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宜这一病就是两天。
期间迷迷糊糊几度清醒,却又昏睡。
四肢像干了重体力活,酸软得要命,感受到嘴中苦味,简直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折磨,那苦味直冲头顶,她面容扭曲一瞬,才发觉自己面前一片硬挺的炽热。
明宜脑中轰的一声,这马奴竟敢趁人之危!
可她稍微动弹,便发觉自己十指紧扣着人家衣裳,整个人如藤蔓般缠在对方身上,分明是她自己不肯撒手。
她慌张闭上双眼,屏气凝神,想松手又怕这一动,反倒叫这人察觉她已经醒了。
眼前这光景,她恨不得是场梦。
还不等她反应,就见这人喂完药直接将她从身上弄了下去。
毫不留情,没有半分旖旎,甚至带着几分嫌弃。
明宜一动不敢动,确定这人离开,才松了口气,先是尴尬,复而心中那点贵女的傲气又蹭蹭冒头,一个卑贱的马奴,竟也敢嫌弃她!
可想起自己此刻的情况,她心中又开始胡思乱想,这人最好一直安安分分,她是明家的小姐,将来是要撑起整个明家门楣的,原先错选崔逞是她倒霉,但将来联姻也必定是门当户对,这马奴若敢对她有半分非分之想,她定要叫舅舅将他千刀万剐。
想完,明宜心安不少。
昏昏沉沉间,又睡了过去。
魏九看着面前僵硬成木石的人慢慢软下去,眉梢微动。
倒还知道羞恼。
这两天,他耐心已然告罄,若再不醒,他便打算将人丢在荒野喂狼。
只是不知想到什么,魏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翳。
他从包袱里翻出几张不大的方纸,又从火堆旁挑了两根烧成黑炭的木棍。
几息后,纸上出现几个看不懂的字符,他把纸放进传信的竹筒。
用特殊的蜡封好后,将东西收了起来。
·
这一耽误,便拖慢了行程,紧赶慢赶,才在天黑前到乐陵城外。
城门已然落锁。
可门口依旧是排着长队,都是周边各县过来,等着明天开城门的普通百姓。
现如今宵禁并不严格,城外更是不在管辖范围。
那些兵卒并不留情面,赶苍蝇般将人往外赶。
还有一部分流民,这些人是逃难来的,没有身份凭证,便是排了队也没用,进不了城,也领不了城外官府发放的救济粥。
明宜也在这群被驱逐的人群里。
怕走散,她死死拉着魏九的衣袖。
两人先前赶路时,在死人堆里拾了两张身份凭证,现如今也是派上了用场。
至少能领一碗热粥吃,不用啃那硬得像石头的饼了。
明宜忧心忡忡,一边啃着野果,一边小口小口子喝着粥。
她望着远处城门,脑中思绪纷飞。
乐陵是陆家的地盘,若是她去求援,也不知是否有希望。
悄悄看了眼身旁这马奴。
明宜心中打起了算盘……就算陆家不出兵,出些人送她去司州也是好的。
这一路上,满目苍凉,尸横遍野。
跟着这人她总提心吊胆。
可……
与明崔两家世代盟好不同,明家与陆家积怨颇深。
当初好不容易关系缓和,甚至有意结亲。
可后来世事难料,两家在朝堂上立场尝尝相悖,便成这般局面。
现如今天下大乱,各地都是灾情,民间时不时就有起义军,各个州郡自顾不暇,表面上还听命于元氏皇族,实际上都只想浑水摸鱼。
特别各家豢养的私兵,除非有利益牵扯,否则都是明哲保身,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一出兵,自家后院会不会起火。
只是兔死狐悲,谁能独善其身?
朝堂上虽早早分成两派,一派是京畿世家的保皇派,还有一派是以少帝叔父,战功显赫的阴平侯为首。
立场各异。
可名义上大家都是元帝的子民。
明宜在怕被落井下石,和赌一把这两种可能中挣扎半天。
最后还是决定赌一把,明日天亮,她便进城去找陆维钧。
周遭几个穷苦书生三三两两聚着,应当是来乐陵求学的,或者是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讨个门客当,几人正压低声音说话,明宜起初没太在意,可听了两句,手里的粥碗便停住了。
一个精明长相的书生压低声音道:“……听说了没?沧州那位明太守,降了!”
“怎的没听说?从沧州一路传过来的,都传遍了!说什么叛军还没打到城下,府衙大门就开了,太守亲自迎出去的!”
另一个书生看起来格外老实,惊道:“不能吧?明太守在沧州这些年,风评不差啊,又是修水利又是垦荒田的,怎么说降就降了?”
“嘁,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世道,谁还嫌命长?再说了,他若不降,太守府上上下下几十口子,还能全须全尾地活着?而且不仅降了,为讨好那群叛军,连祖宗基业的水利都说炸就炸!听说少帝震怒,连阴平侯都自请平乱,旨意都下了,不光剿叛军,沧州太守府的人,一个也不能放过,全得拿办!”
明宜的手里的粥碗险些掉地上。
她面上不显,低着头假装喝粥,耳朵却像被人拎了起来,一字不落地听着。
心头那股火“噌”的窜上来,她比谁都清楚。
阿父绝不可能降,可这些话传的沸沸扬扬,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般。
众口铄金,她纵然浑身是嘴,此刻也没处分辩去。
更让她脊背发凉的是如今竟然连陛下也信了,“太守府的人一个也不能放过”。她先前还想着,实在不行便去寻陆家求援,可如今明家背上了“降敌”的骂名,她若贸然登门,陆家不把她捆了交出去已是仁至义尽,哪里还敢出兵相帮?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
那群叛军入城时,对太守府的暗道了如指掌,简直像是手里攥着一份城防图,谁有这个本事,能把太守府的底细摸得这般清楚?又在破城后立马一桶脏水全泼太守府身上,把降敌之事传得天下皆知,明宜不信这后面无人推波助澜。
明宜想要反驳。
可若是被人认出身份,怕是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便要被当作“叛臣家眷”拿了去。到那时,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又看一眼那马奴,心中那点才燃起的希望被浇得一干二净。
得去司州。
无论如何,都得去司州找舅舅,杨家有兵权,就算想封口还得看有没有这个实力。
只是离得太远了,若没人报信,等消息传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身旁那几人还在絮叨,话题却已经转了个弯。
“说起来,这次平乱对阴平侯应当不难,之前商丘一战都胜了,听说北地三洲现在还乱着呢,底下人都为了新燕侯的位置大打出手。”
“北地那旧贼首原是个胡汉杂种,打起仗来不要命,先前连克六城,阴平侯折了好几员猛将都没拿住,听说最后还是对面有人扛不住诱降,背地捅了他几刀这才成,这贼首也是马前失蹄,最后连尸首都没找着。”
“如此说来,陛下对这些叛徒下狠手也是对的,这就是前车之鉴!”
老实书生奇道:“你们把这人说得这般厉害,就是不知是真死了还是假死……”
话音未落就吃了一记敲头。
精明书生啧的一声:“嘘——这种话也敢乱说,自然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那老实书生揉揉脑袋,还是忍不住嘀咕:“可我听人说,那贼首手底下有几个悍将,至今不肯归顺,阴平侯的人去了几拨,全给打回来了……”
“得了得了,少说两句,这陆家可是阴平侯的地盘,”精明书生往城门方向努了努嘴,“这种话,传出去,你脑袋还要不要了?”
几人顿时噤声,埋头喝粥,不敢再提。
明宜听完,只觉得一阵心烦。
她此刻满脑子都是阿父的冤屈和明日进城的事。
什么北地,什么贼首,这帮书生嚼舌根子倒起劲。
她不耐烦地收回目光,将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净,正准备起身去寻个避风的地方歇脚。
就发现身旁魏九已然停下喝粥的动作。
火堆的光忽明忽灭,他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虽说这人脸上大多时候没什么表情,但明宜基础的察言观色能力还是有的,特别是熟悉起来后,这人好像又生气了,不知道每天在深沉些什么。
顺着他目光看去,一眼便瞧见了那几个书生。
她方才根本没听清那几个人后面说了些什么,只觉得吵闹,这会儿见他盯着那边看,还以为他嫌吵。
明宜忿忿哼了声:“别管他们,酸腐书生,吃饱了撑的。”
她伸手去拽他的袖子,指尖刚触到他的腕骨,便觉比她手温度高几个度。
这人怎么跟个火炉似的。
她拽了一下:“走吧,我们另外找个地方。”赶路的时候明宜往脸上抹了不少脏东西,脖子还有手上都涂了灰,整个人都难受得紧,她想弄点水擦一擦。
但这里人又多又杂,实在是不安全。
魏九被她一拽,垂下眼来。
明宜仰着脸还没察觉,等他动,那双桃花眼被火光照得亮晶晶的,刚喝了一碗热粥,她浑身暖和了,整个人又被注入几分活力,车到山前必有路,今夜还是得先休息好。
她催促:“走啊,愣着做什么?”
魏九站起身,转身前,他最后看了眼那几个书生的方向。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高大的影子将女人整个笼住,隔绝其他看过来的视线。
8、视线
同类推荐:
我拿的剧本不对劲、
副本Boss只想吃瓜[无限]、
超越者养废了是什么体验、
文豪基建手册、
念能力是异世界召唤、
[风声同人] 风声玉梦、
饵、
强者是怎样炼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