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机动组的任务宋嵘没法跟刘奎说清楚。
事实上, 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他只知道顾宣琅进了思南山,并且很可能遇到了危险,跟行动组的同事们断联了。
宋嵘几乎毫不犹豫就做出了决定:“我得去找他!”
虽然顾宣琅叮嘱过自己不要随意离开槐安, 但关心则乱,眼下的他顾不了太多。
得知好朋友要去找“失踪”的老公, 刘奎当即扔掉手里的竹签,无条件支持他:“那事不宜迟!”
宋嵘点点头,摸出手机开始查询前往思南山附近的车票,然而,最近一班从槐安市发车的高铁也要等到明天早上六点……
这也太耽误时间了。
他咬咬牙,点开通讯录翻出专车司机的电话, 打算打车赶过去。
刘奎一脸无奈地制止:“那么远的地方, 你不会觉得出租车会比高铁还快吧?算了,别纠结了, 我送你过去!”
宋嵘的脑子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浆糊,一时间来不及细想, 机械地迈动着双腿跟在刘奎身后, 跑了两步才想起来脱掉店里的围裙, 又转身去取挎包。
刘奎恨铁不成钢, 拽了他一把:“哎呦, 都什么时候了,还非得带着这破包!快点!”
宋嵘支支吾吾:“要、要带的。”
里面有顾宣琅临走前送给他的礼物。
方便携带的折叠伞。
还有小蘑菇形状的软胶挂坠。
那是像定情信物一样的存在……
这些话宋嵘没有告诉刘奎, 只是攥紧包带以示决心, 刘奎叹了口气, 给送外卖的同事打电话安排剩余订单:“……外卖箱我搁阿彬烧烤店对面了, 嗯,烧烤店还有一单, 让有空的都过来帮我送一下,回头请你们吃饭!”
最后,两人停在送餐用的电瓶车前。
宋嵘难以置信地望向刘奎:不是,真打算骑这个送自己去千里之外啊?
刘奎将安全帽留了身板瘦弱的小蘑菇,一伸左腿义肢:“想什么呢!跟我的车先找个人少点的地方,我亲自送你——用跑的!”
宋嵘:“……”
然而没过多久,令他难以置信的事情又多了一桩:电瓶车风驰电掣,不知怎么就拐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高架桥下,只见刘奎随手将相伴多年的“坐骑”丢在绿化带里,连义肢也拆了,健硕的身躯在夜色中微微一晃,那外卖员送餐服寸寸崩裂,人形的躯体疯狂膨胀拔高,风中甚至能听见骨骼延展、弯曲、重构时发出的噼啪声响……
最终幻化成仅有一条腿的牛兽。
宋嵘瞳孔地震:这个品种的牛,他确实没见过……
更没吃过。
只是这独脚牛的轮廓莫名让他有些熟悉,似乎是在哪里见过,闭眼细想,那种钻心的疼痛立刻从头到脚席卷全身,宋嵘呜咽一声,伸手想去揉揉脑袋,却摸到了不知何时长出来的几朵小松茸。
恢复本体的刘奎扭头冲他喊话:“还愣着做什么?上来,我驮你去思南山!”
话刚说一半,视线就聚焦到宋嵘的头顶,下一秒,他略显尴尬地放柔声线:“你怎、怎么又……是我这副模样很吓人吗?”
宋嵘连声说“没有”,赶紧将头顶的蘑菇摘下来。
想扔又有点不舍得,全数塞进了挎包里。
刘奎的速度极快,纵身一跃便有数里,并且对这一带的地形非常熟悉,不过一小时,就已经到达槐安市边境——这其中还有为了躲避人类服务区和高铁不得不绕路的时间。
宋嵘跨坐在牛兽宽厚如山的脊背上,任由耳畔响起呼啸的风声,感慨着外卖送餐能有这速度难怪能拿到“飞毛腿”奖励金。
邻近思南山时,刘奎停了下来:“知道你老公失踪前的具体位置吗?”
宋嵘摇头:“只知道他进山了……”
刘奎犯了难:“进山里盖房子?那你搜搜附近有没有度假酒店或者农家乐、山庄?”
宋嵘没有动作。
他知道顾宣琅不会在那种地方。
眼见牛妖大哥一直在极尽所能地帮助自己,宋嵘心里很不是滋味,一时间,不想再向对方隐瞒顾宣琅的真实身份:“对不起,刘哥吧,我有件事没告诉你,其实,我老公是……”
说话间,一粒透明的、散发柔光的微小光点自他眼前飘过,萤火虫一般刻意绕着他打转,像是要传达着某种信息。
感受到了跟自身近乎一致的气息,宋嵘很快反应过来:是自己的孢子?!
不会看错的。
再一掀眼,一粒,两粒,三粒……
很快,更多的孢子出现在视野中,忽明忽暗,勾勒出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路。
自己没有主动释放,孢子却接二连三地出现,也就意味着另一种可能——是宋嵘曾经留在顾宣琅身上的孢子出于寻根本能,重新聚拢到了他的身边。
顾宣琅就在附近。
至少,还没有离开思南山。
恍然间理解了这是孢子在为自己引路,宋嵘将挂在舌尖上的话又全数咽了下去,示意身下的牛妖:“我知道他在哪里了。”
*
山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
肆无忌禅生长多年的巨大树冠在高处合拢,几乎遮住了月光,倒是让松茸孢子显得愈发醒目,宋嵘与刘奎跟着孢子的指引向深山中前进,却始料未及地听见了一声高过一声的狼嚎。
宋嵘伏在牛背上缩了缩脖子:“这里有狼么?”
刘奎轻嗤:“怕什么,有我呢!”
话音刚落便低吼一声。
那吼声混合着牛兽沉重的呼吸,像是解开了某个隐形的封印,招引来滚滚闷雷,威压震慑四周,山林深处的猛兽立刻停止了吠叫。
宋嵘不由喃喃:“你到底是什么妖怪啊,怎、怎么还能控制雷电……”
如果说上次在烧烤店吓唬醉酒男的电光还能用漏电、巧合来解释,那么这一次,他看得清楚明白,刘奎若没有谎报年龄,那他就是能控制雷电的上古妖兽……如今得知顾宣琅两千年前遭遇天罚的经历,宋嵘再迟钝,也会对刘奎心生戒备。
刘奎倒是坦然:“我啊,其实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根横在路径前方的藤蔓绊倒,失去平衡的宋嵘也被重重甩了出去,后背先着地,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翻滚了好几圈。
等他支起身子,发现被绊倒的刘奎早已恢复了人形,满脸懊丧地躺在那儿骂骂咧咧:“妈的!早知道就不把腿随便丢绿化带里了!”
宋嵘:“……”
他艰难地往前爬了几步,想把“残疾人”扶起来,却意外发现缠住刘奎的粗壮藤蔓缓慢扭动着,像是有意识一般,将他仅有的一条腿死死牵制住。
随后,从树丛阴影中走出几个男男女女的身影,虽然他们身上都穿着特管处的制服,但却是宋嵘从来没有见过的生面孔。
为首的是个高挑的少年人。
宋嵘不认识,猜测着应该是机动组这次合围的负责人,在这种人烟罕至的地方,很多妖怪都会显现出本体特征,就比如困住刘奎的藤蔓,是从一个女人的袖笼里爬出来的;而少年的耳朵尖上长出了几根艳丽的红色羽毛……
应该是神鸟后裔、副处长封玦才有的特征了。
宋嵘出于紧张,咽了咽口水。
只见封玦走到刘奎跟前扫了一眼,挑眉道:“夔牛么?稍微有点意外……”
宋嵘也很意外。
夔牛,传说中的大妖怪?
相传,夔牛出声便能引动雷电,怪不得刘奎那一嗓子能吓退山林间猛兽……所以,自己今晚当真是骑着夔牛一路风风火火闯进了思南山?转念一想,又觉得没必要这样大惊小怪,自己不是还骑过传说中的补天石吗?
淡定淡定。
宋嵘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
但刘奎没办法淡定,误以为是因为自己一而再、再而三触碰“红线”才招来特管处的人,他一边挣扎,一边辩解:“不是,我就只是让朋友搭个顺风车而已,怎么就惹上特管处的人了……我没有违规!他、他也是妖怪,是蘑菇精,我领他来找老公的!他老公也是妖怪!我、我绝对没有在人类面前露出本体!刚刚那一声吼也只是驱赶野兽,你们知道的,这思南山还没被开发,人烟罕至,有不少狼……”
封玦压根没心思听他解释,扭头望向宋嵘:“你就是顾宣琅的……”
还没等当事人应声,夔牛却瞪大眼睛、猛嚎一声:“等、等一下!宋嵘,你老公叫……顾、顾宣琅?这名字我熟悉,他不是两千年那个……哎呀,是他啊!那你岂不是曾经被我……啧!真是的,真是我欠你们的!”
两人认识这么久,聊过特管处的食堂菜品和价格,聊过槐安市的就业形势,聊过各大外卖平台的优惠力度,就是没聊过宋嵘的老公姓甚名谁。
刘奎一脸痛心疾首又追悔莫及的表情,反倒是让宋嵘觉得纳闷,正要多问两句,轰隆隆的雷声再一次猝不及防响起,一声落罢,另一声接踵而至。
机动组一行人在封玦的眼神示意下进入戒备状态,两名队员一左一右控制住了夔牛,要给他强行套上束缚衣。
刘奎急了:“我、我被你们捆着呢!打雷跟我没关系啊,搞错了……唉,真不是我……”
渐渐逼近的雷声将他的辩解淹没。
封玦提醒周围同伴:“都做好迎战准备,要过来了!”
他居高临下睨了一眼弱不禁风的宋嵘,提溜起后衣领,将人丢给了同行的一只犰狳妖怪——犰狳的甲壳坚不可摧,小范围支起的结界足以保护误闯包围圈的“闲杂人等”。
大地在震颤。
岩石、山体像是被两只无形的大手揉捏着,不断变换形状,众人看得分明,一道黑色的身影借着凸起的地形掩护躲避着雷电,由远及近,疾驰而来……
是顾宣琅。
那些雷电像是在追逐他。
被制服的夔牛愣愣地感慨道:“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什劳子‘天罚’还没消停啊?”
天罚。
刚刚见到恋人的宋嵘,又将心脏高高悬起:尽管顾宣琅拥有控制地形的能力,身手矫健,但在山脊岩缝穿行之际,有好几次还是被雷电擦着了黑色风衣衣摆……
当年的顾宣琅,是不是也曾一次又一次这般费力躲避天罚?
怪不得他不惜用最冷酷的态度、最决绝的言语逼迫自己离开……
宋嵘眼眶酸胀,急得快要哭出来,他张大嘴巴想要喊、想要叫,却又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唯恐让顾宣琅担忧。
即便如此,顾宣琅还是在逼近包围圈时发现了宋嵘的存在。
他眼角一缩,脚下的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没有逼问宋嵘为什么会在这里,只是用歇斯底里的声音对封玦一行吼出声:“快带他走!”
封副处比想象中更加不近人情,冷着脸冲身边下属发布施令:“任务优先。”
宋嵘这才堪堪反应过来,自己似乎身处在机动组提前布下的陷阱之中,而一连断联数日的顾宣琅,实则是孤身犯险、诱敌深入。
短暂的分神,让脚下的石滩来不及垒高成型。
顾宣琅微微偏转,而紧追不放的天罚却已经分化,小股雷电开始不分目标地攻击机动组众人,又重新汇聚成一股,不间断地劈向顾宣琅所在的位置……
第一下被勉强躲开。
宋嵘的眼泪却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摸出挎包里的折叠伞,不知哪儿来的勇气,顾不上行动组那些人的口头警告,不管不顾地冲出去想要护着顾宣琅,直到将手里的伞完全撑开后才想起来……
自己已经开过一次伞了。
菌类引以为豪的“保命符”已经没有了。
这辈子,他没法帮顾宣琅挡第二天天罚了。
眼见着第二道天雷带着灼眼的电光,即将落在顾宣琅身上,宋嵘索性丢掉了手里的伞,毫不犹豫,直接用身体挡了上去……
那一瞬间,天地归于寂静。
第42章
顾宣琅从来没有想过, 同一个噩梦,自己会经历两次。
而这一次,更残忍, 更无助,更难以承受。
再也无法开伞的小蘑菇, 硬是用血肉之躯承受住了天罚,刺眼的雷光落定,宋嵘本就单薄、清瘦的轮廓缓缓在顾宣琅的眼前松散开来,像一枚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化作无数闪着细微光泽的孢子,随冲击力扩散向四方……
有的落在岩石表面。
有的被风卷向树冠上方。
有的在空气中缓慢下沉。
………
只有那把撑开的伞, 还孤零零留在原地。
此生第二次目睹爱人在自己面前重伤, 顾宣琅连呼吸都近乎停滞了,千钧、万钧的绝望轰然砸落, 压得他四肢冰凉,血液冻结, 与两千年前不同的是, 这一次自己还维持着人形, 他伸出双手想要抱住孢子维持着的虚影, 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无。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留住。
一向冷静自持的男人终于彻底崩溃, 失态地颤着双肩:“啊啊——”
刹那间,在补天石暴走的灵力控制下, 周遭无数飞石、沙砾、尘土飞快在半空中构筑起一堵堵坚固厚重的高墙, 层层合围, 重重封顶, 凝结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封闭石堡……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是要强行阻止那些飞散的孢子。
彼时的顾宣琅双眸猩红, 噙满热泪,身体里像是积攒着无边的怒炎,任何一点火星都可以将他点燃。
然而一粒小小的孢子慢慢飘过去,很轻地蹭了蹭他的脸颊——像极了宋嵘在用柔软的唇珠安抚着濒临崩溃的爱人。
震荡的地面终于平静下来。
顾宣琅双膝跪下,用手掌托住那一粒微弱的光点。
在场所有人都无比揪心。
没能及时拦下宋嵘的犰狳妖怪更是哽咽:“那个小松茸他……真的就这么……”
危机还没有解除。
封玦瞪了露出破绽的下属一眼,示意他闭嘴,随即警觉地望向石堡顶部乱窜的一团黑色雾气:补天石的能力确实远超预料,这样大范围改变思南山的地势后,不仅及时阻止了蘑菇孢子四散流失,更是让所谓的“天罚”显现出了实体。
先前还能够借助雷电做掩护,如今被困在这遮天蔽日的“石堡”中,倒是再也逃不掉了。
脚边的夔牛亦沉浸在失去好友的痛苦中,挣扎着翻了个身,死死盯住那一团黑雾:“毁掉它!快点!执念不散,那万钧雷霆是不会停的!”
封玦眯起眼睛:“你说什么?”
似是想到了往事,夔牛忍不住咬牙切齿:“所谓的天罚,其实就是……唉,就是神仙从我们这些妖怪灵力中剥离的一部分执念!碾灭执念,天罚就彻底结束了!”
唯恐这群编制内的妖怪不相信,他又咒骂几句神仙们的不是,结果封玦嫌他吵,冷不防踢了一脚。
随即,果决取下背在身后的长弓。
他将耳后的赤色鸟羽摘下,在手中幻化成一支凝聚着火焰的箭矢,搭上弓弦,射向那团黑雾。
*
三天后。
特管处档案组办公大楼。
华子和阿金将食堂送餐车停在一楼,一边给档案组同事发放盒饭,一边冲三楼顾问室抬了抬下巴:“顾先生这几天都没过来吧?”
一石激起千层浪,过来取餐的那几人纷纷摇头叹气:
“遇到这种事,心里肯定不好受的,明明才找到老婆没多久……就发生了这种事,真可惜了,两人感情多好啊!”
“听说周处给他放了三个月的假,不知道,顾顾问以后还会不会留在特管处这个伤心地了?”
“诶,我听说,你们菌类不是生来就会一种重生的术法吗?这个小松茸受了重伤怎么就不能……啊,曾经开过一次伞,再用就失效了吗?什么,小松茸曾经那次开伞也是为了救顾宣琅?那、那可真是命里欠了他的……”
众人言语之中尽是对小情侣的惋惜,抬眼间,看见一道鬼魅般从楼梯转角“飘”了下来。
是几天不见的顾顾问。
只见顾宣琅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下颌线锋利得硌人,明明身材依旧高挑,周身却透着一股被抽走魂魄般的空洞。
他目不斜视,行尸走肉般走过几人身边,连同事的招呼声都没有听见——也许听见了但无心回应,仿佛宋嵘离开后,世间万物都与他再无关联。
直到一声怒吼从身侧响起:“姓顾的!”
他脚步一顿。
前来帮忙去送餐车的项寻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冲着顾宣琅的脸颊就是一拳:“你他妈就是这样保护小嵘的吗?”
被拳头的冲力带着微微偏了下头,顾宣琅始终一言不发,没有任何辩解的意思,项寻气不过,红着眼还想再出第二拳:“你把小嵘还回来!”
所幸,华子和阿金匆匆跑过来从身后架住他,劝他少说两句。
顾宣琅用手背擦了下流血的嘴角,并没有计较项寻的咒骂,头也不回地走到审讯室。
这地方他并不陌生。
最初来到特管处,自己就在这儿待了一天一夜,只是那时候有个盼头,一旦走出这道门,就能看见朝思暮想的那个人,所以,无论被怎样对待都不会觉得为难。
封玦和周稷安都在。
见顾宣琅来了,周稷安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还好吗?”
顾宣琅没有搭话,径直走到了被提审的刘奎面前。
自思南山回来后,夔牛已经被关押三天,此时的他已经重新变回人形,被绑在审讯椅上一脸郁闷:“都说多少遍了,你们口中的‘天罚’跟我完全没有关系!是,我承认,当年我是帮那群神仙暗做过事,还有我的族人,还有那些古籍里有名有姓的大妖,可我们也只是想位列仙班、受世人香火供奉罢了,唉,跟你们现在进特管处混编制是一样的道理……谁知道,最后会被神仙摆一道啊?”
神仙自然要守神仙的规矩。
他们不愿自己的双手沾染上血腥,但修行路上,总有会动杀念的时刻,于是,天庭便暗中雇佣大妖作为利刃,执行诛杀叛逃仙兽、销毁遗漏的补天石之类的任务。
皆赐名为,天罚。
看着面前本该在两千年前被天雷劈碎的补天石,夔牛的表情愈发复杂:“我当时也只是听令行事,如果不能完成任务,我的下场就是被剥皮抽骨,做成战鼓,像我那些惨死的族人们一般……我害怕,我不想死啊!所以,才会一门心思想至你于死地……”
顾宣琅想起宋嵘曾经描述过的噩梦。
天雷。野火。
地面上的碎皮。
缓了缓,夔牛接着道:“神仙担心大妖们联合起来报复天庭,便设法强行从我们身体里剥离了大部分灵力,和灵力一同被剥离的,还有执念;再往后,神仙所依赖的信仰之力越来越少,他们的力量也越来越弱,那些压不住的执念就变成了肆意游走在人间的破坏源……”
被恐惧推动。
延续着曾经没有完成的命令。
如果不是宋嵘消失、顾宣琅暴走将夔牛的执念逼出实体,封玦也很难一箭将其消灭。
面对顾宣琅,刘奎打心底里觉得愧疚,毕竟从古至今,自己对这家伙有着太多亏欠:“我并不知道自己的执念还存在于世间,更不知道它给你、给大家添了这么多麻烦……”
顾宣琅上前一步揪住刘奎的束缚衣领,恨不能将其撕碎:“要不是你带宋嵘来思南山,他又怎么会……”
刘奎如同霜打茄子般耷拉着脑袋:“宋嵘认定你出了事,急得都快哭了,要连夜坐高铁来找你!我当时就在他身边,怎么可能放任不管?这一路我都小心翼翼护着他,谁知道,他会撞进你们的包围圈……我是真心实意将宋嵘当朋友的,我若是知道他宁可豁出性命也要保你周全,我、我才不会把他送过来……”
忆起宋嵘当初形容这位新朋友特别热心肠,特别有正义感时的语气,顾宣琅一点点松开了手。
造化弄人。
或许,他们命里本该有此劫。
可如果知道两千年后宋嵘还要为自己挡一次天罚,顾宣琅宁可自己永不现身、宁可一辈子背负凉薄骂名,只远远守着他就好……
至少,对方还能好好活着。
见顾宣琅脸色极差,周稷安上前一步,宽慰道:“冷静一点,就算你现在把刘奎杀了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留着他,说不定还有别的用途;我这几天私下拜访过一些见多识广的妖怪,他们说,即便是开过伞的菌类,只要孢子没有完全消散,就有重生的可能,只是……”
顾宣琅的黑眸燃起一丝希望:“只是什么?”
周稷安抿了下唇:“只是,重新长出血肉非常困难,最好是……能借助别的载体化形……”
“比如?”
“比如,现成的人类身体。”
听到这个答案,原本摇曳在顾宣琅眼中的火焰瞬间熄灭:那不是“借助”,那叫“强占”,这法子,跟借尸还魂如出一辙,也是妖怪的大忌。
他沉默着摇了摇头。
这个反应如数映在周稷安和封玦眼中。
两人相视一眼,几乎是同时松了一口气,年轻却靠谱的特管处一把手又接着道:“我知道你不愿意,如果宋嵘还在,他肯定也不会同意用这种伤害人类的方法重新回到大家身边,你别着急,我们再想想办法,一定能找到合适的载体……”
说罢,周稷安望向顾宣琅的前胸的口袋。
顾宣琅屏住呼吸,从口袋里取出一只小小的植物囊状叶,透过薄薄的囊壁,能够看见漂浮着的、发出微光的松茸孢子——那是机动组的藤妖特意摘下送给他的,囊腔里有着适宜的湿度与温度,用来存放菌类孢子再合适不过。
宋嵘就在里面。
也许睡着,也许醒着。
也许还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顾宣琅伸出手指,隔着囊壁,极尽温柔地碰了碰里面的孢子:“乖一点,再等等。”
像是透过那些孢子看到了些许重逢的希望,刘奎很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兀自笑了一会儿,她忽地又想起什么,嘀咕了一声:“中皇路166号。”
封玦不满的踢了一脚审讯椅,斥道:“有话大声说!”
刘奎清了清嗓子,冲顾宣琅喊话道:“中皇路166号,每周四下午她会在那边出诊……说不定,有办法。”
第43章
青森公寓比任何时候都要冷清。
屋子里的东西还保持着宋嵘离开前的样子:拖鞋一只正、一只反的躺在鞋柜底下, 大概是因为没有顾宣琅在家提醒,所以这些小事也没放在心上;餐桌上有没喝完的半杯水,还有一本翻开的笔记本, 上面画着歪歪倒倒的箭头和一些被火焰烧灼的蘑菇,写了时长和要放的调料, 应该是他在思考烤蘑菇刷料配方时顺手写的笔记……
不会的字用了拼音。
难得拼音写的全对。
玄关置物架上还放着一叠整理好的社会化考核笔试复习资料,说是要带给项寻他们,可能因为太重不好拿,所以过去了这么久,还依然放在那儿。
顾宣琅这三天虽然回来过,却也只是一动不动坐在沙发上发呆, 如果不是周稷安打电话过来说今天要提审刘奎, 他怕是能守成一块“望妻石”。
好在,周稷安的话让他重燃了些许希望。
还有夔牛透露的神秘地点, 也有必要去拜访一下。
屋子里处处都是宋嵘的影子。
恍惚间让顾宣琅觉得只要一喊那个名字,就会得到他的回应, 只要一伸手, 就能得到他的温暖……但事实却是, 他现在什么都得不到了。
轻轻摩挲着口袋里存储松茸孢子的囊状叶, 顾宣琅重新坐回到沙发上。
接下来的每一个小时都是煎熬。
一直熬到周四正午。
中皇路166号是一家小有名气的高端医美整形医院, 看到硕大的广告招牌时,顾宣琅久久地陷入了沉思。
想质问刘奎究竟有何用意, 很快又意识到最近约摸是联系不上他的——虽然特管处不管两千年前的历史遗留问题, 也不认为槐安市周边结界损坏与夔牛本尊有关, 但“乱丢电瓶车和义肢损坏绿化带”的罪名足够他被监管科拘留半个月。
来都来了。
顾宣琅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前台接待员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先生, 请问您有预约吗?”
自然是没有的。
接待员又问:“那需要我帮你推荐一位咨询师吗?”
跟着她一并走过来的女医师似乎知道些许内幕,见顾宣琅几度欲言又止, 仔细打量他一番,又翕动鼻翼嗅了嗅,随即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替他解了围:“挑这个时间点来这里,肯定是找风院长的吧?我领你过去……”
顾宣琅别无选择。
他的听力不错,没走几步就听见几个接待员的小声议论:
“长成这样还要整啊?”
“也许是整完了才长成这样的呢?”
“唉,这年头妈生脸帅哥真是越来越少了……”
途中经过一面文化墙,墙上写了这家整形机构的发展历史和所获荣誉,还有专家医师的风采墙,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位风院长。
风如沐。
看上去是一位面貌三十岁上下、带黑框眼镜的精干女性。
顾宣琅只是匆匆扫过一眼便觉得眼熟,他记性不错,可这几千年来和太多人打过交道,一时半会儿从脑海里搜罗不出对应的名字——当然,也有可能是上墙照片PS过度,或者那位风院长本身有微调过五官的缘故。
女医师将他带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有节奏地敲了敲门:“风院长……”
没有回应。
对这种状况见怪不怪,女医师“啧”了声,兀自拧了把手推门进去:只见那位风院长正盘腿坐在宽大的皮质座椅里,双颊透着不正常的薄红,眼瞅着下属领了“客人”进来,她满脸享受的表情一僵,着急忙慌将手中那罐啤酒往文件收纳柜里藏。
上班时间喝酒……
顾宣琅张了张嘴。
积灰的记忆被掀开一角,他哑着嗓子唤出声:“娘……娘娘……”
许久没有听过这个称呼,风如沐彻底醒了酒,蹭地站直身子:“是你……你还活着?!按照天规,遗落在人间的补天石都会被销毁,我当年还替你求过情,只可惜……不提了,你没事就好!过去这么久,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变化嘛,嗯,果然还是现代装显身材……你是叫顾、顾什么来着?”
“宣琅。”
“啊,顾宣琅。”风如沐冲他笑起来,“叫什么娘,叫妈。”
顾宣琅:“……”
领人过来的女医师被这段“母子相认”的戏码弄糊涂了,眼睁睁看着风如沐兴高采烈走到刚认的“儿子”面前,伸手揉捏他的脸颊和鼻梁:“瞧瞧这鼻子……简直完美,还有这嘴唇,这眼睛,这下颌线,都是建模级别的啊!啧啧,我以前的审美真是夯爆了!”
顾宣琅一言不发,由着她“蹂躏”。
倒是女医师一边陪笑,一边警觉地将门带上:“以前?那得是多久以前啊?”
“呃,差不多三千年前吧?”风如沐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捏着顾宣琅的下巴端详,“事实证明,只有好作品才能扛住时间的检验。”
刚才是“儿子”,现在又成了“作品”。
摸不清领导想法的女医师并不想多掺和,战略性告退:“那风院长、顾先生你们,呃,你们母子……叙叙旧,我先出去忙别的事了,有需要随时叫我。”
走之前,还不忘绕到办公桌后、强行拿走了被藏起来的半罐啤酒。
失去精神支柱的风如沐不满地撇撇嘴,冲着顾宣琅半是抱怨、半是介绍:“这是狸力,我平定洪灾那会儿她有帮忙掘洞排水,我离开天庭以后就一直带着她了,没想到现在变得这么‘烦人’,哦,你叫她莉莉就好——估计是她嗅到你身上有跟我一样的灵力,就领你过来了。”
房门关紧后,顾宣琅才恭恭敬敬行了拱手礼:“女娲娘娘。”
故人重逢的喜悦被这声敬称冲淡了不少。
风如沐幽幽叹了口气:“如今信仰女娲娘娘的人类已经不多了,我的法力也大不如前,哪还需你行这般礼……话说回来,你怎么会来槐安?”
顾宣琅没多少叙旧的心思,只说自己不久前入职了特管处。
提及特管处,风如沐表情复杂地磨了磨牙:“是不是特管处泄露了我们这些神仙的资料?我就知道,当初说什么‘留存档案’是为了更好的为我们提供服务,结果呢……我不是针对你哈,你能来找我,我很高兴,只是反感他们出尔反尔、根本没有保密……”
“我找来这里跟特管处没有任何关系。”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顾宣琅不想再起新话题,只含糊道:“是一个外卖小哥告诉我的。”
风如沐:“……”
外卖小哥这行也是卧虎藏龙。
有几个能识破女娲娘娘身份的神仙妖怪,并不奇怪。
风如沐也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语气稍稍正经了些:“说罢,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看在你算我半个儿子的份儿上,我一定竭尽所能——借钱除外,买保险也不行。”
这话像给顾宣琅喂了颗定心丸。
他小心翼翼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枚囊状叶,递到风如沐眼前,言简意赅说明了宋嵘的情况:“第一次是强行开伞是替我挡了天罚,还将一部分孢子留在我体内、为我疗伤,第二次则是直接用身体……”
他说不下去了。
风如沐隔着囊状叶碰了碰那些忽明忽暗的孢子,问了另一个更关心的问题:“这朵小蘑菇对你而言很重要,是吗?”
顾宣琅没有否认:“他是我的爱人。”
风如沐看了他一眼,耐着性子解释道:“菌类之所以能借助开伞仪式来完成转生,其实就是用伞充当了临时载体,加速孢子孕育出新身体而已……我没有办法彻底复活他,我能做的,只是用泥土捏一个容纳孢子的载体,至于这些孢子愿不愿意接纳它、重新长出血肉,谁也说不准。”
知晓女娲娘娘有抟土造人的神通,顾宣琅摸出手机想要将宋嵘的照片给她做参考,谁料,却被风如沐推开:“且不说我已经没有那么多灵力去造一具人类身体了,就算造得出来,特管处那群家伙也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当身份档案被存入特管处档案室的那一刻起,风如沐便意识到,是时候该学会遵守现代社会的生存法则了。
造“人”是绝不能碰触的底线。
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目的。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难题:“再说了,我需要的泥土也有讲究。”
顾宣琅对此有所耳闻,蹙紧眉头追问:“所以,娘娘需要什么样的泥土?不管上刀山、下火海,我一定想办法弄到。”
风如沐打趣:“这么豁得出去呀?”
顾宣琅郑重颔首。
得到再一次确认,她却忽然敛起笑容,压低声音继续往下说:“既然他对你而言这么重要,那寻找泥土的事就不难了,说起来,补天石也是由注满灵力的神壤炼制而成,如果能研磨成泥,用来抟土再适合不过,就是不知道你是否愿意用自己的骨肉磨粉,鲜血和泥……”
话音未落,囊状叶里的孢子便躁动起来。
像是极其抗拒女娲的提议。
风如沐莞尔:“哎呀,小蘑菇好像是在心疼你呢。”
说罢一抬眼,面前寡言却坚毅的男人已然冲她伸出了手腕,一副毫不吝惜自己的模样:“需要多少,尽管拿去。”
*
顾宣琅从床上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只有那个叫莉莉的女医师在照顾他。
莉莉很懂得妖怪融入现代社会后的各种生活习惯,见他转醒,直接将手机拿到他的手边:“看不出,你在特管处还挺重要的嘛,昏迷三天,什么处长啊,什么副处长啊,都打电话过来问了情况……放心,风院长已经替你解释过了,只是失血过多而已。”
顾宣琅并没有查看手机,而是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脖颈,视线只在包扎着厚纱布的左手手腕上停留了一秒,便开始在房间里逡巡。
最终,望向床头柜上的那只陶土花盆。
花盆不大,泥土表面保持着一层均匀的湿润,看样子,这几日都有被精心照料着。
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顾宣琅却无心关注自己那具近乎透支的身体。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朵从泥土里冒出头的蘑菇所吸引:它很瘦小、很迷你,伞盖也没有张开,颜色比一般的松茸更深些,菌杆上还沾着些许暗红色的泥土,菌褶边缘有许多新长出来的、几乎看不见的细小绒毛,像是呼吸一般轻轻晃动着,像是为了适应光照不断做出自我调节。
莉莉看着盆栽笑了笑:“带回家好好养着罢。”
她告诉顾宣琅,风如沐为他磨骨、取血,好不容易才调配出合适的泥土,最终捏出了一朵“血泥蘑菇”:“或许是你身体里原本就有松茸孢子的缘故,那些留存在囊状叶里的孢子用超出想象的速度接纳了这个全新的载体……现在,你们也算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真是够恩爱的。”
孢子们活了下来。
这也就意味着,总有一天,宋嵘会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没有虐了,后面都是甜甜的日常,不过得先把小蘑菇养出来
不好意思,这段时间一直在忙家里的事(以后绝对多存稿再发文,敲打自己)
这几天恢复日更,感谢大家不离不弃,评论区小红包
第44章
入冬过后, 槐安市骤生凉意。
顾宣琅放下手中那本《家庭菌菇培育全书》,起身调整了一下空调温度,又拿起喷壶:自打将血泥蘑菇连同花盆一起搬回家后, 他一直精心照料,如今, 那朵破土而出的小松茸已经完全褪去了血色,看起来白白嫩嫩,与寻常松茸无异。
小心避开圆鼓鼓的伞盖,顾宣琅朝空气里喷了些水,动作间一截手臂露出袖口,手腕上取血的疤痕依旧清晰可见。
距离泯灭夔牛在世间流窜两千年的执念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天罚”结束, 特管处明面上仍在有条不紊的运转,为特异生物与人类共存提供支援与帮扶, 但以封玦为首的机动组全员则一直在暗中设法修补槐安市周遭被破坏的结界。
周稷安亦不得清闲。
连轴转了好几天还要抽空前来探望下属的周处坐在沙发上,因房间里过低的温度重重打了个喷嚏, 委婉提醒顾顾问:“你也不能因为蘑菇喜欢潮湿阴冷的环境就把家里温度调这么低, 大冬天呢, 别把自己冻感冒了……你不是说, 明天还打算去单位帮葵青校对《特异物种手册》吗?”
顾宣琅将手指探入花盆边缘的土层, 沿着盆壁内侧确认土壤湿度:“气温对我而言没什么影响。”
“喔,对, 忘了你的本体是石头。”
周稷安小声嘀咕了一句“真不是人”, 随手抽了几张纸巾, 起身走到顾宣琅身边, 俯身打量花盆里茁壮成长中的小松茸:“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宋嵘的本体,嘶, 这蘑菇的形状看起来怎么这么像……”
“不像!”
仿佛猜到了周稷安想说什么,顾宣琅果断出声制止,防范于未然。
周稷安果然没往下说。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激烈,顾宣琅清了清嗓子,解释道:“他一直觉得自己的本体不好看,所以,很讨厌变回蘑菇。”
知道那些孢子听得见两人的聊天内容,周稷安急忙改口安抚:“明明挺可爱的。”
他的手很巧,一张薄薄的纸巾在修长的手指间翻折数下,就变成了一只小小的、三角形帽子,周稷安走到花盆旁,轻轻将纸巾帽子放在蘑菇的伞盖上。
完美适配。
然而伞盖过于光滑,纸巾帽子很快就歪向一边,顾宣琅正要伸手将它扶正,却被几缕自菌褶里探出来的透明“触手”抢了先——那些柔软且富有韧劲的“触手”尖端微微蜷曲,不仅扶正了纸巾帽子,还弯成一个漂亮的弧度在伞盖停留了几秒钟,像是在冲周稷安敬礼表达感谢。
周稷安也看懂了小松茸想要表达的意思,笑着说不客气。
这是……
长出了菌丝?!
强压下内心澎湃,顾宣琅蹲身将视线贴近蘑菇,果不其然,又有一条细白菌丝从土壤边缘缓慢地向外延伸,如同逗弄般碰了碰凑近的鼻尖,惹得顾宣琅连连退后,险些被自己的拖鞋绊倒;难得看见一本正经的顾顾问如此失态,周稷安被逗笑了,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转移话题说宋嵘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顾宣琅应了声。
眼见着天色不早,他客气询问对方要不要留下来吃饭,周稷安摆手说不了,这个时间点超市有不少短保食品都开始打折了,自己还得赶过去为家里的几只小妖怪准备口粮——那些没有独自生活能力的小可怜都是周稷安捡回家的,有的甚至还没学会化形,根本离不了“奶爸”的照料。
也正是因为这份对妖怪的包容与善意,让这位人类处长年纪轻轻就在特管处树立起了威信。
临走前,周稷安还不忘给新晋蘑菇人培育员传授经验:“别总把宋嵘放在家里闷着,偶尔也要带出去透透气,说不定能刺激他早点化形。”
顾宣琅牢记在心。
第二天一早,他直接抱着花盆来到单位,停车时好巧不巧撞见了档案组的几个同事,还被调侃“这个石头不太冷”。
得知宋嵘作为家属“陪同”顾顾问来了特管处,午休时间,前前后后来了几波探望者。
葵青领着段云赫,段云赫又叫上101宿舍一行,直接在顾问室里来了一次“黄埔菌校”团建:一群人挤挤攘攘围拢在办公桌周围,争先恐后伸出各自的菌丝与花盆里的小松茸打招呼,顺便给顾宣琅翻译宋嵘告诉他们的话:
“小嵘说想喝牛奶,就那个牌子——每天一杯,高高壮壮!对了,现在用饭卡就能在食堂刷牛奶,晚点我刷两箱送过来!”
“他还说每天待在花盆里好无聊,想玩手机,想刷论坛,还想看短剧……不是有手机支架么?摆一个在花盆边,他自己会用菌丝刷的……担心近视?那就放远一点嘛!我们的菌丝很长,完全够得着……担心沉迷?打开青少年防沉迷模式就是了……姓顾的,你怎么管这么宽?你是小嵘老公怎么了,你是他老公就能管这么宽了?”
“那天我特意去问了郑医生,她说上次开的营养药剂稀释过后也可以用来给土壤补水,有时间你可以试试看,就是‘苦’了小嵘。”
顾宣琅一一记下这些需求,生平第一次嫉妒这些能用菌丝直接交流的蘑菇人。
最后爬上三楼的是佘鸣与常月桂。
两人是代表生存支援科而来,还带了几份文件,见“黄埔菌校”的小聚仍没有结束,便耐着性子站在顾问室门口等待。
隐隐听见那群人的笑闹声,常月桂贴着玻璃往里瞅,连兔子耳朵都支棱起来了,忍不住吞咽口水:“满屋子都是蘑菇……这要是一锅炖了得有多香啊!”
佘鸣泼他冷水:“那里面有见手青,还有毒蝇伞——最后的晚餐吗?”
常月桂冷静下来:“当我没说。”
瞥见窗外晃动的人影,顾宣琅主动推门出来招呼两人,佘鸣忙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枚牛皮纸袋,告诉他里面是社会化考核的面试通知书:“……原则上缺席面试,本次考核就判定为不通过,但考虑到宋嵘的情况特殊,我们生存支援科开了个小会,一致同意保留他的笔试成绩,等他什么时候,嗯,重新化形,可以直接过来参加面试。”
顾宣琅对这样人性化的处理方式表达了感谢,邀请他们进了办公室。
这是佘鸣第一次看见野生松茸,用手比划着它的形状,嘴巴上也没个把门:“哇,真像个……”
潮广的蛇:“宾周仔。”
川都的兔:“雀雀儿。”
两人各自挤出一句家乡话,随即相视一笑:确认过眼神,说的是同一种东西。
项寻听不太明白,忙询问是什么意思。
向来口无遮拦的佘鸣压低声音说出禁忌词:“几把。”
短暂的沉默后,不知是谁笑出了声,花盆里的小松茸回过味儿来,气鼓鼓地扬起伞盖,冲着佘鸣“噗”地发射出一粒孢子。
跟豌豆射手似的。
只是那孢子几乎没什么重量,射程还没到一半就熄了火,成了漂浮状态,缓缓划过佘鸣眼前,然后是第二粒、第三粒……
知道每一粒孢子对于菌类而言都意义非凡,顾宣琅难免紧张,葵青却轻声安慰说菌类只有在体内孢子充足时才会有这种表现:“宋嵘有很努力地在长大,或许,他也急着回来跟大家在一起吧?”
顾宣琅微微扬起唇角。
没一会儿,佘鸣头发上、脸上、肩膀上边都沾了不少忽明忽暗的孢子,常月桂冷不丁笑话他:“小蘑菇骂得挺脏。”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包括挨了骂的佘鸣,不大的房间里洋溢着难得的暖意,盘踞多日的沉闷与凝重都被一点点驱散。
等到所有人走后,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顾宣琅坐在办公桌后面,静静地凝视着面前似乎比前些时日又大了一圈的小松茸,末了,伸手握住它的菌杆,拇指指腹自然而然地覆在伞盖顶端,轻轻磨了磨。
是非常有暗示性的动作。
迟钝如宋嵘,也很快反应过来。
人前端方自持的顾顾问,背地里也有这么多龌龊的想法……说不清是羞的,还是气的,花盆里的小松茸当即挺直腰杆、调整角度,用新学会的招式“噗”“噗”“噗”连续冲着顾宣琅喷了三次孢子,阵仗之大、威力之猛,甚至让顾宣琅空耳听见了“退”“退”“退”的BGM。
更像是在做某件事了。
顾宣琅唇角弧度更盛:“就这么点儿啊,确实不经事。”
宋嵘:“……”
宋嵘:“噗噗噗噗!”
蔫吧了。
又“调戏”了一会儿毫无反抗能力的小松茸,顾宣琅终于收了手,喃喃宛若自语:“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变回来呢?”
说不着急是假的。
但眼下这种情况,着急也没用。
他的笑容逐渐变得苦涩,手指搁在花盆边缘缓缓摩挲:“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的。”
现在的宋嵘无法拥抱顾宣琅,也无法出声安抚,那朵承载着爱人全部期待的小松茸,此刻唯一能做的只有伸出菌丝、沿着伞盖慢慢延伸,画出一个不规整的弧形,紧接着,构筑对应角度的曲线……
菌丝最后组成的图案是一颗大大的爱心。
就在顾宣琅眼前。
清晰可见。
第45章
孢子充足, 菌丝强韧有力,宋嵘的恢复状况一切良好。
顾宣琅虽然不能像项寻他们那样跟小松茸直接对话,但也很快找到了新的交流方式——那天他在办公室里一边校对文稿, 一边在档案组群聊里对接工作,一根菌丝悄无声息从花盆里伸过来, 悄悄用他的键盘敲下了一行乱码。
还点击了发送。
害的顾顾问一上午接到好几通电话,都是来询问“加密暗语”是什么意思的;得知是家属捣乱,又免不了再听一通揶揄与调侃。
顾宣琅严肃批评了宋嵘。
然而,某人仗着自己现在是一朵小蘑菇,根本不知悔改,回到家以后又盯上了顾宣琅的手机, 趁他洗澡之际用菌丝点触屏幕下载了心心念念的短剧APP。
三个月没上网, 短剧市场也变了天,未登录账号找不到之前的浏览记录, 宋嵘只好挑了个首页大图推荐的剧,津津有味开始品鉴。
俗话说的好, 老婆静悄悄, 必定在作妖。
顾宣琅越洗越觉得不对劲。
当听到卧室里传来一句“在我的葬礼上, 丈夫搂着新欢大笑, 直到我穿着寿衣坐起来敬了他一杯酒”的雷霆台词, 他眉心狠狠一拧,连浴巾都没裹就冲出来查看情况。
花盆里的小松茸急忙用菌丝捂住自己的伞盖, 但又忍不住偷偷留了条缝偷瞄。
顾宣琅:“……”
都不知道眼睛长在哪里, 遮什么遮?
再说了, 自己浑身上下哪里他没看过?
顾宣琅走到床边, 拿起手机,毫不迟疑地退出了短剧APP, 居高临下望着想要缩进泥土里的小松茸,故意板着脸:“今晚原本打算给你喂牛奶的……”
说到一半,话锋突转:“这样不乖,还是喂营养药剂好了。”
失去牛奶滋润的小松茸恶向胆边生,冲他“呸”了一粒孢子。
思南山那一晚,宋嵘随身的挎包被雷电劈得焦黑,包里的手机和折叠伞也都损毁了,发现自己眼下能够自由控制菌丝做许多事情后,他每时每刻都在惦记着顾宣琅……的手机。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趁周末休息在家,顾宣琅终于决定再给宋嵘买一部智能手机消磨时间。
同城购,网络下单,最快半小时送达。
看到顾宣琅手机里的订单页面后,花盆里的小松茸高兴地手舞足蹈,当然,“手”和“足”的动作都是由一根根菌丝代替完成的。
像个充足了气的迎宾气球人……
这比喻让顾宣琅忍俊不禁。
想了想,还是没把这话说出来——天知道在意形象的小松茸会不会因此而破防,又气呼呼地“呸”他一脸孢子。
用手指与菌丝玩闹片刻,门铃声便响了,顾宣琅一边感慨人类物流配送行业的速度,一边起身走向玄关打开房门。
身穿红色工作服的跑腿小哥风尘仆仆站在门外,递上一只纸盒:“你好,这是你在网站订购的……”
声音截然而止。
顾宣琅抬高目光,下一秒,大眼瞪牛眼……
来者竟是许久未见的刘奎。
被特管处拘留了半个多月,配合调查清楚了“天罚”一事的前因后果,夔牛原先那份送外卖的工作也彻底黄了,好在生存支援科愿意出面协调,又给他在另一个平台找到一份跑腿的工作。
发现误打误撞敲开了仇家的门,他当即就准备转身跑路,却被顾宣琅眼疾手快一把抓住。
很清楚自己如今的实力远在补天石之下,留下来只有挨打的份,他索性放弃抵抗往地上一坐:“宋嵘遇到这样的事,我也很难过……那天晚上,我不是故意送他去思南山的,他是真的很在意你……我知道你对我有怨气,今天落在你手里是我的命……那就新仇旧账一起算清楚,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要是皱一下眉头,老子就不姓刘!”
顾宣琅淡声拆穿他:“你本来就不姓刘。”
化名刘奎的夔牛“哦”了一声。
莫名冷场。
他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打算重燃气氛:“松手!说罢,你到底要做什么……”
顾宣琅依旧云淡风轻:“我要签收。”
刘奎愣了愣。
顾宣琅反问:“送货上门的电子产品不需要签收吗?”
还在派单流程中的跑腿小哥迅速进入工作状态:“需要的。”
刘奎将差点顺走的快递盒交给顾宣琅,又摸出签收用的纸笔,反复确认周遭灵力没有波动、对方没有攻击自己的意图后,才斟酌着开口:“其实我有问过特管处的人宋嵘怎么样了,但他们都不肯说,我打宋嵘以前的电话也没有人接听……我还去了中皇路166号打听他的情况,可几个前台都说不清楚,第二次过去的时候,还被女娲娘娘抓了个正着……”
顾宣琅拆开纸盒检查了一下手机,将签好的收货单还给他:“娘娘跟你说了什么?”
刘奎撇撇嘴:“倒也没说什么,就是敲诈了我两箱啤酒。”
顾宣琅:“……”
吐槽完毕,刘奎才说起正事:“女娲娘娘说你去找过她,让她抟土做了小蘑菇孢子转生所用的载体,不过剩下的事,只能看宋嵘自己的造化了。”
停了停,他迟疑着问:“造化现在如何了?”
顾宣琅摆弄着新手机:“造化挺好的,还知道找我要手机刷论坛、看短剧。”
刘奎眨眨眼:“这哪里是造化挺好的,这分明是造化钟神秀。”
最后的“秀”字还加了重音。
夸完了,他伸长脖子往屋子里瞅了几眼,好巧不巧,与花盆里歪着伞盖的小松茸打了个照面。
宋嵘第一时间认出了好朋友,兴奋地挥动起菌丝,结果动作幅度大了些,原本摆在餐桌上的花盆失去重心、猝不及防翻到,滚了两圈掉落在地,“啪”地碎成了好几块,黢黑的泥土撒了一地。
听闻动静,顾宣琅立刻往屋里跑。
然而。
没等他上演英雄救菇,歪到在碎土里的小松茸便自顾自活动了起来:先是用菌丝撑着地面缓缓抬高菌杆,随即模仿人类的躯体动作“坐”了下来,轻轻揉搓根部,像是在揉搓刚刚摔疼的屁股瓣,缓了两秒钟又蹭地直立起来,借助着伞柄底部涌出来的、无数细密白莹的菌丝,托住菌杆和伞盖往前移动,颤颤悠悠、跌跌撞撞地来到了玄关。
刘奎扶着门框看呆了,半晌才挤出句感慨:“奔跑吧,象拔蚌。”
顾宣琅:“……”
还好不是奔跑吧,几把。
挣脱花盆桎梏的小松茸来到刘奎脚边绕圈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劝说顾宣琅不要在这里大动干戈,只是绕着绕着,忽然意识到两千年前差点劈死顾宣琅的家伙正是这位好朋友……
而失去“保命符”、误以为爱人弃自己而去、单方面宣布冷战两千年也都是拜他所赐。
友谊的小船岂止是翻了。
根本就是沉了……
内心极度矛盾之下,它沮丧地甩了甩伞盖,冲刘奎的裤脚“噗”出许多孢子。
夔牛是个真性情,看不懂蘑菇人弯弯绕绕的心思,还以为喷孢子是一种表达友好的方式,他面对失而复得的好朋友,激动得热泪盈眶,方才强撑出来的那点儿气场也荡然无存,一边蹲下身来逗弄小松茸,一边试图与顾宣琅讲和:
“摸着良心说,当年的事咱们各有难处……”
“两千多年过去了,咱们都已经到了能够彼此理解的年纪……”
“千错万错,都是那些神仙的错!你也看得出来,我早就洗心革面、重新做牛了,现在只想好好工作多赚点钱,娶个漂亮媳妇,早点过上像你跟小嵘这样夫妻恩爱、琴瑟和鸣的生活……”
顾宣琅不得不承认,最后一句话有奇效。
他从地上提溜起气鼓鼓的小松茸,冷着脸让刘奎滚,知道自己并不受欢迎的夔牛也没敢多逗留,匆匆离去,走进电梯前,还不忘与好朋友挥了挥手。
停留在顾宣琅肩膀上的小松茸又喷出几粒孢子。
看得出来,是真的很生气了。
顾宣琅抬手摸了摸它愈发鼓胀的伞盖:“还没消气吗?要不,我把他抓回来,打一顿?”
听到这话,小松茸的菌丝迅速在空中比划了几下,唯恐对方不能理解自己的意思,它又将菌丝伸长到顾宣琅的手机屏幕上,缓缓点触了几下,在备忘录界面输入两个字:
『算了』
说归说,他也没打算就这样轻易翻篇,一笔抹消两千年的恩怨:一根菌丝再次点触手机屏幕,从网购平台翻找出顾宣琅订购手机的页面,毫不犹豫给配送员刘奎打了一个差评,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发泄心中积压许久的怒意。
邪恶小松茸重出江湖!
做完这一切,还要故作高深地敲出一句话: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顾宣琅哭笑不得。
他偏过脑袋,用脸颊蹭了蹭小松茸高高昂起的伞盖,语气里多少带着点儿哄骗的意味:“好了,夔牛已经得到了非常严厉的惩罚……你也别生气了,进屋给你重新找个花盆换上。”
小松茸急了,挥动菌丝又是一阵无声敲打:『不想待在花盆里』
顾宣琅不放心:“根部暴露在外面也可以吗?”
小松茸继续敲字:
『可以的』
『我现在已经很健壮了』
『帮我准备些土,不舒服我就回土里待一会儿』
顾宣琅说好,回到屋子里,顺手关上了房门——刚才走廊里一通闹剧已然惊动了邻居,若是他们开门看见自己在跟一朵蘑菇说话,指不定会认定他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他开始打扫餐桌底下的一片狼藉。
脱缰的象拔蚌并不安分,它在顾宣琅的肩膀上蹦跶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爬到他的头顶,一根菌丝揪着一缕头发,耀武扬威。
直到将簸箕里的泥土倒进垃圾桶,顾宣琅才好脾气地将小松茸“摘”下来,压低声音道:“这么喜欢,以后让你骑个够。”
是荤话。
蘑菇肉眼可见地变成了粉红色。
顾宣琅笑了笑,换了个姿势将它捧在手心里,继续问:“既然可以不用待在花盆里了,那今晚要跟我一起睡被窝吗?”
第46章
宋嵘确实许久没有在柔软的床品上睡过觉了, 既然顾宣琅诚心诚意地邀请,那自己就大发慈悲地答应他。
当天晚上,沾着泥土的小松茸直接跳进洗脸池舒舒服服泡了个澡, 又在顾宣琅提前准备好的干毛巾上打了几个滚,小心翼翼将菌杆和伞盖擦干, 这才十分高调地钻进被窝,用菌丝点开了新手机里刚刚下载好的短剧APP。
今晚要品鉴的是《离婚当天,我的瘸腿总裁前夫站起来了》,紧张又狗血的剧情很快将宋嵘吸引,就连顾宣琅身穿领口大敞的睡袍坐在旁边看书,也没能吸引它的注意力。
就在小松茸用菌丝点开第十集, 打算观看女主觉醒、打算逃离男主控制的戏份时, 顾宣琅突然合上手里那本《时间简史》,俯身过来按灭它的手机屏幕:“不能再看了, 会近视的。”
这话有点扯。
毕竟,顾宣琅至今没找到蘑菇的眼睛长在哪里。
但老婆不关注自己这件事, 让他内心非常不平衡。
听到这样不合时宜的说教, 宋嵘十分不满。
它将两根菌丝交叉放在菌杆前, 模仿人类双手抱肩的动作:自己以前也经常在床上玩手机, 怎么顾宣琅就从来没担心过近视问题……
顾顾问非常, 耐着性子解释:“离手机屏幕太近了——现在的你,只有这么一点大。”
宋嵘稍稍能够理解对方的顾虑。
但依旧倔强地用菌丝重新按亮手机、点开备忘录, 敲下几行字:
『不会近视』
『只会老花』
『果然, 年纪大了做什么都心酸』
顾宣琅摸摸鼻梁上的无框老花镜, 觉得看到这句话的自己也很心酸。
还有啊, 某只小蘑菇果然是短剧刷太多了,说点话、敲点字越来越有人类那味儿了……
因老婆教育问题而困扰的顾宣琅强行关掉手机, 顺手调暗床头灯,准备将宋嵘捞进被窝里睡觉,后者却赌气般藏进了两只枕头的缝隙里。
顾宣琅愣了愣:“你就在那里睡?”
自枕头中间伸出一根菌丝,凭空点了点。
顾宣琅再次确认:“一整晚都不出来了?”
菌丝很笃定地摇了摇。
拢紧被胸肌崩开的领口,顾宣琅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我特意选了件胸前有口袋的睡袍……既然你有更中意的位置,那就早点休息吧。”
话音未落,原本还在晃动的菌丝就僵住了。
很快,从不在某件事上委屈自己的小松茸就从枕头中间的缝隙里探出伞盖,见顾宣琅嘴角噙笑地坐在那里候着,它别别扭扭地凑过去、顺着形状分明的块状腹肌往上爬,最终,一头扎进了顾宣琅胸前的“专属睡袋”里。
*
对长生种的妖怪而言,妖生岁月漫长无边,弹指间,几度寒暑更迭。
不记得在顾宣琅睡袍口袋里度过了多少个夜晚,宋嵘偶然点开手机日历,发现已经临近春节。
特管处的工作氛围也明显松弛下来:走廊里挂起了红灯笼,顾问室大门上也贴了新的“福”字,春节值班表上面只有寥寥几个槐安本地人类员工的名字;绝大多数妖怪的老家都在偏远山区,一年到头难得回去一趟,为了让他们在父老乡亲面前长脸,周稷安特意让行政科同事准备了大米、白面和食用油,亲自推着小车,挨个办公室分发。
宋嵘还没有办理离职,仍属于特管处一份子,顾宣琅替他领了一份年货。
春节小长假开始后,青森公寓也冷清了不少。
为了让成长中的小松茸不那么无聊,顾宣琅按照“屋檐下”论坛里整理的City walk攻略,揣着它将槐安城区好好逛了一遍。
还有不少不回老家又不甘寂寞的妖怪发帖、拉群,张罗着同城约饭,宋嵘反复浏览那些交友帖,却没有勇气加入其中。
顾宣琅看出了小松茸的心思,所以,当葵青和段云赫主动提出“一起过除夕夜”后,他欣然接受了他们的邀请。
葵青一向出手阔绰,这趟登门,除了好酒好菜,还带了一台价格不菲的家用烤锅。
以及……
他囤积多时、自产自销的见手青。
这个男人执着于推广见手青的美味:“上次是小嵘裹得面糊太厚、没炸熟,所以才会中毒,这次由我亲自操刀,用烤的……肯定没问题。”
段云赫眯起眼睛回味了片刻,喃喃道:“有问题也没关系。”
葵青一扶金丝眼镜边框:“什么?”
被镜片寒光震慑到,段云赫急忙替自己的失言找补:“我抗毒。”
顾宣琅明白这家伙的小心思,淡定接话替他打掩护:“我命硬。”
宋嵘用两根菌丝捂住——大概是嘴巴的地方,第三根菌丝在手机备忘录里敲出三个字:
『我不吃』
葵青:“……”
抛去“有一定中毒概率”这个缺点,见手青确实美味,顾宣琅提前备好的年夜饭也有不少“硬菜”,伴随着窗外零星炸开的爆竹声,三人一菇边看春晚,边推杯换盏,菜肴香气弥漫在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人间一年一度的烟火喧嚣,定格成漫长妖生里难得鲜活的片刻。
又一个小品结束,桌面上的四部手机齐刷刷弹出新消息提醒。
顾宣琅瞄了一眼,是特管处的百人员工大群:“周处在群里发红包了。”
过年期间,平日里只有任务通知与文件报表的工作群彻底大变身,抢红包、聊八卦、发表情包、分享吃喝玩乐打卡定位,群消息每天都像是开了加速器般往上翻滚。
听说有周稷安的红包,从来没有参与此项集体活动的小松茸激动地舞动菌丝,跃跃欲试。
葵青苦笑着给它泼了盆冷水:“别那么激动,根据历史经验,周处的红包最多也就能抢到两毛钱。”
段云赫不急不慢地用手指点触屏幕,眉眼间完全没有抢到红包的喜悦:“瞎说,这次最高的可是抢到了足足四毛八呢……哦,我抢到六分钱。”
顾宣琅:“……”
宋嵘:“……”
抠门信徒具象化了。
同样无语的还有群里抢到红包的同事们。
佘鸣:谢谢周处(抠门永存)[玫瑰][玫瑰][玫瑰]
华子:谢谢周处(抠门永存)[玫瑰][玫瑰][玫瑰]
阿金:谢谢周处(抠门永存)[玫瑰][玫瑰][玫瑰]
……
很快,聊天界面就被复制黏贴的“感谢语录”给刷屏了,还是封玦这个二把手看不下去,冒泡发了几个大红包,这才结束了众人对一把手的审判。
看着怒增三十二块七毛巨款的微信余额,宋嵘喜滋滋地扭了扭菌杆。
段云赫的胃口一向很好,一口气狂炫了两块M9和牛西冷后,又问顾宣琅有没有准备主食:“饺子,米饭或者面条都行的……说起来,你以前跟你老婆定居大靖的时候,过年会吃些什么?”
顾宣琅回忆良久:“那时候面食还没普及,一般百姓只能吃得上黍米饭、腌菜和干肉脯,运气好的话,能进山里猎些野味……小嵘平时也会采些菌子晒干保存,逢年过节取些出来,煮一锅菌子汤。”
思及此,他伸出手指戳了戳小松茸的伞盖。
谁料,宋嵘嫌弃顾宣琅耽误自己抢红包,菌杆一歪,往旁边挪了寸许。
段云赫盯着烤锅里滋滋冒油的第三块牛排,忍不住感慨:“那还是现在好。”
葵青最见不得家属在外犯蠢,笑了笑,出言转圜:“你们也算是一起见证过历史了,真的很难得……不像我跟阿云,我们都是改革开放以后才成的精,刚成年就进了特管处,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没吃过什么苦,但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
说罢,又扭头训斥身边的饭桶:“克制一点,回家给你加餐。”
段云赫俨然是想多了:“哪一种加餐?”
葵青用狭长的丹凤眼睨了他。
段云赫不说话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借着几分醉意兀自幻想回家以后的加餐,甫一低头,又看见高高仰起伞盖的小松茸,便将自己的酒杯往它那边推了推,用嘴型询问“要不要来一点”。
这回葵青带来的是白酒,酱香型。
度数不低。
因此,宋嵘成了今晚全场唯一一个喝果汁的。
它本就对这样的安排十分不爽,眼下被段云赫一怂恿,当即悄咪咪伸出一根菌丝,沿着杯壁探进酒水里,猛猛吸了一大口……
yue。
当顾宣琅和葵青发现不对劲时,宋嵘已经“吐”了一桌子孢子,整个菇晕晕乎乎地转了个圈,“啪叽”栽倒在酒杯边。
说来奇怪,那些孢子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四散飞走,而是落在桌上、碗碟边缘以及还冒着热气的菜肴表面,像是一颗颗被均匀播撒出去的种子,用意想不到的速度飞快长成了初具形状的小蘑菇——袖珍的,湿润的,看起来着实可爱。
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顾宣琅起初还有些担心,好在葵青及时安慰说,这些都是灵力充沛的表现:“说不定,等到明年的除夕夜,我们就能吃到小嵘亲手烤的见手青了。”
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按了一下,顾宣琅扬起嘴角:“我还是比较想吃他亲手烤的松茸。”
葵青点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嗯,也行,那算我一个。”
段云赫一手扶起“一口倒”的小松茸,一边拥护自家老婆的决定:“那就说好了,明年除夕夜……咱们还是一起吃团圆饭!”
醉醺醺的宋嵘勾起菌丝。
像是在说,一言为定。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不知道,春天什么时候来临。
但春天总会来临。
经此一役,剩下的菜已经没办法再吃了,宋嵘也因酒精作用而呼呼大睡,葵青很有眼力见地拽着段云赫起身告别。
顾宣琅将两人送到电梯口,趁等电梯的间隙聊了会儿来年的工作安排,这才折返回到卧室。
刚推开虚掩的房门,他的脚步便是一顿。
借着昏黄柔和的床头灯光,顾宣琅看得非常清楚,宋嵘——恢复人形的宋嵘,正闭着双眼,躺在那张熟悉的双人床上,睡得安稳。
第47章
顾宣琅站在卧室门口愣怔许久, 确认不是做梦或者醉酒幻想后,才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唯恐床榻上的爱人会因自己的靠近而突然消失。
宋嵘双眸紧闭,长而卷翘的睫毛颤颤的, 脑袋歪靠向一边。
刚刚化形的身体没有穿衣服,他的面容苍白而瘦削,碍于酒精作用还覆着一层薄红——同样泛着绯色的,还有luo露在外地圆润肩头,看起来像是一尊脆弱的瓷娃娃。
顾宣琅迟疑着伸出手,拨开他遮住眉眼的刘海。
尽管极尽谨慎, 还是将人惊醒了。
宋嵘揉了揉眼睛, 黏黏糊糊地唤:“顾宣琅……”
“我在。”
“你怎么还不睡……”
顾宣琅盯着那微微张开的唇瓣,喉头一滚, 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动容:这还叫人怎么睡?
说话间,宋嵘懒懒翻了个身。
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猛地睁开双眼, 难以置信地抬手摸索着脸上成形的五官, 裹着被子“蹭”地坐直身体:“我、我变回来了?”
错愕地举起双手, 宋嵘翻来覆去地打量每一根手指, 张开,合拢, 合拢, 张开……努力在适应骨骼和皮肉。
下一秒, 他便被顾宣琅紧紧拥入怀中。
滚烫的温度扑面而来, 力道重得近乎不顾一切。
成功化形不久的躯体还十分脆弱,宋嵘有些承受不住, 声音带着惊恐:“你轻、轻一点,我快,咳,快喘不上气……”
顾宣琅这才松手,心有余悸地检查着爱人的身体——此刻他的掌心之下,是人类皮肤独有的温软,和那些冰凉的菌丝截然不同。
空落落的心脏瞬间被填满。
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宋嵘的数落声竟先落入耳朵:“你怎么这么傻!”
他抓起顾宣琅的手,看着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疤痕,眼睛酸胀得难受:“骨肉磨粉,鲜血和泥……得多疼啊。”
那些孢子的记忆全都保留了下来,宋嵘很清楚那具“血泥蘑菇”的载体是如何得来的,也很清楚顾宣琅为此承受了多少痛楚。
当事石头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你难道就很聪明?”
明明是一句嗔责,有人却横竖听不出来。
宋嵘眨眨眼:“当然啦。”
顾宣琅:“……”
行吧,对菇弹琴。
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他再次揭开旧疤:“是啊,很聪明,聪明到明明知道自己开不了伞,还偏要替我挡天罚,差一点儿再也回不来。”
聪明蘑菇不吭声了。
顾宣琅稍稍舒展眉头,再度伸手去摸那张的脸:“所以,我该怎么谢你呢?”
宋嵘这才来了些精神,欲言又止地仰起脸,主动往前倾身。
是索吻无疑。
无形的引线被瞬间点燃。
原本还在极力克制的顾宣琅再也按捺不住,俯下身去……
两人的气息在一室旖旎中交缠,唇瓣还差分毫就要相触,宋嵘的轮廓却如同被打散的一团雾气,倏地变成了一团莹白色的菌丝。
菌丝散开后,原地只剩下一朵没鼻子没眼睛的小松茸。
也没有嘴巴。
接吻中断,一人一菇面面相觑。
顾宣琅伸出去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上残留着久违的一点温暖,满心满眼尽是惆怅,好巧不巧,客厅里没关掉的电视机里唱起了《难忘今宵》。
*
稳定,是判断妖怪化形是否成功的唯一标准。
很显然,宋嵘没有达标。
但好歹是变回了人形,且外貌、身段都与先前没有任何变化,顾宣琅心下稍安,顾不得不合时宜,半夜一通电话打给葵青,向他说明了情况。
只是,介于对面的背景音实在不怎么……嗯,不怎么健康,他最终采纳了葵青的建议,又一通电话打给郑弥,请她白天得空来一趟青森公寓。
郑医生似乎并没有看春晚,早早便睡下了,接通电话后不停打呵欠:“你们老家难道没有一种习俗,叫做‘大年初一不出门’?”
顾宣琅直言没有的。
郑弥凉薄道:“那我告诉你,槐安有这习俗。”
顾宣琅比她更凉薄:“辛苦费两万。”
第二天一早,郑弥提着医药箱就来到了青森公寓门口,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什么叫做“习俗是死的,但人是活的”。
被重新打回原形,宋嵘百思不得其解,经过一夜思考,他找到了症结所在……
白酒。
于是,趁顾宣琅下楼接郑弥进公寓之际,它找到了昨晚喝剩下的半瓶白酒,毫不犹豫用菌丝拔起瓶盖……
顾宣琅领着郑弥一推门,就看见了将菌杆泡进酒杯里的小松茸。
晕乎得连伞盖都耷拉着。
郑弥不确定地拧眉:“这啥?松茸泡酒,越喝越有?”
顾宣琅吓得不轻,赶紧将不知轻重的爱人从酒杯里捞出来,还没来得及将酒液清洗干净送到床上,怀里的分量一沉,鼓囊囊的小松茸竟重新变回了完整的人类身体。
这一失一得来的太突然,以至于顾宣琅都没反应过来给赤条条的爱人披件衣服,只一味沉思:“不会真是白酒的缘故吧?”
再度化形的蘑菇人浑身白皙纤瘦,腰线收得极细,带着醉意的眉眼干净又纯粹,两条手臂出于本能环绕着顾宣琅的脖颈,比菌丝还要柔软几分。
此情此景,让见多识广的郑医生吹响口哨:“这老子,有点东西。”
顾宣琅周身气息沉了沉,迅速抓起立式衣架上的长款外套裹住宋嵘的身体,将人送到床上、用被子盖严实后,这才目露寒意凝视着郑弥,后者轻咳几声缓解尴尬,接上先前的问题:“偶尔喝一次白酒就恢复本体的案例,咳,我确实知道一个……”
她酝酿了一下情绪:“柯南。”
对国外影视作品还不甚了解的顾顾问并不质疑该案例的真实性:“那么,我应该去哪里拜访柯先生呢?”
包袱没抖响的郑医生撇撇嘴:“倒也不必拜访。”
“我不嫌麻烦。”
“主要是跟他走太近,不吉利。”
担心石头脑袋的妖怪钻牛角尖,郑弥换了一种更直白的说法:“我的意思是,化形跟白酒的关系不大。”
顾宣琅这才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用带来的仪器替宋嵘做完基础检查后,郑弥在纸质报告单上圈出了几个数值,神色缓和:“这一次,他的活跃孢子数量倒是达标了,其他指标也没有异常,不出意外,化形时长以后会慢慢趋于稳定,你也不必着急。”
见顾宣琅紧绷的双肩松弛下来,她话锋又转:“不过,这也不代表可以放任不管。”
身为监管科医疗组的骨干,郑弥对顾顾问和勤杂工小松茸那段生死相依的经历有所耳闻,至于宋嵘消失后遗留下的孢子是如何得到转生载体、又是怎样的载体,都是顾宣琅这一路说与她听的——关系到宋嵘的安危,他不敢对医生有所隐瞒。
郑弥的视线落向被褥中的白净青年,耐心叮嘱顾宣琅:“你是长生种,妖怪活那么久,大概都快忘了最初变成人类时的关窍了吧?要维持新鲜的、正向的外界刺激,让内心有所期待,情绪有所寄托,化形才能够保持长久稳定。”
顾宣琅再度蹙眉:“什么才算是新鲜的、正向的外界刺激?”
郑弥看看他,又看看勉强睁开眼睛的宋嵘,斟酌字句解释所谓的标准:“简单来说,就是要给予他强烈的牵挂与期盼,让他心甘情愿接纳人类的样貌,往后朝朝暮暮,每时每刻,都想以人类的身份来经历。”
说罢,她做了个深呼吸。
随即摸出手机,低头摆弄:“我这张小嘴巴也太会说了叭!不行,得赶紧把这段话记下来,过完年还得写年度工作计划,肯定能用的上……”
顾宣琅若有所思。
送走郑弥,宋嵘的醉意也缓缓褪去。
摄入了比昨晚更多的酒精,他的脑子昏昏沉沉,眼神很难聚焦,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枕头上,仿佛随时都可能再散成一团菌丝。见顾宣琅走近,他皱起鼻尖,闷闷地哼了一声,说不清是难受还是委屈:“……想喝水。”
顾宣琅不敢怠慢,将早早准备好的一杯温水递到爱人唇边——连玻璃杯倾斜的角度都经过计算,唯恐被水呛着。
宋嵘小口小口抿着水,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落进对方敞开的领口里……
能看见线条漂亮的锁骨,以及形状鼓胀的胸肌。
昨晚到现在,顾宣琅近乎没合过眼,自然也还穿着吃团圆饭时那身黑衬衫,直到郑医生离开后才解了两粒纽扣,让自己松快片刻。
觉察到宋嵘的眼神很不清白。
顾宣琅福至心灵。
他收回玻璃杯,低头含了一口水,嘴对嘴喂了过去。
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吓了一跳,宋嵘睫毛颤了颤,但他很快就接受了这种情侣间表达爱意的方式,将渡入口中的温水咽下去,伸了伸舌尖,开始享受这个久违的吻。
只可惜,顾宣琅点到为止。
他却意犹未尽。
顾宣琅用额头抵着宋嵘,声音沙哑,不知在想些什么:“郑医生说了,你得好好补身子。”
郑医生说了这话吗?
宋嵘迷迷瞪瞪地回忆着,却怎么也想不起医嘱,只好鼓起腮帮试图讨价还价:“……但我真的不想再喝营养药剂了。”
本以为会迎来一场说教,谁料,顾宣琅却欣然答应:“嗯,那就不喝。”
宋嵘疑惑:“那要怎么补身子?”
顾宣琅默念医嘱:给予强烈的牵挂与期盼。
宋嵘所牵挂的、期盼的……
都是他。
唯有他。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散不去的酒气。
已经找到正确答案的顾宣琅若有所思,唇角的弧度却越来越大,趁宋嵘不注意,他将其打横抱起,走向浴室:“先去洗个澡……我来告诉你,怎么补。”
第48章
淋浴间内容蒸腾的热气缠绕两人周身, 水雾模糊了视野。
狭小的空间将距离无限拉近,顾宣琅打开花洒,调整好温度, 仔细帮宋嵘清洗浑身酒气;宋嵘发丝沾着细碎的水珠,脸颊也被热气熏得通红, 由着顾宣琅伺候,趁机偷摸对方坚硬又富有弹性肌肉——说来奇怪,同样是化形为人,人和人躯体之间的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醉翁之意不在酒。
没醉的也另有所图。
暧昧在温热潮湿的玻璃隔间内慢慢发酵,连空气都变得黏腻滚烫。
直到宋嵘双脚悬空、后背紧贴瓷砖,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凉意, 很艰难恢复了一点理智:“不、不用小雨伞吗?”
顾宣琅呼吸微顿:“你不是连大雨伞都不用了吗?还在意小雨伞?”
宋嵘咬了咬唇:“我……我那是……”
是他不想用吗?
是他用不了。
但保护措施……
是顾宣琅不想做吗?
是顾宣琅不想做。
以前他们在一起那会儿都不是很懂, 跟着集市上买的话本子学习,但事实上, 他们是妖怪,妖怪不会得那种乱七八糟的病, 学习人类用羊肠、鱼鳔一类的东西, 多半是为了事后方便清理而已……眼下在淋浴间, 顾宣琅完全没有为他清理的意思, 用不用确实区别不大。
哗哗水声中很快融入了婉转音符。
宋嵘用指尖寻找着所有可以承受自己重量的物件, 无果,到了最后, 他只能小声呜咽着挂在顾宣琅的身上, 任由水滴和别的什么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上。
顾宣琅嗤他:“浪费。”
宋嵘疲惫地掀起眼皮, 思维开始发散: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补身子”?
顾宣琅仿佛看穿了宋嵘的想法, 单手托着他,另一只手将湿透的发丝向后捋起, 目光近乎偏执地落在那被吮到红肿的唇瓣上:“两千年前,你将孢子留在我的身体里、为我疗伤,现在,我又用骨和血创造出了孢子的载体……我们早就融为一体了,做这样的事,怎么不算滋养你呢?”
宋嵘懵懵懂懂地“喔”了一声。
思考好半天,才勉强想出了另一种解释——采阳补阳。
好刁钻的滋补方式。
顾宣琅寻着爱人因羞赧而不断躲闪的眼神:“不喜欢吗?”
宋嵘老实承认:“喜欢的。”
说话间,他吃不住重量左脚一滑、趾尖点了地,下一秒,从尾椎骨传到四肢百骸的酸软又激得他飞快缩回到顾宣琅身上……不像个安静本分的小蘑菇,倒像是条贪慕大树阴凉的缠人藤蔓。
顾宣琅收紧手臂,将宋嵘抱得更紧:“那以后就多补一补。”
还没意识到这是个陷阱,宋嵘很乖地点了点头。
顾宣琅又在唇瓣上啄了一下,循循善诱:“可如果你一直变回本体,很多事就做不了了——我可不想变成每天亲蘑菇的变态。”
他探手碰了碰小小松茸,意味深长:“亲这个还差不多。”
宋嵘羞得双颊滚烫,一边扭云力身体躲避那只不安分的手,一边暗自吐槽:顾宣琅这块石头若是哪天真被天雷劈成了两半,夯实坚硬的外壳下,怕是会流出一摊黄色流心吧?
决定了,改天就给顾宣琅改个微信备注名。
就叫……
奶黄流心补天石。
*
或许是因为恢复本体的这段时间都没有好好吃过一顿人类食物,或许是因为刚变回来就被顾宣琅折腾得过火,宋嵘食量大增。
他窝在沙发上看了两遍春晚回放,将家里准备的年货吃了个七七八八,重新学习用人类的身体来感知这个世界。
顾宣琅也无底线地宠。
发现宋嵘的情绪和胃口都不错,他便一个个购物软件搜罗过去,将大半年来市面上流行的新鲜玩意都买了一遍,大到新款的电子产品和潮流服饰,小到潮玩盲盒和外卖小吃……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来填补这段时间的遗憾与空白。
见宋嵘这两日来始终维持着人形,暂时没有变回小蘑菇的风险,大年初三一早,顾宣琅决定带他去一趟中皇路166号。
医美机构自然也是要放春节小长假的。
所以,除夕前后这几天只有风如沐和几只妖怪员工值班。
莉莉笑盈盈地将顾宣琅与宋嵘带到院长办公室,房门一推开,就闻到了烤五花肉和卤味鸭货的香味。
都是下酒好物。
莉莉眉头一皱,习惯性四下张望开始寻找啤酒罐,却听见风如沐委屈巴巴地碎碎念:“大过年的,还不让我放松点儿……”
莉莉将批评顶头上司“怠惰因循”的说辞咽下去,只瞄了眼看戏许久的补天石和小松茸:“这不是有客人吗?”
风如沐摆摆手:“什么客人,这是自家人,自家人没必要那么计较……那个,我的好大儿和好大儿媳妇,要不要一起喝点儿?”
想到这几天没少跟酒精打交道,顾宣琅礼貌婉拒,倒是宋嵘稍稍攥了一下他的衣袖,跃跃欲试。
顾宣琅剜他一眼。
瞧着年轻人之间的小动作,风如沐笑得花枝乱颤,耳垂上夸张的宝石耳饰blingbling,晃得宋嵘眼花。
笑够了,女娲娘娘从办公桌抽屉里摸出提前备好的红包。
红包纸袋要比一般的红包要大两圈,再算上那个厚度,少说也有五位数。
宋嵘眼不花了。
他眼直了。
明明是想往顾宣琅身后再躲一躲,但人却不受控制迎红包而上:“女娲娘娘,使不得,使不得。”
顾宣琅却接过红包塞进他的外套口袋里:“叫妈。”
宋嵘诚惶诚恐:“啊?”
顾宣琅轻咳两声,小声提醒:“这是改口费。”
宋嵘这才反应过来,合着今天不仅是来“复诊”的,还是来见长辈的,可自己不过是山林里一朵平平无奇的小蘑菇,无根无凭,无依无靠,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能和开天辟地的上古大神攀上亲缘……
说起来,这还多亏了顾宣琅的“无中生妈”。
短剧里怎么说来着?
啊,对,依靠上嫁实现了阶级飞跃,拿到了大结果。
宋嵘捏了捏兜里那只厚厚的红包,被受宠若惊的欣喜冲昏了脑袋,对上风如沐那双含笑的眼,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妈”。
风如沐莞尔一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真乖。”
顿了顿,她的视线又在顾宣琅和宋嵘之间徘徊,面上是一副家中长辈的架势,神情和语气里都带着十足的八卦劲儿:“听顾宣琅说,你们在一起满打满算都三千年了,如今也是修成正果,打算什么时候要几个孩子玩玩啊?”
宋嵘笑容一僵。
肯定是哪里弄错了吧?
他无措地望向顾宣琅,带着几分求助的意味:“我、我是男的啊……”
风如沐完全不在意这些细节,极力怂恿:“男的怎么了?顾宣琅不是特管处的顾问吗?肯定知道一些稀奇古怪的、能让男老婆怀孕的法门,对吧?”
说罢,她目含期待地望向顾宣琅。
历经万古岁月,见惯人间烟火,曾经充满神性的女娲娘娘如今言行举止也愈发接近人类——至少,催生倒是学得挺像。
顾宣琅并没有被带节奏,他波澜不惊上前一步,将提前准备好的年礼提到风如沐眼前,四两拨千斤地说起宋嵘不太稳定的身体状况:“……您说的事,暂时就不考虑了。”
为了感谢女娲的帮助,顾宣琅很早就备下了厚礼,其中一样是属葵青帮忙挑选的一对水晶酒杯。
这礼物简直是送到了老母亲的心坎上。
风如沐当即开始把玩酒杯,将那些催生的玩笑话通通抛在脑后,直到瞄见顾宣琅取血时留下的疤,才另起新的话题:“我们这儿年底刚引进了一批除疤的医疗器械,效果还不错……要不要帮你处理掉?”
她善意提醒:“手上的,还有背上的,免费。”
顾宣琅分毫不带犹豫:“不用,留着吧。”
风如沐嗤笑一声,一句话拆穿了他的用意:“怎么,想让老婆心疼啊?”
顾宣琅拉扯衣袖遮住了手腕上的疤痕,默不作声。
风如沐笑得更大声了:“你这样哪里像是补天石?心眼子这么多,别是蜂窝煤成精吧?幸亏我当初把你漏了!”
顾宣琅:“……”
“母子”两人聊得投机,宋嵘一时半会儿插不上话,便一边听,一边低头进行“给顾宣琅修改微信备注名”的大业。
结果刚敲出两个字就走了神,定睛再看,发现自己输入的是“奶黄流心蜂窝煤”。
嘶,好像更加精准了。
他自我肯定般点了点头,一抬眼,却撞上了顾宣琅颇为玩味的眼神。
尽管风如沐极力挽留两人一起吃午餐,但顾宣琅与宋嵘还是决定将今日的剩余时长过成二人世界。
离开中皇路166号后,他们去了附近一家小有名气的中餐厅,回青森公寓之前,还绕路去了趟附近的超市。
正值大年初三,超市里的顾客寥寥无几,宋嵘推着购物车走在顾宣琅身前,满脑子都是女娲娘娘方才催生的那番话,忍不住胡思乱想:自己眼下的孢子不仅活跃,数量也多,顾宣琅若是真掌握了什么邪乎的法门,让他生出一堆小小蘑菇来可怎么办……
几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出了口:“你不知道的吧?”
顾宣琅拎了两提牛奶放进购物车:“知道什么?”
宋嵘没好意思开口,神情忐忑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顾宣琅瞬间会意:“真的想要,未必没有办法。”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将宋嵘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都白了几分,目光慌慌张张扫过日用品货架,一下子就锁定了货架一角的安全套,他伸手胡乱扒拉了两下,一口气拿走十几盒,张嘴差点咬着舌头:“以、以后还是用小雨伞吧!”
顾宣琅移开目光,假装没听见。
理货员阿姨大概也没见识过这架势,看看宋嵘,看看顾宣琅,又看看宋嵘怀里的十几盒安全套,委婉提醒年轻人要节制。
不再年轻的老蘑菇点点头。
更要命的是,直到结账时宋嵘才发现,自己拿安全套时太过紧张,竟然还拿了几个小玩具——虽然他根本不清楚到底要怎么玩,但这么多计生用品堆在收银传送台上,着实是一道奇观,有人偷偷拍照,有人低声询问收银员这玩意儿是不是今天搞促销。
退也不是。
留也不是。
就在宋嵘窘迫到两难之际,顾宣琅已经点开了付款码,随即将鼓鼓囊囊的购物袋提在手里,一语双关道:“知道了,以后都会用的。”
至于是用什么。
蜂窝煤没说。
==========作者有话说:==========
顾萱萱口嗨,没有生子的
第49章
人类有句俗话, 叫好奇害死猫。
猫会不会因好奇而死,宋嵘不知道,但他是真的要因为好奇而死了——秉承着“买都买了”的原则, 回到家后,他就将那些小玩具的包装全都拆开研究了一番。
只是, 有点研究不明白。
这就需要请教见多识广的顾顾问了。
谁料,听了恭维话的顾宣琅却谦虚表示:“我也没怎么见过,所以,要不要一起研究?”
特管处拿年薪的特聘顾问也不过如此。
莫名滋生出许多自信心的宋嵘如是想,并勉为其难地答应了那个提议,两个人一起研究。
春节小长假一晃而过, 年节的热闹渐渐散去。
这段时间在顾宣琅的精心滋补下, 宋嵘的化形能力更加稳定,只不受控制地变回过本体一次, 还是在和顾宣琅一起潜心研究小玩具的情况下。
好在,他很快主动恢复了人形, 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某个小玩具与野生松茸在形状上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宋嵘不想被顾宣琅看见、变成床笫间的玩笑话。
后来, 顾宣琅致电咨询了郑医生, 在得到“无碍”的答复后, 才允许宋嵘大年初十回特管处上班。
只是他不太放心,新年开工第一天, 不仅开车将人送到单位, 还跟范主管打了声招呼, 一路从员工通道“护送”到食堂更衣室。
彼时项寻一行刚换好工作服走出来, 看到宋嵘的第一眼,三个人全都愣住了, 不约而同揉了揉眼,动作整齐划一到甚至能听见一声“unbelievable”的局外提示音。
昨晚四人还在“黄埔菌校”群聊里插科打诨,项寻说自己在老家那边一座很灵的寺庙里给宋嵘求了保平安健康的签文,没想到,今天一大早就看见活的了……
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他直接冲过去给了宋嵘一个大大的拥抱。
宋嵘也抬手轻轻抱住项寻,半开玩笑道:“之前也不是死的呀。”
华子听不下去了:“呸呸呸,大过年的,你们两个都别说晦气话!”
阿金则挂着笑走过去,不着痕迹地将两人分开——阴暗角落里,顾顾问丢过来的眼刀快要在项寻身上戳穿好几个窟窿了。
项寻并不在意,问宋嵘是什么时候变回来的。
宋嵘说除夕夜。
项寻小怒了一下:“那你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们?!”
宋嵘挠挠头:“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嘛。”
他也不是存心隐瞒,只是当时无法确定自己能维持人形多长时间,不好意思大肆宣扬,唯恐亲友们空欢喜一场。
项寻原谅了前室友,又说自打段云赫被葵青准许回家睡后,宿舍床位就一直空着,问宋嵘要不要抽空回来住几天:“……咱们都好久没开夜谈会了,而且,我还能向你请教一些社会化考核的笔试经验。”
阿金和华子也纷纷附和,说项寻年前就开始备考了,打算离开特管处另谋出路;而且宿舍床位年后肯定还会重新开放申请,如果再来新室友,四人齐聚一屋的机会就很难再有了。
宋嵘心动了。
还没等他应声,顾宣琅就出声打断:“宿舍人多,不利于他休养。”
边说边很自然地伸手捉住了宋嵘的手腕,宣示主权似的睨了眼项寻。
碍于如此正当的理由,项寻也不好多说什么,无奈地耸耸肩。
宋嵘却迅速get到重点:顾宣琅这哪里是担心集体生活不利于休养,分明是吃醋,不希望自己晚上窝在宿舍里熬夜闲聊罢了。
他用指尖轻轻勾挠着顾宣琅的手背,小声打圆场:“不会住太久的。”
那副既委屈又期待的目光着实让人动容,任顾宣琅心肠坚硬如磐石,也没法在当下一口回绝,只能劝说要迟到了,将人推进更衣室。
*
开工第一天的饭点,特管处食堂就恢复了往昔的挤挤攘攘。
甚至比平时更加热闹。
来吃饭的职工无外乎揣着两种烦恼:一种是过年期间顿顿大鱼大肉,重盐重油,吃久了腻得慌,迫切需要来点清淡适口的家常菜;还有一种则是一大桌子团圆饭从除夕夜吃到了年初九,顿顿都吃剩饭,实在顶不住了,索性跑来食堂换换口味。
空气里飘着饭菜香,还混着或人或妖的招呼声、闲聊声与抱怨声。
然而。
当他们发现打饭窗口站着许久未见的小蘑菇勤杂工时,所有声音都变成了惊讶的轻呼。
宋嵘不得不承认,有一段时间没有做过体力活,他对打饭这事儿有些生疏了,一勺樱桃肉舀起来,分量比以前多了不少,就连汤汁都溢到了餐盘边缘……
他赶紧偷瞄范主管是否在附近巡查。
所幸今天食堂人多,范主管暂时还顾不上检查这些小细节。
这种“加量不加价”明显能博取干饭人的好感度,只见那名审计科的同事端着沉甸甸的餐盘冲他直乐,询问他身体好些了没——虽然同为特管处职员,大多数人对机动组的外派任务并不了解,更不清楚宋嵘这段时间究竟经历了什么事,只当他是身体不好,才申请休了长假。
若不是后面的队伍不断向前挪动,那人只怕还打算站在窗口前多聊一会儿。
宋嵘一边悄悄调整着舀菜节奏,一边礼貌回同事们的热情关心,直到临近用餐尾声,才在打饭窗口前看见了顾宣琅的身影。
结束半天工作的顾顾问端着空餐盘,目不斜视地走到爱人面前,点了几个家常菜。
份数盘里剩的菜不多,宋嵘也就光明正大多给了些分量,刚想算一算账,窗口对面便先递过来一个红包。
宋嵘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你刷卡呀,按照食堂规定,我们是不能直接接触现金的……红包也不行。”
顾宣琅抿笑:“这是我的开工红包。”
顿了顿,又补充说明:“他们都说,要交给老婆。”
宋嵘眨眨眼,琢磨着顾宣琅口中的“他们”是指谁。
估计是档案组那几个已婚人类同事吧?
他没多问,反而好奇为什么顾宣琅会有开工红包。
顾宣琅解释:“档案组福利,葵青他个人补贴的。”
宋嵘“喔”了声。
果然,跟对领导很重要。
但老欧对他们也不差,听说,今天的员工餐每人都有一只烤鸭腿。
正要分享这个喜讯,耳边先响起顾宣琅的轻咳声:“……就一个晚上。”
“嗯?”
“只能在职工宿舍住一个晚上——周六去,周日回,不耽误周一上班。”
原来是这事儿。
这事儿也值得纠结一整个上午?
宋嵘忽然就觉得自己没说错,顾宣琅果然是个石头脑袋。
石头脑袋虽然对老婆“在外过夜”的事很反感,但绝不会让老婆失了体面:“周五下班我们去趟超市,给你的室友们买点零食和水果,周六带给他们。”
请客的事宋嵘没听清,只摸着下巴琢磨:“嗯,确实要去一趟超市。”
他还是将最后一份蛤蜊炖蛋放进了顾宣琅的餐盘里:“常月桂刚通知我这周六下午要补考社会化考核的面试,我得提前准备好食材和调味品。”
生存支援科安排这些倒是挺讲效率。
顾宣琅轻嗤一声。
想到宋嵘通过面试后不久就会离开特管处、午休时间再也不能抽空见面,他多少有些失落,但还是鼓励了背水一战的考生几句:“……我会在考场外等你的,到时候,我请你和你的室友们吃顿大餐,就当是为你提前庆祝了。”
*
周六转瞬即至。
在建华旧货调剂市场附近的美食街吃过午饭,顾宣琅将宋嵘送进特管处。
社会化考核的临时面试考点设在多功能厅,因为只有宋嵘一个考生,考场比先前显得空阔很多,桌椅撤去大半,留下的半边空地按照考生提交的职业规划内容改成了一个小型操作间。
四位考官就端坐在操作间对面,清一色的生面孔——为了防止考生徇私舞弊,也为了保证妖怪所掌握技能对人类绝无负面影响,按照惯例,需从外地邀请专家进行全方位评估。
在这种环境下,说不紧张是假的。
但宋嵘自认为已经准备得非常充分了,他游刃有余地完成了四种烤蘑菇和六种炸蘑菇小食,恭恭敬敬将两盘撒好调料的菜品端到考官面前,一起递过去的还有一张精心准备的手绘菜单,上面用彩笔勾勒出了松茸、香菇、杏鲍菇等蘑菇的简笔轮廓,图案底下则是菜名和价格。
考官们在品尝蘑菇时都给予了正向的肯定,也问了宋嵘不少经营细节,只是在仔细研究过菜单后,都不约而同微微皱起眉头。
宋嵘快要落下来的心脏又一次高高提起……
同样紧张的,还有在多功能厅外等候多时、以顾宣琅为首的一群送考人。
自打宋嵘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阿金和华子的嘴巴就没停过:
“怎么还不出来啊?面试需要那么久吗?应该没问题吧?”
“把应该去掉——肯定没问题!小嵘做的烤蘑菇和炸蘑菇干净、卫生、味道又好,用料实在还卖得那么便宜,肯定能顺利通过!我们等着给他庆祝就行!项寻连礼花筒都准备好了,说是等小嵘一走出考场,就直接放……”
“快点吧,我等的花儿都谢了。”
“来了,出来了!项寻,快快快!”
多功能厅的大门刚被推开一条缝,走廊里就一片窸窣声响,得到华子的指令后,项寻推开有意无意间挡在他身前的顾宣琅,一个箭步冲上前,“啪”地拧开礼花筒。
宋嵘一从考场里走出来,就看见彩色亮片从头顶上方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他脚步一顿。
随即,项寻刻意抬高的声音便钻入耳朵:“恭喜宋嵘成功通过社会化考核……”
宋嵘抿了下唇:“没通过。”
项寻仍在兴头上,话说一半才反应过来:“那不是必然的吗?恭喜,恭……嗯,你说什么?”
宋嵘耷拉着双肩:“我面试不合格。”
空气突然安静。
默了几秒钟,阿金和华子近乎是异口同声地反驳:“这怎么可能?!”
就连顾宣琅,亦是满脸疑惑地望着他。
第50章
火锅店内, 鸳鸯锅呼呼冒着热气。
蟹柳棒,滑牛肉和鲜虾滑在滚烫的铜锅里翻滚,可满桌人谁也没有心思惦记桌上的吃食, 包括顾宣琅在内的所有人,都在想方设法安慰考试失利的宋嵘——面试不合格也就意味着笔试成绩作废, 他只能重新备考、参加下一次的社会化考核。
眼底带着一点受挫后的黯淡,宋嵘小小声描述着自己参加面试时得到的反馈:“考官说我做的烤蘑菇和炸蘑菇卫生标准都达标了,味道也很不错,但我用几千块一斤的野生松茸当原料,炸松茸五块钱一份,烤松茸也只卖两块钱一串, 定价太便宜了, 这是一种扰乱市场的行为,违反了人类制定的反……反裤dang竞争法。”
项寻抓了把头发:“人类的ku裆有那么危险吗?”
阿金和华子也面面相觑:他们不懂人类的法律, 只是单纯想不明白,做生意嘛, 物美价廉、薄利多销怎么还有错了?
一个替室友找补:“那些野生松茸是小嵘自产自销, 又没有成本, 凭什么不能卖便宜一点, 给家人们送福利不行吗?”
另一个也接话道:“而且, 我看小嵘的菜单上也明确标注了,炸松茸和烤松茸是限时、限量供应, 又不是天天能吃到, 怎么就违法乱纪了呢?”
顾宣琅思考许久才理出一点头绪:“考官说的是不是……反不正当竞争法?”
宋嵘恍然:“啊, 好像是这个。”
这种时刻, 还得拿年薪的顾顾问出马。
顾宣琅斟酌着字句,用一种尽可能浅显的话术向蘑菇们解释道:“考官的意思是, 如果野生松茸卖得太便宜,大家就会争先恐后跑来小嵘这里购买,这样一来,那些只用普通菌菇做原料的摊位可能就没有办法维持他们的生计了,而那些销售野生松茸的店家也得被迫降价。”
虽然小小一家夜市摊掀不起市场的血雨腥风,道理却是这个道理。
由此看来,那些面试考官并非是做做样子、走走过场,而是在认真评估妖怪融入人类社会前的每一个抉择,防范于未然。
话说到这,宋嵘也想通了:自己挣钱固然重要,但也不能砸了别人的饭碗。
抬手替他摘掉落在头发里的礼花亮片,顾宣琅又问:“那考官们有给你改良意见吗?如果不做松茸这个品类的小食,你的夜市摊能够通过评估吗?”
宋嵘很苦恼地摇摇头:“他们还说,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用移动餐车去夜市出摊,炭火烤炉和炸锅很可能兼顾不过来,还会有安全隐患,所以不建议同时经营烤蘑菇和炸蘑菇两项业务,除非有店面,或者,请人来帮忙。”
这无疑是将自己最初的阶段性规划全盘否定了。
宋嵘越想越沮丧,在项寻的提醒下夹了几片烫熟的肥牛放进嘴巴里,却味同嚼蜡。
顾宣琅安慰道:“那就再想想别的门路。”
项寻哪肯将安慰宋嵘的事全让顾宣琅做了,忙不迭附和道:“别着急,你慢慢规划,我陪你一起想——距离下一次社会化考核还有一个多月呢。”
阿金接话道:“是哦,这次考核小寻也是要参加的。”
华子挤挤眼:“要是小寻能通过笔试,你们俩干脆搭伙开个店好了,只要提交一份职业生涯规划表,还省事儿了呢。”
宋嵘和项寻都当他说得是玩笑话,打着哈哈敷衍过去。
顾宣琅却陷在自己的思绪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餐桌上的细碎纹路。
*
吃完火锅,尽管宋嵘心情不佳,还是决定跟项寻他们一起回101宿舍过夜。
黑色迈巴赫最终停靠在特管处职工宿舍楼下。
等项寻他们拎着大包小包的零食和水果先行下车后,顾宣琅拽住宋嵘,想讨个吻再走,结果毫不意外被老婆拒绝了。
按照规定,带外人入住宿舍楼是不被允许的,但101宿舍的小松茸是熟面孔,再加上“黄埔菌校”这名号多少有点影响力,宿舍管理员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久违地推开宿舍大门,宋嵘思绪翻涌。
当看见床铺上已经铺好了干净床单和被套时,他鼻头酸涩,忍不住偷偷抹了下眼角,又想起刚入职特管处那阵子,室友们也是这样体恤、照顾他的。
自己的运气真的很好。
来到槐安后,遇到了很多、很好的妖怪与人类。
他太喜欢这座城市了。
虽然没能按计划过一个庆祝社会化考核通过的狂欢夜,但四名“黄浦菌校”优秀学员依旧聊到很晚,除了特管处最近发生的新鲜事,更多时候,他们的话题还是落在宋嵘身上。宋嵘也很乐意诉说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遭遇,当然,是隐去女娲娘娘的人类身份与工作地点的版本。
当听说顾宣琅甘愿磨骨、取血只为了给松茸孢子们重塑一个载体时,几个人不约而同打着寒颤,就连平日最看不惯顾宣琅的项寻都低声感慨:“哼,算那姓顾的还有点担当……”
姓顾的不仅有担当,还有钞票。
四朵蘑菇明明一个个吃得肚皮滚圆才从火锅店离开,拆开顾宣琅送来的零食水果大礼包后,还是被琳琅满目的包装袋引出馋虫,相互递了个眼色,开始大快朵颐。
顺便排队洗澡。
职工宿舍安装的电热水器都有些年头了,一次性烧不了太多热水。
宋嵘正准备吃第二个焦糖布丁时,阿金从卫浴间里走了出来,一边擦拭头发,一边仰着脸招呼他:“小嵘,要洗澡吗?”
接住项寻拋过来的一包“牛脆脆”,他才冲阿金摇头:“我晚点洗。”
华子将开心果酱馅的巧克力塞进嘴里,八卦了一句:“哦呦,是不是忙着跟顾宣琅聊天啊?那还是我先洗吧!”
宋嵘赶紧否认,说只是想等水再烧热一点,说完又意识到自己确实应该跟顾宣琅说点什么:毕竟,吃了人家请客的火锅和零食,还没让亲……
结果刚摸出手机、点开两人的聊天界面,对面就率先弹出一条消息:心情好些了吗?
这一定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宋嵘偷偷抿了下唇角:好多了。
感觉轻飘飘的三个字不足以安抚顾宣琅的焦虑,他又从库存表情包中翻找出一张自我激励的表情包发过去。
屏幕上方始终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久到宋嵘忍不住放下手里挖布丁的小勺,敲了个问号发过去。
顾宣琅这才回复:你知道这个表情包是什么意思吗?
误以为对方是在笑话自己不认识英文,宋嵘忙不迭说当然知道:是力量的意思。
宋嵘:咱们蘑菇有力量!
那白底表情包上是一朵小蘑菇的拟人形象,圆滚滚、粉扑扑的伞盖上画豆豆眼和微笑嘴,菌柄上画着两只短短的胳膊,用力绷紧的手臂上鼓起夸张的肱二头肌,摆出健身秀肌肉的姿势,旁边还配了一行粗体英文power。
那边的家伙又开始玩文字游戏了:不,你不知道。
被吊足胃口的宋嵘追问怎么了?
隔了两秒钟,顾宣琅才发来消息:这不是小蘑菇。
顾宣琅:是那个。
是那个不可言说之物。
后知后觉的宋嵘抱着手机瞳孔地震:……
完全没看出来!
真是个可恶的几/把,为什么要伪装成小蘑菇!害自己这么丢人!
那一瞬间,宋嵘羞得整张脸都要烧起来了,手忙脚乱打算将不合时宜的表情包撤回,无奈已经超过了撤回时长,只能眼睁睁看着power小几把在聊天界面耀武扬威,他一口气连发了十几张小猫小狗小兔子的表情包刷屏净化眼球,顺便警告看笑话的顾宣琅。
宋嵘:你不许笑!
宋嵘:我知道你肯定在笑!
顾宣琅:没有笑。
顾宣琅:还以为你是想我了,在暗示什么呢。
顾顾问现学现卖,将那张power表情包又发了一遍——只是由他发出来,那表情包就全变味儿了。
和豆豆眼对视了两秒钟,宋嵘感觉自己温度高到快要变成两块钱一串的烤松茸,赶紧揉了揉太阳穴扯开话题:你在做什么?
顾宣琅:刚到家。
宋嵘:你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到家?
顾宣琅:路过特管处正好碰到葵青下班,跟着他去看了几个商铺。
宋嵘:商铺?
宋嵘:你要投资?还是开店?
他知道葵青名下有不少房产和商铺,每个月光是收租就能赚很多钱,只是没想到,顾宣琅居然也会对做生意感兴趣。
顾宣琅:帮你看的。
宋嵘:嗯?
顾宣琅:我觉得那些考官的建议很有道理,如果你真的一个人跑去夜市摆摊,我肯定会很担心,那不如帮你盘一家店,不管卖什么,只要好好经营,日子终归有盼头。
他始终记着郑弥的遗嘱:有牵挂,有期盼,才能留住宋嵘。
再也不想经历一次失去……
所以,要给宋嵘更多的牵挂,更多的期盼。
宋嵘:可我还没攒够开店的启动资金,也不想乱花你的钱租商铺。
顾宣琅:谁说你这是乱花钱?
顾宣琅:算我入股。
顾宣琅:到了年底,我会找你要分红的。
猜不到他在打什么算盘。
停顿两秒钟,接着发来一句提醒:而且,会要很多。
宋嵘不明白“入股”“分红”这些话术的具体含义,也不明白“要很多”究竟是多少,他只琢磨出顾宣琅的意思大概是只出钱、不出力,等自己赚了钱要分给他一部分。
这没问题。
还有啊,按照顾宣琅那种“拿到开工红包也要全部上交给老婆”的性格,那些所谓的分红最终很可能还是会流进自己的口袋……
这买卖,怎么想都是只赚不赔。
于是,宋嵘想都没想就说好,甚至还打算把备注名改成“蜂窝松茸”。
……心眼太多了。
如此草率的态度不禁又让顾宣琅对宋嵘的社会化捏了把汗:明天跟我一起再去挑挑商铺。
宋嵘发了个疯狂点头的猫猫表情包。
比起计算投入和回报,眼下的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考虑:有了店面,就得雇人手,到时候后厨烤炉一架,油锅一炸,烤蘑菇和炸蘑菇完全可以实现“两手一起抓”,但店面租金成本高,想要盈利,肯定要再加一项高利润的主营业务……
幸福来得太突然,需要在脑内重新规划的事情也变多了。
宋嵘抱着手机平躺在床上,表面看似还在跟顾宣琅有一茬没一茬地聊天,实则思绪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他机械地划拉着屏幕,在各大媒体平台搜索合适新手的餐饮业务。
直到华子裹着浴巾、推门从卫浴间里走出来。
他的身材没什么看头,但表情实在丰富——整个人边走还边“呸”,俨然是呛了不少水。
项寻距离卫浴间最近,急忙探身过去问华子怎么了?
中华美味蘑菇大吐口水:“咱们宿舍的花洒是不是该换了?我原本洗完擦身子呢,结果,花洒突然失灵呲了我一脸水……话又说回来,我的洗澡水可真好喝啊,眉毛都快给我鲜掉了!”
项寻与阿金哈哈大笑,笑话他“吃点好的吧”。
只有宋嵘没接话。
他在认真思考另一种可能性——既然有了店面,为什么不做自己的老本行呢?
==========作者有话说:==========
小松茸这本其实没打算写太长,后面还有几章日常,番外不出意外是石头vs蘑菇的古代日常和段云赫VS葵青
新文筹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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