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首席！”


    军团的同伴追出来到走廊，跟上尹薇安的身影。


    尹薇安脚步没停。


    她嗯了一声：“嗯？”


    同伴说：“您真的不需要考虑一下，那个叛徒说的话吗？”


    “考虑什么？”


    “就是您的丈夫……羽今白，的事情。”同伴支支吾吾，有些难以措辞。


    同伴希望不用明说，尹薇安能直接意会。


    “啊。”尹薇安说，“丈夫的事情。我的丈夫怎么了？”


    同伴懵了。


    同伴急了，加快脚步：“他是羽家人！”


    “羽家人。”


    “没错！”


    “羽家人怎么了？”


    “羽家人……您刚刚没听那个叛徒说的话吗？”


    同伴说，“您的丈夫身份很危险。叛徒是他的血亲。为了您的安全，我们应该把他跟您隔绝开来。杜绝而且排除一切可能威胁您人身安全的因素。羽家原本那么大，就算主家全死光了，不知道旁系有没有残存势力，那些人会不会死灰复燃，会不会联系上您的丈夫。万一他真有那个心，这是非常严重的安全漏洞。”


    同伴言之凿凿，十分深恶痛绝。


    尹薇安问：“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同伴：“那当然！是先把他隔开，关进监牢，封闭看管。您要是舍不得，肯定也不会直接杀了他，那就先关起来。等查清楚了再说。真要是出了什么事，到时候把羽今白再杀了也不迟——”


    尹薇安脚步停下。


    尹薇安垂下眼睛，抬手，按下电梯按钮。


    尹薇安迈步进电梯。


    “副官。”


    尹薇安说，“你觉得，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同伴愣了下。


    尹薇安转身，跟同伴对视。


    尹薇安绿眼睛凝着冷光，她笑了下，左颊的酒窝深深。笑容一如既往地亲切。


    电梯门在同伴面前合上。


    “是我想要的东西——全归于我。”


    全部、每一件、每一样，全部归于我。


    **


    帝国的远征军，军团内部居然出了内鬼，远在都城的女皇震怒。


    女皇连用了三个“不可理喻”，下令彻查军团内部的叛徒。


    军团进入大清洗，所有中级职称以上的军官都要接受背景血统调查。这么一查，真的筛出了很大一批漏网之鱼。


    牵连者全部斩首。


    这些血统来自殖民地、五代以内跟殖民地大家族有血缘关系的军官，许多背负着延续多年的家族使命，潜伏在军团内部，暗中向外传递消息。


    他们跟反叛军的成长迅速脱不了干系。


    尹薇安时不时受到的刺杀也是。


    大清洗后，尹薇安回了都城一次。


    这个时候，离清洗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女皇的心情平复下去，见到尹薇安时也是笑吟吟的。


    “你来。”


    女皇招她。


    女皇正在书房里，保姆也在。公主还没被正式命名，小小一只，刚学会走路不久，像个糯米团子裹在亮闪闪的公主裙里。


    保姆牵着公主出去，尹薇安瞅见公主毛茸茸的黑发一颠一颠，消失在门后。


    女皇感叹：“小孩子长得真快。上段时间还在婴儿摇篮里，没过一会儿，都会走路、会说话了。”


    尹薇安感兴趣：“会说什么了？”


    女皇：“最普通那些。最近会认‘牛奶’，会叫‘葡萄’，会指着餐桌说‘想吃’。乱七八糟的食物一叫一个准；人呢，一个认不全。”


    女皇摇头。


    尹薇安“哈”了一声，笑眯眯的。


    “如果像您的话，公主长大肯定很聪明。”


    女皇笑了。


    女皇瞥向她，又招手：“你来。”


    尹薇安依言向前。


    女皇坐在软榻上，关切看她：“你最近几次被刺杀的事，我都听说了。你的身体有没有什么问题？”


    尹薇安想了想。


    尹薇安最近遭受的刺杀实在不少。光是上周，就有三次。再往前面的月份数，简直密密麻麻，正常人一个脑袋不够长的。一个心脏也不够跳。


    尹薇安说：“我要是章鱼就好了。”


    女皇看了她会儿，笑出了声。


    “薇安，薇安。”女皇笑着摇头。


    “你过来。”女皇慢慢拍了拍腿膝，示意尹薇安躺在她的腿上。


    女皇像长姐一样抚摸过尹薇安的头发，很柔、很慢，轻轻叹息。


    王宫里很少有这样的温情时刻。女皇上位杀掉了所有其他的竞争者。女皇并没有亲人。


    女皇眼里满是心疼。


    “你为我受过太多伤了。”女皇说。


    “从你小的时候，到现在。”


    尹薇安侧躺在女皇的腿上，感受女皇手的触感。


    “你的眼睛，当时快瞎了，眼球被火灼烧，大部分组织都被烧毁……是靠生物技术重建了眼部组织，你才能重新复明。”女皇慢慢回忆着，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眼皮上。


    “你的脖子，当时中刀，血管断裂，是医疗队抢救了三天才救回来。”女皇的手慢慢摸过她侧颈的皮肤。


    “你的手臂，当时中了枪，差点截肢。”


    “你的手腕，原本这里还有一道疤。”


    “你的腹部，这里被划过好几刀，伤口有多长我都记得。肠子流出来。”


    “你的背后……”


    “你的脚踝……”


    女皇慢慢抚摸过那些尹薇安当年为她受过伤的地方。语气满是心疼、疼惜。帝国医疗科技发达，这些伤口早已恢复如初，皮肤光滑、完整，看不出任何受伤的痕迹。但女皇记得每一处地方。每一处，每一处，都清晰地记得。


    那些可怖的伤口长什么样，有多长，有多深，流了多少血，猩红的伤口下是暴露在外的脏器，强大、又脆弱的心脏持之以恒地跳动。那微弱的、长久的、持续着的心脏跳动声，尹薇安胸膛里的那颗仍在跳跃的心脏，曾经是女皇心中唯一停泊的慰藉。


    女皇多少次守在医疗室外面，女皇多少次握住尹薇安的手。女皇盯着那颗跳动的心脏。


    深色滔天的大海里，漆黑的无尽长夜里，亘古不变的沉默的高碑。


    女皇垂下眼，抚摸尹薇安的头发，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