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你？哈哈哈哈哈。”


    从屋主发出大笑的那一刻，唐千里就知道自己误会了。


    他涨红了脸，想找个地缝钻下去，偏偏这屋子的地板不知道什么材质，银白的一整片，根本找不到缝隙，更别说能让他这么大个人钻进去的缝隙了。


    讨厌的哥哥的朋友，也是讨厌的家伙！


    唐千里瞪了屋主一眼，想用眼神砍他。


    对方毫无察觉，抹去笑出来的眼泪，好奇似的询问。


    “所以，你是维斯珀什么人？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愿意带人住过来。”


    第一次是个特别的词，至少对人类而言，第一次总是特别的，大脑也更容易留下印象。


    可唐千里清楚，维斯珀之所以愿意收留他，不过是因为他死缠烂打，又因为……维斯珀似乎对他有微不足道的兴趣。


    “我……”


    他的视线越过屋主往后，维斯珀正站在那张宽大得离谱的桌子旁，低头观察着什么，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这边的情况。


    于是唐千里鼓起勇气，小声说。


    “我们同父同母。”


    “什么啊，那不就是兄弟。还真是一家子，说话都这么别扭。”


    屋主恍然，又调侃了一句。


    维斯珀这回好像听见了，远远甩了一句，“你要是很闲，就滚过来干活。”


    “我可是一片好心。”


    屋主摇头晃脑，想起来什么似的，对唐千里说。


    “对了，我是查尔斯。你叫我查尔斯哥哥就行。你呢，叫什么？”


    唐千里犹豫了一下，忍着没有看哥哥的反应，低声道，“唐千里，你可以叫我唐千里。”


    “唐千里？这名字和你哥哥倒是完全不一样，有名有姓，倒像是城里的贵族。该不会是你自己起的吧？”


    查尔斯若有所思，盯着唐千里，唐千里抿唇，没有说话，他就笑了一声，随手按了下他的脑袋，像是按着一只小狗。


    “好吧，千里。接下来的日子，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唐千里就此在查尔斯这里安了家。


    他分到了二楼的一间房。空间不算大，四十平左右，有床有柜子还有窗户，洗漱空间不大，但配备了神奇的水泡清洁球，释放出来就会漂浮在空中，自动包裹住身体，能实现随时随地清洁效果，非常神奇，对于一个六岁小孩绰绰有余了。


    维斯珀住在旁边的一间房，偶尔他出门会和唐千里碰见。


    唐千里还是有点怕他，每次都在犹豫要不要打招呼。但每次维斯珀都先走一步，只留一个背影，导致唐千里到迟迟没能想好该怎么和他相处。


    与之相反，唐千里和查尔斯相处得不错。


    查尔斯自称是个科学家，致力于研究出能够有效救治污染的药剂。


    “你应该知道，自从大灾难之后，我们的世界凭空多出了灾厄、污染和能力者。”


    查尔斯一边小心翼翼往一个瓶子里滴入淡紫色的液体，一边对唐千里伸出手。


    唐千里将一瓶手边的浑浊黑色液体递了过去。


    查尔斯取了几滴，加入瓶子，目光专注。漆黑的液体汇入瓶内，神奇地开始转变。


    “怪物和灾兽只要杀死就好，但污染就麻烦了。没有净化能力者的净化，被污染的植物、动物、人，都只能等着变成半死不活的污染物。净化能力者太少了，面对越来越多的污染物，可以说是杯水车薪。”


    唐千里听到这里，感觉熟悉起来了，这不是经典的“因为重要的人被污染所以走上研究道路想要拯救对方”的故事吗？


    “所以你身边有人也被污染了吗？”


    “嗯？我吗？”


    棕卷发的少年看向他，眼疾手快把正在实验的瓶盖盖上，任由瓶子里天崩地裂，仍然笑得无害。


    碧绿的眼眸弯弯，零星的雀斑随着鼻子动了动。


    “没有啊。小千里你不会以为，我为了什么人才想做研究吧？我研究净化污染的药剂，纯粹是因为——这很有趣啊。”


    唐千里：……白想人设了。


    查尔斯一脸坦诚，丝毫不为自己的私心羞愧。


    “而且如果成功的话，我一定会一举成为帝国最有钱的富豪。到时候我想研究什么就研究什么，还有无限的经费！”


    本来还有点无语的唐千里一听说钱，立马精神了。


    他当前最大的危机不是别的，就是没钱啊，那一小块红色晶石也不知道值多少，他只敢当做底牌，不敢轻易用掉。


    “能挣很多钱吗？我、我能帮忙吗？”


    黑发小孩凑了过去，雾蓝的眼睛第一次闪闪发光。


    查尔斯眉头一挑，心想这倒是个小财迷，他笑嘻嘻地捏了一把小孩的脸，嗯，软，但是瘦巴巴的。


    “当然。跟着你查尔斯哥哥我，研究成功了，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


    唐千里由此开始给查尔斯打下手。


    本来查尔斯是有点得意的，轻易忽悠到了那个油盐不进的维斯珀的弟弟，给他当牛做马，怎么不算是一种胜利呢？


    但很快，查尔斯就没法得意了，他发现了唐千里身上的严重问题——这是个小文盲啊！


    从小到大都是天才，几乎没有想过小孩子居然能一问三不知到这种程度，查尔斯为自己的一时兴起付出了代价。


    “作为一个合格的助手，你至少要分清溶剂的类型！”


    顶着爆炸头的查尔斯，摁开了三楼的一间房。


    唐千里搓了搓脸上的灰黑，嗅了嗅身上的煤渣味，视线移动到查尔斯的爆炸头，感觉自己对查尔斯有误解，起码之前对方表现出来的大大咧咧，或许不是故意的。实验，真的很危险啊。


    他不敢反驳查尔斯的话，毕竟刚刚炸了人家的药剂，他还担心查尔斯要求他赔偿，现在不提这茬，说要做什么他都能做了。


    结果一抬头，就发现自己好像踏入了地狱。


    整整三面墙，除了开门的那一面，这房间的每一面密密麻麻全是书，甚至他怀疑这房间是用书本当做砖头用的，才有这么多书。


    一眼过去，唐千里的脖子都仰酸了，还是没有看到顶。纸墨的味道萦绕在鼻尖，他有点惊恐地看向查尔斯。


    要想把这些书都看完，和压在五指山下的孙悟空有什么区别？！


    查尔斯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随手取了几本书，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昂了下下巴。


    “大灾难之后，大家都喜欢用光脑阅读，但我是崇古派的，还是更喜欢书本在手上的感觉。你作为我的助手，也需要具备足够的知识，所以看完这些书，就是小千里你的任务。”


    唐千里见过他说的光脑。


    一开始他以为这里和他前世的科技水平差不多，第一次见到飞天梭还很惊讶。


    后来在查尔斯这里，见到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还见到他手腕上那个像是手镯一样的光脑，才明白过来。


    纯粹是他见识太少了。


    作为非能力者居住的边缘区，类似于贫民窟，吃的用的住的都是被淘汰的上世纪产品，自然没有什么光脑、飞天梭、能源武器。


    如果能进城里，也就是帝国正式的保护范围，光脑这种东西就平常了，听说光脑里能看见帝国宣传的大明星，个个都是超厉害的能力者，是抵御灾害的英雄。


    说不好奇肯定是假的，可比起好奇科技产品，更重要的是当下的问题。


    “那个……”


    唐千里看着比他人都高的那一摞书，咽了口口水，目光在书脊上的文字上划过，小声道。


    “我不认识那么多字……”


    “什么？！你连字都不认识？”


    查尔斯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痛心疾首。


    唐千里本来觉得一个六岁小孩识字不多很正常，在他前世的时候，隔壁家的六岁小孩还停留在拼音阶段，所以他能认一点字，是值得赞扬的聪明程度了。


    偏偏查尔斯的反应大得可怕，好像不认识字就天崩地裂了。


    唐千里一下子自我怀疑起来，难不成真是他学习的进度不对劲，异世界的小孩子其实这个阶段人人都已经吟诗作对了？


    “不是全部不认识……”


    没等他说完，查尔斯已经自我说服，找到了新的答案。


    子不教父之过。


    下一秒他就拨了光脑，联系出门在外的维斯珀。


    维斯珀接通的瞬间，查尔斯的嗓音直冲云霄。


    “维斯珀！你怎么没说过，你弟弟是个文盲啊！连字都不认识的文盲啊！救命啊，你没有带他看看脑子吗？这个时代了，怎么能……”


    嘟……


    电话被挂断，只留下查尔斯在抓狂。


    “该死的维斯珀，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占便宜，怪不得愿意出一个月的货，原来是这里等着我！”


    他瞪着光脑界面瞪了十几秒，仿佛要越过信息流，穿过去和维斯珀较量，半晌才想起来还有一个小孩等着他处置。


    那孩子看着他不说话，莫名有种眼巴巴的可怜感。


    “咳，那个，小千里啊，不是我说，你怎么连字都没认全？这个时代不认识字，没有常识，是很危险的哦。”


    仿佛为了掩饰刚刚那一刻的情绪，查尔斯刻意地咳嗽了一下，注意到唐千里垂下眼睛，像是在难过，才模糊想起来，维斯珀提过一嘴。


    他们的母亲死了，父亲是个人渣，贫民窟那种地方，也没什么专门的学校。


    大多数人都是攒着钱，有钱了之后送进城里的学校开智，接受基础常识，还能学到一点技能。如果没钱，基本只能口口相传，接受一点通识教育了。


    毕竟在社会意义上，非能力者算不得公民，没有理所当然的受教育权。


    黑发雾蓝眸的小孩子低下头，纤细的手指揪着衣摆，直愣愣站着。


    连辩解都不会，傻乎乎的。


    查尔斯自诩不是多么容易可怜别人的人，他对家族里的那些堂弟堂妹可没什么好脸色，但这小孩到底是维斯珀带来的，而且……他心底长叹一口，大话是自己夸的，事也是自己接的，交易嘛，总讲究一个诚信。


    他挠挠乱糟糟的头发，在书柜底层一通翻找，被灰尘呛了几下，才在堆积的地步扒拉出来一本厚厚的大部头。


    然后一把将大部头塞到唐千里怀里，装作随意道。


    “也别那么沮丧。喏，这是我以前的通识课教材，里面储藏了伴读系统，不会的字就问问它。学习嘛，讲究一个循序渐进，慢慢来就好了。”


    那书有个十斤，唐千里差点被压得一个前倒。


    他抱稳了书，有点惊讶，“你……”


    “好啦好啦我知道。”


    查尔斯不太想应付那种感谢的场景，他揉揉自己乱得鸡窝一样的头发，对唐千里笑了笑。


    “要感谢的我的话，就赶快学会这些东西，来给我帮忙。”


    他轻描淡写略去了受教育权，非能力者等敏感话题，理所当然将自己拥有的东西给了出去。


    唐千里不懂那些复杂的事，但他知道，查尔斯是个好人。


    他神色认真，郑重许诺。


    “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小屁孩。”也才十三四岁的查尔斯弯下腰，捏了捏他的鼻子，“别这么严肃。你还是个小孩子呢。”


    无论查尔斯怎么说，唐千里真心觉得自己需要努力了。


    都从那个家跑出来了，怎么能还在原地踏步！


    唐千里开启了昏天黑地的学习时光。


    前世他上学那会都没有这么努力过，每天除了吃喝睡就钻到这间图书室看书，学完认字学常识，学完常识学历史，学完历史学能力者基础，要看的书太多，唐千里有时都会绝望地想，自己好像永远出不去了。


    期间哥哥来看过他，似乎是从查尔斯那里听说了他不识字的事，专程过来的。


    唐千里当时战战兢兢，头都抬不起来，以为他会质问什么。


    结果维斯珀扫了一眼他看的书，转头去书架上找了一圈，又给他拿来了厚厚一摞书。


    好不容易减少了一点的书山，再次伫立在眼前。


    “一个月后我来抽查。”


    甩下这一句，维斯珀就离开了，全程没有多说什么，但唐千里就是觉得，对方很嫌弃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可恶！


    唐千里一头埋到书山里，磨了磨牙。


    结果发现了自己的乳牙在松动。


    (〃＞皿＜)怎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