就算我放你走,外面的世界也不会善待你。外面人人都是你所谓的‘恶魔’,相比之下,谢邸的待遇算很好了。”
“您不用管我去哪,我有我自己的活法,即便暴尸荒野也不麻烦您。”
事实上,她有薛元,有身契,有钱,有一颗努力向上的心,去哪儿都能活得好好的。
谢昭训避而不谈,拍拍她的背:“乖乖听话,先可以万事如意。我可以给你时间,但如果你一直桀骜不驯,就不让人钟意了。”
“记住,这次是我最后通牒,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我不罚你。”
……
接下来几日,阳春都在冰冷的谢氏朱门阀阅中,豪庐广厦,富贵逼人,但是规矩也严苛到难以想象,泯灭人的所有希望。
阳春去拜见了夫人周茵,周茵爱答不理,只当她舍不得荣华富贵。父母亲自把她巴巴送回来的事,周茵都听说了。
“既然回来,就老老实实做事。”
看来,有谢昭训在,不能轻易把阳春送走。
周茵自视不是那等不容丈夫纳妾的悍妇,但才新婚,周茵自己甚至还没圆房,阳春就插上一脚,实在太不懂事了。
周茵暗地里直怪母亲眼拙,当初挑来挑去,竟挑一个最狐媚货主的丫鬟试婚。周茵暗暗打定主意,迟早,得打发了阳春。
阳春在谢夫人这边吃了软钉子,备受冷落。她非妾非婢,终日无差事可做,苟且在自己偏僻的小庭院中,期盼风波平息。
她也联系不上外界的薛元。
谢氏门楣比之门风松散的周氏,严厉了好几个层级,出入府邸的丫鬟小厮都要经过专门检查,若无通行手令,一只飞蛾也别想进出。
阳春的日子只是平静,并不是松弛的。
清晨,谢氏上下从主子到奴婢都有固定的起早时间,不可以睡懒觉懈怠。衣着仪态讲究,坐姿走路全都有分寸。
宅邸更是划分严明,下人们各司其职,不能在宅邸乱逛。有些区域能去,有些区域只能在限定的时辰去,有些区域比如主君的书房则是禁区,闲杂人等绝不能靠近。
阳春想联系外界,仅仅通过谢府的号房。号房是管外客禀报、接收禀帖书信的地方,府邸泱泱人多,每日都有巨量信海。
阳春日日都去问,好容易盼到了自己的信,却不是薛元写来的,而是父亲何山。
何山不会写字,花十文钱找了村里的穷书匠代笔,信中大吐苦水,询问阳春得主子宠爱没有,多往家里捎钱,
末尾,何山幸灾乐祸地提到,听说薛元那后生郁郁寡欢,熬得脱形,咳血直接昏倒,被周家人嫌瘟疫给丢出来了,大夫说郁结攻心,时日无多了……
“小培你放心,他再也不能纠缠你了。”
阳春捏紧信纸,刹那间胸口发闷,宛若自己也吐血了一般。
薛元肯定听说她又被送回坚壁冷垣的谢门,心中绝望,病情才急剧恶化。他被周家驱逐出来,唯一的亲人方姨娘无法照料他,他该怎么活?
阳春方寸大乱。
谢氏阀阅规矩森严,那人的最后通牒犹响彻在耳畔,震慑着她,将她黏在原地,动也动不了身。
她一片黑暗绝望。
走投无路之下,她唯有去向那人低头。
谢昭训下朝方归,与周景琰相谈甚欢,正欲在花藤下乘凉,下棋对弈,饮一二水酒,阳春便冒冒失失地狼狈跑过来。
他的院子,原是静谧的禁地,唯阳春可以得到特殊放行。
谢昭训一凝。周景琰见此,心照不宣辞去。
他见她双目猩红,发丝散乱,飘忽忽失魂落魄的模样,道:“你怎么来了,为何作践自己?”
阳春第一次完完全全向他低头,膝盖噗通跪在冷硬的水磨青砖上,“主君,求求您,帮奴婢这一次。”
谢昭训未曾扶她,敬而远之并怀有戒心,“别急。听到什么闲话,哭得伤心。”
阳春燃起一腔孤勇,将薛元病重之事说了,希望他可以网开一面,允她出府照料,“但使薛元好转,奴婢今后愿一辈子安安分分呆在大人身边,永不生异念,感念大人大恩大德。”
她和薛元本是一对,是他生生拆散的。
若他还有良知,该当允许她这个无关大局的请求。
谢昭训听罢:“不过是小灾小痛,年轻后生身强力壮,哪有你想的那样脆弱。你和家人关系素来不善,来信是唬你的。”
他的口吻闲话家常,全然不将旁人生死放在眼里。
阳春炙热的感情冷却了些。
“薛元已经吐血了,真的很严重,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出去瞧一眼也就放心了,什么都不会耽误。我只去看他这一次,求大人……”
谢昭训淡淡打断:“这样,我派人送银两给你爹,免去叨扰。病重的事,说不定是他人的苦肉计,故意扮病博你同情。”
阳春不知人心怎能冷漠成这样子,还欲争辩:“不是的大人,薛元不是这种人。我爹素来爱听闲话,打探消息,他既拿来说嘴,多半是确有其事。”
“你也知是闲话,捕风捉影的。”谢昭训的耐心逐渐耗尽,“不要这么天真。这人世间没人会为你无缘无故地伤身。”
“就算是,那也他自己心甘情愿,与你无关,莫掉入挟义以迫人的圈套了。”
阳春终于明白称他为恶魔,并不是一句夸大。薛元是他的眼中钉,死得再惨,他也不会施以援手,更不会放她离开半步。辩难之下,是他一颗比冰块还凉薄的心。
阳春的话卡在嗓子里,再说不出一字。
她面色青硬,缓缓拎裙起身,转身要走。
背后的谢昭训却召唤道:“来。”
阳春滞住,木讷回头。
她迟迟踱至他面前,像一滩行尸走肉跪了下去。谢昭训仍坐在棋盘边,抚着她的头,恰抚摸一只训练有素的宠物。
她的绝色姿容,梨花带雨的神色,白腻的脸颊,一览无余于他面前。
美人,当真是美人,每一寸都是他喜欢的。
谢昭训冰冷的口吻:“听住。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为他流一滴眼泪。”
阳春梗着脖子,嘶哑而冷硬:“如果我不听呢?”
谢昭训五指穿插在她黑发间,扣着她后脑:“那我只能让你们家的方姨娘白发人送黑发人了,你也不想看到吧。”
阳春骤然一震。
凭当朝首辅的能量,自然做得到。
“不要,您放过他。”
谢昭训道:“我放过你一次又一次,但你次次都伙同外人同我作对。”
阳春倔强褪去,怔怔摇了摇头:“我不敢再同您作对了。”
“那不是嘴上说说的,我等着看。”
他剐了下她鼻尖。
紫藤下芬芳的清风,阵阵拂过。温款缱绻的密语,似真似假的威胁,随着坠落的花粉落在无助的她身上,逃无可逃。
阳春坚韧的泪眼:“奴婢不明白,那么多人,您为什么偏偏揪住我,究竟对您有什么意义?”
他并不缺任何东西。
仅仅因为试婚,他们有了肌肤之亲?
对于他这种大人物来说,是再浅薄不过的羁绊了吧。
她在试图寻找一个答案,一个存在的意义。
谢昭训垂下的广袖衣襟,被她死死攥出了襞褶。说他有执念,岂止呢,她更有执念。他面色淡冷,似无关紧要的玩笑,道:
“好玩而已。”
刹那间,阳春眸中的火焰几欲迸溅。
她所有的挣扎、反抗、泥泞、臣服、绝望……在上位者眼里,不过是消遣无聊时间的一剂玩乐,不过是——好玩。
谢昭训见她瞬间空洞惨白下去的脸,捧住她的颊,口吻散漫,“这么久都不肯认输,很得意,很招人喜欢。阳春。我也从未这么有耐心,愿同一个人慢慢消耗。”
“但愿您玩得尽兴,别玩火自焚。”阳春冷冷嘲讽,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
她虽跪在他脚下,脊背仍是挺直的,气质对抗,可远观而不可亵玩。是婢女,也是美人,会有求于人,但不是任人侮辱的玩物。
谢昭训给足了她想要的尊重:“起身吧,回去。”
他不是一个强人所难的人。
“想通了再来和我说。”
他独自拿起棋子,慢悠悠地下起来。
阳春心情糟糕得一塌糊涂,理了理衣裙,夺路而去,像一只被惹毛的刺猬。
铩羽而归。
18、央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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