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刚走出西暖阁,便迎面碰见秦氏身边新提拔的陈嬷嬷。
陈嬷嬷眼眶发红,一见沈姝窈便跪了下来。
“姑娘,求您去看看夫人吧。”
沈姝窈停下:“母亲如何了?”
陈嬷嬷哭道:“夫人醒来后一直念着您,说这些年操持侯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瑞香阁出了事,侯爷怀疑夫人,外头也有人说夫人侵吞侯府财物。夫人心里难受,药也不肯喝。”
“那可如何是好?”
沈姝窈露出恰到好处的焦急:“母亲既病得这样重,只请一位大夫怎么够?”
陈嬷嬷一愣。
沈姝窈转头吩咐青黛:“拿我的帖子去请太医院的赵院判,再去城东请回春堂的孙大夫,还有城西擅长妇科的柳女医。”
“就说侯府夫人病危,请他们立刻来会诊。”
陈嬷嬷脸色骤变。
“病、病危?”
“不是你说母亲药都喝不下了吗?”
沈姝窈满脸担忧:“母亲这些年待我如亲生女儿,她病成这样,我自然要替她请最好的大夫。”
陈嬷嬷连忙道:“胡大夫说夫人只要静养便好,不必惊动太医院。”
“胡说。”
沈姝窈脸一沉:“母亲都晕倒了,怎么能只静养?若耽误病情,谁担得起?”
陈嬷嬷额头冒汗,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沈姝窈从她头顶浮动的灰气里,已经看出了心虚。
果然是装病。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越发孝顺焦急。
“快去请。三位大夫一位都不能少。”
青黛忍着笑应声离开。
陈嬷嬷眼睁睁看她远去,脸色几乎发青。
沈姝窈这才走进正院。
屋内药味浓重,窗帘放下大半,光线昏暗。
秦氏躺在床上,额头系着抹额,脸色苍白,眼睛也红肿着。沈怀章坐在床边,神情虽冷,眉宇间却有几分疲惫。
见沈姝窈与谢无妄一同进来,秦氏眼底掠过一瞬恨意,很快又虚弱地闭了闭眼。
“窈窈来了。”
沈姝窈走到床边:“母亲感觉如何?”
秦氏伸手想拉她。
沈姝窈看见她指尖缠着一缕灰黑气,不动声色地往后避了一步,恰好站到谢无妄身侧。
秦氏的手落了空。
她神色僵了一瞬,随即苦笑:“你可是还在怪我?”
“母亲说什么呢?”
沈姝窈满脸不解:“瑞香阁的事既然与母亲无关,我为何要怪您?”
这句话看似体贴,实则句句扎心。
秦氏如今最怕的,便是旁人将瑞香阁同她联系起来。
可沈姝窈一口一个“与您无关”,反倒像是在提醒屋内所有人,这事同她脱不了干系。
沈怀章脸色更沉。
秦氏眼眶一红:“秦富贵毕竟是我的堂弟。他做出这等事,我这个做姐姐的,也难辞其咎。”
沈姝窈点头:“母亲说得对。”
秦氏:“……”
她原以为沈姝窈会顺势安慰。
没想到她真应了。
沈姝窈继续道:“母亲既觉得难辞其咎,不如把管家权先交出来,好好养病。等瑞香阁之事查清,证明母亲清白,再拿回来便是。”
秦氏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沈怀章却若有所思。
秦氏见状,连忙捂住胸口咳嗽。
“侯爷,妾身不是舍不得管家权。只是侯府上下数百口人,每日人情往来、衣食采买无数。窈窈年纪小,又从未管过家,若骤然接手,恐怕会出乱子。”
沈姝窈眨眼:“母亲放心,我没说自己管。”
秦氏刚要松一口气,便听她继续道:“可以让父亲身边的周叔暂管公中,再让族中两位婶母过来协理。这样既不会出乱子,也不会有人趁母亲病中做手脚。”
沈怀章点头:“这个主意可行。”
秦氏脸色彻底白了。
周叔是沈怀章的心腹,只管外院和府中大宗采买,素来不受秦氏拉拢。
族中两位婶母也与秦氏不算亲近。
若让这三人插手内宅,她这些年经营的人手和账目,必然会被翻出问题。
她正要再劝,外面已经响起匆忙脚步。
青黛带着三位大夫到了。
秦氏难以置信地看向沈姝窈。
她怎么也没想到,三人会来得这么快。
太医院的赵院判是沈怀章旧识,原本正在附近替一位老夫人诊脉。回春堂孙大夫和柳女医也恰好都在医馆。
听说侯府夫人病危,三人半点不敢耽误。
赵院判刚进门便道:“病人在何处?可有昏厥、吐血、胸痹之症?”
秦氏脸色越发难看。
沈姝窈连忙把人请到床边:“母亲方才晕倒,醒来后胸闷气短、食不下咽,连药都喝不进去。还请三位仔细诊治,千万别耽误了病情。”
她说得一脸真切。
不知道的,真要以为她是个忧心继母的孝顺女儿。
三位大夫轮番上前诊脉。
秦氏想收回手,却被沈怀章沉声道:“既然请来了,便好好看看。”
她只能硬着头皮让人诊。
赵院判诊过左手,又诊右手,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因为病重。
是因为实在没诊出什么病。
孙大夫与柳女医的神色也越来越微妙。
屋内安静了足足一刻钟。
沈姝窈故作焦急:“三位,母亲到底如何?为何都不说话?莫非病情十分凶险?”
赵院判轻咳一声:“侯夫人脉象平和有力,五脏并无大碍。”
孙大夫补充:“略有忧思郁结,但不至于昏厥,也不至于食不下咽。”
柳女医最直白:“侯夫人身体康健。若说有病,最多是昨夜没有睡好。”
沈怀章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秦氏强撑着道:“可胡大夫分明说我忧思入体……”
赵院判道:“若夫人不信,下官可以再诊一次。”
“不必了。”
沈怀章站起身,声音冷沉:“夫人既然只是没睡好,便留在正院好好休息。”
秦氏心头一紧。
沈怀章继续道:“管家权暂时交给周管事和两位族婶。等瑞香阁一案查清,再作处置。”
“侯爷……”
“你身体康健,这是好事。”
沈怀章看她一眼:“莫非夫人希望自己病重?”
秦氏彻底说不出话。
沈姝窈在旁边几乎快要忍不住笑。
她低着头,肩膀轻轻发抖,装作因母亲无病而激动。
“母亲没事便好。”
秦氏看向她,眼底恨意几乎压不住。
沈姝窈却像看不见,真诚道:“女儿方才真是吓坏了。既然三位大夫都说母亲康健,女儿也能放心了。”
秦氏嘴唇动了动。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总不能当着赵院判和沈怀章的面,说沈姝窈不该请大夫。
装病一事被拆穿,秦氏暂时失去管家权。
消息传出去,府中下人的态度立刻有了变化。
从前正院说一不二,所有人都争着巴结秦氏。
如今管家钥匙被周管事和族婶拿走,秦氏身边得力的人又接连出事,那些墙头草便开始观望。
沈姝窈走出正院时,觉得胸口压了许多年的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一角。
她没有彻底扳倒秦氏。
却第一次让秦氏在人前失去体面。
谢无妄跟在她身边,见她走路时裙摆都比平日轻快,淡声道:“很高兴?”
“当然。”
沈姝窈回头看他:“你没看见她方才的脸色,像生吞了三碗黄连。”
“看见了。”
“那你怎么不笑?”
“没什么可笑。”
谢无妄神情平静:“只是失去一部分管家权,不痛不痒。”
沈姝窈的笑淡了些:“我知道。”
她抬头看向阴沉天色,慢慢攥紧手指。
“可总要一步步来。”
从前的她什么都没有。
没有清醒的头脑,没有可信的人,没有属于自己的银子,连母亲的嫁妆都不知道落在何处。
如今她已经拿到嫁妆账册,撬开秦氏经营多年的外壳,还逼她交出了管家权。
虽然只是第一步,却是她自己走出来的第一步。
谢无妄看着她侧脸,忽然道:“已经做得很好。”
沈姝窈愣住。
她慢慢转头:“你方才是在夸我?”
谢无妄目视前方:“没有。”
“我听见了。”
“听错了。”
“谢无妄,你再说一遍。”
“不说。”
沈姝窈追上去,拽住他的袖子:“再说一次怎么了?夸人又不会少块肉。”
谢无妄被她缠得脚步放缓,嘴上却仍旧冷淡:“沈姑娘若想听,可以花银子。”
“多少?”
谢无妄扫她一眼:“五百两。”
沈姝窈立刻松手。
“那还是算了。”
谢无妄:“……”
她方才给银票时还大方得很,如今让她花五百两买一句夸赞,她倒舍不得了。
沈姝窈往前走了几步,又忽然回头。
“不过你夸我的话,我记住了。”
日光穿过薄云,落在少女弯起的眉眼间。
谢无妄站在原地,心头忽然生出一种极陌生的感觉。
他从前很少夸人。
也从不觉得一句话能让人这样高兴。
30、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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