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命途使然，阿哈莅临之地必然存在绝佳的戏剧性。


    老白想要告诉不死途的就是这个。


    戏剧，闹剧，喜剧，转折展开，什么都可以，越有冲击越有爆点，让祂不得不低头一看——


    这一眼间，足够折足之狼抓住神明的破绽，洞悉那个世界的因果真相。


    所以猴子建议男人献身是认真的。


    自古以来的作品中，没有比爱情更久远，更缠绵悱恻，更波折丛生，更适合抓住乐子神的小马脚。


    （旁白：真失礼，请把不死途先生的牺牲叫做为艺术献身。）


    当然，侦探并不同意，并认为自己这个助手其实打算公报私仇，报他之前把老白留下当宵夜的香蕉吃掉的仇！


    趴在地上老长一条的北美灰狼此时心有戚戚。


    话说当时忙了一晚上查资料的旁白去摸香蕉没摸到，往旁边一看，疲惫的眼睛中倒映出一张俊美的脸庞时，不死途分明从旁白眼里看到了杀意。


    睡蕉小猴从外表看就是一只二次元猴子，有着睿智的眼神。


    可当变成猴子的巡海游侠看到自己辛苦一整个晚上，饥饿难耐之下提前准备的宵夜却被废柴侦探吃掉，那瞬间他是真的有在思考，他留着这家伙做什么？


    为了那900时薪的工资吗？


    必须要提及，不死神探给助手的工资是900时薪+两根香蕉。


    这个克扣助手薪水的混蛋侦探！！


    ——总而言之，老白的怨念令不死途目光漂移，他相信老白绝对不会背叛自己，但在对方暴怒的情况下，他同样相信猴子会找机会坑自己老板。


    他都习惯了，他懂的。


    相处这么久，他可以说是最了解老白的人！


    所以……


    闭上眼睛啥也别干。


    没招了，等他气消事就办成了。


    在此之前，不死途需要保证自己在这诡异的梦境中活下去，以及挖掘出更多可用的线索。


    而旁白确实不曾因为一丢丢被吃掉夜宵的怨念就把昔日巡海游侠对付敌人的法子掏出来冲侦探背后来一枪。说几句风凉话，时不时阴阳一下对方的友情保质保量。


    在侦探沉睡的期间，他一直非常有注意网络中的动向。


    一个受到【欢愉】赐福的世界，绝不可能无人所知。


    毕竟命途行者的性质大家都清楚，欢愉走过的路径，其后必有假面愚者/悲悼伶人跟随。


    多盯着他们打听，要是能和伶人内部拉上线，那么这个世界的来历基本就无所遁形。


    不过话说这么说，难度也是不一般的高。


    自从变成猴子后昔日的人脉都不能用，他的记忆也大打折扣，是不是自己的都不清楚，能借用的也就只有不死途先生在酒馆中的人情……而愚者，靠谱不靠谱先放到一边，最近有没有潜入酒馆却暴露身份的伶人？


    和假面愚者不同，这些同样行走在欢愉道路上的信徒有着水晶般宝贵的内心，朝她们打听消息，她们一定不会像喝醉的愚者一样满口胡言。


    旁白心里做着打算，键盘上的打字声一直未停，通过大数据搜索违规从各个交流平台私人聊天软件上找到符合的内容，屏幕上很快就弹射出多个由摄像头捕捉到的画面……


    现实中的老白在忙碌，侦探在冰箱中沉睡。


    不死途沉湎的梦中。


    梦世界。


    大灰狼正与另一张女性的脸凑地极近，近到他不得不在心里一遍遍重复——“自己现在是狼”，“自己现在是家养狼”，“你是狼，哥们！”——才勉强稳住。


    叶知微现在和大灰的距离挺没有分寸的，当然，有分寸的前提要求对方是一名成年男性，而不是一头早就度过亚成年的领头狼。


    ——如果是头小狼，她还能抱歉一下，大狼就算了，谁知道身子还干不干净。


    面容严肃的捧起不死狼的狼头，北美灰狼的脑袋她两只手都抱不住，更能说明这丰厚皮毛的手感有多赞。


    狼毛底下热乎乎的身体传递出生命的力量，更难得的是这力量对她温顺无害，触碰，抚摸，拥抱，都能得到真诚的回馈。


    “小镇里要是没有兽医怎么办……”


    叶知微担心的看着灰狼那双漂亮的银灰色眼睛，瞳孔是一圈深粉色，距离血红有一段距离，甜蜜的像是花朵诱捕时放出的饵，但奇异的，她并没有因为被这双捕食者的眼睛看到而生出危机感，野兽的目光平和，像是有充足的耐心等她说完心里话……包括内心的不安。


    叶知微心里泛起奇怪的感受，但这种感受并不觉得讨厌，手从托着的姿势改成揉搓狼头，将那对巴掌大的尖耳朵一会儿压扁，一会儿捏成兔子耳朵形状，这期间身旁这头体型庞大，极具威胁的灰狼都安静的蹲坐在地上，给出不动声色的纵容。


    “……实在不行，如果你身体真的出了问题，那就只能去找法师了。还记得不？我捡到你不久，就是去找这个人保住你的命。”


    她其实也不指望狼能听懂自己说什么，只不过手掌下的耳朵明显支棱了一下。


    ……啊，它很好奇吗？


    薅耳朵的动作停了下来，叶知微和他对上视线，这在野外是很危险的动作，因为野兽对视，要不是在挑衅，要不就是在进行战斗前的准备工作——衡量双方的身体素质。


    就算是在动物园中，饲养员如果在和狮子等猛兽对视，一直不移开目光，也会招来攻击。


    在兽语中，肢体的举止更甚于嚎叫嘶吼，在一头野兽漫长的成长期与成熟期，前者使用的频率远远大于后者。


    如果是一头从小就在群体中熟悉社交礼仪的狼，此时应该给出下一步的反馈，战斗还是玩耍，游戏还是狩猎，它会主动向更高一级的家庭成员进行确认，以此构成家庭狼群之间的链接。


    但不死途不是一头真正的狼，他因为喜爱狼这样一种生物，所以懂得这种生物的全部习性，可在与人类相处时，他习惯性的还是将自己当做人。


    这个对视他没有躲，没有给出后续行动的暗示，像个人类一样与她四目相对。


    即使身份上，她是他的饲主，他被她所救，被她所有，受她接纳成为这座农场的一员，有着自己的职责，只要按部就班的做好自己的工作就不用担心朝夕饮食。现实中空荡荡的余额，贪饕影子的折磨，所谓成年人的风风雨雨，不会淋到一条有主人的狗头上，而农场又是肉眼可见的安稳，人际关系简单。


    她们会认真饲养她，证据就是面前这个人在担心一头捡回来的狼找不到可以医治他的医生而考虑要不要求助魔法。


    ……令人羡慕的人生，有可靠的同伴，可依赖的对象，对一头迷路失群的狼弥足珍贵。


    不死途低下头，用头顶轻顶了她的肩膀一下。


    叶知微没把大狼少见的撒娇当回事，也没把肩膀上的狼毛当回事，揉着蓬松干爽的脖子毛自言自语：“真头疼啊，上一次欠的债还没还完，有些材料不到下个季节种不出来，而且那家伙要价真的死贵，人也怪怪的，不是很想见他……”


    不死途想说，不想那就不要去，我的身体可好啦，根本不需要你这样做。


    可他旋即想到魔法师一瓶魔药下去自己现实中的身体轻松了很多的情况。


    简直像是这么多年损失的血条上限都被加了回去，现在只需要按部就班补充血量就能稳稳当当的回到全盛期。


    效果这么好，贵点也就贵点吧，他给那些负伤的老伙计们安排疗养院都是挑最贵的点——如果付账的是他自己，不死途犹豫都不带犹豫的，钱包的厚度都拦不住他！


    若是有能把猴子变回人的魔法，他会立马冲到头一个，用比上保健品当的老头还要快的速度！


    可现在为自己负责的是另一个人……


    瞥一眼，一个刚刚二十来岁的女性，不死途感到强烈的罪恶感。


    无缘无故，他不能这么欠人家的帐！不行，要想想办法变成人，仗着人家不清楚真相，占人家女士的便宜，他不死狼还没这么无耻！


    可眼下他也没什么能给她的，真要说的话，也就是老老实实做她的狼。


    啧。


    他都替她觉得亏。


    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大尾巴在身后疯狂扫地。


    一个不注意被狼性本能控制的灰狼把脑袋搭上面前这对瘦削的肩膀，安心的把这份沉甸甸的份量分给她。


    “！”


    这么主动送上门的一大团毛茸茸可真少见，叶知微有些受宠若惊，嘴角忍不住向上，翘起比平时高出许多的弧度。


    “真乖真乖！”


    然后把脸埋进去毛毛里用力吸了口气。


    心情不好的时候，毛茸茸的治愈力绝赞。


    贵就贵吧，自己的狼，她完全可以下矿去养！


    鹈鹕小镇，凌晨两点。


    叶知微带着这份愉悦入睡。


    当主人沉沉的睡了过去，灰狼抬起前腿按住床缘，用鼻子仔细嗅了嗅，通过野兽的嗅觉判断这具身体没有任何健康以外的信息，只是不明缘由的无法被唤醒……也就是说和之前几夜的情况一样，他也就安心出门去，继续探索小镇，收集线索。


    叶知微的屋子客厅上悬挂的座钟指针走向3到4之间时，一声用听就特别悲催的狼吼响彻小镇西方……


    他特意避开会在镇子墓地里出现的蔷薇花妖，和随机出没的流浪汉，忍住好奇，没再往小镇上面的社区公园里跑，调转方向，走向全然相反的另一头，结果如蜜蚁一样的虫影没有追上来，却误打误撞撞进藤蔓的大本营！


    一棵棵几十年来长得遮天蔽日的橡树枫树松树上垂下造型奇异的藤蔓，表面长结的部分布满细密的颗粒，凑近会像泡果一样鼓动，里面储存的花粉沿着误闯者逃跑的路线炸开一路。


    藤蔓如狼似虎的追着狼的脚步，几度缠上他的后肢又在他不惜代价的撕咬中狩猎一空。


    也许是来到它们的大本营的缘故，那些藤蔓简直迫不及待的从每一根有年份的树枝上攀爬下来，完全没有被几次绞杀失败而打击到，姿势灵活的犹如骨节多动的蛇，透着一股子癫狂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