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位上，不少嫔妃悄然握紧了手指。


    几个高位娘娘都还没来，此时殿内位分最高的是与苏簪雪平级的周贵嫔。


    她一起身，其余嫔妃也陆续站起来，福身问安：“妾身见过苏贵嫔。”


    周贵嫔不用福身，只朝她一笑：“苏贵嫔。”


    苏簪雪微微颔首，落座于她的正对面、曲贵仪的上方。


    嫔妃们重新落座，殿内气氛却与方才截然相反。


    苏簪雪仿佛不受影响，掀盖看了眼宫女呈上的热茶，依旧是顾渚紫笋。


    她并不意外地合上盖，坐正了身子。


    不多时，一道鹂音划破殿内沉寂的气氛：“听说苏贵嫔与良妃娘娘相识于少时，从前同是公主伴读，如今又能在宫中相互扶持，真是叫人好生羡慕。”


    众人皆向同一个方向看去。


    苏簪雪眼神也轻飘飘地落向开口说话之人。


    她坐在周贵嫔下方的第二个位置上，算一算位分，应是新妃中唯二晋位的俞贵仪，太后娘家的那位侄女。


    藕荷色的宫装衬得她面若桃花，眉眼俏丽，顾盼之际，自有一番骄矜之态。


    此时，俞贵仪的眼尾微微上挑，唇角噙着一抹娇娇的笑意。


    见苏簪雪看过来，却不接话茬，她脸上的笑意淡了淡：“苏贵嫔不说话，可是觉得妾身的话有不妥之处吗？”


    一听这话，曲贵仪顿时轻嗤了一声：“苏贵嫔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人家嫌你聒噪，还不能不搭理你吗？你何必在这里咄咄逼人，耀武扬威的？”


    她们二人一向不对付，常常发生口舌之争，殿内众人早已从最初的震惊变得麻木了。


    换作往日，俞贵仪早就开始和曲贵仪争论起来，可今日，她却对曲贵仪的话置若罔闻，只一错不错地盯着苏簪雪，语气带着点莫名的挤兑：


    “名冠长安的苏大姑娘，如今的苏贵嫔，总不能是个哑巴吧？”


    这话可说得太过了。


    周贵嫔觑了眼面无表情的苏簪雪，蹙了蹙眉尖，冲着俞贵仪喊了一声，语气里含了几分提醒的意味：“俞贵仪，不可失言。”


    俞贵仪却没有理会她，眨了眨眼，继续追问：“苏贵嫔不说话，莫非是不敢说？那些谣言也是真的了——”


    她扬一扬声，眼神逐一扫过众人：“苏贵嫔其实是受良妃娘娘的胁迫，被逼无奈才入的宫？”


    霎时间，殿内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这话，俞贵仪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处在众目之下的苏簪雪却波澜不惊，仿佛置身事外。


    俞贵仪眼眸一沉，启唇的同一时间，一声呵斥从远处传来，打断她，也打断了大殿内几近冷滞的气氛：


    “放肆！”


    “良妃娘娘到——”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众妃纷纷敛衽起身，向来人福身问安：“妾身给良妃娘娘请安，娘娘金安。”


    良妃站在高处，凤眸一扫：“都起来吧。”


    依次落了座，良妃看向苏簪雪，温声问道：“苏妹妹，进宫这两日可还适应？”


    这一句话，听得众妃心头一阵诧异。


    要知道，良妃一向恪守宫规，对于各宫嫔妃都是以位分相称，如今对苏贵嫔却破了例，这便足以看出二人的亲近。


    思及此，众人不露声色地瞟了眼方才还信誓旦旦、不依不挠的俞贵仪。


    果然见她一脸惊愕。


    显然没想到良妃会露出这一副陌生的面孔。


    良妃的称呼在苏簪雪看来并没有太多意外，她不卑不亢道：“多谢良妃娘娘关心，妾身一切都好。”


    良妃点了点头，又依例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这才将目光悠悠地转向俞贵仪。


    她嘴角含着轻浅的笑意，一字一句，却隐隐带着几分身为上位者的压迫感：


    “方才本宫远远听到俞贵仪在说些什么，却是没听清楚，不如，你再说一遍给本宫听听？”


    众人屏住了呼吸，目光游移在良妃和俞贵仪身上。


    面对良妃的质问，俞贵仪表现得一脸无辜：“回娘娘，妾身方才不过是想同苏贵嫔说说话，可她一言不发，妾身不得已，声音才大了些。”


    曲贵仪可不惯着她，眼波流转，掩唇一笑：“怎么不说说你都问了苏贵嫔什么话？正好，良妃娘娘也在这，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就是了，支支吾吾的做什么？”


    良妃“哦”了声，微微一笑：“苏贵嫔性子冷清，不擅与人交谈，俞贵仪同本宫说也是一样的，且说罢。”


    俞贵仪背后有太后作为靠山，在宫里自然是有恃无恐，旁人不敢轻易得罪了她，可良妃从不捧着她。


    俞贵仪身后是太后，她的身后站着的却是陛下。


    良妃深深地看了眼俞贵仪，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如无太后暗箱操作，这一半的宫权又怎会落入惠妃手中？


    俞贵仪抿了抿唇，语气和缓了许多：“良妃娘娘，妾身只是一时好奇，想问问苏贵嫔罢了。”


    除此之外，她不肯多说一个字。


    曲贵仪侧身窥了窥苏簪雪，见她神色如常，气定神闲，一点没有戳穿俞贵仪的意思，顿时有些恨铁不成钢：“苏贵嫔，方才俞贵仪质疑你与良妃娘娘的关系，还说你是受良妃娘娘胁迫才入的宫，如此冤枉人，你怎么……”


    她素来厌烦俞贵仪这种欺软怕硬的人，自然乐得看她吃瘪。


    曲贵仪的声音不低，让所有人听得真真切切，良妃眸色轻闪，重重搁下手中的茶盏，嗓音微冷：“此言当真？”


    曲贵仪往俞贵仪身上撩了眼，声音清脆：“妾身不敢妄言，周贵嫔，你也听见了，是不是？”


    俞贵仪脸色这才有了变化。


    突然被曲贵仪扯进话题，周贵嫔先是一愣，察觉到良妃探究的视线后，到底点了点头，滴水不漏道：“回娘娘，在座的姐妹们确实都听到了。”


    良妃眯了眯眼，“俞贵仪，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对上良妃投来的目光，俞贵仪立刻垂下眼帘：“妾身也不过是听了些闲言碎语，一时言语间失了分寸，并无冒犯娘娘和苏贵嫔之意。”


    看着和刚才的态度判若两人的俞贵仪，苏簪雪抚了抚衣袖滚边的纹样，若有所思。


    良妃拢着眉，将殿内众人的神情都纳入眼底。


    触及到苏簪雪和她身侧的空位后，她目光微微一顿，才敛了神色：“本宫与苏贵嫔相识十余年，说是一同长大也不为过。至于让苏贵嫔入宫，则是陛下旨意，何来胁迫一说？”


    “俞贵仪，本宫不知你这些话从何处听来，可你身为后妃，怎可轻易相信这些捕风捉影之谣言？”


    她沉下声，冷冷环顾四周，最后将视线定在俞贵仪身上，“往后再让本宫听到一个字，本宫绝不姑息！”


    “俞贵仪今日不敬上位，念你是初犯，着令罚抄宫规十遍，下次请安时交给本宫。”


    俞贵仪站起身，这会儿还算乖觉：“是，妾身谨遵良妃娘娘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