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江南传来急信。
棠硕和公孙璎出门赴宴了,信一入府便落入了太夫人手中。
太夫人瞧过信,悲从中来,痛不欲生。
小九与冷灵烟骑马去了郊外,酉时,小九才归府。
府内气氛极其凝重,又见棠君策的奶娘哭得软倒在地,小九便预感大事不妙。
她将婳儿唤到跟前,低沉着嗓问:“七哥出什么意外?”
婳儿张着嘴,淌着泪,却说不出话来。
小九心里急出了火,一把就薅住了金儿的衣领:“你如实告诉我,不许瞒一个字!”
金儿突然就跪了下去,啜泣着将事情的真相告诉了小九。
小九只觉五雷轰顶,她踉跄着,不敢置信地喃喃道:“怎会?怎会遭了这样的横祸?”
随后闭了眼,愤恨地攥紧双拳,暗暗发誓:“要叫我知道,是谁做的,我必剐了他!”
婳儿见她溢了鼻血,骇了一跳,忙扯帕给她擦拭。
金儿端来一盆清水,拧了手巾递给婳儿:“太夫人和侯爷都在青凨阁,小爷换了衣服也赶紧过去瞧瞧。”
小九泪津津地哑声问:“宜亲王府那边可得了信了?”
婳儿:“太夫人命东管家亲自送的口信。”
小九长吁一口气,待缓过神,才由婳儿替她换了袍子。
到了青凨阁,甫一入院,便能听到悲恸的哀泣之声。
小九身形一滞。
金儿下意识伸手扶她。
小九用力握了一下金儿的手腕,掩去眸底情绪,才抬步往里进。
入了厅,便是更加清晰的涕泣。
太夫人,几个姨娘们全都泪人似的,就连棠硕眼眶都沾了湿,唯独公孙璎———只安静坐着,面上不见一滴泪。
小九心里猛地一痛,她快步过去,跪在公孙璎的膝前,将脸埋在她的掌心。
公孙璎轻抚小九后脑,嗓音低哑艰涩:“九儿你记着,不管是何人所为,都要替你七哥报仇。”
小九:“好,即便豁出命来,我也一定将仇敌血刃。”
公孙璎将小九拉起,紧紧箍在怀里。
四月底,棠君策从江南回到了京城。
他的两条腿自膝盖以下皆被砍了去,右眼也被挖了,如今是个彻底的残废,就连入府也是被人抬进来的。
见到公孙璎,棠君策的第一句话便是:“让我死。”
公孙璎硬着心扇了他一巴掌。
棠硕忙上前将公孙璎扯住,又命人将棠君策抬去鹤赦堂,小九也跟着去了。
棠君策枯木死灰般躺在炕床上,了无生气。
小九将屋里伺候的丫头撵出去,只她自己守在床边。
随后小九伏低腰,强忍悲痛,唤了声七哥。
棠君策缓缓抬起胳膊。
小九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他的手。
“听闻,”那声音像是来自地狱的绝望低吟,“是父亲主动去的宜亲王府,提的退婚?”
小九哑然失色。
“我怎会拖累她?”棠君策的指不受控地发颤,心中万分悲凉,“我只是想不明白……父亲何必这般着急?都等不得我回来?”
小九艰难道:“是……祖母授意的。”
棠君策突然崩溃痛哭:“小九啊,你七哥我以后的人生,再无一丝光彩……”
小九瞬间泪如雨下。
棠君策忽地又猛力捶床,野兽一般嘶吼:“你可知那人将我虏去,本可一刀杀了我,却偏偏以凌虐之法残了我的身,叫我人不人鬼不鬼地苟活于世!”
小九恨得几乎将后牙咬碎:“世间竟有如此阴险歹毒之人!”
棠君策神情苦楚困惑:“我平素并未与人起过纠葛,着实想不到会有谁如此憎恨我。”
小九深知棠君策的为人,性情谦和识礼,不可能主动与人结怨,更何况是远在千里的江南之地。
棠君策突然又哀求道:“九儿,你给哥个痛快吧,我这般屈辱地活着,还不如死了干脆。”
小九硬着心不做理会,兀自回了慈安苑。
她瘫躺在床上,眉间隐着化不开的浓愁。
阿啾跳上去,扒了柑橘,要喂她吃。
小九拨开它的绒毛小手:“去去去,一边玩去,别来烦我。”
金儿赶忙上前,把猴儿抱开。
过了片刻,太夫人命人请小九过去用晚膳。
小九扯过一旁的枕头,压在腹间:“婳儿,你替我去给祖母回话,就说我胃烧得难受,吃不下东西。”
婳儿凑近,低声劝道:“小爷,恕婳儿多嘴,老祖母现下心如刀绞,不为用膳,小爷也该过去陪一会。”
小九最终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
到了用膳的小厅,小九瞧见太夫人正拿帕拭泪,她有心劝慰两句,可她心里也苦得发慌。
她坐过去,喊了声祖母,便静谧住了。
太夫人亲手给小九盛了碗百合莲子银耳羹。
小九接过来,像喝药一样强撑着一口一口地往肚子里灌。
待小九喝干净,搁了碗,太夫人才开口与她解释:“别怪我狠心,你七哥既残了身,这门亲事便不能圆满了,我逼着你父亲主动去退婚,既能保郡主的清誉,又能落得一个人情,哪日棠府若遭了难,为着这份人情,宜亲王也不会袖手旁观。”
小九拧了拧小眉头:“祖母考虑的自然周到……只是对七哥来讲,未免太残忍了。”
太夫人攥着手帕,长叹一声:“若舍了我这把老骨头,能换他身体无虞,我哪怕不入轮回……”
小九忙起了身,将太夫人搂住了。
等太夫人睡下了,小九才回了东厢房,将先前喝下的那一碗百合莲子银耳羹又倾数吐了出来。
丑时正,小九仍无睡意。她坐起来,随手披了件外衣,便飞身上了屋檐。
她托腮望着夜空,时而低叹,时而皱眉。
鼻尖突然拂过一阵酒香,不过呼吸间,冷灵烟便提着一坛子酒落在了她的身旁。
小九:“这般晚了,你怎还没歇着?”
冷灵烟:“我晓得你今夜无眠,特意过来寻你。”
小九歪躺在屋檐上:“我替七哥发愁,也替漓儿姐姐忧心。”
冷灵烟从怀里掏出两个青瓷杯,将其中一杯斟满,递于小九。
小九:“我今年才九岁,饮不得酒。”
冷灵烟:“万想不到,野猴儿也有这样守规矩的一面。”
小九望着那清透的液体:“醉了可能解愁?”
冷灵烟:“暂解。”
小九犹豫一下,将酒杯接过来,猛一仰头灌进喉咙。
那辛辣的刺激,呛得她连连咳嗽。
冷灵烟伸手抚她背:“当真猴儿性,连喝酒都这般粗野。”
她吐了吐舌头,嫌弃道:“难喝!”
冷灵烟:“常言道良药苦口,酒也是一样的,只有咽进肚里,麻了你的神经,才能一醉方休。”
小九听了,让冷灵烟继续给她斟满。
连灌了三杯,小九才停了手,她抬袖胡乱抹了下嘴,问冷灵烟:“你觉得是何人下的黑手?”
冷灵烟细细品着杯中酒:“手法残忍,极具羞辱性,还故意留了活口……这鬼是在等着看好戏。”据棠君策回忆,一上了琥暮山的崖顶,他就被那鬼用黑布蒙了眼,接着又被灌了一碗极苦且黏稠的不明物,他喝完便昏死过去,醒来他的小腿没了,眼也少了一只,但伤口都被处理好了。显然那崖上有手法精妙的医师,只是棠君策未能瞧见他。过了一天一夜,衙门的匾额上多了一支梅针箭,箭上插着一宣纸,只三个字:琥暮山。
小九倏地将杯子握紧:“你的意思是,他预判了退婚之事?”
冷灵烟点点头:“你七哥如今是一残废,又退了婚,以后的日子里,怕只剩下寻死觅活了。”
小九心里惊起一阵寒意:“这世间,当真有人恨我七哥至此?”
冷灵烟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酒杯:“我反复思量过了,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小九凝眸望着冷灵烟。
冷灵烟贴耳告诉她:“情仇。”
小九一时没能懂她的意思。
冷灵烟见她表情茫然,不解其意,只得将话挑开了:“若这背后的鬼心思在郡主身上,特意将你七哥弄成残废,倒也说得通了。”
小九蹭地一下站起来,满腔愤怒。
冷灵烟遥望着那一抹清凉月色:“若不退婚,那人许还有后招,到时你七哥怕是连命都保不住了。”
小九气得浑身发颤:“若叫我知道,那鬼是谁,我定要将他挫骨扬灰!”
冷灵顿声叹气:“现下在炼狱里煎熬的是你母亲。”
“七哥遭此迫害,她硬是没淌一滴泪,换作我小娘,不知得哭死多少回,”小九将手中酒杯掿碎,“她越是这样,我心就越疼,就像有人拿刀剜我的肉。”
冷灵烟忽地笃定道:“有她在,有你在,棠府无论如何都不会倒。”
小九听得心头一震。
她即刻飞下屋檐,去偏房将婳儿和金儿唤醒。
“金儿,你去烧水,小爷我要沐浴,”又吩咐婳儿,“去把我今个要穿的袍子熏上香。”
两人赶紧去忙活了。
临近早膳时辰,小九去了青凨阁。
公孙璎收拾得也很精神,脸上不见一丝颓败之色。
小九给她请过安,便坐在了她旁边的小凳上。
公孙璎给小九盛了碗豆腐青菜汤:“待会用过早膳,去给你七哥说,什么时候想着不死了,再来见我。”
小九点头应下。
公孙璎又说:“也不必劝他,他若一心只窝囊着想死,谁劝也是费口舌。”
小九:“好。”
见到棠君策,小九将公孙璎的话一字不落地转告给他。
棠君策听了无动于衷,还丧气道:“如废犬一般活着,还不如死了痛快。”
小九忽地凑近,附耳低喃道:“七哥,我替你娶了她可好?”
棠君策惊出一身冷汗。
“你扶我起来。”他的小腿没了,但大腿完好,臀部有力,可以坐。
小九提着真气,将他揽起来。
棠君策认真询问:“你是女孩儿,如何能娶她?”
小九:“冷灵烟说我体质特殊,有九成的概率会分化为女君。”
棠君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震惊过后,棠君策开始仔细琢磨:“若你真能分化为女君,我便去求父亲,求他将你列为爵位的继承人,如此,你求娶郡主的阻力便会小很多。”
小九摇了摇头:“即便父亲肯答应,皇上也不会恩准,这侯爵之位非大哥莫属。”
棠君策与小九强调:“若你不能承爵,是万不可能娶到她的。”
“万不可能吗?”小九喃喃道,“那我入赘好了。”
棠君策满眼不可思议:“这怎么能行?你是棠家的希望,祖母和父亲如何会许你入赘?”
小九倏地攥住棠君策的手:“我有一事一直没告诉七哥,如今倒也不必瞒了。”
棠君策提着心问:“何事?”
小九:“漓儿姐姐的寒症,其实是中了极寒草的毒所引发的,这毒会啃噬她的阳气,损她的阳寿,若不得解,她至多只能活三十载。”
棠君策听得大骇。
小九:“我决心娶她,一方面是为了七哥你,一方面是为了解她的毒。”
棠君策掩面羞愧道:“怪我不中用,累你牺牲至此,不然你可寻一如意郎君……”
小九抽回手,打断道:“我今晚便去问问她的意思。”
棠君策眉心猛地一跳,他讷讷道:“向来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怎可私下里问她?”
小九嗔他迂腐,接着掸了掸小袍,背身离去,棠君策赶紧将她唤住。
小九转回身,挪到床前:“七哥有甚要嘱咐的?”
棠君策别扭道:“你……你从宜亲王府回来,记得第一时间告知七哥内情。”
小九点头:“自是这般。”
棠君策又问:“何时去?”
小九:“申时,我准备赖在她那里过夜,夜间说悄悄话方便些。”
棠君策叮咛道:“你好好与郡主说,不许蛮横。”
小九盯着棠君策,忽而轻笑:“七哥也和小九一样,不想她嫁去别家?”
棠君策拍着小九的手,神情庄严而郑重:“你会真心待她好,也一定会护着她,没有谁比你更叫七哥放心的了。”
小九鼻子一下子就酸住了,她极力忍着才没哭:“七哥,你等我好消息。”
等脚步声远去了,棠君策细碎自语了一句:这世间唯小九一人,能叫我甘愿放手……
14、chapter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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