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陆浔到李家后先去见过李昭的母亲，向长辈问安。


    察觉她同身旁的嬷嬷使了个眼色，猜到她应是要让人去将李明珠叫来，陆浔便没有多留，找了个借口先一步告辞了。


    李昭追出来让他多等一会儿，午后再一起回军营，陆浔便在湖边闲逛，寻了个无人处躲清净。


    具体一点说，是在湖边的一棵常绿古树上悠闲地闭目养神。他这几晚都没怎么睡好。


    他猜到今日李昭和顾晴烟可能会彼此相看，便也愿意多等李昭一段时间。毕竟是人生大事。


    这树上视野开阔，风景也不错，陆浔已多年没来过，便索性一直待在这里。李昭忙完自然知道来这里找他。


    所以顾晴烟和李明珠去看那探花郎时都没有发现陆浔，他却将二人的动向看得清清楚楚。


    不仅听见了两人的对话，还在她们离开后，看见了一块落在旁边低矮灌木上的绣帕。


    她们方才站的地方其实离陆浔所在的位置还有一段距离，偏偏有一阵秋风卷起了那张帕子，飘了没多会儿，就正好落在了树下。


    陆浔从树上下来，看清那是一方月白色的素绢，只绣了几笔云烟。云烟的走势飘逸自然，半隐半现在绢面的一角，颇有意境。


    他当即就知道这是谁的绣帕，但没有立刻去捡，只静静地看了那几笔云烟半晌。


    后来下棋的那几人开始散去，结伴朝他这边走来，陆浔才俯身拾起那方帕子，先一步离开了。


    绢面入手的触感细软，陆浔隐约觉得有些熟悉。


    等想到在那个梦里，顾晴烟身上松松散散的寝衣似乎也是这个料子时，陆浔倏地停下了脚步，眉头紧皱，神色复杂。


    他这是魔怔了？


    梦里的那些荒唐画面都是虚假的，他竟还将现实里的事物与之联系起来。


    他凭空梦到的东西，怎么可能会和顾晴烟平日里用的是一样的料子？


    恐怕是因为这几日他每晚都在重复那个梦，不受控地一遍遍沉浸经历那些亲.密缠.绵，让他睡得实在不算好，才一时昏了头。


    陆浔在原地站着，心底有一瞬的念头闪过：要不，不还给她了？


    又立刻否了这个念头。


    陆浔忍不住在心里唾弃自己。


    在梦里做了几回孟浪的登徒子，竟差点忘了在现实里该怎么做个正经人。


    陆浔把帕子折了两折，没有顺手塞进袖中，而是一直拿在手里，转而去寻顾晴烟的身影。


    她的私物，他不适合贴身放着。


    再看见顾晴烟时，她正独自待着。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陆浔见她蹙着眉，重重地摇了摇头，像是他曾养过的那只猫要甩去脑袋上的苍耳时那样。


    “顾姑娘，你有东西落下了。”他已抛却梦里那些香.艳的记忆，清心静气地走过去。


    顾晴烟朝他唤了一声“陆将军”，声音如常，可陆浔从她状似镇定的眼神里察觉到了一丝端倪。


    还是觉得她看见自己时的反应有些不对劲。


    见陆浔走近却没有后话，顾晴烟忍不住先开了口，疑惑道：“是什么东西？”


    陆浔抬起手，将绣帕递到她面前。


    顾晴烟愣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绣帕不知何时不见了，竟被陆浔捡到了。


    可能是方才同李明珠避着人去见那探花郎时一时不察，掉了也没能及时发现。


    帕子上绣着顾晴烟用惯了的纹样，若是落到有心人手里恐怕会徒生事端。幸好陆浔拿来还给她了。


    顾晴烟伸手接过绣帕，不问他在哪里捡到的，只是同他道谢：“多谢陆将军。”


    帕子被折得很齐整，只是不知是不是顾晴烟的错觉，拿在手里，她似乎感觉那帕子上带着一点温热，属于在场的另一个人。


    在那个梦里，他掌心的热意也曾透过寝衣落在她身上。


    许是因为心里有鬼，顾晴烟莫名觉得这点温热有些暧.昧，让她几乎不敢把帕子拿得太实。似乎那样就离得太近了。


    她只希望陆浔赶紧离开，面对他，她还是不太自在。尤其她才胡思乱想过。


    该还的东西已经还了，他也该走了。可不知为何，陆浔仍站在原地，迟迟未动。


    沉吟了几息，见顾晴烟有些不解地抬眸向他看来，陆浔像是这几晚每回从梦中被推至现实一样，猛地回过神来。


    他方才竟险些开口问她和李昭相看得如何。


    她和李昭之间的事，他凭什么过问？


    陆浔自觉莫名其妙，立刻转身，大步离开。


    顾晴烟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更加不解了。


    刚才站着不说话也不走，现在又突然落荒而逃一般走得那么快，不像他平时从容稳重的样子。


    陆浔今日这是遇上什么事了？


    *


    李家后宅。


    主母的院子里。


    “母亲，我不喜欢陆浔那样的。您别再给我张罗了。”李明珠一路拖拖拉拉地过来见母亲，幸好让她得逞了，她到的时候陆浔已经走了。


    拖得过一时，却到底解决不了问题。李明珠还是决定同母亲明说。


    陆浔是她兄长的兄长，李明珠对他从无半点男女之情。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李明珠的母亲王淑兰眉头微皱，问道。


    “探花郎那样的？”


    李明珠心里一紧，立刻想否认，想了想却还是红着脸默认了。


    母亲果然对她的动向了如指掌。


    “还带着顾家姑娘一起去看人家，不知羞。”王淑兰瞪了她一眼。


    一请也不来，二请也不来，等陆浔都走了，她派人一问才知道这孩子居然偷偷跑去看人下棋去了。


    那些人里也就探花郎长得还不错，是李明珠会喜欢的类型。都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王淑兰一猜就知道她的心思。


    “反正我不想嫁给陆浔，母亲别再提这事了。”见母亲没有要罚她的意思，李明珠大着胆子认真道。


    就算她和探花郎成不了，她也不想嫁给不喜欢的人。


    李明珠用意明显地转移话题：“母亲还是先着急哥哥的婚事吧。”


    “顾府已经收到了不少帖子，名义上是邀顾晴烟赏花品茶，但打的都是跟您一样的主意。”


    虽然李明珠觉得自家兄长不适合顾晴烟，但万一顾晴烟喜欢他这种呢？那她还能和顾晴烟亲上加亲。


    若是相看后顾晴烟不喜欢，那也无妨，反正不会影响她和顾晴烟的关系。是她哥哥没福气。


    王淑兰同样对儿子的婚事上心，但女儿就在眼前，她自然要先同她把话说明白：“陆浔今日送了不少礼物过来，都是好东西，说就当是提前给你添妆。”


    她一听便知陆浔这是在委婉表明态度，他无意娶李明珠。


    哪怕有一方有意也好，可能还有转圜的余地。可两边的小辈都没这个心思，他们做长辈的再有结为姻亲的意愿也不能硬按头让他们拜堂成亲。


    李明珠闻言高兴不已，“太好了！”


    “陆家那边便罢了，”王淑兰警告道，“你看中的探花郎如今还是个六品小官，前途未知，人品和性格也不清楚，你不许胡来，要有分寸，知道吗？”


    “女儿明白。”李明珠乖巧点头。


    她虽然画本看得多，却不会头脑一热就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害了自己更害了家族。


    见女儿还算听话，王淑兰放心了些，才问起：“你近来同顾晴烟的关系不错，能不能找机会探探她的口风，看她是否已有了中意的人？”


    “应当还没有。”


    “那你看看过会儿试着问问她，是否愿意同你哥哥说几句话，先认识一下。若是愿意，日后可以再慢慢了解。”


    她不急于求成，但总要试试，先有个开头。顾晴烟这个姑娘她真是越看越喜欢，若是能成，就再好不过了。


    但李家绝不会像刘家那样，若是实在不成也不会强求，更不会使些下作手段糟践人。


    “好，我问一问。”


    “顾姑娘很能干，你既然同她亲近，就多同她学学，今后到了夫家也能把家管好，让人挑不出错来。”


    李明珠不想听这些，只敷衍应下。


    “今日府上有客，我不罚你。但明日你自去祠堂跪着，好好想一想大家闺秀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不许再胆大妄为。”


    “嗯。”


    看来还是逃不过。李明珠没精打采地应了一声。


    *


    秋阳正好，微风不燥。


    李府的后园一面临水，其余几面的廊下都种着枫树。眼下这时节，叶子已经红了大半。


    李明珠避开人多的地方找到顾晴烟的时候，她正安静坐在廊下，一动不动地看着手里的帕子。


    “想到什么了这么入神？”


    “没什么，就是闲来无事，发会儿呆。”顾晴烟神色自若地把帕子收进袖中。


    “你母亲那边如何了？”


    李明珠语气轻快道：“我已经同母亲说清楚，她不会再撮合我和陆浔了。”


    顾晴烟有些诧异：“你说了探花郎的事？”


    “没有明说太多，”李明珠摇摇头，“但母亲已经知道我的心意。”


    出乎李明珠意料的是，母亲竟然没有明确反对她有这份心思。


    “那便好，你可以安心了。”


    不想要的婚事李明珠拒绝得还算顺利，顾晴烟也替她觉得高兴。看来李家人还是通情达理的，会尊重女儿的意愿。


    李明珠顺势提起：“别光说我了，你呢？京中想求娶你的人家可不少，你有没有心仪的？”


    “我看你是话里有话。”顾晴烟笑道。


    “果然我还是藏不住心思，”李明珠便也不再拐弯抹角，“你觉得我兄长如何？”


    顾晴烟想了想，如实说：“不太了解，只有一些道听途说的传言。”


    “那恐怕不是什么好话。”李明珠都能猜到有些什么传言。


    “不如……今日你们先认识一下？”她试着问道。


    顾晴烟本也有意如此，并不排斥此事，便答应下来。


    出门前她同祖母提过，祖母也说她可以先看看。


    李明珠高兴地挽着她的手，带她往母亲说好的地方走去。


    李府后园。


    一处清幽雅致的开阔庭院中摆了几碟精致的茶点，一壶花茶，还有一些应时的瓜果。白瓷香炉中正燃着一截让人安神静心的香。


    两侧有屏风隔绝月洞门外的视线。


    桌案旁，李昭正坐立难安地等待着。


    陆浔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