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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绅士的秘密 18、番外1

18、番外1

    这个世上有天生高贵者,亦有天生卑贱之人。


    卑贱如我,幼时起便衣衫褴褛,挨饿受冻。


    曾曾曾祖也有美丽富饶的庄园和响亮的贵族头衔,可惜只有长子能继承这一切,一代代传下来,我的远房伯爷仍是贵族老爷,而我作为次子的次子的次子已经一文不名。不幸中的万幸,这个贵族的姓氏让我有机会报名皇家仆从学校,历经多年摸爬滚打,最终成为了一名皇室仆人。


    说自豪吗?哪怕为皇室服务,仆人也只是仆人。可说委屈吗?我服务的对象是当今的王太子殿下,后来又被王太子指派到他的私生子——尼尔森的路易身边。那时路易少爷还幼小,在他头衔下广袤的领土上,我掌管着无数仆人和事务,这就像戴上了一顶隐形的王冠,即使很多贵族见了我,也要收敛他们睥睨的眉眼,向我弯下傲慢的腰肢。


    权力的滋味太美妙了,美妙到让人迷失,尤其在皇宫这种地方。可我始终恪守本分,因为我看到过太多登高后又重重摔落的野心家,今天君王的喜爱让你灿若皇冠上的明珠,明天君王厌弃了你,你人头掉落时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君王,太子,太子的儿子……并没有多少区别,皇权下养成的畸形怪物,都是一样的冷酷,一样的可怕。


    他是主人,而我是仆人,我向主人交付了一定的忠诚,主人给予我一定的信赖,我反复告诫自己,只交付忠诚,不交付感情,任何向王室交付感情的人都逃脱不了悲惨的下场。


    “……低贱者随世沉浮……任凭世间的碑碣化为尘土,你永在我的诗篇里光彩如初……”


    高大空旷的书房里,路易少爷稚嫩的读书声清澈地回响,黄昏时分,孩童抬起他黑色的眼眸,映着夕阳的余晖,仿佛凝血的琥珀一般望过来。


    我趁他看书的间隙上前道:“主人早些休息吧,明日要回王宫了,国王殿下或许要召见您。”


    “背德之地,或尔虞我诈,或醉生梦死。”小小少年嘴角露出一丝薄凉的浅笑,“有必要总是回去那种地方吗?”


    是啊,所谓贵族的高雅生活,日日在歌舞升平中迷醉,在声色犬马中沉浮,好似一场永不落幕的歌舞剧。只有旁观者,才能看清这浮华中醉生梦死的人有多么愚蠢可笑,这金碧辉煌的宫殿里盛装的不是高贵优雅的绅士淑女,而是一群沉迷于欲|望和享乐的残破灵魂。


    我曾以为只有我才是那个清醒的旁观者,直到我从路易少爷的双眼中读出异样的情绪,却只能对他说:“少爷的说法偏激了些,国王陛下是期待见到您的,您的父亲也会感到欣慰。”


    少年垂下了眼眸:“丹尼尔是个会把谎言说得无比真挚的人呢,都听你安排吧,反正我也没有选择。”


    离开书房,少爷单薄幼小的身形走在前面,黄昏的光带着苍凉的冷意,把他的身影拖得很长很长。


    少爷十二岁的时候,被王太子送进了神学院。


    “神学院五年,之后入法庭学习,二十岁进修道院,三十岁之前我会设法让你坐上枢机主教之位。”王太子替儿子理了理领口,“你是我唯一的儿子,却永远成不了王子,也做不了国王,只能一辈子以私生子的名义背负无数暗箭和冷眼。可如果你做了大主教,照样能富可敌国,权势滔天。”


    王太子望着儿子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黑色眼眸,嘴角溢出一丝苦笑。


    是的,路易少爷才是王太子的唯一的儿子,皇宫里那位比路易少爷大两岁,由瑞塔国公主生下的继承人,其实是国王和儿媳妇通奸生下的孽子。可孽子又如何,孽子照样是正统继承人。


    而真正的继承人却被安排出家了。


    路易少爷很小就展现出了极其聪慧的一面,入神学院后,他三学四艺都名列前茅,神学论辩展现出极高的悟性。


    王太子和南希夫人很满意,因为他们有一个如此出色的儿子。可只有日日陪伴在少爷身边的我知道,也许是被神学浸染得太久,他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位出尘的僧侣,世间的一切善恶美丑都可以用他手中的经书注解,因此无需再去纠结人间的因果。


    只交付忠诚,不交付感情,是的,我是这样想的,哪怕在路易少爷身边服侍了十数个年头后,也依然这样想。只是有时候会感到苦涩,想起他年幼时那信赖的目光,会感觉对不起他,因为我本是抚育他的人,却眼睁睁看着他年纪轻轻,便消弭了人的爱恨。


    直到少爷十九岁那年的深秋。


    有一天傍晚,南希夫人的侄子鲁尔托夫子爵前来拜访,这位少爷早早死了父亲,并继承了爵位和家产,因是亲戚,和路易少爷常有见面的机会,这次他是奉南希夫人的命令前来的。


    “我亲爱的堂亲,姑妈叫我带你出门转转,你都快进修道院了,不趁着最后的时光去放纵一把吗?那多遗憾啊。”


    路易少爷低头写字:“你自己去吧,我不需要。”


    “别呀,就当陪陪我,我发誓不去乱七八糟的地方,何况你今天不去,明天姑妈还要啰嗦,你也不想弄到她亲自来找你吧。”


    少爷写字的手顿住了,眉间微微蹙起。


    南希夫人不是一位传统意义上的慈母,她的人生永远只围绕着王太子殿下一个人转,其余的哪怕亲生儿女也难得她一丝牵挂。她传来的指示或许仅仅是王太子殿下随意吩咐了一句,可她却会当做圣旨诚惶诚恐,一丝不苟地执行。


    最终少爷皱着眉头去了,我本以为他回来时心情会很糟糕,但出乎意料的他心情不错,只是陷入了某种沉思。


    第二天,少爷又在相同的时间出门了,我感到好奇,就向昨天随行的男仆打听。


    “少爷们去了海鸣街上德拉丽丝夫人的沙龙,鲁尔托夫子爵不许我们跟进去,所以不知道少爷见了什么人。”


    这次少爷踏着夜色归来,一回家就要休息。可洗漱完毕后,他直挺挺地坐在床前,呆坐到半夜才入睡。


    第二天,他明显陷入了某种失落的情绪,放在他膝头的那本书,半天都没翻动过一页。


    我调查了少爷在沙龙里遇到的人,令人意外的,他竟然不是我以为的高级娼|妓,而是一名外科医生。他叫雅克·劳伦斯,孤儿出身,幼时由律师安排在一家医院做学徒,出徒后独自谋生,在下城区开了一家理发店,每天为相熟的客人□□,可这家伙是怎么引起少爷兴趣的呢。


    某天下起了初雪,少爷忽然命仆人把他所有的饰品都找出来,一排排饰品被盛放在泛着哑光的蓝丝绒托盘里,又一盘盘摆放在客厅的长桌上,正午的日光下,那些价值不菲的珠宝绚丽璀璨,映得人睁不开眼。


    少爷在桌边徘徊许久后,拿起了一对雪花形状的钻石袖扣,接着他叫退众人,独自拿着那对袖扣在客厅来回踱步。到傍晚时,他命令道:“备车,我要出去。”


    ……


    在海鸣街的沙龙,我将一张支票放在了老板娘德拉丽斯夫人手中:“这是二十杜卡,今晚三楼被我们包下了,从现在起任何闲杂人都不能进入。”


    鸨母是人精中的人精,她欣喜地收下支票,对嘴巴做了个缝合的姿势,便屈膝退下了。


    我站在门廊上,看到两位盛装打扮的女士离开杂物间后,一位金发碧眼的年轻男子才慢悠悠走出来。他的年龄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身材修长,浅金色头发留到肩部,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浅笑,眉目间含情脉脉,连带着一颦一笑都有种淡淡的轻浮感,再加上那张让人一见难忘的漂亮脸蛋,简直像个精心设计的美丽陷阱。我心里一沉,对他的印象有些糟糕,但还是礼貌地把他请进了主人的房间。


    那天回来时,少爷仍是面无表情的,但能感觉出他的心情很好,因为他甚至在睡前享用了一小块柠檬蛋糕。过去他一直推崇清心寡欲的生活习性,认为甜品也如烟酒一样是让人堕落的引子,所以甚少食用。


    从那天起,少爷频繁出入那家沙龙。


    我立在门外,留意着二人的对话,结果发现这个叫雅克的年轻人很奇怪,文学、数学、绘画、音乐,甚至许多自然科学的话题,他都信手拈来,也很有见地,有时候我都听得入神。


    一个在医院讨生活的孤儿,会受到这种程度的绅士教育吗?简直不可思议。


    除了怀疑他受过高等教育,我还怀疑他受过一些特殊的培训。他有种能轻易把人逗笑的本事,言语虽轻佻,却不惹人讨厌,一言一行都带着刻意的讨好,像羞怯的恋人故意宠着你,让你在不经意间就对他敞开了心扉,连素来沉默寡言的少爷也放下了矜持。我听见他先是浅笑,渐渐地那笑声放松了,到最后他清朗的笑声毫无防备地在夜色里荡开,让人惊讶原来他也可以这样笑。


    我站在暗处听着,心想哪怕是最油滑的小白脸,也没他那么会讨人喜欢,竟有如此多的花样与手段。但少爷明显变了不少,这些日子他眉宇间那种淡淡的愁绪逐渐散开,有了不少青年人鲜活的影子。


    可渐渐地,我发现主人过于沉迷了。今天送华服,明天送珠宝,又到处收集一位名叫弗朗西斯科的画家的作品,就因为那小子说了句喜欢。那位画师的作品不多,花重金买来的都是些小尺寸的风景画,主人怕被嫌弃,还命人去国外买。


    我应该提醒他的,可我不忍心,少爷长这么大,真正像这样快乐的时光没有几天。瞧他膝上还放着圣奥古斯汀的箴言,他对着这本晦涩的拉丁文经书,一会儿微笑,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又懊恼羞涩地笑。


    我真的说不出口。


    那天下了大雪,我劝他雪停了再去,可他兴冲冲地带上一叠画,冒雪出门了。第二天雪停了,可天气冷得要命,感觉呼吸之间肺都要冻住,我仍然劝不住少爷那颗要飞出去的心。可惜这天,他高高兴兴地出去,一脸阴沉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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