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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归凤

    鹤鸣楼前,知晓了“无边落木萧萧下”其中奥妙,李归岑连连击掌称赞,檀显更是开怀:“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来来……来,我们去归凤楼吧!”


    李长盈几人不由齐齐看向檀显,这话风转得不仅仅是突兀,堪称断裂。


    待反应过来,崔凭率先拒绝:“不去。”


    这般斩钉截铁,李长盈起了兴致:“这归凤楼有什么特别之处?”


    李归岑介绍道:“从前年开始,青溪书院的学子七夕会来归凤楼乞巧。”


    李长盈顿时更感兴趣了,青溪书院之名她早有耳闻,那是皇城最好的女子书院。科举受限,读书前程不显,却还能将女学操持得有声有色,足见这书院的用心与魄力。


    李归岑:“七夕女子有乞巧的习俗,寻常都是求针线活好、求美满姻缘。青溪的学子前年包下归凤楼,诚邀全城女子同她们一道乞巧,但乞的并非针线之巧,而乞‘文心之巧’、‘才思之巧’。”


    崔凭疑惑道:“李长盈,你在高兴什么?”


    李长盈摸摸脸,呀,确实喜形于色,嘴角扬得有些高了,她理直气壮:“我也想去归凤楼看看。”


    崔凭这下简直有些不可置信了,他以为做学问能到李长盈这个程度,必定和自己一样一心向学,没想到李长盈竟和檀显一般,七夕满脑子都是想去一睹女学生风采。


    这时候,得觅知音的檀显已然激动上前,直拍李长盈的肩:“玄英,你当真是我的好兄弟!”


    有了靠山,檀显说话都硬气了:“我和玄英又没存什么龌龊心思,就连《孟子》里都说‘知好色,则慕少艾’,这是人之常情,我们只是想去看一看。”


    崔凭不为所动,反驳道:“的确是人之常情,但圣人还叫你们‘克己复礼’、‘动心忍性’呢,这时候怎么不听了?”


    李长盈和檀显都想去,李归岑也有些蠢蠢欲动,三比一,要李长盈说,崔凭爱去不去,不去就把他半路丢这儿好了。


    但旁边这三个人从小一起长大,这事李长盈做得顺手,那俩做不出来。劝也是能劝,但她不想和这厮多费口舌,李长盈干脆吩咐大力打手檀显干活。


    “你拽着他往前拖,崔陵风要脸,他定不愿意同你在大街上拉扯,他马上就自己走了。”李长盈大声密谋。


    打手檀显脑力不详,动手能力十足,崔凭眼看着檀显手都伸过来了,他咬着牙狠狠瞪李长盈一眼,决定直接省去中间过程,识时务道:“我走。”


    “这不就得了。”李长盈振臂一呼,四人直奔归凤楼。


    归凤楼坐落在“打鱼厅斜街”,叫这名字不是因为能捞鱼,而是这里有收船税和捕鱼税的官衙。与此同时,此处商铺林立,客似云来,也是都城最繁华的商街之一。


    快到归凤楼,檀显耸耸鼻子,道:“是幻觉吗?我怎么感觉此处的空气都有种香味?”


    李长盈跟着吸两口,赞同道:“我也觉得。”


    这般猥琐,崔凭不欲与这二人多言。崔凭的嫌弃之意昭然若揭,恨不得离檀显他们八丈远,打圆场的就变成李归岑,他插在中间无奈道:“别瞎想了,因为前头是张家香粉铺,自然香。”


    顺着香粉铺的气味,拐过街角,三层飞檐高耸的归凤楼便撞入眼帘。


    高楼华灯初上,最引人瞩目的是自檐角垂落的五彩丝绳。彩绳上系着一张张洒金薛涛笺,风一吹,满楼墨香伴着彩笺如蝶翻飞。


    大抵有一张系得不大牢靠,蝴蝶离弦而飞,落到了李长盈跟前,她弯腰拾起,上面是一句诗——


    不向织女乞巧针,敢去文昌借万卷。


    瞧见这人捡到纸笺又傻笑起来,崔凭默默再远离一步,羞与为伍!


    李长盈一行人走近,归凤楼门口围着不少人在看热闹,放眼望去,中心竟有三两个檀显的同道中人。


    那几个穿着国子监襕衫的学子涨红了脸,正和对面两个穿月白色袍服的女子对峙,李长盈和正看热闹的路人打听一二,原是这几个国子监学子在人家的地盘说她们行事张扬,高谈阔论、并无多少才学却又虚张声势。


    然后被人家听到了,打上门来当场较量诗才,输个明明白白。


    嚯,李长盈这步子都有点迈不出去了,这一场,他们国子监好像是反派啊?


    刚搞清楚状况,人群中打不赢还嘴巴坏的那几人突然眼睛一亮,似是瞧见了他们:“斋长!快来相助!”


    李长盈看向一旁突然被点名的崔凭,哦,这下定位更明确了,他们是反派请来的靠山。


    俗称,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正当那两个女子也循着来望他们,李长盈拽上了崔凭的袖摆:“你不能出风头。”


    都是一起上过诗赋课的,饶是李长盈这等见不得崔凭好的,也不得不承认,这人在诗赋上的确是腹有锦绣,才高八斗。


    若今日是什么正式比试,自是堂堂正正该上就上,不分什么男女,但今日可是人家乞巧的大好日子,前头几个人先撩者贱,丢脸就丢脸了,他们又跟着去上蹿下跳抢风头做什么!


    崔凭心中直呼倒霉。


    早在看见中间有国子监学子找茬失败反被打脸时,崔凭就甚是无奈,都说不来了,非要来,特地跑来当丑角了吧!


    等里头人向他求助,崔凭更是皱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李长盈不知什么时候挤掉李归岑,滑到他身边了。


    眼前国子监师弟正往他这里走,旁边人压低声音道:“斋长,你也知道我诗赋不佳,今晚肯定出不了风头吧?”


    “如果你今晚大出风头,那我忍不了!”


    崔凭当即警铃大作,抬腿就想跑,但对方以有心算无心,已经拽上他的袖摆了。


    大有他要是敢应战出风头,这人就能同他当街撕扯起来。


    某一刻,崔凭甚至想过鱼死网破,要不干脆和李长盈打一顿算了,但问题是这人根本不要脸!这么做伤敌毫末,自损一千啊!


    于是当那两个崇志堂师弟穿过人群,请求他出来给国子监找场子,更在乎自己面子的崔凭道:“今日七夕是出来游玩,并非寻衅挑事,你们既输了该敢作敢当才对。”


    崔凭说不去便不会去,两个学子大失所望,周围人可分不清谁是谁,看热闹不嫌事大,抓着同穿国子监校服的檀显道:“你与他们是一伙的?他们输了,那你上啊!”


    李长盈一手还抓着崔凭的袖子,噗嗤一声笑出来。


    哟,找檀显作诗,那他可真是找对人了。


    方才还往里头挤的檀显瞬间弹了出来,抓上李长盈他们就要落荒而逃,再不跑就是他当众献丑了!


    一行人本是来看热闹的,结果成了被人看的热闹,脚下站的那点地还没占热乎,就进了归凤楼对面的聚奎阁。


    四人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落了座,要了一壶花雕,就算不喝也得有个低消,然后再上了点巧果、酥山、冰镇饮子。


    “你们说得对,出门在外,不该穿国子监监服!”檀显深刻反省,本以为今日是一荣俱荣,没想到他这是一损俱损。


    几人上午搬书,下午逛书局,晚上又沿街解灯谜,累了一天边吃边聊,歇歇也好。


    隔着一条不算宽的街面,正能将对面归凤楼门口的盛况尽收眼底,李长盈瞧见不少女子携书而入。


    正当他们谈到月考的结果,大约后日便能出来时,李长盈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娇呼:“表哥!”


    她回过头。


    来人十五六岁年纪,身上也穿了一件与对面青溪学子同式的月白袍服,生得蛾眉皓齿、明艳娇娇。


    她抱怨道:“表哥,我前几日邀你七夕来归凤楼找我玩,你不应就算了,今日来了,居然也不和我打招呼,要不是我在楼上看见你了来找,岂不是都见不到你?”


    抬眼见到来人,崔凭脸色顿时更差了,不想来归凤楼,郑相宜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郑相宜毫不在乎表哥黑了脸,自个儿作主让伙计加座,坐下后,左右望望,看见生人,“呀”一声,忍不住又多瞧两眼,问:“我没见过你,你也是表哥的同窗吗?”


    李归岑作为主持大局的,又互相引荐一番,李长盈得知郑相宜是崔凭表妹,也是郑国公的女儿。


    这位郑相宜一上桌,崔凭本就话不多,这下那嘴更是紧得跟蚌一样,轻易不出声。


    李长盈见这姑娘热情大方,倒和她聊得多些,听她说了许多今日归凤楼和青溪书院的趣事。


    酥山吃得差不多,李长盈独自下去一趟,从一楼账房那里借了笔墨,写了几个字出了门,径直找到那个来来回回绕着归凤楼晃了好多圈,却一直不入的青衣女子。


    “怎么不进去?”李长盈尽量柔和些。


    她道:“我……我不识字。”


    见她指尖与掌心布满老茧,舅舅家的织娘便是如此,李长盈掏出几个铜板,道:“我是男子,也不好进去,而且才疏学浅不敢露丑,但还是写了句诗想让对面的才女看一看,能帮我带进去吗?”


    对方犹豫片刻,收了钱接过那张洒金笺。见她还有些瑟缩,刚好崔凭他们下来,李长盈问郑相宜:“这位姐姐也想去归凤楼看看,她有些不好意思,能带带她吗?”


    郑相宜一口应下,和她表哥单方面再说几句,然后就带人往对面去了。


    今日跌宕起伏,也算尽兴,和檀显他们分开走后,李长盈又去夜市挑了几个摩睺罗。


    往年她和赵纨都会买,今年也不能少啊。


    ***


    崔凭实在恨不得躲郑相宜远远的,但天色已晚,没碰见还好说,既碰见了于情于理都要将她送回去的。


    他在聚奎阁又喝了两杯茶,郑相宜才出来,整个人雀跃得不同寻常。


    “表哥,你给我讲讲你那位叫李长盈的同窗呗。”郑相宜追着问。


    她方才带那女子进楼,对方递了一张纸笺,上句诗出自她们之手的“不向织女乞巧针,敢去文昌借万卷”,下面是新添的一句“素手经纬千家暖,妙笔文章万里华”。


    她们斋长看着递诗有些局促的女子,再看这句添上的诗,居然说明年在归凤楼,除了文章数算,也会留一块给穿针乞巧,让更多女子有机会进来。


    “胸有丘壑,心思诡谲。”崔凭简单回答。


    表哥嘴里就没什么好话,郑相宜自动转化成李长盈有才华还有智谋。


    她捂着脸道:“表哥,对不住,我好像快要移情别恋了。”


    崔凭:“……”


    郑相宜不满:“你没什么反应吗?”


    崔凭想了想,道:“那你再快点?”


    ***


    待七夕已过,国子监又过了平常又躁动的一天,这日早晨月考名次总算放了。


    李长盈挤入人群,看着她诗赋的那个乙上,和崔凭数算的甲上,失策的恼恨涌上来,不过她的时策是甲上,甩崔凭一截,折合算下来,她和崔凭并列第一。


    “为什么并列,他名字排前面?”李长盈快把这张纸盯破了。


    檀显正从后往前找自己呢,抽空道:“崔凭入监年限长啊,是前辈,同等情况他在前。”


    居然还论资排辈,那她还是崔凭师叔,是他长辈呢!


    来人啊!到底有没有人来尊重一下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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