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下方还用朱砂写了一行醒目大字。
既嫌沈氏骄纵无德,何故年年收其重礼?
礼单一挂出来,整条街都轰动了。
陆家素来自诩清贵。
陆清衍更是白鹿书院有名的端方君子。
谁能想到,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贵公子,竟收过侯府姑娘这么多东西?
附近百姓和书院学子围在门外,议论声一阵高过一阵。
“这也太多了。”
“陆家不是一向看不上商贾作风吗?怎么收礼时不嫌铜臭?”
“沈姑娘追着陆公子跑固然不体面,可一个大男人,若真不喜欢人家,为何年年收东西?”
“听说那块暖玉佩,陆公子如今还戴着呢。”
“这叫什么?吃着人家的软饭,还嫌人家的饭不够香?”
陆夫人得到消息,险些当场气晕。
她带着下人冲出门:“把这东西撕了!”
青黛立刻挡在礼单前。
“陆夫人,您若想撕,先把东西还回来。”
陆夫人气得浑身发抖:“这些都是沈姝窈心甘情愿送的!哪有送出去的礼再往回要的道理?”
青黛如今跟着沈姝窈久了,也学会几分理直气壮。
“我家姑娘说了,她从前眼瞎,送错了人。”
“如今眼睛治好,自然要把东西拿回来。”
人群里爆发一阵笑声。
陆夫人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正僵持间,陆清衍从书院回来。
他看见门前围满的人,又看见那张长长的礼单,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这是做什么?”
青黛向他行了一礼。
“陆公子,我家姑娘请您归还旧物。”
陆清衍目光落到那行朱砂大字上,手指缓缓攥紧。
“是她让你挂的?”
“是。”
“她人呢?”
“我家姑娘忙着查账,没空过来。”
陆清衍心口一堵。
她从前为了见他,风雪无阻地往陆家跑。
如今向他讨要价值万两的东西,却连面都懒得露,只派一个丫鬟过来。
他冷声道:“回去告诉她,送出的东西,我会一件不少地还她。”
青黛点头:“公子最好快些。我家姑娘还说,若三日内没还,便去京兆府报案。”
“报案?”
陆夫人尖声道:“自愿送的东西,算什么案?”
青黛拿出另一张纸。
“这里面有三千两是陆家向侯府借的银子,有借据为证。”
“其余东西若陆家不愿还,也行。那便请陆公子当众承认,这些年一面厌恶我家姑娘,一面心安理得收她重礼。”
陆清衍脸色难看至极。
周围许多都是白鹿书院的学子。
他们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陆清衍最看重清誉。
如今被沈姝窈将这些东西摆在明面,简直比当众打他一巴掌还难受。
他一把扯下腰间暖玉佩,递给青黛。
“先将这个拿回去。”
青黛接过,仔细核对礼单。
“暖玉佩一枚,原价一千二百两。玉佩保存尚好,不扣折损。”
陆清衍额角青筋跳了跳。
她竟连折损都要算?
青黛收好玉佩,继续道:“余下物件,还请公子三日内送还侯府。”
说完,她带着婆子上了马车。
礼单却仍留在陆家门口。
陆夫人急道:“怎么不拿走?”
青黛从车窗探出脑袋:“东西还完,自然会拿。”
马车扬长而去。
消息不到半日便传遍京城。
原本关于沈姝窈供养谢无妄的流言,瞬间换了方向。
众人不再议论她给谢无妄做了几身衣裳,转而开始计算陆家这些年到底收了她多少好处。
有人甚至编了顺口溜。
陆家公子貌清高,一方端砚八十两。
陆家夫人嫌铜臭,两支老参吞入喉。
流言传回侯府时,沈姝窈正坐在西暖阁里,数青黛带回来的东西。
暖玉佩晶莹温润,确实是难得的好玉。
她从前花一千二百两买下时,连眼睛都没眨。
如今想起来,只觉得肉疼。
她将玉佩放进匣子:“拿去珍宝阁卖了。”
谢无妄抬眸:“不留着?”
“留它做什么?看了晦气。”
“沈姑娘从前很喜欢。”
“我喜欢的是玉。”
沈姝窈道:“又不是陆清衍戴过,玉便跟着升值了。如今他戴了这么久,说不定还得降价。”
谢无妄唇角微微勾起。
沈姝窈注意到了:“你今日心情很好?”
“尚可。”
“因为我去陆家讨债?”
“与我何干?”
沈姝窈狐疑地盯着他。
谢无妄这几日听见陆清衍的名字便冷脸,今日却明显比平常好说话。
还说与他无关?
她眼珠一转,忽然将那枚暖玉佩推到他面前。
“送你?”
谢无妄眼底笑意瞬间消失。
“不要。”
“为什么?”
“别人戴过的东西。”
他语气冷淡:“沈姑娘自己都嫌晦气,还拿来送我?”
沈姝窈噎住。
好像确实不太合适。
她把玉佩收回来:“那我以后给你买新的。”
谢无妄淡淡道:“不必。”
“又不要?”
“沈姑娘送玉佩给男子,向来这样随意?”
沈姝窈眨了眨眼。
怎么听着有点酸?
她凑近一些,认真观察谢无妄的脸色。
“你是不是吃醋了?”
谢无妄神色不变:“没有。”
“你有。”
“沈姑娘想多了。”
“那你为什么嫌陆清衍戴过?”
谢无妄垂眸看她:“沈姑娘若捡一只别人用过的碗送我,我也嫌弃。”
沈姝窈:“……”
他竟把陆清衍比作旧碗。
虽说有些刻薄,但她听着莫名痛快。
她忍不住笑出声。
谢无妄看她笑得眉眼弯弯,心底那点因暖玉佩生出的阴郁也散了些。
沈姝窈将玉佩收好:“行,以后给你买新的。”
谢无妄没有再拒绝,只道:“要比他的好。”
沈姝窈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缓缓抬头。
“你还说没吃醋?”
谢无妄翻过一页账册:“只是不能降低身价。”
沈姝窈看着他冷淡的侧脸,心跳忽然快了些。
她故意问:“若比他的好,得花多少银子?”
“沈姑娘舍不得?”
“那倒不是。”
沈姝窈支着下巴:“只是我送你这么贵的玉佩,你要拿什么回礼?”
谢无妄终于抬眸。
“你想要什么?”
沈姝窈想了想。
金银珠宝,她自己能赚。
铺子田庄,她已经有了。
至于未来的权势富贵,本来就是她抱大腿的最终目标。
她一时竟想不到要什么。
谢无妄看着她,声音低了些:“先欠着。”
沈姝窈又觉得耳熟。
他们如今似乎都很喜欢把账欠着。
救命之恩欠着。
替她说话的报酬欠着。
如今连尚未买下的玉佩,回礼也要先欠着。
她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账大概永远算不清了。
“好。”
沈姝窈弯起眼睛:“先欠着,等我想到了再讨。”
谢无妄看着她,眸色幽深。
“无论要什么?”
“那当然。”
“好。”
他答应得太快。
沈姝窈莫名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什么坑里。
可仔细想想,欠账的人是谢无妄,她才是债主。
怎么都该是她占便宜。
于是她心安理得地将此事记下。
窗外,一只灰羽信鸟悄然落到窗沿。
谢无妄取下鸟腿上的信。
字条只有短短一行。
韩太傅已回京,密信现于南巷。
谢无妄眼神骤然冷下。
沈姝窈也看见了“南巷”二字。
她猛地站起来。
“不能去。”
谢无妄将字条放到烛火上点燃。
“我知道。”
“这是给玄风的死局。”
“也是给我的试探。”
火光映着他幽深的眼。
“有人知道我在查谢家旧案。”
沈姝窈心口一紧:“那怎么办?”
谢无妄看着纸条化为灰烬,声音冷静得近乎森寒。
“既然他们想在南巷等人。”
“便让他们等。”
他转头看向沈姝窈。
“至于韩太傅留下的东西,我会从别处取。”
沈姝窈听出他已有打算,却仍旧不安。
“你要亲自去?”
“嗯。”
“带多少人?”
“玄风足够。”
“他不够。”
沈姝窈抓住他的袖子:“我看见的画面里,他浑身是血,说明对方准备的人很多。”
谢无妄垂眸看着她。
“担心我?”
“当然担心。”
沈姝窈答得毫不犹豫:“你若出事,我这些日子岂不是全白忙了?”
还是那副功利的说辞。
谢无妄却已经能听见底下藏着的真心。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
“放心。”
“我会回来。”
沈姝窈不肯松手:“什么时候?”
“天亮之前。”
“若天亮没回来呢?”
谢无妄看着她,忽然俯身靠近。
两人鼻尖相距不过咫尺。
沈姝窈下意识屏住呼吸。
“若没有回来。”
谢无妄声音很低:“沈姑娘便去讨债。”
“你不是最会讨么?”
说完,他直起身,将衣袖从她手中慢慢抽出。
37、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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