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明心看周观复的眼神宛如看一个陌生不已的疯子, 喉间发出的却总是短促不完整的音。
血腥味近乎将她完全包裹,抵着他胸膛的手心已经一片黏腻,不知究竟是谁流的血
明心被制着半押半抱到马车上。提着医箱等候许久的孔太医噔噔两步上前遭周观复赶到马车里头去。
“陛、陛下?”
“孤让你去。”
孔太医一个激灵蹬上马车, 抬眼看清明心戒备不易的神情和指间向外渗的血痕后赶忙拜道:“楚娘子, 求您发发善心。微臣若做不好本职,是要丢脑袋的!”
……
一炷香后, 孔太医自马车中退出来垂首复命:“颈侧的擦伤照常用药即可, 只是除此之,楚娘子如今突发失音是受惊气所侵,大惊入心,则败血顽痰填塞心窍。须得小心疗养,安神定睛。”
周观复甫一上马车, 马车内本还极为宽敞的空间陡然逼仄起来。
明心偏过头, 却仍是在余光瞥见周观复解衣,紧绷流畅的肌肉上近乎横亘一道疤痕。如今血肉外翻,黑红着向外流血。
心尖被猛地一刺, 她索性阖目, 眼不见心不烦。周观复同肖珩一来一回,她大抵明了今日究竟是为哪般。
肖珩,肖珩……明心的肩膀无力地塌下。
是啊,世上哪来如此应时的英雄。
“楚娘子。”孔太医身侧放着沾血的柳叶刀和几块腐肉, 手中拿着绸布很是尴尬地求助,“微臣一人, 有些艰难。”
周观复的伤处亦与他一同呼吸, 胸口每每起伏便牵连着流出血,他始终没吭声,尽管身前血淋得骇人。
颈上的药还是仰仗人家上的, 明心深吸一口气,撑着发软的双腿跪坐在周观复身侧,望向对面的孔太医。
二人挨得极近,明心能看清周观复额角上泛出的冷汗和近乎被咬出血的下唇,大抵为这张熟悉的脸,心中陡然升起的不忍叫她尽可能放轻手上的动作。
罢,总归是条须得照料的命。
不知过了多久,将将扎好他的伤口,马车外便响起打斗声。明心面露惊惧,面上却被粗粝的指腹擦过,抹开一片湿濡。
“没事的,哭什么?”
周观复的手被明心一把拍开,她恨恨地看了他一眼,起身便径直缩回自己的角落去。
这啪一声脆响打得孔太医惶恐地垂下头,只低声同周观复言伤口已经扎好,而后忙不得退出马车,被赶来的神策军带上马背。
周观复照着手背上浅淡的红痕瞥了眼,本该生气的怒火被一种古怪的情绪压下。他寻不到根源,便只能按下不发。
方才的衣裳已不能再穿,他换上一身鸦青色常服。
那头奚奚索索的声音终止,明心膝上忽地多了沉甸甸的重量,睁目瞧见一身月白新衣,金线绣出的流云流光溢彩,柔软而华丽。
她的手指触到衣身,已生出厚茧的手指勾出一条长长的丝线。
扪心自问,这是一件很漂亮的衣裳,毛茸茸圆滚滚的玉兔,落针走线可看出是蹙金绣,必然出自宫中绣娘。从前受家中节俭教育的明心,亦或是深居宫中的楚莺,都买不到的衣裳。
将那屡丝线压到指下,明心看向周观复,嘴唇微动无声道:“不要。”
似是早料到她会拒绝,周观复欺身上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擦过明心衣衫上的蔽膝大带。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忘了你手上有伤,既如此,孤亦可代劳。”
果断地拍开周观复的手,明心指向车帘外,一张脸被他的无赖行径气得通红,胸口止不住地起伏。
见他盯着自己再度被拍开以至于明显泛红的手久久不言,唇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抬眼看她,明心喉头一哽便要向后退。
她忘了,忘了眼前的人如今是皇帝,是生是死大多时候皆在他一念之间。
那月白色的衣衫因她慌乱的动作向下滑,又被周观复牢牢抓在手中送回她手里,那由他抓出的褶皱转瞬即逝。
待他离开,明心垂眸看着手中的衣裳,挣扎着慢慢解了身上的嫁衣。这身红衣上的花样不多,可每一处宝相花纹都是她与肖珩二人同去选的绣线,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隐隐约约的哽咽声自马车内传来,周观复屈指叩两下窗弦冷声道:“若是泛痛换不明了,你大可伸手寻我帮忙。”
他知她为谁而泣,也知晓如她这样的人在这般情形下必然会为那个人哭。或说如今情形他早有预料,却仍旧为之不悦。
那两声闷响吓得明心一抖,回过神后越发窘迫恼火,极快地扯了衣裳套在身上。
换好衣衫,明心唰地拉开车帘跳下车,怀中拢着那身嫁衣,整个人如遭雨打的荷,恹恹不乐地径直往外走。
“做什么?”周观复拽住明心的手腕,眉宇间黑压压一片很是不虞。
明心甩了几番愣是没甩脱那只焊铁似的大手,恼火地转过身,十分的气势都因说不出话削去七分。
她说不出,周观复冷笑后问道:“不和我走,你还能去哪?”
他这话于明心而言如方才那把柳叶刀一般刮骨剔肉,割得她一时呼吸困难。身形高大颀长的青年目光澄明,可怖的陌生感如潮水般涌来。
可笑,天下之大,她还找不着一个容身之所?
明心执拗地盯着周观复,从前轻飘而过的痛苦和愤恨在这张与那人一模一样的皮囊跟前终于喷薄而出。
“阿姊,他要杀我……肖珩欺瞒你,设下百般诡计,他待你有几分真心,足以叫你弃我而去?”他低垂着头颅,胸前的伤口牵扯得隐隐作痛,一颗心似是要从里头径直蹦出来,“只差一点,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周观复自知在此事上未必比肖珩有理,手上箍人用的力很是霸道,面上却一副可怜模样。
他知道她心软,总会心疼他的。
明心紧紧咬着后槽牙,忍回要掉下的泪水。
那你呢?你待我又有几分真心?
她如今已经无从辨认周观复方才对肖珩说的那些话究竟是真是假,每每回想只觉头痛欲裂。
明心的手止不住发颤,颓然回身攀上马车,径直掀了案几上的茶水断断续续写道:“我不和你走。”
只要她离开,她在其中的角色会因为他的离去而彻底消失,没有人会记得一个不被在意的人。
水痕漫开,案几上近乎被茶水淹没,外溢的水渍淅淅沥沥滴滴答答融进毯中。
难以声表意,她只一遍遍写这一句。细软白皙的指头被擦得泛红。直至满案狼藉,承托住她外溢的怒气。
过了许久,她听到周观复似是低低地笑了一声。
“好啊。”他的声音轻飘,神情已经复归平静,甚是冷淡的模样与方才判若两人,只那双黑漆漆的眼睛蕴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不过她也不需要看懂便是。
明心撞开周观复的肩膀跳下马车,身后忽远忽近地传来他的挽留:“阿姊,如今再不会有人欺负我们了。你……真的不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吗?”
沉壁宫是他亲手烧掉,业火烧尽过往,烧走盘绕在这座宫殿十余年的孤魂野鬼。
他已不是从前那个挨了打只能躲在她怀里哭的孩子。
那声音带着点低声下气的哽咽,明心闭了闭眼,稍作停顿的脚步最终还是迈了出去。
极短的路途,她劝慰自己周观复没错,身为帝王的决策一点没错,肖珩身为人臣亦是如此。人人皆有自己的苦衷,以至做出违心事……违心事?
不过是她好舍弃罢了。
指甲深深恰如掌心,横亘在喉头的树根向下扎到心口,呼噜噜向外流出血。
明心闷头向前,围守的神策军一时也未阻拦,心力交瘁时未曾注意身后细微的声响。
“旁的也罢,这件事,不能听你的。”方才还远在天边的声音在耳侧响起,她连转头的动作都未做完,后颈便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都是肖珩的错。”
周观复接住她软倒的身躯,胳膊穿过腿弯将她稳稳抱起,一声不吭地把人送回马车内。
阿姊分明也有犹豫……那便是不忍心丢他一个人在此处。
“去蔚州府。”-
蔚州刺史额角冒出涔涔冷汗,额面已贴在地上战战兢兢复命:“陛下,贼人均已下狱。”
找不到周肃显是为意料之中。刺史得令起身,放才跨出门槛便狠狠吸了一口气,两股战战偏过头呵斥。
“那群草包,明知如今是什么时候竟连几张破纸都查不出来……对了,让夫人准备的东西都备好了吗?”
当今圣上无甚喜好,人如钢筋铁骨唯有杀人时心情舒畅。能送去杀的人他通通都端上去了,还差一个能吹枕边风的角色。
小厮连连点头:“东西都备好的,只那位夫人还未醒来。”
这厢鸡飞狗跳,东侧小院内如今花团锦簇,床榻上面色苍白的明心搀着床栏坐起身,呆呆地盯着身上的寝衣半晌,后颈钝痛。
细看去,鸦发间隐隐约约透出青紫的淤痕,在他处白莹莹的肌肤下衬得更为骇人。
埋进屋内的丫鬟见她起身,赶忙搁下手中的汤药上前:“您醒啦。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这丫鬟生得憨厚可爱,圆脸圆眼又有些胖,个子小小,看着如稚童般可爱。
不待明心想法子同她说话,她便自发地介绍起来。
温热的帕子细致地擦去明心额角的冷汗,丫鬟笑道:“此处是刺史府,奴婢是圣上派来伺候您的丫鬟,叫做秋梨。”
明心无力地点了点头,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檀口微张。
圣上。
作者有话说:
明心:只是停顿
周观复:原谅我啦好爱我
第22章
自日上梢头到月爬西山, 秋梨到最后都不知如何是好,夜里给明心上药时劝慰道:“陛下兴许是事务缠身抽不出空来……”
她心下犯嘀咕,不知这是不是对自己这新主子使的下马威。
本就话少的明心因这坏了的嗓子对事更是没什反应, 白日望窗, 入夜便盯着自己的手心发怔。周观复不愿见她,她这辈子便再不可能见到他。
昨日事发忽然, 她遭几番打击连带着脑子转得也慢。如今细细想去, 此事因宫变起,若那妇人说的话不假,肖珩便是拿她做鱼饵引周观复来,路上设伏却也不慎漏了尾巴。
她不信周观复是为她而来。
他是二十一岁,不是十六岁。
许多事掰开去想, 神思清明了又难免伤心。听秋梨为周观复开脱, 她的手空握了下,反复几回觉出不对在秋梨手心写道。
“嫁衣。”
那身衣裳本布扯得大红,上头的云纹鸳鸯都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至少在那时, 她是真心觉得自己能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下马车时她尚且抱在怀里, 怎的一觉醒来便消失不见了?
“夫人,那嫁衣着实粗糙了些,与您不甚相配的。”秋梨轻声细语地同她解释,“您如今要穿怎样的衣裳没有?”
“留着做什么, 睹物思人?”来者一身文武袍,身披冷色月光, 拧着眉神情不虞, “肖珩少时与明氏女曾有婚约,明氏覆败,肖珩两月后娶妻。成婚前家中足有十门通房, 成婚后宠妾无数,男女不忌。”
周观复替代秋梨站着的位置,冰凉的药膏在他手心化开,他甫一抬手,明心便挣着要往侧边躲。
“阿姊。这榻不过巴掌大,孤不想上榻抓人。”他今早打马出城处置了些不长眼的东西,如今身上的戾气未散,耐性不多。
明心僵着脖子不敢再往里缩,垂头只见周观复摊开掌心停她身畔,她恨恨地写道:“若非你,我怎会如此?”
莹莹烛火落在她颈后那片淤青上,周观复比她热乎不少的手沾着黏腻的药膏覆上去,手法娴熟地按揉。
温度如同要烫到脊骨里去,明心身子一抖要躲,躬身时眸中却被一张俊逸非常的脸占据。
“你打回来罢。”出手没控制好伤了她这事他无从辩驳,只这招他自小到大屡试不爽。
明心定定看了他半晌,不接他这招,再写。
“我不和你走。”
却不料他大抵是生来的无赖,那只张开的手忽地拢着便握住她的手叫她动弹不得:“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但此事不成。”
周观复垂眸,漆黑的眼中映出她大为火光的神情。
“如今周肃显在外,他知晓你我关系匪浅。你自可打我骂我,却不能拿自己的性命赌气。你同我回盛京,不过是安稳的日子,怎么过不得?”
明心甩开他的手,指着门扉浑是要他滚出去的意思。
应她自己的来做主,原是顺他意的他便入耳,不顺意的他自有千般万般借口推拒。安稳,凡是同皇帝沾上关系的人有哪个得了安稳?
坐在床沿的周观复被忤逆倒也不恼,肖珩不知趁他不在时给阿姊上了多少眼药。只要人还在他身边,他不怕她生气,只怕她不气。
周观复随手拿帕子擦净自己的手,温声道过安要走,一股轻飘的力攥住他的衣角。
“……烧了。”
明心果断松开手,转身面着墙做出要睡觉的样子,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欠奉。
纵然周观复心中窝火,终究还是压着火气开口:“明早带你去个有趣的地方。”
明心听着逐渐远处的脚步声,两手攥紧锦被边沿,厚重的帐子在她眼中生出重重鬼影。
周观复若不放她走,难道她又要回宫不成?熬了十年才从那个地方熬出来,叫她这般回去,她岂能甘心。
是夜,她几度被噩梦惊醒,午夜梦回便是满地泼洒的人血头颅,熬到天色将明时整个人愈发倦怠。
秋梨撤了桌上点着的香炉,笑道:“陛下在外头等您。”
她半年前专门被点出来练规矩学说话,晓得这位楚娘子身份特殊,如今看来,应当是很得宠的,因而恨不能把毕生所学都施展出来。
满柜满匣的华衣美饰流光溢彩,秋梨两手翻飞挽好发髻,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向镜中颦眉不虞病容未消的美人面。
“夫人,您生得真好看。”
明心蔫蔫地瞥了眼铜镜,指尖点胭脂在桌上写画:“你手艺好。”
她行事无章,纤细白皙的指头上沾了红泥也不甚在意,随手抹在自己苍白的唇上便阖目不言。
秋梨欢欣雀跃地捯饬好明心,直送她上马车时都觉着高兴。毕竟主子得宠,连带着底下的宫女丫鬟都会好过不少。
“去什么地方?”马车上,明心寻了半晌没找着纸笔,茶水也无,只得在周观复掌心上比划。
“到了便知。”
手心因这轻巧的触碰痒匝匝的,他垂着眼笑了下。未免叫人惊叹女娲怎生得如此偏心,只世间无十全十美之事,下颌处那道浅浅的疤痕破了这脸,横生的戾气似皆由此而起。
明心看着那道疤,心痛之余又不免惘然。
长囚沉壁宫十年毫无长进的人是她自己,直至今日都只认得他的皮囊表象,内里竟是一概不明。
顺着她目光所至,周观复怔愣片刻,唇角还是不情不愿地挂上了一点弧度。
马车停下,身旁的仆役尚且未跪地,心情极佳的周观复两手一捞便把明心从马车上抱下来。
这是一处视野极好的高台。
明心双脚落地便要回身找他麻烦,却被硬生生掰正肩膀。
周观复凑到她耳侧:“阿姊你看。”
成群如蜂般的人如畜生般挤在形似羊圈的地界,只是这场子极大,周围圈着无数手持长刀的卫兵。
她叫这场景骇得后退,身后却被周观复死死堵住。他垂头贴近她的耳廓,喷薄的热气落在她白腻的肌肤上。
“别怕,你看看他们。你认得的。”
明心无法,视线落在那群被赶在角落的人群脸上。
她的记性很好,如今尤能记得十年前对她动手的倒吊鬼脖颈上有一块红色胎记,自也忘不了不久前紧紧坠在她身后要她命的人。
他们曾如狼似虎地叫喊要害她性命,黏腻的眼神怎么甩也甩不掉,这一路上她听过的恶言胜过过往二十五年,方才知晓羞辱人的语言竟能多如牛毛。
明心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周观复轻声劝慰,带着些许诱哄的意味:“如今你为刀俎,他为鱼肉。想怎样,都随你。”
他对这安排很满意。
仇人该自己杀,看着他们的血流尽方才能解心头之恨。
“放!”
栏内拘死的囚犯终于得了自由,一时如疯兽般向场外冲,边沿等待他们的是泛着寒光的尖刺栅栏和手握重兵的卫兵。
他们无头苍蝇似的在这片圈住他们的圈栏中乱转,尤有凶者领头要翻出栏外,最后鲜血四溅横死当场。
明心脸色唰一下便白了下去,那片血渍离她很远,鼻尖却好似扑开那股让人作呕的腥气。
周观复取过架上的重弓,目光冷然:“阿姊,把最讨厌的那个指给我看。”
他耳侧久久无声,要偏过头去看的时候,手臂上落一双柔软素白的手。
或许他该承认这个安排确实有些错漏,那便是阿姊不会挽弓射箭,乐趣会少上许多。
好在台上置了笔墨纸砚,他循着小臂上的力走到案边。明心落笔稳而缓,细看那腕子仍有些抖。
她脑中思绪混沌。或许她不该因此事对周观复多有责难,她恨这些人,他们每一个于她而言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她承认她想让他们死,这些人也着实该死,可……
“他们该死,也合当按律受刑。”
仓促地写下这行字,明心忽地有些无力。
“他们是你的仇人,曾抱着戏耍折磨的心态对待你!”周观复握弓身的那只手青筋暴起,一双眼黑沉沉地盯着她的素白的侧颜,“你同情怜悯他们,怎么不想想他们从前是如何待你的?”
那只被明心牵住的手如被定住般悬在一处,他贪恋她少有的接纳和宽容,难解她如今的仁慈。
料峭春寒,冷风拂面而过。明心坚定地摇头。
“多谢你,”
她的字写得很慢,几笔的时间足以让她字斟句酌,酌出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该由她来说。
她如今是什么人,周观复又是什么人?
“你来这走一遭,雍州蔚州百姓的日子会舒坦些。”至少近几年,官府不会放任山匪劫道,这便好了。
墨迹未干,明心松开手转身离开。
这四周皆是周观复自军中带来的神策军,她走不掉,但也不想站在原地看人厮杀取乐,亦没有心神与皇帝争论。
周观复孤立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被握出叫人牙酸的脆响。他紧追上去,跟在明心身后挤上马车。
他甚是别扭地学着自己从前的样子,耐下性子开口:“我知道了,我按律法处置他们,不会再这样了。阿姊,我不是有意让你不高兴的……他们欺负你,我太讨厌他们了才会这样。”
假的。他往围场里放了狼。
周观复低垂着头,眼睫微微下垂掩了某种情绪,显得乖巧而柔和。
明心握着手中的笔杆,不看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提笔写道:“你何时回京?”
笔尖还顿在纸上,周观复另提笔,把“你”字涂成墨团,勾出小钩子添上两个字,轻声道:“是我们。”
马车内静默半晌,缓和几息的空气再度紧绷。
明心沉下气,将那杆笔从他手中拿过:“我们?我们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周观复陡然冷下的语调昭示出那个她不愿听到的答案。明心近乎心力交瘁,呆呆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她的心若是一颗冷冰冰的石头就好了。
至少在此时此刻,她想去一个没有周观复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对方面前扁扁的(
第23章
明心几度提笔, 终了只是掀起车帘,凉风和着软绵的春雨落在她的面颊。
周观复抬手要拢她却被避开,长直的睫羽垂下:“你的身子未好全, 一个人如何在外生活?”
他言辞恳切, 轻轻地扯了下明心的袖角。他总有千般万般为她好的借口,全因他如今能给的, 旁人皆给不起罢。
“圣上神通广大, 要照料我一个平头百姓,还需带去盛京?”
明心终于没忍住言语间带了刺。旁人这不愿那不能便算了,周观复一而再再而三地扮为难是几个意思。
“我如今两手不堪多用,帮不到陛下了。”
回宫做奴婢,她才脱去一年的奴籍又要重新挂回身上。只去盛京养病, 那在哪里养不得?
墨点在纸上漫开, 此事毫无商量的余地。自那日后,明心便被拘在院中不得外出,周观复不来她便见不到这人, 便是人到了这里, 只要她提这件事,他要么折笔要么装瞎。
明心被气得不轻,偏又奈何不了他,成日郁郁寡欢用不进饭食, 流水般送进院内的奇珍异玩看也不看。三四日下来,整个人清减了不少。
那双清盈盈的杏眼嵌在脸上, 如水般的柔和不再, 半垂时全是郁郁病气。
她照常用过小半碗饭,抵着额角闭目养神,袖口下落显出突出的腕骨。对面端坐的青年眉心拢起, 看了眼桌上近乎没动过的菜肴。
“待你的病好起来,想去何处便去何处。”见明心神情似有松动,周观复叹道,“阿姊,你若不喜我,怒气怨气向我来便是。何须磋磨自己?”
温暖的烛火消弭冷漠的戒备,就好像回到沉壁宫数以千计的日日夜夜,年轻的女人抓住他早不会用来拿筷子的手,耐心地教他手指该放在哪里,不要把脸埋到碗里去。
尖尖的下巴,单薄的肩膀。她好像一直都很消瘦,最近这些日子尤甚。
味同嚼蜡的滋味不好受,周观复执筷的手伸不出去,眼睛忽地泛酸,只得咬紧后槽牙。
“可以不回宫。”周观复闷闷地开口,“但是要回盛京。后日便走。”
明心点头,得自己想要的答案后便起身绕到屏风后,假装没看见周观复红红的眼圈。
她实在害怕周观复掉眼泪。
分明是她被拘着这不准去那不准走,怎么受委屈的人却是他了。
次日,雨打窗棂,明心在一干人的随护下远远地看了一眼当日抱着孩子在堂内作证的妇人。
她急急忙忙地收衣,动作利索干脆,扯下最后一件衣裳的时候如有所觉般看向林子却一无所获。
屋内稚童的哭声响起,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中-
春风拂面,柳绿莺啼,几道车辙印交错驶向不同的方向。明心倚着窗畔,垂眸看向案几上堆叠的奏折和对面端坐着近乎没怎么歇息的周观复。
此处是京郊地界,周观复甫一搁笔,桌上便比着放了几个大字:“宣平坊。”
周观复偏开眼,却被明心追上来比划,有些不虞地答:“知道了。”
余光瞥见她终于难得的赏了个笑脸,心中不是滋味,背过身去不看她了。
细碎的轻笑丝丝缕缕钻进耳朵,他恼羞成怒回头,只见她手中拎着的纸张上几笔勾勒出个圆头圆脑的小孩不高兴地皱着眉,头戴简单的十二旒冕,底下添了四个字。
“多谢陛下。”
刺啦一声,明心垂头看着自己手中捏着的边角和撕裂出来的毛边,纸屑在光下飘摇打旋。
她的眸光微动,弾灰尘似的将指间的边角飞到桌上。
“你这是不敬尊上。”随手将那张纸压在奏折下,周观复扬起下颌,“为什么是宣平坊?”
他此番已下定决心,若她答的不合心意,他便反悔不认。
不料明心睨了他一眼,平静地写道:“离皇宫最近。”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猛地亮起,回过味来后又黯淡下去:“……那你怎么不愿意同我回宫?”
宣平坊离宫差了三道街,不知近在何处。
她又哄他。
明心轻轻叹了口气,不知他是装傻还是真傻,活动了下犯僵的手指,手下写出来的字慢慢伏倒软散下去。
“陛下,我如今已帮不到你了。宫女、女官皆是奴籍,我自认未曾犯过错,为何偏要拿此事惩戒我?”
恩从兴至,情自疏薄。
他只是习惯了身边有她陪伴,可她如何能像从前一样待他?过不了多久,他便会发觉这个“阿姊”与从前不同。
就好像玉盘中违农事种出的不甚鲜甜的果子,强求得来,不尽人意。如今再出现在他身边,也是不合时宜。
周观复颇有些无可奈何,剑眉敛起:“谁同你说回宫只能入奴籍?孤去砍了他的脑袋。”
銮铃叮咚的声响在短暂的停滞后慢慢变得平缓,昭示马车已经驶入京城。
车帘被放下,遮挡街道上探究的视线,马车内霎时暗下来。
案几上的小字隐没于无形,明心有些不安地向窗子又靠了靠,周观复的视线却如有实质让她无所遁形,别扭又陌生。
“阿姊,我可以封你做妃子。”
其实国夫人也可,身有爵位,豪宅黄金,自有食邑,至少在他还没死的时候,没人敢给她脸色看。
然后,然后……半倚在窗边的女子目若秋水,清丽柔和而显出端庄的面容脱俗,脾性极佳。
会引来狂蜂浪蝶,为这人,也为爵位。
她会为他人洗手作羹汤,会轻声哄着旁人听话,那双盈盈漉水的眼睛在她同肖珩成亲的时候便注定会离开他。
何况女子择夫婿,稍有不慎便会被辜负。
明心怔了下,先觉这是玩笑,见他神情认真后脸色唰一下变得苍白。一只手扣着身后横栏杆,窗上悬的布帘携风拍她的脊背,是这逼仄空间中唯一的出口。
她摇头,捏紧了手中的笔杆。急切和惊惧灼烧她的身躯,明心头一次恨自己如此无用,竟会为那日惨状失声。
“不。”笔如刀锋划开案上的纸张,潦草狂乱。
銮铃声响。
“为什么不行?”见她抗拒不已,周观复眸光微动,“阿姊,我难道不是你最亲近的人吗?”
他的神情带着面对明心时一惯的天真无辜,消解他言语中步步紧逼的锐利。
明心定定看他,血腥味在唇舌间弥漫开,一时庆幸不已。
还好,还好只是他见过的人太少,才会太过看重幼时的依赖。
“那也是亲人才对。”明心将左手覆在周观复腕上,眼中带着祈求,“陛下,我们不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亲人吗?难道只为骨血之异,便要与我生疏。”
她搁笔在笔架上,白腻的肌肤上唯有眼边红了一圈,眼窝如雨后的水凼,不知何时便要惶惶向下渗出水来。
周观复微微歪头,腕上搭的那只温软的手好似给他下了咒,似是妥协:“我不要和你生疏。”
明心忍着心中腾升而起的古怪,说服自己抬起手,轻轻抚过周观复的鬓发。
她微颦眉,清丽的面容似是带着为难。
周观复却难得好说话,只侧脸蹭了蹭她的手心,露出个格外满意的笑:“那我来看你,你不能把我赶出去。”
她有什么可看的?
即便心中多有不愿,为防周观复再起什么封她为妃的念头,明心还是点了点头。
宣平坊这个地方倒是选对了。百姓认不得他就罢了,宣平坊中多得是与他相熟的臣子,多少也得考量能不能的问题。
銮铃声停,在外随行的尹铮道已经到了地方,趁着这个时候,高德满递消息说御书房那头人已齐整。
明心拍拍周观复的肩头自己下了马车,偏头见着尹铮,高高的领子掩住脖颈,在这暖春看着便很热人。
尹铮目不斜视,明心也是瞥了这一眼便收回视线,脸色陡然冷下来。
原是马车径直停在府门口,明心皱了下眉,还是扬起笑同周观复道别。
她松了口气的模样太过明显,周观复面上的笑意淡了些许,仍抬手对她扬了扬手中的奏折。
车帘被放下,明心目送马车远去。身后的府门吱呀一声打开,孟浚之的脑袋从里头伸出来,见是明心不由得一愣。
“楚娘子?”
明心张口不成,泄气地叩门,鬓边的碎发略有些凌乱地贴在脸侧。
孟浚之得知她哑声后惊愕不已,见她脸色不好身形比一年前更是消瘦,怜惜便使他匆匆从书房内拿出纸笔。
院内极静,明心极快地写明自己的意思,隐去周观复的身份,只说他是个官宦子弟。
“长租无碍,大不了日后我来前同你报个信。”事情已过去数十年,除孟浚之这个挂了户名的人之外,旁人大抵都是两三年偷偷来祭拜一回。
“可那人倘若纠缠不休,你孤身一人住在此处不是更加危险?”
孟浚之皱着眉不甚赞同,看着明心的笔迹不免觉得有些眼熟,越看越是惊异,最后更是钦佩不已。
这和先生的字未免也太像,除几笔略有虚浮无力外近乎一脉同源,比他兄弟几个写得更得其神。
“今圣上重洗朝堂大兴科举,孟兄心有远志。此番怪我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连累孟兄非我所愿。”备好的金银被推在桌面上,明心端端正正向孟浚之作揖拜礼。
“担不起担不起,我应下便是。”孟浚之想扶她起身又不敢碰她,手忙脚乱最后只能给她回礼,“你千万要小心。”
明心点头。
此事定下,为免再起事端,孟浚之同她说过院内各物皆在何处后便匆匆离开。
明心栓好院门孤身坐在庭中石凳上发怔,她的侧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呆呆地看着这方小小的一进小院,紧绷的身子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昔日欢声笑语,如今连入梦都很少了。
日头西斜,国槐高大的树影缓缓拢住趴在石桌上睡着的身影,一个久违的、无可感知的拥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笃笃——
正在灶房里煮饭的明心心头一跳, 拍干净手上落的灰尘走到院门后,窄窄的门缝间纳了两三驾马车,马车两侧挤挤挨挨着男男女女。
一干人连着不耐烦的马儿挤挤挨挨在院门口, 真是好不壮观。
明心沉默片刻还是打开小半院门, 等她们说明来意。
“夫人,奴婢是陛下派来伺候您起居的。这些都是从库房里精挑细选的玩意儿, 给您解闷用。还有您要用的药, 我们都带来了。”
门背后的明心扣着门环心下沉重不已,如今天色已慢慢亮起来,叫人在外等着,出名的迟早是她。
备好的行装浩浩荡荡蜂拥而入,巴掌大的小院逐渐连落脚的地方都难以寻到。
“你们动作轻些, 这可都是御赐之物, 磕碰了要你们的脑袋!”最后进来的太监身上官威颇重,戳着其中一内侍的脑门骂道,而后自以为小声的嘀咕, “这院子真是有够破的。”
梳妆镜, 屏风……
明心头痛地看着不知打哪搬出来的拨步床,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桌上。
候在她身侧的秋梨一惊,赶忙上前看她手侧放着的纸张,赫然写着几行字。
“这些东西我用不上, 我也没那么精贵用不着伺候。你们领着回去罢。”
“这怎么——”秋梨忽地想起圣上提点,赶忙敛了神色轻声求道, “夫人, 奴婢这般回去,陛下定不会放过我们的。您就当行行好罢,这些东西可是哪里叫您不满意了?”
她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 此番诚惶诚恐便要跪下去。
不料明心拦住她的动作,素净秀丽的脸上露出些许不虞,一手握着笔杆慢悠悠写道:“那你留下来,他们和这些东西,出去。”
丁零当啷乱响后的小院内重归静谧。独独石桌上还放着鼓鼓囊囊大堆的斧头包。
最后还是留下来三个宫女,全因秋梨哭着说自己定不能让夫人动手做事,若她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灶房的门砰一声关上,墙角处的扫帚被偷偷拿走。明心站在国槐底下,扶额不语。
兴许他心是好的,只是这小小的院子哪备得了那样多的床铺和客房,她还得快些想法子给这三个小丫头弄出两间屋来睡觉罢。
这头忙得热火朝天,被退回去的人和物件就没这般好运。太监跪在殿内战战兢兢地回话,直说楚夫人很是生气,让他们带着自己连同这些东西快些滚出去。
语罢,他瑟缩着肩膀不敢抬头。
“她当真是如此说的?”
太监身子一僵,赶忙抽自己的嘴巴:“陛下明鉴,奴怎敢胡说八道啊!”
“拖出去。”
漆黑的寝衣沾染冰凉的水汽,周观复搁下手中俨然是讨稚童欢心的小画,展臂倚着椅背。她是何等好脾性的人,怎会无由折辱他人。
将那张薄薄的宣纸团成团丢在桌面上,愈思愈恼,面色沉郁的帝王猛然起身走至兰铎前。
其上长剑通身长五尺有余,威风赫赫,露刃如凶兽,如今蛰伏在周观复身侧,平添他周身萦绕的戾气。
满殿侍者登时屏住呼吸低垂脑袋不敢多看。
高德满瞥了眼已经彻底凉透的安神汤,轻声道:“陛下,奴记得楚娘子在时……”
周观复的魇症在六岁时便有,见着太多亲近的人凄惨的死状,疯病确已叫他半疯半痴。如此情形,身边跟着他尚且还未死的人连自保都难,鞭长莫及,大多时候他都是孤身一人在荒草丛生的沉壁宫中游荡。
思及先帝和卫皇后凄惨的死状,高德满不由一抖。
马蹄踏雨。
淅沥沥的春雨拍打窗棂,主屋内难得酣眠的女子面颊上浮着淡淡的红晕,侧脸贴在绣着春柳的枕上,睫羽颤动,胸脯无意识地上下起伏。
一根沾着雨水的苍白手指悬在她颊侧,周观复跪在她床畔,黑漆漆的眼睛不知盯看了许久。
睡梦中的人微拧起眉,周观复躲闪不及,眼睁睁见她安抚般轻轻拍了拍自己的手背,微张开唇。
大抵是他的手背太凉,明心很快便将自己的手缩回被中。
即便她出不了声,周观复也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一如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夜晚,眠浅的女人被惊醒后见他委屈难过,不问缘由,只轻轻抚过他的发丝。
“殿下不怕,不怕……我在这里呀。”
他不惜夜奔出宫,难道就是为了这些?
周观复扶着剧痛的额头踏出门槛,手背上弥留的温热激起他近乎不愿回首的记忆,像某种极难缠的咒语誓要与他共存亡。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挥开高德满阻拦的手踏进庭内。
次日,春光明艳,明心摸着国槐树干上凌乱的痕迹,探究的目光落在秋梨身上。
“夫人,昨日刮了大风,您瞧,顶上的瓦都掉下来不少。”秋梨紧张地捏了下自己的手心,“奴已请人来修缮了。”
落在树干上的痕迹干脆利落,明心狐疑地又看了几眼,到底没追究。她抬手推开院门,巷内寂静无人,石砖上弥留昨夜滴答的春雨。
一双窥伺的眼睛记下这幕,在她望去之前缩到墙后,此人手上捏着的纸张寥寥几笔便刻写出明心的神韵,额角渗出汗来。
保不齐圣上在此处设了护卫,此番非得好好敲那赵家小姐一笔!
“娘娘,你瞧!”坤宁宫中,赵舒窈接过身侧内侍送到口边的方糕,瞟过一眼后甚是敷衍地点头,“好看。”
坐在她手畔身着素色衣衫头簪银钗的娘子被她这反应闹得一愣,而后不忿道:“娘娘,陛下少来宫中。如今看来,原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慎言!”赵舒窈扬声呵斥。
她当真是不知这堂姐究竟是看上周观复这晦气的煞星哪里。从前不见得她跳出来说要嫁,半年前忽地失心疯了成日往宫中跑,明里暗里都是想要她运作一番将她送进宫。
她倒是想把她塞进宫里,可宫中几个有小心思的通通都被那疯子送到阴曹地府,她总不能叫本家姊妹送死罢?
赵舒窈无言至极,劈手夺过她手中的小像,定睛看过后不由得怔住。
赵鲤见她如此神情不由得更加得意,她比赵舒窈大上两岁,从前天下未定时没敢落注,见赵舒窈为抗婚闹得鸡飞狗跳心中很是不忿。好在这堂妹肚子至今没个动静,赵家也就放任她有事无事往宫中跑了。
小像被赵舒窈没去,赵鲤被请出坤宁宫,倒也没有生气,站在宫道边理好自己的鬓发和衣衫,扭头问身侧的丫鬟:“好看吗?”
她特意打听过,圣上尤好素净柔和的美人。今日得了那小像,更是觉着这消息一点不错。
丫鬟脸上挂着难看的笑,不答她的问反是梗着脖子福身:“陛下万安。”
赵鲤呼吸一滞赶忙转身见礼。
周观复懒洋洋地掀眼皮子看了她一眼,没认出眼前这人是谁,只不远处便是坤宁宫方猜到应是赵家的小姐。宫中有本事传唤族人入宫的只一个赵舒窈。
“你若无事,可多来宫中同皇后说说话。”想起赵舒窈那又畏惧又不得已笑脸相迎的模样他便心烦,赵氏如今小动作多得很,不如放他们自个儿琢磨去。
圣驾远去,宫道复归沉寂。赵鲤立在正中央,一颗心砰砰直跳-
雨夜好眠,明心自主屋中走出已是天光大亮。她循着习惯去寻秋梨几个,人没寻到,反倒听着灶房那头噼啪的砍柴声,一下下干脆利落。
……几个小姑娘看着都水灵娇小,原是深藏不露。
怕吓着人,她叩了两下门,没听着里头继续响方才推开。看清情形后不由得愣住。
里头正挥洒蛮力的不是个姑娘,是个她颇有些眼熟的半大小子。
臂膊上的肌肉绷紧衣料,扣在斧柄的手上鼓着些微青筋,因灶里烧着火,热得额角冒出汗。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此刻盯着她瞧,如火灼过。
她兴许是还未睡醒。
明心自阖门开门,见着周观复仍笑吟吟的模样心尖打颤。
“阿姊,你许我来看你的。”一只胳膊掐住门,周观复硬生生把门掰开,仗着身量垂头看她,颇有居高临下的意味。
比这通身的气力她比不过,于是明心轻飘飘瞥了他一眼便背身离开。
她本意是不想多搭理,只可惜多看一眼过去,都能叫本就想上钩的鱼儿不顾扎嘴狠狠咬上来。
周观复端药到她跟前,瓷勺在碗中搅弄,隐隐墨香混在苦味中,他仰头看去。
“你这是做什么?”
周观复不甚在意地开口,身上却看不出半点架子,“阿姊,你教我的。”
本拧着眉的明心怔了下,泛着蜜色的眸中有些许困惑。趁着此时瓷勺冒着淡淡的热气已抵在她唇角,苦味才到舌面明心便回过神。
“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墙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所依。”周观复在她发难前放下手中煎好的药,“不知艰难,何论君子?”
他要做这小人,明心却受不起如此大的恩惠,既不用药亦不与他多谈。
凡周观复来此地一日,她便一日要在周观复眼皮子底下过活,几碗汤药与几根柴禾她又不是寻不来。
如他所言,该还的恩情已尽,天子脚下安稳时候近在眼前。周观复一时不适应实属常态,往后他遇着的人愈多,便会知晓她也不过如此。
“……阿姊,莫非一年过去,我生的比从前陋鄙了?”与她僵持半晌,周观复直直盯着明心冷淡的面庞,“还是你不信我,仍舍不下肖珩?”
明心终于有了反应,皱眉看着他很是困惑。
“肖珩在狱中说了不少东西,有关你,有关肖家。你不想知道吗?”周观复神情晦涩,眼在笑,周身却如收拢寒冰,浑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肖珩被挂在柱上已奄奄一息,呕血之余也不忘给他找不痛快。
“蛭,善附人畜肌肤以吮血,其水能令血不凝,吮之不觉,易叫人血流不止。陛下,十余年,她不知晓您的面目,您就一定了解她?”
肉被烤熟的气味弥散在空中,肖珩惨叫不止,只见眼前暴戾非常的帝王不甚在意地耸肩:“你要挑拨,总得有命罢?”
他从不以为明心会真正怪罪他,千错万粗都是肖珩的错,倘若没有肖珩,他也不至于搞出如此大的阵仗吓到她。
“阿姊,你想不想去送他最后一程?”
明心垂在身畔的手攥紧。
有关她?
她终于点头。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大家五一假期愉快呀
第25章
天牢阴暗潮湿, 鼠虫几度窜过明心脚边,无数道阴森潮湿的目光落在这和整座牢狱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明心提着食盒的手收紧,骨节近乎发白。直到走入最里间, 狱卒停下脚步:“楚夫人, 便是此处了。”
牢内无光,只两根烛火堪堪照亮铁门。瘫坐在屋内最里端的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 低垂着头不知是死是活, 几只红眼睛跃跃欲试地守在他身畔。
明心蹲下身打开食盒,食盒内除今早备下的餐食外还多了一个系着红带的白瓷瓶,极艳的红落在她眼中。
奚奚索索的声响由远及近,浓郁的腐坏气息和血腥气快要掩盖住饭菜的香味,片刻后, 肆无忌惮的大笑震得栏杆都在发抖。
“月奴, 你真是把他宠坏了。你看看他,竟还能让你来见我……”嘶哑的声音钻进明心耳朵,她轻轻叹了口气, 清水入碗被塞到牢房内。
低语声停滞, 明心看一双发抖的手悄然扒走那只水碗。
饮过水,肖珩没动饭菜,反倒瘫在地上仰头看着明心:“你放心,我什么都不说。我这辈子造了这么多孽, 临死前总得积些善缘罢?”
明心得了自己想要的答复,仍是没露出个笑脸。兴许是她遭了数次愚弄, 于是人人都以为她是傻子。肖珩若是没有放出这个口风, 这个时候她就不会在这里,那瓶毒药更不会出现在食盒中。
她摊开早早备好的纸卷:“你要同我说什么?”
“……你非要这么看我么?”肖珩维持那个仰躺的姿势不变,自嘲地笑了笑, 瘦骨嶙峋的胳膊伸出栏杆外将那瓷瓶钩握在手中,“我说那些人不全是我请的,能不能博得一条活路?”
明心将饭菜又往他那头推了下,不予回应。是死是活那是他与周观复之间的官司,他同她说话,却想在周观复跟前卖好,哪来那么简单的事。何况,她没忘肖珩要杀她一事。
肖珩沉默半晌,爬起身抓起筷子往自己嘴里塞饭。待他饱食一顿后抬头要戏谑地同她说笑的时候,眼前展开一行字。
“那母女二人如今过得不错,你不必忧心。”
如斯利落端正的字迹,想明白这说的是谁,肖珩脸上的笑一点点冷下来,空洞的眼睛中烧起不可置信,隔着栏杆要去抓她的腕,落空后咬牙切齿道:“你做事非要这样绝?同周观复相处久了,连你也变作如此模样。”
明心愣了下,明了这话究竟不妥在何处后默默把东西收回来。她本意不欲做出胁迫的姿态,肖珩既这样想,也免去她许多烦扰。
刹那间的木讷和茫然不假,见她如此反应,肖珩卡在栏外的手臂慢慢地收回,短暂的沉默后沉沉叹了口气。他摩挲瓶身,知晓这东西是谁送来的,被恶心过后便铆足了劲给对方添堵:“月奴,你不会也像现在这般轻拿轻放,同陛下重修旧好了罢?”
蛛网上的蜘蛛爬过两人头顶,螯肢深深刺入猎物的躯干。
明心的沉默像沉闷发乌的天空,不知究竟是落雨的前兆还是瓢泼大雨后将要放晴的天。
巨大的雷声震过厚厚的石墙,本安静匍匐在草垛上的鼠虫惊恐地在地上爬行。肖珩抽开瓶塞,将白色的粉末抖着倒在地上。
“是因蔚州府他在为你出了气?”同样瘦骨嶙峋的老鼠吐出白沫开始抽搐,肖珩见明心撇开眼,微微眯起眼睛,“那些人可都被州府豢养的狼咬死了,畜生似的被逼的满场跑。月奴,他是皇帝,你比我更知道皇帝是什么样的……”
他讲着有些发痴,忘我以至于不在意对方是否真正有回应。
明心眸光微动,咔哒一声轻响她锁好食盒,深深看过肖珩一眼后起身离开。
她何止知道皇帝是什么样的。
纤细明丽的身影消失在牢房,老鼠蹬腿断气,肖珩满意地把瓷瓶中剩余的药粉倒进酒壶中,晃荡几番后酣畅淋漓地饮尽。
雷声炸响。
大雨倾泻而下,来时要滴出墨的天色终于拧出水来。满眼如墨的漆黑中,月白的伞面撑出一片宁静的土地。
马车停在路畔,骨节分明的手指勾起车帘,周观复坐在车中朝她伸出手,案几上的安神香向上燃出一点红光。
明心扶着车栏上马车,尚未坐稳便提笔:“这样的天,你来做什么?”
他呼吸不稳额角有汗,案几上放着的安神汤还剩半数,连带着安神香的气味都呛人得很。
“你知道的。”周观复似是觉着自己丢人,只小小声地答。他的手抖得厉害,口鼻进出气都愈发艰难,整个人一副要死的模样。
这马车被改过,放着花果糕点的柜架子往上一摞,只余下一侧能坐人,几番颠簸,明心便感到肩头沉了不少。温热的液体渗过她的衣衫,她要推开他的手顿了下,终究还是无可奈何地放下去。
雨滴拍打在车壁,马车内时明时暗,浅淡的龙涎香气味近乎盖过安神香和汤药呛人的味道。
“你见过他最后一面,就不许再念这个人了。”周观复惨白着一张脸还不忘告肖珩的状。
明心挪开视线,腹诽分明是你念叨肖珩最多。
见他难受得快要坐不住,整个人几度向前倾倒。明心用手背碰了下案几上的瓷碗,沉吟片刻后向身侧的柜子又贴近了些。抬手自侧面扶住周观复似是要跌下去的脑袋,半托他的下巴顺着力将人放倒。
“……做什么?”后脑枕着软膝,熟悉的气息包裹住七窍,藏在墨发下的耳朵发烫。人也不挣只闷声问,听着还是不大高兴的样子。
“肖珩和你说什么了?”他自顾自的嘀咕,倒是很从心地偷偷又往她怀里倚靠。
明心不想也不能同他说话,不大耐烦地轻轻拍了拍他的下颌,柔软的指尖落在穴位上慢慢按揉。
因家中几位都是活脱脱的何妨一抬头主人,按头揉肩的功夫她也算半个熟手,却也没有比现今手下人的皮肤更紧绷的人,按起来如掐了坚硬的牛皮,筋结扎得密麻坚硬。
因伏案,更因这头痛。
“你不和我说那我自己查。”
他自言自语的时候明心的手已经绕到他颈后,闻言狠狠按了下他颈后的肌肤。
周观复十三四岁的时候都不见得如此人嫌狗憎。
她的手软,几处密匝匝地生着茧,骨节带劲儿按下去的时候止痛。只不知为何安宁不过片刻,待她挪开,那片肌肤便如同被叮咬过似的发麻泛痒。
成千上百只蚂蚁钻进骨头里敲骨吸髓,难言究竟是剧痛更难耐还是此刻更为难耐。
头痛常有,今时难觅。
明心不突袭他时他还能勉强□□,冷不丁来这么一下,他头一偏索性双臂一展圈住近在眼前的软腰柔腹。闷闷地吸了两口气,抬起空闲的一只手挡住她扇下来的巴掌,脸侧贴着那截腰肢抬起头露出泛红的眼圈。
“阿姊,我疼。我好疼啊。”
内心深处攀上的无处发泄的痛苦似乎都找到了新的载体,他的呼吸无意识同她身躯的起伏一致,如在宴上被闷了几坛清酒。
他也不知自己想得到什么。
平坦的小腹随主人的生命而起伏,周观复的唇几度挨着这片衣料,神情已慢慢变得发痴。
他近乎难以抑制地想到如果她怀上孩子,这个地方就会多出一条与她同呼吸的血脉相连的性命。分明什么都没有付出,却注定在降生的那一刻便会获得她的偏爱。
翻腾的仇视和怨气在此刻种下种子。
马车的摇晃已停下,高德满的声音在外响起。
明心困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决心日后再也不自作多情给他按头,总归按了也疼,她何必多费工夫。
她拍拍周观复的脑袋,几度都被勒得喘不过气来也只当他是太痛才会如此。
“阿姊,你今天能不能留在宫中陪我?”他的呼吸平稳不少,微垂的睫羽擦过她腰侧的衣带,“外头雨急,你身子不好,挨淋会生病的。”
明心挑开脸侧的帘子,绵绵雨珠透过缝隙洒在他二人脸侧,她仰头透过朦胧的水汽看到刻写着“甘露”二字的匾额。
等候在外的高德满只见她似是笑了下,心中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深思手中的伞已被夺走。
“陛下!”他看清眼前情形后颇为沉痛地扶额,赶忙挥手让要迎上前的宫女太监们往别处躲开。
周观复近乎是贴在明心身畔,左肩已被飘摇而下的雨水浸湿,稀里糊涂地在她耳侧嘀嘀咕咕地念叨什么。
踏过甘露殿宫门的门槛,明心终于把身侧的膏药撕下来,宫女们默不作声地上前领她去一侧绞干头发换衣。
待她清清爽爽换上新衣,周观复已衣冠整齐地坐在案前,目光澄明,就好似雨过了他便无事了。方才示弱怯懦的人不是他,缠问她的人也不是他。
明心没把他这变化放在心上。小孩脸便是六月天,说变就变谁说得准。
她方才瞧见马车竟逾公制驶到甘露殿前,猜着便知晓自己今日十有八九是回不了家。周观复从前倔得很的性子在做了皇帝后更是霸道,不得自己想听的话不罢休,她争不过他,不如先退。
明心屈指叩了叩桌面,声响清脆。
“甘露殿内小阁偏殿颇多,阿姊想歇在何处都可。等天转好了,我便派人送你回去。”
甘露殿内点的烛火依照满墙来算,亮盈盈晃得人眼睛发痛。明心没来过此处,殿内的宫女未得吩咐也不敢带她四处看,她站在此处无事可做,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周观复拍了拍自己身侧的软垫:“坐。”
小厨房内煮好的姜汤恰在此时送到殿门,明心双目一亮小跑着把托盘接来。抬眼见周观复拧着眉颇有些不满地看她,她不甚在意地跪坐在他身畔。
“这是他们该做的事,日后你莫要沾手。”周观复就着明心的手用完姜汤,按住她的肩膀不许她再起身。
明心怔愣片刻后点头应下,没有与他争辩,仍是抬手把两个小瓷碗和汤匙收好搁在桌上。
殿外雨声沥沥,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周观复随口提醒道:“阿姊,她们是奴婢,你不是。”眉骨投下的阴影落在眼窝,即便脸色仍苍白,他的呼吸已平稳不少,深邃漂亮的眼中全是认真。
见明心慢慢点头,他终于露出个满意的笑容。
泥土的土腥气慢慢渗进殿内,便是连周观复都未曾料到,这场雨下了不止两三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周观复头痛稍缓些许便赶去御书房处理政务, 甘露宫中便只剩下明心一人孤零零地看着满殿如火般的烛火,忧虑这样多的蜡烛万一碰落下去,那不得把整座宫殿都烧得干干净净。
明心歇不下来, 索性同侍弄花草的宫女一同动手将小盆挪进暖阁。她口不能言生得温柔貌美, 年岁长于她们为人又和善。方才周观复对她多有优待,高公公在陛下走后还特意来敲打她们一番, 因而一干宫女对她都很是友善。
忙完手中的事宜, 打理好身上落水的衣衫,明心沉吟片刻,忽地发觉秋梨那三个小丫头被她给忘在家了。不成不成,待会儿得同她们报个平安。
明心活动自己的手腕和手指思量今日之事。周观复的头疾不似作假,可她从前只知晓他对打雷有惊惧之症, 倒不知晓他是何时患上的头疾……莫不是近一年才落的病?
她脑中乱得很, 看起来像在发愣。
一群人呆在一起难免要拿人开刀做话头,叽叽喳喳正聊得开怀,一个矮矮的小太监出现在廊柱后冲着最外围俨然有些心神不宁名为春杏的宫女招了招手。
他的视线在半路同明心相撞, 纵然明心极快地挪开视线, 那张脸和与众人截然不同的衣裳还是被他记在脑子里。
周围陷入静谧,察觉到她们都在看自己,明心在双唇前竖起一根手指后摇了摇头。
“难为那位眼高于顶的鲤贵人记着她……皇后娘娘脾性未免也太好了些,她想入宫便变着法把她送进来, 也不怕这种人坏了她和陛下的情分。”
今日头一回进甘露殿的明心听的云里雾里,费劲地记了许久的人名, 勉强能猜到是后宫两位娘娘之间的事。大抵是那个名为春杏的被许了好处, 往外头递些周观复的喜好和消息,如今鲤贵人所愿成真。
她听的有些稀奇,正是津津有味的时候, 发觉大家又直勾勾地盯着她瞧。
……
她不能说话,只歪了歪头。
“就你们这些见天躲懒的,若被司苑大人知晓不得狠狠扒了你们的皮!”大宫女匆匆赶来止了这龙门阵,见明心同她们混在一块后苦口婆心劝道,“楚夫人,您可行行好,若被陛下知晓您来此处干这等活计可是大事不妙。”
明心被三催四请送回了主殿,好在那时天色已擦黑,周观复披着月色踏入甘露殿时正见着她垂头在一旁的小案几上静静写着什么。
天地间仍在下雨,他褪去外袍后无声无息地站在明心身后,在她落下最后一笔时出声应道:“她们三个吃饭睡觉还要你一个主子过问?”
笔尖在纸上擦出一条直线,明心仰头看他,就着这个姿势便要行礼。
“你我之间不谈虚礼。”周观复索性拱到明心身侧,一手越过她的肩背按在案上,远远看去便像是他把人拢在怀里,“你应该这样问。”
笔杆上还挂着余温,洋洋洒洒地把那几个名字划掉换做自己,乌黑如瀑的发丝搭在明心单薄的肩头。他敛眉将下巴靠在她肩头轻声抱怨:“阿姊,今日有人参我。”
两人离得太近,明心有些别扭地在他怀里动了两下,不料周观复稳若泰山一点不避,几度任她的脸和发丝擦过自己的脖颈和面颊。
她叹了口气,询问般看向他。
“有个出身青州普通农户名为简思拙的书生,县试州试皆拔得头筹。”他抬手将她鬓边的碎发捋到而后,轻轻碰了碰她有些发红的耳廓,被她躲开后勾唇笑了笑,“我看了他的文章,才思敏捷洞见不凡。若进省试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偏偏……”
在听着简思拙三个字时明心便觉得没由来的耳熟,待周观复在纸上慢悠悠写下这三个字,熟悉的几个字重新排布在眼前,她的呼吸近乎也要停滞。
明家夫妻两个膝下有三个孩子,明心行二,长兄名澄字清浊,小弟名简字思拙。明简比明心小了整整九岁,明氏抄斩时不过六岁的年纪。可行刑当日,她是亲眼看着——
“偏偏他在青州的同乡告发他,说他对今尊上大行非议诋毁,还拿出与他笔迹一致的实证。阿姊,你说这样的人,孤是用还是不用?”
明心久久不语,待周观复玩笑似的戳戳她的胳膊她才从惶惶回忆中脱离,斟酌着写道:“我不通前朝事不敢妄言,只是告发他的人出自何处?当真是证据确凿?”
她没法确定这个简思拙和明简究竟有什么干系,只能试探着能不能叫周观复多给这人一点耐心。毕竟是与不是,冤杀有才学的学生总是不对的。
靠在她肩头没骨头似的人闷笑了两声,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听入心:“我不信世上还有阿姊不懂的事情。”
暖色的烛光轻轻落在二人着色相近的衣衫上,便是周观复今日也难得没有落一身玄色出门,远远看去彼此偎着格外亲密。
明心心神不宁,听他如此作答心下更是不安,抿起唇还是提笔继续问。只她还没有继续写下去,周观复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发凉的吐息擦过她而后的肌肤,激起她满身的鸡皮疙瘩,手中的笔险些掉在桌上。
“楚家虽是因你小妹的亲事才挪去青州,可既能得青州的佳婿,可见曾经与青州也多有来往。阿姊,你是不是认得这个人?”他眼底黑沉,微向下倾身便活脱脱吞了二人之间那点本就只手掌宽的距离。
明心愣了下,把笔搁回架上后偏开头懒得搭理他。
多谢周观复这没由来的问,再晚些她怕是要关心则乱。如今科举初兴,简思拙能在他心中留下印象便足以说明这人的本事,他说来说去,竟是为了在这种事上诈她。
她此刻深觉如高德满这般人有多不易,周观复何止是阴晴不定,如今行事早已不是无章法的借口能含混过去的了。
周观复歪着头看了她许久,温热的大手覆在她搁在桌上略有些发颤的手上:“你的手伤,养到如今便是这般?”
他心疼之下也有颇多不满,倘若她当年乖乖听他的留在盛京,如今也不至于留下这样的病根。
这一问是真在太岁头上动了土。
明心狠狠把他推开,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却发觉自己在这宫中竟已无处可去,泄气之余又不免坚定了自己绝不能留在宫中的决心。
终了还是讷讷地应下周观复的提议,叫太医仔细来瞧了瞧。
陈年艾绒散出袅袅青烟,殿内龙涎香气味被浓郁的艾草味盖过,泛酸发痛的筋骨处游过艾灸的暖火。明心的手扛不住时会打颤,甫要鲤鱼打挺跳起来便被周观复按住。
太医带着艾草撤出殿外,周观复捧她泛红的手摸着穴位慢慢按揉。
他将她的手翻来覆去的揉揉捏捏伺候得精细,明心跪坐在案前许久,盯着他额角泛青的血管瞧。
周观复在肖珩口中堪称暴虐残忍,但她自盛京走到北原,却极少在旁人口中听到与之想干的言语。她曾也疑心是自己偏听偏信,瞧他瞧多了便觉着好话是真坏话是假,如今看来,偏听偏信好像也并非全无好处。
“怎么?”周观复偏头瞧她。
明心对他露出个笑,旋即偏过头打了个呵欠。
灯笼一盏盏被点亮,满墙亮得人眼睛发痛的烛火开始在夜里发光发热。她站在甘露殿东侧殿安仁殿前,不安地想往后退。
安仁宫平日无人,今日草草收拾出来显得格外空旷,明心第一眼瞧去仿若看到沉壁宫偏殿还未破败的样子。
于这样的事上周观复便不与她商议,只叫她放心歇下。
他径直召尹铮议事,明心不好在正殿逗留。一夜锦衾软榻,她辗转反侧瞪着眼,好不容易有了困意,迷迷糊糊间听见瓷器碎裂的声响。
她今日耗神颇多尤其想睡个好觉,不耐烦地把自己的头闷进被子里。那砸东西的声音却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大,周公不堪其扰愤而离去,独留她一人睁着眼望着摇晃的床帐,几声叹息后还是不放心地起身。
叫嚷起的“护驾”兜头给她泼了盆凉水。
烛火已灭,明心草草披了件外衫穿过廊庑,临到殿门却为殿内光景一惊。
她犹豫要不要回去闭上眼装没瞧见,还没来得及做决定便被眼尖的高德满瞅个正着,眼睁睁瞧高德满上前同周观复说话。
周观复点在桌面上的手指顿住,令人不安的声响一停便只剩下恐怖的死寂。
跪在正中央身披轻纱的一对男女垂着头浑身发颤,只见得视野内的玄色慢慢踱过自己跟前。
被狐皮大氅一压,明心再想着要走也来不及,指了指殿内满满当当跪了满地的宫女太监乃至巡卫,有些奇怪是何等大事闹成这般模样。
周观复冷笑一声,眸中全是讥诮。
他真不知为人臣子者竟还有这般蠢笨如猪的东西,拣着雨夜往榻上塞了对双生子,一男一女想来是考量了不少啊。
“无事。”
明心闻言松了口气。
“甘露殿里混进两个刺客。”周观复脸色黑沉,乍想到两个乱七八糟的人竟无声无息的上了他的床榻,他便恨不能把连人带着床通通烧成灰烬。偏生今夜阿姊也有些奇怪,只绕着他转圈:“……怎么了?”
明心脸上露出急切,环顾四周没找着自己要用的东西,比划半晌也不见周观复懂自己的意思,跺跺脚便要跑去另一侧的廊庑。
口舌间嗬嗬响个不停,明心指尖才点上水痕,关窍忽通,久未说话的喉咙发出的声音颇为嘶哑:“你可有伤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即便是明心自己都怔忪了下, 回神后不由得靠近些放低了声音:“……你说话呀!”
玄色的细绒拢着鹅蛋似的脸衬得人肤白如雪,这身狐裘太大,沉沉地曳在地上, 女人清澈的眼中映出亮色烛光, 眼圈有些微泛红。
为了他吗?
背光的帝王微微垂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又松开。周观复眼底带着笑意:“我没事。”
心口弥漫的隐火被某种更为隐秘的知觉替代, 他抬手替明心理过不甚凌乱的衣领。“召太医。至于这两个, 拖下去审问。”
语罢,他颇有些爱不释手地又轻轻拍了拍那毛茸茸的领子。
明心隔着远远的距离看清那二人身上露出的白花花的肌肤,微瞪大眼才反应过来这二人行刺用的是什么路子。
她仓促地撇开眼又向后退了小半步,有些歉意地要往廊庑另一头去。总不能太医来了她还披着周观复的衣衫,实在不成规矩。
“我去换一身衣裳。”
“无碍。”周观复不甚在意地牵住那大氅的一个小衣角, 凭着那一点点的衣料极为强势地把人带到案几前, “不一会又要歇下,何必折腾?”
明心不甚赞同的拧起眉,但不过眨眼间, 就有提着药箱的太医噔噔噔进殿, 肩头还带着往下淌的水珠。
她瞪大眼睛看着转眼间便到跟前的太医,有些疑惑。
太医院到甘露殿,可不是这么几句话的时间便能到的。
“楚娘子,陛下夜里常犯头疾。甘露殿内总有太医值守的。”处置完失职宫人的高德满小声解释。
周观复瞥他一眼似是在嫌他话多, 不耐烦地拂开身侧的孔太医:“孤没事,先给阿姊看。”
说完这话他便被明心瞪了一眼, 叹息过后和缓了语气:“我知道了, 以后不会这样。”
“应是情急气通,声随情发的缘故。最好便好在近日调养得当。”孔太医早习惯他如此,语罢想起刚刚从甘露殿中拖出去的那几人, 犹疑半晌还是开口,“不过还是需要静养,未免再失声来回伤气……”
他匆匆讲完各事宜便出去写方子抓药,其余人亦是无声无息地退到殿外。
明心嗓子发痒,正要起身寻水时便又有人递到跟前:“今夜扰你清梦,是我不对。”
沿瓷杯看去是紧窄的袖口,周观复身上仅着一身玄色的寝衣,行止间系带松垮不少,露出小片横亘着疤痕又劲瘦的胸膛。
方才慌乱不觉,此刻看清,明心接过那盏温水后便险些把脸埋进杯中闷声道:“你不冷的?”
直至此刻,她有些懊恼自己今夜为何非要起身凑这个热闹。毕竟周观复真有事难道还轮得到她来救吗?只是再一想,此番因祸得福治好了嗓子,想来再去何处,周观复都不会忧虑了罢。
她久久没有听到他回应,困惑地抬头去寻时才发觉他不知何时已从搁了一张小桌的位置挪到自己身侧,即便垂下头自觉缩起来的身躯因挨得太近于明心而言还是有些可怖。单说那肩膀,差些也快有她两个宽。
……周观复一年前是如此模样么?
明心要向后退,结果还未来得及行动,那头闷闷不乐地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便这么直勾勾盯着她瞧。
“阿姊——”
熟悉的神情兼那拉长上扬的尾音,明心被唤出一身鸡皮疙瘩,惊疑不定地看向疑是返老还童的周观复。
“他们都看不惯我,都想杀我。”二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进,周观复眼睫低垂,如雏鸟在弱小时下意识依偎亲长,“他们这般,是要叫我不得安眠。”
他看着很是迷茫受伤,好似这回刺杀真正动摇了他曾经坚定不移的心,飘摇出高处不胜寒的悲凉。
明心心神微动,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脑中闪过的却是那两个衣衫不整被拖出去的刺客,面色变得有些古怪,思虑过后还是极委婉地劝道:“陛下身边有高公公同尹将军,朝臣也极为爱戴您……只,送到身边来的人,还是该好好查一查身份的。”
肩头的皮连着骨肉都紧绷起来,听她语气不同平常,周观复委屈的神情空白了一瞬,回过味来直直叫本只在耳尖的红唰一下烧到脖颈,不知是气的还是恼的。
“是他们买通了人隐在榻上,我没有,没有——”他扬声嚷起来,见明心垂着头掩面愈发不忿,其余的话卡在唇边。
明心的肩膀被一股难抗的力摆正,她暗自唾弃自己言多必失拂了他的脸面。至于周观复说的话,她是不信的。
若是寻常刺客,夜里不穿夜行衣方便行动反倒挂几片破布条子在身上,这也是奇了。她的面庞隐隐有些泛红,也有些不可置信在里头。
肩头微沉,毛茸茸的脑袋擦过明心脸畔的肌肤,他极小声的嘟囔丁零当啷落在她耳畔:“阿姊……我害怕,我要是死了怎么办?”
暖融融带着淡香的怀抱近在咫尺,再多的不悦都已去远处。他硬生生克制住自己垂头的欲望,只扭头把鼻尖贴在她的颈窝吐纳。
明心垂目,有心无力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即便被他闹得有些难受也全然忍耐下来:“陛下,您如今是君主,信自己亦要信赖臣下,更得爱惜己身。日子已慢慢好起来了,何必为此伤神?”
“……那你呢?你的日子有没有慢慢好起来?”
再好的日子好不过前十五年,可再差,也差不过在沉壁宫胆战心惊的那十年了。仔仔细细地思虑过这个问题,明心敛眉笑道:“如今已经够了。”
被轻轻拨开的周观复脸色冷下来,眉骨压着那双深邃的眼,如有寒芒在身:“哪里够?”
明心将送来的药一饮而尽,没拿小碟上放好的蜜饯,口中泛苦托着下巴望向殿门外的摇曳的漆黑树影。
她想到那个叫做简思拙的书生,又想到如今已大权在握的周观复。
天地何其大,茫茫原野,自南向北千余里,上天给她的答案便是斯人已逝不可追也。
“陛下,人贵在知足。”明心微俯身将将漱水吐入瓷盂,眉眼微垂,她用帕子轻拭去唇上留下的水泽,“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浅淡的失落只在明心的面容上停留了刹那,她笑着看向周观复:“我如今有世上最尊贵的陛下护佑,在盛京有落脚的地方,不愁衣食,哪里不够?”
她半点没觉出周观复心沉,亦或是看出来了却不点破,掩唇打了个呵欠便请辞回安仁宫歇息。
周观复颔首。
直至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廊庑,他看着桌上的摆放整齐的汤匙瓷碗想要发作,最终却没有抬手掀去一只碗一只勺。
“陛下,那二人还未出殿外便自尽了。”高德满躬身回禀,宫人们轻手轻脚地将那些垂垂危矣的瓷器撤下,“其余人移到尹大人手下,正在审。”
周观复不甚在意地抬手,眉心拢起:“大伴,孤怎会受她掣肘至此。”沦落到连碗都不敢落砸……不,是沦落到只敢在她走后才敢动手的地步。
换作旁人,知晓能一步登天为后妃不知有多欣喜,她偏不要甚至以亲拒之。方才是个多好的讨赏机会,她竟同他说知足。
究竟是不识好歹,还是当真不在意?不在意身外之物,还是不在意他?肖珩已死,莫非是他杀错了人。
他逐渐厌烦这些扰他心神叫他殚精竭虑的东西。
心中想着该来的还是来了,高德满轻咳两声:“陛下为此事殚精竭虑许久,兴许是因太过看重楚娘子。不若顺着楚娘子心意,有您在,哪个盛京儿郎敢……”
被周观复看得浑身发毛,高德满及时噤声不往后劝,默声对早已离去的楚娘子道了声抱歉。
孽缘如斯。
“你糊涂了。”
她的心意合该在他这边。
桌上空空如也,甘露殿的烛火亮了整夜。安仁殿内,明心揣着极为美妙的心情睡好了后半夜,起早凑到窗边摸了一手哗啦啦向下的雨丝,失落后又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对着窗外沾了水珠的山茶小小地“啊——”了声。
就像新生的婴孩头一次学会说话,她颇为雀跃地弯眸笑了下,拂去那艳红花瓣上将落不落的雨珠。
伺候她梳洗的宫女见她衣衫单薄站在窗边登时把人拉回来,低声劝她仔细受凉生病,若为此又沾染上病症实是得不偿失。
窗子在明心眼前被紧紧拉上,她终于回过神似的问:“什么时辰了?”
“夫人,快要辰时了。陛下今早上朝前特意吩咐我们,要回甘露殿同您一齐用膳。”趁着答话的功夫,宫女利索地给明心穿衣挽发,笑着看向梳妆台上那面铜镜映出近乎无暇的美人面,“夫人遇着喜事了?”
昨夜陛下暗下令叫底下人备好封婕妤的礼制,又命暗中行事,底下人都传是要给那位娘娘好大一份惊喜。她们身在甘露殿,最清楚这得封的娘娘是哪一位。
莫非有人走漏了风声?
明心若有其事地点头,点过头后还强调似的应答道:“嗯,是遇着喜事了。”
病好是其一,其二是她想长留盛京宣平坊,守着院子是其次……省试大抵是过不了多久,她想看一眼那个名为简思拙的书生。
若不是,她便死了那条心。
通传声跨过廊庑,宫女扶她起身,明心别扭地看她扶着自己的双手,想说自己能站稳走稳,只甫一动弹对方便叠声问自己可是觉着不适。
“无碍。”明心不敢再多动,顺着她的动作向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老子》
好日子彻底结束倒计时。姑娘们最近作话会掉落神秘时间,我会按点更新的。审核大人高抬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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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理解但照样回答]当然啦
第28章
早膳桌上摆了三十余道菜肴, 明心打眼瞧去,粟米粥玉尖面不谈,长长摆出一条来的还有鱼羹、炙羊肉、酪浆, 总是眼花缭乱看不过来。
殿内候着十余人, 明心本要坐到桌尾去,还没挨着月牙凳便被周观复不由分说地按坐在主位上。
“这不合——”
“天底下再大的规矩都逾不过孤去。”周观复轻哼一声, 面颊受簪钗垂下的流苏扫过他的耳廓, 他微皱着眉看去。
米珠的链条坠着宝石,现下已乖觉地搭在近心口处,在胸口前勒出圆润的起伏。细长的系带上绣着精巧艳红的山茶,绣娘手艺精巧,看去同真花无异, 受风吹雨打般呼吸浮动。他的耳朵登时烧了起来, 仓促地撇开眼后捂住口鼻止不住地咳嗽。
候在一侧的人登时团团围上前,明心被这变故弄得不敢多动,递进去的帕子沾了血出来, 她再镇静也被这抹红吓得起身:“陛下?”
“阿姊你先用膳罢。”
桌上一时只剩下她一人, 明心左右看看没动筷,还是低声问道:“莫非是昨夜受暗算时留了旧伤?”也不知她睡后,周观复有没有召太医给他好好瞧一瞧。
为她布菜的几个宫女对视两眼,匆匆低下头摇晃脑袋齐声答道:“夫人还是问陛下罢。”
……
明心叹了口气, 也没了用膳的胃口。
不一会儿,周观复自屏风后绕出来, 旁若无人地倚在她肩头瓮声瓮气地抱怨:“阿姊, 我都被那群人气吐血了。”
他面上湿漉漉,眼睫上还挂着水珠,鼻尖泛红, 想来方才洁过面。奈何回甘露殿回得太急,身上的朝服还没换下,十分的可怜被盘踞在衣上的狰狞恶龙消磨半数。
明心呼吸一滞,抬眼望去所有宫人都默契地垂下眼睛眼观鼻鼻观心,无可奈何地将自己跟前的粟米粥端起,手中拿着汤匙搅和搅和,试过温后耐性十足地喂到周观复唇边。
“何必为那些不重要的人忧思伤神。”她有旁的事宜与他相谈,心情好些,应当也不会阻拦。
这般待遇得推到不知多少年前周观复被打得站不起身抬不起手的时候才有,他就这她的动作慢慢咽,空空如也的两只手蠢蠢欲动,但绝不是要去接碗。
他乖顺下来,姿态颇似乞食。
殿内只余下瓷勺擦碰的声音,瓷勺陷入粥中慢慢能露出底下勾画的青花莲纹。明心搁下碗,轻声道:“都是做皇帝的人,快起来了。”
肩头的重量终于轻下去,心情颇为愉悦周观复亲执筷箸为她布菜,鲜美的鲈鱼落在明心跟前的小碟,里头的小刺都被他精心地挑出来。
只直至早膳下桌子,那鱼肉都端正地躺在小碟中。
桌上空荡,周观复阖目时睫羽发颤。凡欢欣转瞬即过,厌弃很快压过蓬勃的满足欲,蛰伏在角落的毒蛇盘绕向上。
和从前一般无二的扮傻,和狗一样摇尾乞怜,令他不禁生疑:他的骨头究竟生来便是只能跪下的低贱,还是因阿姊太过不逊冷漠催发出的退路。
“陛下。”她的声音仍旧轻柔平和,数十年如一日的想叫人亲近,连人带着心处处都是柔软的。
明心见他没由来又皱起眉,退堂鼓打了一半便被她自己掀去脚边。她的病症已好,也不惧怕在雨大的时候出宫,总归是不想如此尴尬地呆在此处。
“陛下?”她凑他近了点,隔着半拳的距离,一而再再而三放低的声音如羽毛般挠过周观复的心脏。
明心见他羽睫抖动,唇角甚至带了点莫名的笑仍闭着眼不理,十分的耐性终于成了三分的怒意:“我想回——”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鲤贵人今日不甚跌入池中,贵人又请不来太医……如今高热不止,还请陛下去看一看罢。”
周观复眼皮子都没撩一下,不耐烦地啧了声:“不去寻皇后跑来寻我做什么?”
他顺赵家的心意让赵鲤入宫已是开恩,昨日拎出去受审的宫人里有赵家眼睛的事他还没来得及算账,今日便让那些小心思上了台面。有赵舒窈在,赵家人请个太医,太医院还能把人打出去不成。
话说一半被猝然打断的明心瞪大眼,此番也不好继续讲没说完的话,不理解他怎能镇静至此。
那太监还想再为主子争取,喏喏还未出声便被周观复陡然变得森冷的神情吓退,磕过头赶忙呼着“娘娘救命”跑出去了。
明心不大懂此事内里的官司,见他举止狼狈只觉得底下人着实可怜。外头下着雨来回奔走,这头受气回那头复命,夹在中间又推拒不了手中的活计。
“……阿姊。”周观复拉过明心的手,慢悠悠地按着昨晚的法子给她揉手上药,赤红的珠串在那截皓白腕间腾挪翻转,他把玩了下那珠子叹道,“你是不是觉得他们都很可怜?”
明心愣了下,盯着周观复透露出凉薄意味的脸瞧了瞧,才弥散不久的陌生感如骤起的大雾扑入脑中。
她以为同情与自己同处境的人是人之本能,不跪下磕头请罪的日子于她而言相隔并不算远。
“鲤贵人,皇后的族姐。你知不知道她用什么法子进的宫,又为什么能进宫?”指腹压过她指上的疤痕,有的周观复知其来处,有的却毫无印象。他冷笑一声,好像是头一回发觉眼前的女人良善到有些愚昧,“皇后膝下无子,于是凡她奉命入宫的日子,孤能在每一个转角看到她的影子……而这些奴仆,欺上媚下,暗地里谁人不想攀贵主?”
他指上冰凉的玉扳指被搁在桌上,这按揉似是按不够似的,垂头吹了吹明心手上的旧疤痕:“你该多心疼心疼自己。阿姊,你早就同他们不是一路人了。”
寒意摧骨,明心双唇微动,有些茫然地看着周观复。她想辩解什么,挣扎半晌却长长出了一口气,把自己的手自他手中抽出。
滑腻腻的药膏碍了他抓握的动作,周观复困惑地看她。
“陛下,我想回家。”
“那几个宫女昨夜受诏已经回宫,你无需忧虑——”
“我要回去。”
“宣平坊内再找不出比那更破落的住处,那种地界也配被称为家?”柔情的面具被彻底撕破,周观复指尖点桌反唇相讥,脸色变得有些阴沉。
“这与陛下无关罢?”方才艰难咽下的隐火又燃起,明心自不与他相让,“我从前是商户,后没入奴籍。如今才脱贱籍不过一年出头,长居宫内,不大合适。”
她自知同周观复争执不会有好结果,呛他一句后顺着他的意思再提自己的事。
这话却好像说进了周观复心中,他不怒反笑,手扣在圈椅上慢慢迫近明心:“阿姊别怕,你有我呢。没有人敢同你讲什么贱籍什么不般配,便是皇室的玉碟你都上得。”
他看着她张张合合的嘴唇,竟有些难言的遗憾,遗憾她如今终于能张口同他说话,说出的字句却这般不合他的心意。还不如——唉。
当他全是胡说八道,明心对他说的话全未听入心。她心知周观复如今所思所想于他而言并无错处,却仍旧忍不住对他发作。她从前开解自己,周观复身份如此有颇多不易,自己一个人的日子是过,照料个孩子也是过。
可他早不是孩子了。
“陛下,沉壁宫破败,却非烧不可吗?”
“……你胆子不小。”
明心抹去掉下的眼泪,无畏地对上他黑沉的双眸:“你要杀我?”
周观复闻言似是觉得好笑,指腹拭过她脸上的留下的水痕,无可奈何般同她解释:“阿姊,沉壁宫本就是一处荒宫,我烧一座冷宫,哪里不对?至于贱籍,我说了你不是,现在不是,以后更不会是。我想把自己得到的东西送给你,怎么舍得杀你?”
他凑到明心耳畔,喟叹着:“既如此,便不等了。”
泛凉的气息如蛇信子舐过耳廓,浑身上下无处不叫嚣着威胁当前,明心脖颈僵硬,听他字字句句如宣旨般传达:“孤一言九鼎,便是今日,封你做正三品婕妤,赐昭阳殿。如何?”
明心预料过很多可能,最差也不过天子盛怒之下要她的命,却不曾想世事崎岖无度至此!她以为周观复是被气疯了才会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可回想他说不等,终于忍无可忍抬手把他推开。
“你到底要自说自话到什么时候?我应你一声姊姊至今,你我如此便是背伦。”
后脑顿痛,周观复长出一口气,自肩颈处收回的手心沾了黏腻的血液。因这绵绵雨天而起的烦躁冲出皮囊,黑白分明的眼中泛起猩红的血丝。
那点血红刺痛明心的眼睛,她无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回过神后下意识要往外跑。腕上一紧,血腥气抹上她的侧脸。明心不得已直视面容变得有些狰狞的周观复。
“背伦?你我何来血缘宗族之系?楚莺你别忘了,从前你为奴我为主,如今你为民我为君。是你忘了——”
啪一声脆响,周观复的脸向侧边偏去。他的舌头顶了下腮帮,想如从前受辱时一样挤出一个不在意的笑却难办到,深邃的眼睛在霎那间被湿意覆盖。
他像是被打醒了,又像被这毫不留情带着恨意的一巴掌拖入逃不脱的无边苦海。
“你打我……你居然打我,为了这件事打我?”
明心看着自己发颤泛红的手,心痛悔恨之余咬着牙与他错身而过。
自案前到殿门,她眼睁睁看着最后一丝光亮被锁在殿外,身后的脚步声带着优哉游哉的意味却步步紧闭。
拍门声咚咚响起。
“太医!高公公!去唤太医来,陛下见了血——”传到门外的呼声焦灼凄厉,在某个时刻戛然而止。
殿门不再动弹,宫人们看向面色沉重不已的高公公。高德满摇摇头,殿内果不其然传出充斥着勃然怒意的呵斥。
“今日谁无诏进殿半步,孤便要谁的脑袋。”
他站在主柱旁呆立半晌,还是低声吩咐:“去请京中最好的女医师来,务必要快。”
作者有话说:
明晚八点不见不散。没见到就是坠机了
第29章
一门之隔, 衣裙层叠曳地,明心跪在地上全心惶然,身后压着一个往外冒眼泪的紧箍她不松手的周观复。他在一阵难耐的咳嗽后慢慢站起身, 一点点把人拖离门边。
“阿姊, 你还是疼我的对不对?”他垂着头随意撕了自己衣上的布条子捆住明心的手腕,明心跌坐在地, 周观复便跪在地上喃喃同明心说话, “刚刚是我错了,我说错话伤了你的心。”
“可是,可是阿姊,事情不是这样算的。阿姊,我知道楚家人对你不好, 你的阿娘走得也早。所以, 所以观复是你最爱、最亲近的人对不对?”他委屈地爬到明心跟前,满脸泪痕地给她看自己肩膀上撞出的伤口,语无伦次地诉说, “我只是一时情急说错了话, 你便要打我……你之前从来不打我的。但是没关系,阿姊,我最爱的人就是你,你怎么对我我都最喜欢你。我们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为什么不可以在一起?”
周观复跪在她身前,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 比起她的畏惧仿若更加委屈。他每每向前, 明心便止不住的发抖。
他仰着脸,深邃漂亮的面容此刻因为癫狂的情绪带着森森鬼气。
“你害怕我,你不喜欢我了是不是?还是你舍不得肖珩?或者, 你喜欢沉壁宫里那个傻子?”
想到最后一种可能,他难堪忍受地扶住自己的额角:“阿姊,你看看我的脸,你看看我脸上的伤。是我呀,我是观复。”
明心被吓得连连后退,却知晓任凭他这样胡乱揣测下去绝不会有好结果:“……陛下,我们召太医来,把伤看了好不好?”
周观复把自己的手摊给她看,黑白分明的眼珠上覆着水雾,见她抿着唇不忍心般偏开头后神情转冷刹那,咬咬牙很快恢复那副呆呆的执著的模样。
衣衫摩擦的声音响起,他双膝着地向前爬了两小步,又给她看自己被打的那面侧脸。
他的脸上没留指痕,只是颊侧被指甲勾出半指长如线状的红,面露凄惶:“阿姊,你答应过观复这辈子都不会打观复的。”
“……对不起。”
他的神情实在太过熟悉,明心挣扎半晌,怜悯还是压倒了恐惧,她垂在身畔的手已经抖得难衬力。
“对不起?我不要听这个。”他步步紧逼质问,好像从来都不担心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笃定而又决绝,“阿姊,你回答我呀,我还是不是你最爱的人?”
明心缩在角落里,杏眼中还带着湿漉的水汽,方才尖锐的一面极快地被她自己心中的愧怍收敛。于是她的神情不合时宜地变得柔软起来,那种近乎要溢出来的纯然善意使得她纯然可欺,过分的温吞迟钝。
尽管惶然却毫无防备,亦或是尽管防备却是徒劳。
她从前狠不下心肠丢周观复去死,如今也无法轻易说出那些狠决的话,何况她刚刚动手打了他……
她不该动手的,再怎样都不该动手的,她怎么可以对他动手?
“陛下,我是像寻常人家的长姐心疼亲生弟妹心疼你的。你那时候年纪那么小,又是一个人,那么瘦弱,不会有人不心疼你的。”
明心亲眼看着周观复从齐腰高的十岁小孩长成如今的模样,她扮了那样久抚育他成长的角色,如今怎能接受被纳作他身畔的妾室?
周观复的目光挂着钩子似的紧紧盯着她,听过她小声的劝慰后忽地大笑出声。
明心有些茫然地看他,那种天然到愚昧的茫然勾得他心尖痒到发痛。
下一瞬天旋地转,冰凉的唇上滑过湿濡的舌尖,她瞪大眼睛,想张口说话却给了他可乘之机。呜咽全然被吞进另一个人的口舌当中,极具侵略性的吻带出黏腻的声响。
带着温热气息的大手拢住护住她的后脑不许她再往后退。
他没亲过人,于是只凭借着本能去探索,去舔舐,横冲直撞到近乎让人窒息。
血腥味在唇舌间蔓延开,周观复喑哑的声音在她耳侧响起:“阿姊,你见过哪家姐弟会这般相处的?”
他笑她天真,又觉得这种天真有些可爱,唇上挨了咬也不恼。
滚烫的泪水触到他的后颈,周观复一怔,制她手脚的力气用得更大了些,犬齿不满地擦过她柔软的脖颈。
“哭什么?你不喜欢吗?”
你不喜欢我了吗?
他其实从没变过,孩子气的一遍遍追问,步步紧逼,一点点将她心中所期望的一切击碎。他知道她方才又对自己心软了才会如此,他知道的,自己是阿姊最心疼最喜欢的孩子。
周观复的脸颊爱怜地蹭了蹭她柔软的发丝,方才蓬勃的杀意和戾气全然化为熟悉的食欲。
他有些奇怪,又垂下头亲了亲她的脸颊,那种可怖的欲望却并未因此而消解,反倒叫嚣着再次涌上来。
到底该怎么做……
心中艰难建立的高塔轰然倒塌,明心执着地摇头,那种熟悉的狂热和依赖黏腻地爬上身体,她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这是错的,不对的。
明心即便害怕却仍旧逼迫自己坐直身体。她遏制住自己想偏开头的本能,那双水淋淋的杏眼执拗地看向周观复。
“殿下,十年前的你也像今天一样喜欢我吗?”
周观复以为她要的是一个衷心的承诺以求得安抚,便毫无犹疑地点头。
明心只当他承认自己从小到大对她的感情始终如一,发麻的双唇愈发惊叫着提醒她这时彻头彻尾的错误,她身为年长者不知在何时犯下的不可饶恕的错误。
她心中有悔,纵然此事并非她有意而为。
“陛下,你还记不记得……”
周观复看着她认真肃穆的小脸和张张合合的两瓣红唇,有关人伦世情的话语如逝水东去,待她念完后沉默着俯身而上咬了下她柔软的脸颊:“不要,他们说的都不对。”
天理纲常不过是先世枷锁,遑论他二人并无亲缘,有何不可?
他端的是柔情似水自说自话,天子威仪不顾,伦理纲常可倒。
殿内陷入一种可怖的死寂,明心满身狼狈地站起身,抬手擦出脸上的水痕,一字一句道:“可我不想,我不想留在宫中,我不想做宫婢不想做主子更不想做天子妾室。”
恩从兴至,情自疏薄。
自德妃起横死深宫的那几位宠妃,她的阿耶,周观复的母妃,哪个不因帝王恩宠盛极一时,哪个又落得好下场?
十六岁的周观复可以孤身摸索着宫道走到她眼前,二十岁的九皇子不可以,如今已二十一岁的皇帝执掌天下,更不会再毫无顾忌地来到她身边。
“陛下,我出身商贾之家,侥幸读过几本书,又侥幸遇到你。”明心仰头看向眼前太过年轻的帝王,迷蒙的烛光映出她面颊的轮廓,“如我这般的人,世上不少。你不爱我,你爱的只是一个陪伴你的影子,至于是不是我,又有什么所谓?”
她的神情柔和,略有些沙哑的声音盖住屋外哗哗雨声。
数十年如一日的好脾性此刻成了世上最锋利的刀子,扒皮剔骨剜心无所不能。谁站在这刀下,谁被她的柔情欺瞒,谁便死得值当。
“陛下,您太年轻了。等您见到更多有趣的人,便会发觉我也不过如此,不过是芸芸众生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罢了。”
她的唇洇出花一般的嫩红,周观复忽地侧过身咳起来,肩背止不住地颤动,在明心犹豫着靠近他的时候闷声道:“那你想怎么做?”
她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爱听,世上没人能揣度他的心思。什么姐弟之谊,世上除她之外有谁认这段亲谊?
“你放我走罢,求求你,放我走吧。”
明心恨自己为什么不在蔚州时便走得远远的,恨自己因一时的劫难轻信肖珩,更恨自己为什么没早些发觉周观复偏移的心迹。
周观复垂在身畔的手握成拳,在片刻后又释然似的松开。
“原来是这样。”他长叹一口气,慢慢起身走到桌边,一手扣着酒壶,清亮的酒液入杯,酒盏奉到明心身前。
明心看都没看一眼便偏开头。
上回那手刀的账她没忘,酒这种东西她这辈子便没碰过几回,谁知喝过之后她还能不能踏出这个地方。
“真不喝?”他似乎平静下来,引诱似的将那盏酒在她眼前晃了两下。
明心根本不理他,把自己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手放在他跟前,用意很明显。
她抗拒,他便自将那酒一饮而尽,手指轻巧在那根绳上一勾将人勾到自己跟前,苍白的指尖掐住她的下巴让她张唇。
灼烧感自唇舌烧到喉头又落到胸口,浓烈的酒气混着他唇边伤口溢出的血液气味充斥明心的口腔,她被呛出眼泪,吞咽不及的酒水混着涎水自唇角落下。
直至所有的酒都进了她喉咙,周观复抱小孩似的将人抱起,明心脑中一懵拼命地挣扎起来:“周观复你疯了是不是?!”
床帐唰一声拉开,明心在被丢到床榻的瞬间向侧边滚去,两只手拉着帐子就要向外跌出去。
“怕什么?”周观复接住她的身体,爱怜地吻了吻她的侧脸,就好似熟悉亲吻这件事就如开闸的洪水,“你知道我要做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
“你让我走吧……你已经是皇帝了,为什么非要和我过不去?”
她的手腕被布条磨得发红,周观复轻轻啧了声却没有替她解开的意思,只慢条斯理地一根根卸下她发鬓间繁复的钗环。
直至绸缎般的青丝从明心单薄的肩头落下,她意识到什么似的抬头看他,泪珠噼啪砸不软周观复的心肠。
“观复,求求你了,别这样……不要这样好不好?我们是亲人,你忘记了吗?”
方才吞咽下的酒水开始麻痹明心的四肢,她素白的面颊泛起红晕,眼前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漆黑的身影压在她身上,如同剥开一只荔枝似的去解她的衣衫,甚至还有闲心撒娇般求助:“阿姊,你教教我。我没有解过这样的衣裳。”
“陛下,我们不能——”
细细的红线堪堪支着整片艳红的衣料,自将所有嫩白的风光以最后这点单薄得可怜的料子掩在其后。
凉意擦过她裸露在外的肌肤,明心的声音消弭在丝帛断裂的声音下。
周观复为她的固执失落地叹了口气,手中细细的系带轻轻一声便被扯断,他俯身吹了吹她肌肤上的红痕:“没关系,我叫尚衣局的人给你做了好多漂亮衣裳,没了这件,还有下一件呢。”
羞耻心随着这一件件落到帐外的衣衫被剥开,明心身子发颤,推拒和躲避却总能引起他源于三份恨七分好奇的恶劣作弄。
炽热潮湿的吐息混着轻咬冒犯每一处边界,周观复每每轻笑,便能轻而易举地激更大的反应。
纤长的脖颈难耐地向后仰去,一根手指撬开她已把自己咬出血的唇舌。
“你看,那酒是不是让你觉得好了很多?”
她整个人如硬生生被凿开,痛呼混着泪水全被周观复咽下,他近乎毫无预兆地动作起来。放她呼吸的时候便在她耳畔一声声地唤她。
“阿姊?阿姊。观复最喜欢的人就是阿姊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天地氤氲,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阿姊,你不愿意教我的,我都学会了。”
“你告诉我,世间有哪样的亲眷如你我现在这般,嗯?”他讨赏似的磨她,没得个回应便开始生气。
“你再不看看我,我就……”周观复朝她耳侧呵了口气,又低声说了句浑话。
他一下下将人硬生生撞到床头,又眼疾手快的抬手遮档。
明心恨恨睁开眼却看不见头顶的床帐,澄明的泪水从眼尾滴滴答答下落,一只手的指尖深深陷进他肩上流血的伤口中。
“我后悔了。”她言语清晰,在陷乱的意识中唯一能抓住的便是如此。
明心看着周观复的眼睛,她知道,他肯定能听懂。
周观复小心翼翼地贴近她听她说话,闻言怔了下,冷笑过后便是蕴着滔天怒气的疾风骤雨。
为这一句话,求也求了骂也骂了,明心到后头近乎流干了泪水也发不出声音,直至意识模糊地半昏过去,已经红了眼的人才发觉她的不对。
周观复慢慢退出去,将人牢牢抱在自己怀中轻声唤她:“阿姊?”
她神志不清地哼哼两声,眼尾胭脂般的红好似已经渗入皮肉当中。此番她好似才是那个一无所通的人,被迫露出可怜的模样,只求对方能高抬贵手放过自己。
紧紧盯着她的周观复心口一跳,又低低地叫了她一声。
明心疲倦地背身把脸埋在软枕中,留给他骨骼纤细的脊背和后颈。
年轻的帝王笑了下,一只大手横在她腰间,慢慢地从她身后又黏上去,轻声呢喃:“世上不会有人比你还慷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窗格爬上暮星, 明心的小半张脸埋在被下。锦被的边沿已成了暗色,不知究竟是真的才醒,还是醒了许久却不愿意动弹。
她眨了眨眼, 早已弥散在外的三魂六魄似是终于归体, 慢慢支着身子挪到床沿。
一只落满齿痕和青色淤痕的手臂拉开窗帘,未着寸缕的身躯从里头探出来。
青丝如瀑逶地盖住她的肩膀, 青青白白一片, 干呕声混着哽咽从重叠的纱帐中闷着声传出,惊动屏风后等候已久的宫人。
秋梨赶忙从里头冲进来,被这情形骇得瞪大眼,赶忙阻住要向里来的其他宫女,小心翼翼地跪下身子把明心扶起来。
外头成日传陛下不好女色, 于床榻间不甚得力。如今看来, 未免太过暴虐了些。这是对着娇气的姑娘,又不是审讯不听话的犯人。
“娘娘,我们起身去沐浴可好?”
“……你叫我什么?”
明心慢慢抬起头, 她双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苦笑一声收敛了面上冷色。
她也是痴了,刁难个小姑娘做什么。
腰间的酸软连挂□□的异样,她伏身又要吐却硬生生忍住,叫秋梨去外头候着, 自己抖着手慢慢穿好里衣,要去捡外衫时却只找到了缺带少角的碎片。
凌乱可怖的记忆翻涌而出, 她身形实在抖得厉害, 失力重重跪跌在床沿,膝下落的是柔软的垫子。
“别进来!”慌乱的脚步声被止在屏风后。
明心跪在地上发怔,恨悔交加时更多的是无力和麻木。
待周观复进殿, 便见她披着被揉皱的里衣呆愣愣倚在床沿的模样。
“入夜了,地上凉。”沾染龙涎香的外袍披在明心肩头,熟悉的声音叫她浑身一颤,阖目不想抬眼看他。
周观复动作微顿,直起身时便见明心慌乱地起身想跑。他不虞地拽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捞起枕边同样皱得不能看的发带。
“不做什么,束发带你去沐浴。”
闻言,明心垂头看了一眼被汗湿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和光着踩在绒毯上的双脚,不消铜镜便知晓自己如今何其有碍观瞻。
她有点想哭,但现下双眼发痛,只能吸吸鼻子忍回去。
见她不再抗拒,周观复将人打横抱起往后头的浴池走去。
氤氲水汽模糊了视线,里头的宫女早已被遣出去。明心扭头看向仍旧不走的周观复,麻木地低下头慢慢解开自己身上的外袍。
玄色衣袍很快堆叠在她脚畔,直至她的肩膀都没入水中,阖目后神情稍稍松缓些许,才隐隐约约听到一点别的动静。
她身上不轻不重的咬痕居多,落在水中烫得隐隐作痛。
有人在她身后为她梳发,生疏的手法牵扯得她频频皱眉,不用回头便能猜到这人是谁。
“别弄了。”
他不理她,只是放轻了手上的动作。
“你弄疼我了。”明心拧眉回头直视他的眼睛,两手抱在胸前。
殿池寂静半晌,不知两人一时作何想。
周观复歉意地放下手中的木梳,思衬片刻后沉默着解了衣衫与她一同入水。
方才在榻上被喂了几口烈酒,明心神智近乎弥散时还需他半骗半威胁才肯睁开眼睛。如今彻底清醒过来,错开眼不看他大片裸露的肌肤,只沉默着向远处躲。
他往前靠,明心便向后退,
“你是想在水下,还是想去岸上?”周观复不再步步紧逼,冷脸看向她的动作。
他清楚楚莺遇事能忍,分明不曾见过圣人,却因读过圣人书便以那些迂腐的条框折磨自己。
明心的脊背僵硬地靠着池壁,睫羽上累起的水汽抖落,声色嘶哑:“你满意了?”
“别这样和我说话,我会难过的。”周观复眉眼低垂,皱眉看着她身上堪称凌虐般混乱的欢好痕迹。
他心中生出的竟是庆幸,庆幸还好及时将她夺回身边,掐断了她日后与旁人在一块的可能。只是面上不显,他多是愧怍的神情,小声道:“下回不会了。”
“……”明心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额面靠在小臂上,头晕眼花难受得紧。
可周观复怎会如此轻巧地放过她:“阿姊,你若觉得婕妤不好听,再过些日子我便将你升作昭仪,还是四妃?你想要什么?”
“我不要!”
她听着,愈发觉得往后的日子可怕无望,如被黏在蛛网上无人在意的虫子,无法逃脱被吃尽的结局。
身侧水波无由荡漾起来,明心颇有些狼狈地上了岸,湿漉漉的头发尚且还在往下滴水,扯了栏上的外衫就要向外去。
只是快不过周观复,小腿腿腕被拽住,整个人都要跌在汉白玉上的时候又被一股巧劲按回水里。
“唔——”
“那你要什么?要离宫?要离我远远的?还是要为肖珩那样的人守寡一辈子?”周观复脸色森冷,手底的动作也带了惩戒意味,不一会儿怀里的人便呜咽着软下来。
他咬了一口明心红得快要滴出血的耳垂,恨恨地开口:“阿姊,多为我考虑些好不好?不要再惹我生气了好不好?”
“你——”觉察到他身体的变化,明心忍耐许久,终于为他的无耻动了真火,扬声骂道,“周观复你是人还是畜生?放开我!”
她便是在四处流走时都不曾见过这样孟浪到不要脸的角色,她没教过周观复这些东西,凭什么让她受这种苦楚。
她挣得太厉害,即便起先没起意的人也扛不住肌肤相贴的时候又挨这样的浑骂。
“我畜生?”周观复不怒反笑,腰腹同双腿稍用力,二人便一齐到了唯有脚下能支力的浴池中央。
“怎么办啊,这么畜生的人是你教出来的。在床上——”
害怕他又说出什么污言秽语,明心匆忙捂住他的嘴,胸膛止不住起伏,许多话已到唇边又被她生生咽下去。
她不敢骂他了。
古怪湿濡的触感自掌心滑过,她如同被咬了似的抽回自己的手,不死心地辩驳:“不、不是我,我没有教过你这些……”
身前已高出她一个头的少年微微垂首,低低地咕哝了一句话,明心没大听清。
他侧目看她,陡然露出一个叫明心毛骨悚然的纯然的微笑:“我可以教阿姊呀。”-
待周观复抱着人重回御榻,榻上的枕被已经换了个齐全,一旁的小桌上摆着瓶瓶罐罐。
本是快要入夏的天,他跪在她身侧一点点给她上药,即便明心闭着眼,他仍是自顾自地轻声解释:“先前不是故意放你一人在床榻上的,那群老头子这几日咬着省试不放,若撞死在御书房便不好了。”
他言语随意而轻巧,自言自语半晌,在拨开她双腿时还是遭了阻。
明心一侧脸颊压在枕上冷眼看他:“我自己来。”
周观复的掌心已经落在她难抗其力的大腿内侧,轻轻揉了下,在她难堪地咬着牙转头时沉声道:“这样也能自己来?”
……
明心彻底不搭理他,盯着床栏上栩栩如生的花样,默默把自己手放在齿间咬好。
好在此回他确实乖顺下来没有为非作歹,在收敛好那些小瓷瓶后轻轻扯明心身上才盖好不久的锦被扮可怜。
明心近乎要被他这种古怪且无端的转变弄得失语,阖目不过片刻,身后贴上一具温热的躯体。
“我才是阿姊最喜欢最亲近的人。”她听到他喃喃自语。
这究竟又有什么要紧呢,你还那么年轻。明心茫茫然想不明白,一颗心受针扎似的痛。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呢?
她浑浑噩噩坠入梦中。
颠倒错乱的梦境,衣着简朴的妇人看不清脸,宽厚柔和的气质颇为熟悉,她想靠近却一脚踩空,眼睁睁看她消失不见。好在上天不薄,让她一次次见到她。她为她梳发,坐在水边浣衣,在灶台边敲她脑门让她莫要胡闹。
于是木梳挡住妇人的面容,春日的嫩柳遮蔽她的眼睛,高高的灶台如同越不过的大山掩盖她的口鼻。
“及笄宴一过,我们家月奴就是大姑娘了。”
“不喜欢?肖家那小子确实不堪为良配。”
“家里自然可以养你一辈子,你别听你阿耶胡说八道。他迂腐得很。”
“人呢,活着才最为要紧。”
那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慢慢的什么也看不见,只余下一点抓不住的衣角,好像急着去做什么似的。
到底是谁?
“娘……”明心睁开眼,柔软的帕子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她听到周观复在轻声唤自己,于是僵滞半晌,痛苦地闭上眼睛。
她已经许久不曾梦到过母亲,那时害怕被人发觉自己的身份,梦呓也不敢。
周观复撑着上半身,神情莫测地盯着她的侧脸。
“莺娘,你想不想见见你的嫡母和妹妹?”
“……什么?”明心愣了下,已无心去想他又一次开始多变起来的称谓。
周观复漫不经心地点头:“你想怎么处置她们都可以。”
宫中倾轧何其残酷,后宅亦不能轻松。他不能让她早逝的母亲活过来,却可以让她亲手处置叫她流落悲苦的仇人。
“你什么时候把她们抓来的?你……你没对她们做什么吧?”她的脸上没有周观复预想中的喜悦,过快的语速暴露她不宁的心与恐惧。
明心终于愿意转头去看他,脸侧擦过几颗凉硬的东西,垂下的墨玉珠旒挡住周观复大半面容,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头戴十二旒冠,身穿朝服。
“怎么,你觉得她们也可怜?”
他陡然沉下的声音昭示不虞,明心在片刻的愣神后轻轻摇头,未被这身衣裳吓住,反倒福至心灵般抬手拂开他眼前的旒串。
周观复已许久不做多余的事,如今早朝已过许久,朝服并不轻便。他为什么要穿这身衣裳于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不再计较自己的话。
明心在这个刹那归复对世事温顺接纳的状态,好似昨日经受的疼痛失控盖已不存在,轻声道:“我还没见过陛下穿朝服。”
“……”
“天颜不可直视。”周观复抓住她的手别扭地偏过头,“旁人觉出威仪,你只晓得好看。”
明心弯眸低下头去看他,平静地戳破他的心思:“你不想我夸你好看吗?你既不喜欢,我以后便不说了。”
“我——”
未免他恼羞成怒,明心试着淡淡把这话揭过,见他略显失落的神情,惊讶他如今仍存着孩子心性,只是她如今不会轻易被他所骗而已。
不,或许正因为是孩子,所以才对曾经陪伴过自己的人和物不放手。
明心哄起周观复从来都不消得过脑,三言两语,他不满地哼哼两声后自然展颜,牵着她的手要带她去看昭阳殿。
“你肯定会喜欢的。”
如此天光大亮时,盛京一处偏远的小院,一对母女战战兢兢地坐上宫内的马车,缓缓向皇宫行进。
作者有话说:
一切都好起来了呀!(噜噜尴尬晃手.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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