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低垂，几乎像是挨上了庄园的屋顶。


    唯一能用来照明的，只有谢逢握住的手电筒。


    他左右望了望，然后绕过墓碑继续往前走。


    绿漪立刻跟了过去。


    与哥哥同走在黑暗中，共用同一支手电筒，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实在美妙。


    可惜这段路没能走太久。


    很快谢逢就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了墓碑上提到的瓶子树。


    那是一棵极为高大的榕树，枝条上挂满了玻璃瓶，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纸叠成的星星，应该是小朋友的手笔。


    绿漪低声开口：“庄园主人的女儿名叫郭雪，她应该就是管家口中的‘小姐’。


    “奇怪，她7岁就死了，死在1979年……”


    谢逢想到什么，当即问：“现在是哪一年？”


    “1989年。”绿漪语气严肃地说道，“我们还以为小姐刚死，但其实她的尸体已经成了一堆白骨。


    “按墓碑上写的字句来看，郭雪很喜欢这个瓶子树，希望永远葬在瓶子树的旁边，她迁坟的可能性很小。”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


    谢逢回头看向花园，“看来我们挖的那个坑要埋的不是她，而是另有其人。”


    花园里那个坟冢要埋的到底是谁？


    谢逢想到了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是他不久前的灵光一闪——


    坟冢是个法阵，用于埋葬浴缸里的男尸，清除他的怨念，免得他继续利用灵魂、会动的肉以及眼睛作祟。


    至于第二种可能，则跟李老师房间发生的显化有关。


    庄园二楼有两间少女风的卧室，其中一间住着郭雪，另一间住着另外一个少女x。坟冢就是为x准备的。


    不过从始至终，大家从没听说过另一个小姐的存在。


    管家出于什么理由要隐瞒这一点？


    为什么所有照片上都只有一个女孩，而不见另一个？


    为什么两个女孩连一张合影都没有？


    又是为什么……她们全都死了？


    谢逢回到墓碑处，将手电筒重新打过去时，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句话上——


    “雪雪，你有一双全世界最美的眼睛。这值得所有人铭记。”


    这是“爸爸”写给女儿的墓志铭。


    看起来他非常非常、非常喜欢女儿的眼睛。


    再将手电筒打向墓碑记录的郭雪的生平，谢逢回想起装着眼睛的玻璃罐上的标签：


    “1979.0502”“1979.0607”“1979.0613”……


    这些数字明显是年月日。


    如果它们真的代表眼睛被挖掉的日子，看得出受害者们都是在郭雪死后才遭遇的毒手。


    线索已经越来越多，故事脉络正逐渐变得清晰。


    距离真相应该只有一步之遥了。


    谢逢还想在周围转转，余光猝不及防瞥到一个红点。


    多年刑警生涯练就的直觉救了他。


    千钧一发之际，他一把揽过绿漪带着她扑倒在地，“砰砰砰”三发子弹随即擦着他们的肩膀而过。


    谢逢略喘出一口气后，迅速关闭了手电筒的光亮。


    不敢有片刻停顿，他当即抱着绿漪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带着她一起躲到了榕树后方。


    “砰砰砰”又打出几发子弹后，暗处的人停止了射击。


    谢逢意识到自己料对了——


    对方不敢破坏郭雪最喜欢的瓶子树。


    看来是庄园主人不希望有人打扰心爱女儿的沉眠，这才安排人持枪盯住了这里。


    无论如何，既然这条规则对应的是人而非鬼，倒是好办。


    在树后躲了一会儿，谢逢从地上抓起一块土，冷不防朝不远处抛去。


    “砰！”


    一发子弹果然朝那个方向射出。


    同一时刻，谢逢准确判断出了暗处狙击手的位置——


    不远处的一个小木屋。


    就在谢逢又抓起一块土的时候，绿漪一把按住他的手，压低声音道：“那人恐怕不会上第二次当。我来当饵。”


    谢逢果断拒绝：“不行。太危险了。”


    “我相信你。”绿漪眉眼温柔地说道，“我相信，你开枪开得一定比他快。只要你先杀了他，我就不会死。”


    不待谢逢接话，绿漪已经迅速起身朝墓碑方向跑去。


    谢逢心脏一沉，却没有半点迟疑，反手就朝木屋方向射出一枪。


    “砰”“砰！”


    两记有明显差异的枪声前后脚响起，相差几乎不超过半秒——


    木屋里的那个身影在窗户边倒下了。


    谢逢迅速去往绿漪身边，看见侧倒在地的她朝自己伸出一只手：“这次你可以扶我了吗？”


    谢逢：“……”


    绿漪认真地看着他道：“我赌赢了。”


    谢逢：“……”


    “你生气了？”


    “……”


    谢逢终究上前握住绿漪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紧接着他却冷着脸捡起掉落在附近的手电筒，迅速往花园方向走了去：“赶紧离开这里。”


    绿漪快步跟上，语气显得有些委屈：“我之前答应过你，一切行动听你指挥。我食言了，对不起。”


    “……”


    “要罚我吗？”


    “……”


    “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


    谢逢其实并不是在生气。


    非要说的话，大概他更对自己感到不满。


    虽然已经做不回警察了，他却从来没有让普通群众挡在前面为自己吸引火力的习惯。


    眼下却顾不上解释这些，一回到花园，谢逢看见的就是瘦高个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双目圆瞪的惊恐模样。


    他当即道：“枪手已经被我解决了，不用担心。”


    一听这话，瘦高个赶紧站了起来。


    谢逢看向他，简要说明了刚才的情况，再把枪重新藏好：“墓地离庄园有一定的距离，但不能完全排除管家他们听到了枪声的可能。


    “现在我去操控机关关上那道门。这需要一定时间。你赶紧去大厅，万一管家他们要过来，你得想办法拦住。”


    “行，我知道了！”


    瘦高个拔腿就跑，忽然又被谢逢叫住：“等等。”


    “谢队还有什么指示？”


    谢逢边走向旋转木马边道：“你估算好时间，差不多在我合上大门的时候，你告诉管家，说看到了有几个黑影闯进花园，朝西北方向跑去了。”


    “这样做的目的是——”


    “引管家等人来花园。然后我们找机会上三楼探索。”


    谢逢毕竟开了枪，还杀了老爷的某位手下。


    此事非同小可，就算暂时能把管家等人糊弄过去，也终究会引起警觉和怀疑，阿彪随时可能开启屠杀模式。


    时间不够用了。


    大家必须尽快去三楼做一番探索，以便找到汤底。


    这个道理，不必谢逢多说，瘦高个也能明白。


    他豁出去了，从工具箱里摸出一个扳手，直接敲了自己脑门一记：“这样显得真一点！”


    瘦高个离开后，谢逢和绿漪协力转动手柄，争取以最快的速度将那扇门关闭。


    时间的确非常紧急，但谢逢还算成竹在胸。


    显化尚未完成前，除绿漪这种“幸运角色”外，汤故事里的人必须遵守某种规则。


    但或许可以换个角度看待这件事——


    当前这些人物并没有显化完全，因此全都思维简单，不具备辩证思考和复杂逻辑推演的能力，行动也都很机械化，尊崇着特定的模式，就像是程序设定好的。


    就拿管家和阿彪举例，按理他们都是聪明能干的人，才能被庄园主人委以重任。


    可事实并非如此。


    但凡他们做一次简单的交流，也该知道绿漪就藏在工人之中，然而阿彪却只能靠荧光粉的规则来寻找目标。


    当然，这一切是有时间限制的。


    随着显化加深，汤世界会越来越真实。


    那么到时候，这些人的思维也会越来越灵活，直到彻底变得和真人一样。


    好在二楼还有许多房间没有显化，汤整体的显化程度不算深，管家他们应该能暂时被忽悠过去。


    事实正如谢逢所料——


    瘦高个表演一番后，管家和大部分仆人都被吸引到了花园。


    片刻之后，绿漪照例负责在一楼望风。


    其余人则全都来到了三楼。


    楼梯口正对着一间开放式会客厅。


    一名男仆和一名女仆就守在这里。


    会客厅装修得十分文雅，地上铺着米色的羊绒毯，一张沙发摆在货真价实的壁炉边，对面是一张看起来十分柔软舒适的皮质躺椅。


    长长的吧台把会客厅一分为二。


    吧台旁边放着一张小方桌，上面有一部座机电话。


    谢逢等人一上来，女仆立刻抓着听筒起身，语带警告地说道：“不可以来三楼。否则我会联系阿彪对付你们！


    “阿彪他很厉害，厉害得很！他不会放过你们！”


    看来除了管家，这两位仆人也能让阿彪开杀戒。


    谢逢试探着上前一步：“我只是想问你们一下——”


    女仆毫不犹豫按下几个数字。


    在她拨出电话前，谢逢及时后退到了楼梯的台阶上：“不问了。我们这就告辞。抱歉！”


    语毕，谢逢对其他人使了个眼色。


    大家也便一起回到了二楼。


    片刻后，谢逢房间内。


    胡清虽然看不见，但脑子还清醒。


    他“看”向谢逢所在的大概位置，压低声音道：“现在阿彪身上绑定着两条规则。


    “第一，他会杀死身上出现了荧光粉的人。


    “第二，接到管家和仆人的电话后，他会杀死破坏了老爷规矩的人。


    “谢队……你刚才之所以去三楼，就是想把这第二条规则的逻辑确认清楚吧？”


    谢逢点点头。


    瘦高个开口道：“刚才远远路过阿彪的房间，我都能听见鼾声，他睡得可真好。可一旦他被电话吵醒……


    “啧，咱们该怎么上三楼？”


    汪文婷皱着眉道：“越难探索的地方，可能越藏着关键信息。谢队和绿漪进入密道看见的墓碑是这样。三楼应该也是这样。我们确实必须上去。”


    任晓晓倒是直接瞧向了谢逢：“谢队，你是不是早就想好去三楼的办法了？”


    在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谢逢转身打开衣柜，取出了一根红绳。


    正是他早上从小熊脖子上取下来的、沾有荧光粉的那根红绳。


    汪文婷不由上前一步：“你拿这个是想——”


    谢逢淡淡道：“钓鱼设局，杀了阿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