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还没进去,房间里这会儿只点亮了一盏挨着门的落地灯。
灯光是暖橘色,从冯芮宁身后的缝隙钻出零星几点。
光点似融到对面的人瞳仁里,让那双幽深黑眸莫名涟漪四起。
冯芮宁原本堵着一肚子气,被这样的眼神一盯,一下子倒有些大脑空白,疑惑取代愤懑,暂时忘了自己气从何来。
她抿了抿唇,视线闪躲着,“那我该说什么?”
说想家,说一个人在国外这八年多么多么艰难、多么多么孤单?
偶尔确实会那样,可即便她真有这样的感受,这些话也不是该对着他冯镜颐说的。
她摇摇头,没等对面的人出声,又自己否定了前头那句,“算了,我没什么好说的,就这样吧。”
她八岁来到这里,曾几何时是想过把这里当成家的。
可那时明明是冯镜颐自己身体力行地告诫她,这个想法有多么天真,又有多么愚蠢。
她垂眼,悄声吁了口气,要继续关门。
眼看门缝越来越窄,冯镜颐却仍立在原地不肯挪动。
视线也就那么静静落在她眸间,不回避,也没出声。
冯芮宁回望过去,也懒得再去分析他今日种种异常行径究竟缘由为何,一本正经喊了声:“冯镜颐。”
两人私下里总这么直呼名讳,冯镜颐并未觉得惊诧,倒像被这一声拉回飘远的思绪。
薄唇轻拢了下,目光一闪,淡淡“嗯”一声。
她笃定地强调方才那番话:“我明天就会回英国,我现在工作稳定,也有自己的社交圈,你不用担心我会像小时候那样赖在冯家不走。”
“……”
冯镜颐僵住。
面前的人眼神冷厉,语调是那般坚定且果决,好像半分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八年前突然决定离开时,她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的?
而说到底,还是他自己亲手造就这一切。
他握了握垂在身侧的双手,感受到的却只有无力。
本来酝酿许久、自以为背诵得滚瓜烂熟的一番话,这会儿反而成了堵在心口的淤结,搞得人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没什么要说的,那麻烦你往后退一点,我要关门了。”冯芮宁微微偏头。
冯镜颐拖着稍沉的脚步往后退。
他每挪出一段位置,面前的房门就合上一寸。
最后他站定在走廊,看冯芮宁的身影被越来越窄的门缝吞没。
“一路平安。”四个字从唇缝间挤出来,却只回荡在他自己耳畔。
-
冯芮宁关上房门,利落地反锁,不再管门外的人,径直朝里走,去浴室冲了个凉水澡。
裹着浴袍出来时,手机上多了两条未读信息。
佳臻:[你和镜颐哥还好吧?]
佳臻:[我把明天的工作往后挪了挪,中午和你一块吃饭]
前一句她敷衍回了句:[没事,别管他]
接着又回后半句:[我刚还在想,明天回去之前,一定还得见你一面]
那头秒回:[看来异国这么久没消磨掉我们的默契]
冯芮宁回:[今天你辛苦啦,早点休息吧]
佳臻:[明天见]
冯芮宁:[明天见,晚安]
看那头也回过来一句“晚安”,冯芮宁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充电,自己又起身去贴了片补水面膜。约莫半小时后,才关灯睡下。
楼下客厅。
冯镜颐绕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杯冰水,玻璃杯握在手心里,凉意丝丝缕缕顺着皮肤蔓延、浸透,他却始终只是呆呆盯着地面,没有多余动作,也并没去喝那杯水。
好一阵过去,手心里的水气凝结得越来越多,他才回过神,抽了张纸巾去擦拭。
洇湿的纸团抛进垃圾桶后,他把玻璃杯摆回台面,提脚朝门边走。
没两步,大门打开,章凝和冯治均先后进来。
廊灯稍暗,冯镜颐身上又是深色衣服,耷拉着肩膀匿在暗光里,看来全然没一点精气神。
冯治均扫他一眼,冷声道:“怎么这副样子?明天不是还要见赵总他们,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冯镜颐心不在焉“嗯”一声,提脚继续往前走。
章凝叫住他:“今晚不在家住了?”
他仍是一声简短的“嗯”,眼看人就快走到门边。
夫妇俩没有挽留的意思,只又重复:“明天的客户很重要,不许出岔子。”
前头的人脚步放慢了些,从方才就一直憋闷的心头的淤堵,终于化成一声叹息从唇边流出。
“不会出岔子的,”他彻底停住,却没回头,“你们每回对我说的,除了工作、公司、客户,就没有别的吗?”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冯治均声调高起来。
他不想辩驳什么,转而问:“冯芮宁明天回英国吗?”
话题跳转到这里,章凝便顺着答:“对,晚上八点的航班,你下午见完客户,还来得及去机场送送妹妹。”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
人出了大门,踩着沉缓的脚步,融进深邃夜色。
-
第二天,冯芮宁算是暂时克服时差,睡到快十点才起床下楼。
章凝夫妇俩一早便要出门开会,这个她昨天就知道。
冯镜颐在不在家,她却拿不准。刚才路过他房间的时候,门开着,但不见人。
来到一楼,环顾一圈,见这会儿家里除了几个阿姨在各忙各的,并没其他人在,她才松一口气,挪到吧台边倒了杯水。
仰头喝水的间隙,她余光扫出去,庭院里有三个园艺师在给植物施肥。
原本齐整的院落,这会儿泥土被重新挖掘,翻来倒去稍显混乱。
即便如此,白墙边那棵蓝冰柏却还是屹立不动,好似周遭一切纷杂变故都与它无关。
冯芮宁凝眸望着,一时没收神。
罗瑛不知何时折进来,微笑着问她:“小姐,午饭有什么想吃的菜吗?”
她收回视线,摇头说:“罗姨,我和朋友出去吃,不用管我。”
罗瑛点了下头,“行,那你现在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她进厨房拿来两个盘子,装的分别是三明治和皮蛋粥。
冯芮宁扫一眼,选了三明治,“谢谢罗姨。”
罗瑛答:“不用客气。”
一旁的人立在吧台边没挪动,望着罗瑛朝厨房走的背影,想到什么,又开口说:“对了罗姨,我给你们买了小礼物,我上楼去取。”
罗瑛刚回头,谢字还在嘴边没说出来,她已经钻进电梯。
两三分钟过去,电梯门重新打开。
冯芮宁拎着几个白色纸袋出来,先递了一个到罗瑛手上,“就是些护手霜、润唇膏和围巾、手套之类的小东西,希望你们用得上。”
罗瑛笑得开心,“用得上,这些东西对我们来说可太实用了。”
“那就好。那就麻烦罗姨帮我把这几份拿给其他阿姨们。”冯芮宁说。
罗瑛点头,“没问题,我现在就去。”
几只纸袋都交到罗瑛手上,冯芮宁觉得自己这趟回来的所有任务终于告一段落。
她抻着双臂伸了个懒腰,吃完三明治后折回楼上化妆、换衣服,然后出门去和蔡佳臻碰面。
到了中午,两人边聊边吃,一晃眼过去快两个小时。
蔡佳臻接了通助理的电话,不得不先赶回公司。
冯芮宁和她道别,约好晚点在机场见。
目送蔡佳臻的车子开远,落了单的冯芮宁一下子又失去目的地。
她站在红绿灯口呆了呆,望着行人来往,一时失神。
斜前方红色数字跃动。
五、
四、
三、
二、
一。
红灯转绿,身旁人头攒动。
她提脚融进人堆,鬼使神差朝马路那头走。这条路的尽头,是她少女时代待得最长的地方,伊顿国际学校。
反正没什么别的事要做,去机场也还早,人都到了这里,索性就去学校看看。
有了目的地,她脚步轻快起来。
十分钟出头,她停在学校二号门。
今天是周末,又逢学校开放日,她没费什么功夫,简单做了个登记顺利进门。
二号门进来正对图书馆,三三两两的少男少女并肩往台阶上爬,垂下的黑色身影落在台阶上,这会儿看来,竟连飞扬的发丝都让人觉得有活力。
冯芮宁不由扬了下眉,想到自己以前一有空就爱往这里跑,不过不单单为学习。
图书馆二楼的文学类书籍,那几年她几乎看了个遍,后来甚至熟悉到连哪一本放在哪个位置都能准确说出来。
也不知道现在那些位置变了没,她忽然想去看看。
迈步顺着台阶爬上去,到了门边才恍然意识到,进图书馆是得刷学生卡的。
……
她鼓了下腮帮子,想转身往回走。
两个女孩恰好迎面过来,短发那个笑盈盈凑过来问:“姐姐,你是想进图书馆吗?”
冯芮宁眼前一亮,抓住机会,“对,我以前也是这里的学生,今天回来看看。你们能帮我进去吗?”
一旁的长发女孩稍有顾虑,凑近短发女孩低声说:“别吧,万一是坏人……”
“坏人去图书馆偷书吗?那还真是个好学的坏人,”短发女孩自顾自说着,笑起来,随后还是看向冯芮宁,“姐姐,我刷卡,你先进。”
冯芮宁连声道谢,“谢谢谢谢。”
她往前走了两步,没忍住补充:“我保证我不是坏人,更不会偷书。”
身后两个女孩笑起来,和她先后进门。
顺利通过道闸,她又道几声谢,顺着右手边的扶梯径直上二楼。
馆内整体陈设没多大改变,靠走廊的位置添了些桌椅。扫眼过去,书架上的书似乎也多了不少,新的旧的都有。
凭着陈旧的记忆,冯芮宁顺着第二排书架一直往前走,在心里数着数字。
最后在第六列书架旁站定,横着挪进去。
她没多迟疑,仰起头去看靠右侧那一列最上方的位置。
那里稀稀拉拉只摆着七八本书,而靠在最边上的,正是她从前最常看的那本,贾平凹写的《自在独行》。
她弯了下唇,踮脚把那本书拿到手上。
封面有折角,书脊书页的泛黄程度比从前更甚。
她掸了掸上头的灰尘,拎着书本一页页翻开。
翻到三分之二的位置,一张揉得稍皱的便签抖落出来。
那上头是黑色的字迹:我也会不屈于误解,寂寞的生存的伟大。[注1]
这是她曾经无数次读这本书,读起这一段时候的想法。
后来她把最喜欢的这句话摘录在便签上,夹进了书页,想着有朝一日,自己越过那些苦难与误解,终于长大成人,再回头来看时,会是怎样的感慨?
没想到所谓的长大来得这么快。
这会儿这行字迹稍显稚嫩,却一笔一划都坚定的文字映入眼帘,她竟连心口都在发热。
她做到了。
当初给小芮宁承诺的一切都做到了。
弯唇笑了下,冯芮宁指尖抚过那行字,正想把便签夹回书里去,却注意到便签背后似乎也有字迹。
她捏住便签一角,把那张方正的纸翻了个面。
背后的字同样是黑色的笔写下的,字体和她的相比大不少,笔力遒劲,应该是男生的字迹。
他写道:你会的。你会不屈于误解,寂寞的生存的伟大。做一棵属于你自己的小草。你能的。
7、寂寞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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