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这种生物可真是难懂。


    唐千里剖白自我，可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要知道他说那些话的时候，耳朵根都在发烫。


    明明他这个当事人都忍下了羞耻，结果维斯珀这个只是听着的人，却一点不领情。


    “……闭嘴。”


    浅金发的男孩一瞬仿佛是错愕的，又仿佛是慌乱的。他微低着头，头发挡住了眉眼，看不清表情。


    下一瞬，就猛地抽回手，仿佛被什么烫伤，快得视网膜只留下残影。


    唐千里措不及防，只觉得手上一抖，对方就兔子一样跑远了。


    不是，怎么你还跑了！


    眼看维斯珀有一去不回的架势，唐千里又惊又气，连忙追了过去，刚想再抱怨两句，就瞥见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了。


    大概继承了安娜，维斯珀和唐千里的皮肤都偏白。维斯珀接近冷白，唐千里是瓷白。


    现在维斯珀背对着他，耳根泛红，如白纸落花，分外显眼。


    哇……


    唐千里张了张嘴，又慢慢合上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根，心想，这种方面他们倒是意外相似。


    后面的路上维斯珀不说话，唐千里也没了开口的心思。


    两人安安静静回到了查尔斯的家。


    查尔斯从头到尾都沉浸在研究之中，完全没有发现唐千里出去了一趟，看见兄弟俩回来，还调侃了一句。


    “小千里这是去接你哥哥了？”


    维斯珀嗤笑一声，没有看骤然紧张的唐千里，将追踪器甩到了桌子上。


    那小玩意发出砰一声响，查尔斯愣了一下，又看见远远合掌讨饶的唐千里，心下了然，只是还没说什么，维斯珀的声音就冷冷落下。


    “查尔斯，在研究怪物眼睛之前，你不如先研究一下自己的眼睛。连个大活人都看不住，我看还不如换成怪物的。”


    一般人听见这话不说怒火冲天，也要难堪一下。


    查尔斯却恍然大悟，仿佛被激发了什么灵感，真的顺着这个思路想了想。


    “这么说来，其实我以前也想过，能不能把人的眼睛替换成怪物的，后来事情太多，搁置太久，我都忘记了。对了如果真的要尝试的话，或许应该先找失明者……”


    维斯珀的讽刺就这么轻飘飘被无视了。


    维斯珀的表情一瞬间阴沉，周身温度都冷了几度。而他对面那个棕发卷毛的家伙，还在兴致勃勃地构思实验，好像一点感觉不到。


    唐千里叹为观止。


    果然，查尔斯能够和维斯珀保持长时间联系不是没有道理的。


    某种意义上，这两人都是自说自话的类型。简而言之，不管他人死活，就能活得很快乐。


    这次维斯珀也没有多留，送唐千里回来之后，他换了身衣服，又找查尔斯要了一些东西，就步履匆匆再度离开了。


    与往常一样，他没有刻意和谁打招呼或者道别，像是普通地出门散步。


    直到他走远，唐千里才想起来，又忘记问维斯珀关于无瞳教的事了。


    虽然第一次说起无瞳教的时候，维斯珀故意用安娜的事刺激他，但唐千里隐约感觉，维斯珀的目的不一般。


    他本来是想问问的，结果被对方这么一打岔，倒是忘记了。


    所以，维斯珀到底想做什么？


    “在看什么？”


    近在咫尺的声音，突然从上方传来，唐千里没有心理准备，被吓了一跳。


    是真的跳了一下。


    这一下可好。


    不止唐千里头顶一阵钝痛，旁边也猛地蹲下了一个黑影。


    查尔斯捂着下巴，眼泪要掉不掉，满脸扭曲地看着唐千里。


    “你……资、料意……”说话也不利索了。


    唐千里眼底也泛着泪花，本来想怪查尔斯突然出声，现在一看，对方不仅一脸比他更痛的样子，好像还不小心咬了舌头，顿时就心虚了。


    咬舌头一不小心会死人的吧。


    他勉强忍了忍快要落泪的疼痛，走到了实验室一角，翻出了许久不用的治疗仪。


    治疗仪是一种类似手持led灯的仪器。


    这东西的原理据说是利用什么能源转化，变成能促进人体愈合的能量束。


    唐千里一知半解，只知道这玩意能促进愈合，是这个时代的黑科技产物。


    第一次使用，还是唐千里初次来查尔斯这里的时候。查尔斯没有问他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或许这个科学怪人压根不在意他人身上的问题，他只是很随便地告诉唐千里，这里哪些东西他可以碰，哪些不可以。


    其中就包括了治疗仪。嗯，还有那个淘汰的追踪器。


    唐千里拿着治疗仪，对着自己来了一下，头顶的疼痛就消失了大半，他松了口气，又走到眼巴巴的查尔斯身边，来了一下。


    能量束的照射中，肉眼可见地，查尔斯的表情松弛了。


    他站起身，按下了治疗仪的关闭键，长出一口气。


    “果然，治疗仪还是需要改造一下，它应该自动检测到伤处，再自行进行治疗……”


    眼见查尔斯又开启了新的研究模式，唐千里揉揉脑袋，本来想问问查尔斯无瞳教的事，但现在，还是算了，先回去休息吧。


    结果他刚转身，就被叫住了。


    “小千里，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有和我说？”


    唐千里心下一跳，脚步顿时就迈不出去了。


    查尔斯这是要问他偷偷离家出走的事，还是他偷偷把追踪器带出去的事？


    他倒是想辩解几句，可人赃并获，根本没什么辩解的余地。


    事已至此，还是坦白从宽吧！


    唐千里狠狠一闭眼，一转身，大声道。


    “抱歉，查尔斯哥哥，我不该不听话乱跑，也不该乱拿你的发明……”


    本来好整以暇的查尔斯反而愣了一下，他看这孩子一脸视死如归，还以为要坦白了，结果说来说去，只是拿了废弃的小玩意，还有离家出走而已……哦不对，离家出走还是要教训一下的。


    查尔斯姑且找回了身为年长几岁的长辈的认知，打断了他。


    “小千里，你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你只是来这里暂住，不是被关在这里。这里也不是什么牢房，你本来就可以去任何地方。”


    “欸？”


    唐千里磕巴了一下。


    因为维斯帕从来没有说过他可以离开，查尔斯又整天埋头在实验室，不知不觉，唐千里就默认了他不能随便离开的规则。这么一想，好像无论是维斯帕还是查尔斯，确实都没有说过，禁止唐千里离开这里。


    就连刚刚维斯帕阴阳怪气查尔斯，也只是说查尔斯没有看好人，连人去哪里都不知道了而已。


    这么说来，他真的搞错了？


    “那我……”


    “但是，你还是个小孩子，没什么自保能力的小孩子。”


    查尔斯话锋一转，俯下身，碧绿的眼眸幽幽盯着他。


    “如果你想要去什么地方，至少要告诉大人，额，或者年纪更大的人，”同样作为未成年的查尔斯不动声色偷换了概念，“不然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我们都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救你。”


    这一番话下来，唐千里脸都红得能烤肉了。这回要不是维斯珀找来，他确实差点跑丢。


    一时之间，他又羞又臊，深刻为自己的狭隘反省，“我知道错了。”


    冲动行事要不得啊。


    查尔斯难得有这样训人的时候，他对家族里的小孩子没兴趣，从前也没试过说教他人。这还是第一次，他摆出了大人的架势，就得到如此配合的反馈。


    不愧是我，查尔斯心里暗爽，将拳头抵在嘴巴，遮掩笑意。


    “咳咳，知道反省就好。那现在来说正题吧。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有交代清楚。”


    唐千里一怔。


    他以为自己已经交代清楚了，但查尔斯都这么说了，难不成还有别的？


    他迟疑着开口，“我偷偷把难吃的菜放到你的餐盘里？”


    查尔斯故作的严肃当初破功，他瞪眼，看向那个挑食的小坏蛋。


    “原来是你放的，我说怎么最近套餐里的蔬菜超标了，还打算换一家买，不对，不是这个！”


    “我摔碎了你前天制造的药剂？”


    “那件事我知道，本来就是要处理掉的失败品。但不是这个，你认真一点想，是很重要的，最近才发生的。”


    查尔斯似乎很想说出答案，又想知道唐千里会不会想起来，硬生生忍住了冲动。


    唐千里看见查尔斯脸上的期待，心底直犯嘀咕，他真的不记得好做了什么坏事了，最近、最近，最近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啊，很重要，又能重要到哪里去？


    难不成……唐千里的表情逐渐变化，似乎想到了什么。


    查尔斯看在眼里，内心也跟着激动起来，“你想起来了？”


    他也忍不住了。


    “嗯！”


    唐千里沉痛地点了点头，深呼吸一口，才借着吐气的力道喊了出来。


    “之前我看书睡着了不小心流了口水，把你的书弄脏了真的对不起！”


    “你果然记得之前你送到我手上的那块怪物肉！”


    查尔斯说完，才感觉不对劲，他怎么好像听到了什么书？


    他纳闷地低头，看见了黑发小孩同样困惑的表情，顿时明白，两人又是鸡同鸭讲。


    算了，这孩子就是有点笨的，之前字都不认识呢。


    查尔斯心底叹气，给唐千里找了个借口，也不想玩猜猜猜了，直接将人领到了自己的实验桌前，指了指正中央被切割成一块块的橘红色肉块。


    “你还记得吗？”


    唐千里看了一眼，点点头，“之前你说发生了什么畸变的那块肉。”


    他当然有印象，这肉还经过了他的手。


    “你记得就好说了。”


    查尔斯顺手在实验桌上点了一下，唰一下，桌子上方升起了虚拟投影。


    唐千里至今也没有搞懂这不科学的桌子是怎么回事，下一秒，投影上各种数据和怪物肉的资料轮转播放，看得人头大。


    查尔斯好像不觉得这些东西让人头大，他很自然道。


    “我研究过了。其他的怪物肉都没有畸变。同一批的怪物肉只有这一块出现问题，我本来以为是这只怪物发生了问题，但我找到了出自同一只怪物的材料。”


    屏幕适时闪出了一张照片，同样是橘红色的块块，唐千里没有看出来区别，在他眼里都是肉块，但他知道术业有专攻，不懂就问。


    “发现什么了？”


    “当然。”


    查尔斯骄傲地扬了扬下巴，手指挥了一下，一份标注着各种数据的报告书跳了出来。


    不等唐千里细看，他就解释了。


    “这块肉和其他的怪物肉是一样的。它没有发生畸变。如果畸变出自怪物，出自同一只怪物的这块肉应该会出现同样的现象。以防万一我多找了几块对照，但答案是一样的，都没有畸变。”


    唐千里半懂不懂，“所以问题不是怪物身上的？”可那和他有什么关系。


    查尔斯将视线从投影移开，转向了身高刚刚超过实验桌的黑发男孩。


    “不在怪物本身，就只可能是人。”


    唐千里感觉这视线有点迫人了，他缩了缩脖子，小声道。


    “我什么都没有做，最多是不小心把掉下来的肉装回去了。要是人为的问题，你不应该找供货商吗？”


    怎么看那些供货商都比他这个普通人更有机会下手吧。


    “不对。我告诉过你的，小千里。空间块内的东西，会保持放入时的样子。”


    棕卷发的少年一手搭在实验台上，侧身看向他，绿瞳如幽静的海藻，看似无害，实则一旦纠缠上就难以挣脱。


    “你不是嘀咕过什么保鲜吗？没错，是保鲜。一次是集体保鲜，一次是你将那块怪物肉装回去重新保鲜。两次保鲜里，只有你经手的那块，被检查出了异常。”


    “小千里，你说，如果是你，会更怀疑谁？”


    这么一听，好像还真是他更有嫌疑。


    唐千里脑子绕了绕，感觉自己有点被绕进去，又意识到不对。


    “可是，我只是个非能力者，怎么可能让这块肉发生畸变？”


    之前查尔斯描述的那什么现象，明明说的是，像是被能力者连续攻击才产生的变化。可他就是一个普通人，难道说……


    唐千里咽了口口水，眼里浮现出了期待。


    仿佛读懂了他的期待，查尔斯笑嘻嘻道。


    “你怎么确定，你一定是非能力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