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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五年后赴东宫 50-60

50-60

    第51章


    沈倾音这是头一回在皇宫里留宿。


    东宫的寝殿极阔, 满目雕梁画栋,锦幔低垂,处处都透着天家富贵。


    起初她怎么也睡不着, 一颗心七上八下,惴惴难安。后来萧承煜坐到了她身边,低声安抚着她, 她听着他的声音才渐渐睡沉了。


    第二天一大早她醒来时, 萧承煜已经离开。宫女们鱼贯而入, 伺候她梳洗更衣,又服侍她用了早膳。


    她本想先回府去, 可萧承煜临走前嘱咐过宫人,让她好生待在东宫, 哪儿也别去, 等他回来再作安排。她不好独自离开, 只得等着。


    可这一上午,她心里焦灼得厉害。她不知道萧承煜去做什么了,但经过昨日那件事,她很清楚, 皇帝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还有她与苏廷照的婚事, 到底该如何处置?苏廷照此人翻覆无常, 又有皇帝护着, 想替沈梨讨回公道, 是那样艰难。


    她越想越觉得胸口窒闷, 又不想事事都让萧承煜庇护着, 这对他而言,无异于把他往火坑里推。


    她坐在院中的凉亭里,趴在栏杆上, 望着池塘里游来游去的鱼儿,满心惆怅。


    那些鱼儿在水中瞧着那般自在,可放远了看,却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池塘里,看不见外头的天色,更见不到浩瀚的大海。


    而她自己,如今甚至还不如这鱼儿,至少鱼儿还有一个安稳的家。


    她想,若是哥哥这回能脱身,她与哥哥能不能回抚州去,告别这个是非之地,带着沈梨,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她越想越觉惆怅,越觉难过,不知不觉又叹了口气。


    “这么好的天色,这么好的景致,姑娘怎么在这儿叹气?”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沈倾音猛地一惊,急忙转过身来。


    看清来人之后,她先是一怔,随即连忙朝对方行了一礼。


    “臣女拜见王爷。”


    来人正是昨日在宫门外见过的那位王爷。他突然出现在此处,让沈倾音不由得惊讶又紧张。


    七王爷萧旭望着她略显局促的模样,扬唇笑了笑,温声道:“沈姑娘不必多礼,快起来坐。”


    沈倾音直起身,悄悄抬眼看去,只见他今日穿了一袭酱紫色的锦袍,瞧着矜贵不凡,通身的气度温润又端方,可眉眼之间的神态,却与萧承煜又那么相似。


    她轻声问道:“不知王爷有何贵干?可是要找太子殿下?”


    萧旭走到旁边的石凳前坐下,对她道:“不错,我是过来寻太子的,到了殿里才发觉他人不在。正打算走,就瞧见姑娘一个人坐在这儿发呆。不知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发愁的事?”


    沈倾音垂着头没敢看他,只轻轻说了一句:“多谢王爷关心。”


    说到这儿,她便没再多言。


    萧旭看了看她,道:“昨日姑娘托本王打听的事,已经打听到了,沈将军如今被关在大理寺。昨日我亲自去了一趟大理寺,见到了你兄长。还好,他眼下没有太大的危险。我了解过情况之后才得知,他好像是被人陷害,罪名是通敌叛国。这可是天大的事。”


    一听“通敌叛国”,沈倾音急忙抬起头来,辩解道:“王爷,我哥哥没有做任何通敌叛国的事,确实是有人陷害他。陛下说会查个水落石出,可不知能不能替我哥哥洗清冤屈……”


    想起昨日皇帝在太子与苏廷照面前故意说出那番话,她心里愈发寒凉。皇帝显然并不是一个多么刚正的人,他做任何事都是依着权势与利益来权衡的,她几乎已经不指望皇帝能替哥哥伸冤了。


    想到此,她不禁又沉沉叹了口气。


    萧旭望着她愁眉不展的模样,从袖中掏出一枚令牌,放到她面前,道:“这是我的令牌,你大可以拿着它去牢里探望你兄长。我也已经打点好了人,会帮着你哥哥脱身。你放心,只要没做过那些事,定会替他洗清冤屈。沈将军从前在边关的事,我也有所耳闻,他为人刚正,又有本事,这样的人不该遭此横祸。”


    沈倾音听罢,先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去看桌上那枚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旭”字,想来是他平日出入重要场合所用的。


    她看着那牌子,没有伸手去拿,只是道:“多谢王爷的好意,我兄长这件事确实有些棘手,又牵扯到通敌叛国,我不想让旁人也卷入其中,受了连累。”


    她知道,兄长这件事,无论是谁掺和进来,都可能让局势生出变数,甚至一发不可收拾。


    尤其是眼前这位王爷,她眼下对此人毫不了解,不知他的为人,更不知他站在哪一边。


    况且,他毕竟是一位王爷,皇帝对他定然是有所忌惮的,他若插手此事,只怕反倒让皇帝起了戒心,到时候哥哥可能还会遭受无妄之灾。


    萧旭看着她,没想到她竟拒绝得这般干脆。他略有些讪讪地收起了令牌,道:“也好,这事本王确实不便插手。不过你放心,我会让人暗地里帮着查,希望能尽快替你兄长脱身。”


    沈倾音朝他微微欠身,低声道:“多谢王爷。”


    说完,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腰间,发现昨日他戴着的那块玉佩,今天依旧挂在那里。


    她仔细看了看,那玉佩确实与她手里的那一块极为相似,只是她手里的玉佩上,有半个圆呈墨色,而他这一块上面的圆却是白色的。


    两个半圆,不知是不是凑在一起,便能拼成一个完整的“圆”。


    当年父亲把这玉佩给她时,她便觉得奇怪,问父亲这玉佩究竟从何而来,父亲却不肯说,只让她好生收着。


    如今在旁人身上见到相似的玉佩,且那人还是一位王爷,她心中不免起了疑惑。父亲虽不是朝中重臣,祖父却是。也不知这玉佩背后藏着什么秘密。


    她再次抬起头,看向萧旭。越看他眉眼之间的神情,便越觉得与萧承煜相似。


    从前她也见过双生子,确实大都容貌相近,也有差别大些的,但一些要紧的特征仍会一模一样。


    她也见过相似的父子,见过相似的叔侄,可像萧承煜与这位王爷这般相似的叔侄,她还是头一回见。甚至连年岁瞧着都那般相近。


    她对这位王爷并不了解,只隐约听说过他的名字,至于他究竟是哪一位太妃所出,她都不清楚。


    这不禁让她脑子里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会不会这位王爷也是皇帝的儿子?或者与萧承煜本是兄弟,甚至是双生子?因为一些缘故,才对外称是王爷?


    想到此,她既觉得荒唐,又觉得不可思议。她忍不住问道:“王爷,我看您腰间戴的这块玉佩极其漂亮,不知是从何而来?”


    她满心好奇,还是问了出来。


    萧旭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佩,笑了一声,回道:“你说这个啊,我从小就戴着,听说是母亲留给我的。怎么,姑娘看上了?要不要本王送给你?”


    沈倾音一听这话,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我只是问问。”


    萧旭见她紧张的模样,不由得又笑了一声。他笑起来很好看,温温和和的,说起话来也带着几分意味:“倒是我冒昧了,这般贴身的物件,贸然送给姑娘,怕是要吓着姑娘了。”


    沈倾音:“王爷言重了。”


    就在这时,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她转头望去,只见萧承煜正朝这边走来。她一看到他,立时从石凳上站了起来,望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走近,昨日那些画面又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


    昨日她实在困倦极了,靠在他身上想歇一歇,却被他拥住亲吻,最后一发不可收拾,不过到了最后,萧承煜还是克制住了,没有更进一步。


    他说,他尊重她的意思,要等着她真心接纳。


    昨夜一整夜,他都坐在床边陪着她,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


    这一晚上,她心里是踏实的,因为有他在身边。


    就像今日一早醒来,看不到他的人,她心里便慌得厉害。


    此刻看着他走过来,那种踏实的、可以依靠的感觉,又扑面而来。


    她看着他一步步走到跟前,正要俯身行礼,却被他一把托住了手臂。


    萧承煜看了眼萧旭,向他行了一礼:“拜见皇叔。”


    萧旭应了声,问道:“你这一早去了何处?我过来寻你,却没见到人,倒是在这儿碰到了独自发愁的沈姑娘。”


    萧承煜拉着沈倾音坐下,回道:“一大早边关那边来了人,之前我让他们调查的沈将军在边关的事,都已清查完毕,还带了人证物证过来。他们赶到之后,我便带着人先去了大理寺,又面见了圣上,如今沈将军的事已经解决了,已经证明了他的清白,确实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沈倾音一听这话,急忙问道:“你是说,我哥哥现在没事了,被放出来了?”


    萧承煜点头道:“没错。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在你兄长抵达京城之后,我便立即派人去边关各处,以及他驻扎之地,逐一仔细查访。你兄长在边关极受爱戴,当地百姓都很敬重他。他们知道,只要是你兄长镇守边关一日,便无人敢轻易侵犯他们的家园。他身边那些将领和勇士都对他极为信服,愿意替他作证。我让人搜集了所有证据,带了人证物证回来,替你兄长洗清了冤屈。想来之后,再也不会有人拿这件事来陷害他。”


    沈倾音听完这话,眼中泪水瞬间涌了上来,激动得起身就要跪下道谢,却被萧承煜一把拉住。


    她看着他,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啪落了下来。心中百般滋味翻涌,又是感动又是心疼。他自己都处在这样艰难的情境里,竟还能提前替她做这么多。


    想来,从她和兄长踏入京城那一刻起,他便已经在暗中护着他们了。


    萧承煜见她落泪,心里一酸,拉着她坐下,温声道:“哭什么,事情已经解决了,别再担心了。”


    沈倾音擦着眼泪连连点头。


    一旁的萧旭看着这一幕,看着这个激动得落泪、几乎要跪下去的姑娘,微微垂了眼,什么也没说。


    沈倾音回过神来,知道面前还有王爷在,不好太过失态,站起身道:“想必王爷找殿下有要事商议,臣女先回房去,您二位慢慢聊。”


    萧承煜应了一声,她便又朝二人各行了一礼,走开了。


    萧旭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轻笑一声:“恭喜啊,这么多年了,你们还能走到一起。”


    萧承煜也转头看着沈倾音的背影,沉声叹了口气:“她变了许多,这些年也过得很苦。”


    “是啊!”萧旭接话道,“确实看着变了不少。我记得小时候去镇上找你,第一次见她,她跟在你身后蹦蹦跳跳,笑得那样灿烂。如今再见,却是愁眉不展,连说话都垂着脑袋,从前那般明媚的模样,再也寻不着了。”


    说到这里,他看着萧承煜望着沈倾音的神情,轻轻摩挲了下挂在腰间的玉佩。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周末愉快


    第52章


    七王爷萧旭并未在东宫停留太久便离开了。因为太后已禀明皇上, 说护城一带灾情需得换人前去赈灾,而这个人选,便是萧旭。


    皇上听闻太后的提议后, 心中着实惊讶。这些年来,萧旭从未踏入过朝堂半步,更不曾沾染过半分政事。


    太后忽然提出此议, 让他心里生出一丝不明的意味。而太后给出的理由, 竟是近日天有异动, 天灾不可测,为免太子涉险, 须得换人前去;加之萧旭在赈灾一事上颇有经验,便由他代行。


    皇上虽觉得这说法未免荒唐, 可太后既已开了口, 他也不好再驳, 思忖之下便也答应了。他亦想借此机会,看看萧旭究竟有几分能耐。


    于是,前去护城赈灾的人选便换成了萧旭,萧承煜则留在了京城。


    萧承煜送走萧旭之后, 折返回房。彼时沈倾音正坐在桌前出神, 见他进来, 蓦地从椅子上站起, 神情间依旧是那股紧绷着的拘谨。


    他走上前去, 温声道:“你哥哥的事已经解决了, 怎么还这样紧张?”说着, 便顺势牵了她的手,拉着她在桌前重新坐下。


    沈倾音落座后,抬眸望向他, 望着这个在她心里装了那么些年的人,沉默良久,终是开口道:“我想让我哥哥辞官,然后我们一起回抚州。”


    “辞官?”萧承煜一怔。


    她垂下眼帘,低声道:“这京城实在凶险,这一回我当真是明白了。有时候你尽心尽力保卫国家,做一个忠臣,拼死拼活上战场,把一辈子都搭进去,到头来却还是能被人扣上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连那最有话语权、最有权势的人,都不肯为此伸冤。我觉得……实在可笑,也可悲。”


    “保家卫国,为国为民,到头来做这些事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回到镇上,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如今我哥哥这样的处境,也没什么用处了,说不定还会成为一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或是下一轮集权时一个可有可无的棋子。”


    她说到此处,不禁长长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恳切:“所以我想,这官不做也罢。回头我去与哥哥商量,若是真能辞了官,我们就一起带着沈梨回抚州。”


    萧承煜一直觉得沈倾音是个坚强的姑娘。经过沈梨这件事,他更看出她行事是非分明,性子执拗又坚韧。


    可便是这样一个姑娘,在这权势面前,终究还是低下了头。


    他心里蓦地酸涩起来,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揉搓着她软乎乎的手背,却不知该如何接她这番话。


    他与她的兄长早已说定,日后沈沐临会竭尽全力助他坐稳太子之位,乃至登上皇位。


    他身边太需要像沈沐临这样有能耐的将才了。


    而沈沐临经此一劫,也看清了自己的方向,不愿再浑浑噩噩地退避下去。


    在他救出沈沐临之后,两人便已心照不宣地定下了日后同盟的打算。


    他自然清楚,将沈沐临拉入自己阵营,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与危险。他也明白,眼下沈沐临无论是对父皇还是对旁人,都已无太大用处,再加上沈梨的事,皇帝想息事宁人,若这一家子就此离开京城,或许真是一件好事。


    回抚州去,过她想要的那种安稳平静的日子,未尝不好。


    只是,若她就这么走了,他们还有将来吗?她可愿意等他?等他娶她?


    他沉默着,只是握着她的手,久久没有开口。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沈倾音也垂着头。半晌,才又低声道:“其实从你被带到京城来,我们的人生轨迹便不一样了。我们注定是两条路上的人。这一回我和哥哥来到京城,能再遇见你,或许也是老天给的一场印证,让我们看清楚,路是不同的,人生也是不同的。若非要强行走在一起,是何等艰难。”


    她的声音更轻了些:“我说这些,我想你应该明白。”


    明白。他怎么会不明白?


    他抬眸看着她,问道:“你最在意的是什么?”


    她依旧低着头,没有看他,回道:“我最在意的,是你的太子身份。你不是旁人,你是太子。太子是什么?那是将来的君王,是统一天下、造福黎民百姓的君王,身上的责任和担子,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沈倾音心里清楚得很,一个权势极盛的帝王家的孩子,想要拥有一段纯挚的感情,是何其艰难。


    她看过历朝历代那些君王,他们的妻子,最终都是什么样的下场。


    便是如今这位皇后,曾跟着皇帝南征北战,浴血厮杀,甚至搭上了娘家和亲兄长的全族性命,辅佐他登上帝位,到头来连自己儿子都得不到太子之位,还要被皇帝处心积虑地提防,甚至……想要除掉。


    何其讽刺。


    她并非不信萧承煜,可她更清楚,这是一条多么凶险的路。


    一来,她没有强大的家族和势力能帮扶他。二来,她这样的身份处境,只会成为他的麻烦,成为他极大的软肋。


    他要分心,要时时拿出精神来护她周全,要处心积虑地替她解决身边的麻烦。这样的感情,不公平。于他而言,也太累了。一日两日,或许还能撑得住,可时日久了呢?拖垮了他不说,甚至还可能牵动整个朝局。


    她没有这个勇气去赌。


    萧承煜从小便了解沈倾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性子,也知道她事事都先替别人着想,自己受了委屈也只憋在心里,从不言语。他知道她在想什么,知道她是怕给他添麻烦,怕连累他。


    她依旧垂着头,声音不大,压抑着情绪:“关于我们家与苏家、严家的事,你就先别管了。这件事让我自己去处置。我也想明白了,鸡蛋碰石头,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会适度地去维护沈梨受的委屈,也会想办法同苏廷昭退婚。别的我不敢保证,但这件事,你信我,让我自己去解决。”


    她清楚,这些本就是她自己的事,尤其是她与苏廷昭的婚事。不管她与萧承煜之间是什么情分,日后又会走到哪一步,她都希望,是由她亲手把这桩婚事料理干净。


    萧承煜看着她,一直静静地听着她说话,听着她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知道她心里难受极了。


    他微微俯身,轻轻托起她的脸颊,望着她那双又开始泛红的眼睛,点了点头,温声道:“好,这两件事都交给你,我不再管了。我也信你有这个本事,能处置好。”


    他又道:“至于你哥哥辞官回抚州的事,你回去好好与他商议。这些日子,你受了不少委屈,身心都遭了极大的折腾。待会儿我带你到街上去走走,散散心,再送你回府。”


    “从前我总怕被人发觉你我之间的关系,反倒连累了你,如今……怕是也没必要再遮遮掩掩了。我也想像小时候那样,带着你开开心心地逛一逛,去玩一玩。后面的事你慢慢处置,不管结果如何,你做什么选择,我都尊重你。”


    萧承煜自有他执拗的性子,可看着眼前这姑娘被逼到这个份上,连说话都垂着脑袋、声音都不敢大些,他便知道,是他自己还不够强,还没有那个本事把她稳稳当当地留在身边护着。


    所以他想让她喘口气,让她先去做些喜欢做的事。


    他的手托着她的下巴,她就这样望着他,离得那样近。望着望着,眼圈又红了,随即却不禁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虽带着几分苦涩,却是这段时日以来她最放松的一瞬。


    萧承煜见她笑了,自己心头也跟着一松。他召来宫女,端上饭菜,都是他让御膳房精心准备的,有滋补的汤羹,也有几样精致的点心。


    沈倾音看着满桌子的菜,对他道:“我已经吃过了。”


    萧承煜替她盛了碗汤,放到她面前,说:“这都是御膳房拿手的菜,出了宫可就吃不到了。这几样都是滋补的,也是我素日爱吃的,快尝尝。”


    这么多天来,沈倾音精神一直紧绷着,也没好好用过一顿饭。此刻放松下来,倒真觉得有些饿了,闻着饭菜的香气,也有了胃口。


    她接过他递来的碗,冲他笑了笑:“那我确实该多吃些,难得见着样式这么精巧的。”


    萧承煜又替她夹了些合口的菜,坐在一旁看着她一点一点吃下去,看着她神情渐渐舒缓开来,气色也一点点好转,自己的心绪也跟着松泛了许多。


    用罢饭,他便带着她出了宫。


    京城的大街正是最繁华的一条街,热闹非凡,沿街各式各样的吃食、玩意儿琳琅满目,叫人看花了眼。


    这是长大以后,沈倾音头一次和萧承煜大大方方地走在街上。


    起初她还是有些拘谨,总怕因身份惹来麻烦,可在他一遍遍的安抚下,她渐渐放松下来,脸上也有了笑意。


    瞧见新奇好玩的东西,她会开心地跑上前去,买上两串糖人、几串糖葫芦,像小时候那样拿在手里吃;还会挑上两副面具,给他一副,自己戴一副,仰着脸冲他笑。仿佛曾经那个在小镇上明朗洒脱的姑娘又回来了,笑起来比骄阳还要晃眼,叫人移不开目光。


    他们在街头的小摊上吃了些点心,又去湖边划船。那是城中最大的一片湖,景致极美,每到傍晚,落日熔金,整片湖面都被染成橙红颜色,波光粼粼,璀璨夺目。


    两人摇了一条小船,荡在湖面上。萧承煜坐在沈倾音对面划着桨,望着眼前这个积压许久才终于开怀起来的姑娘,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人的快乐原是最金贵的东西,而想要守住这份快乐,又是何等艰难。


    他头一次这样清楚地意识到,爱一个人,护住她的这份快乐,是多么要紧。


    沈倾音坐在船头,双手托腮,望着那轮欲沉的落日,眼里也映出点点星光。


    湖风拂过来,撩动她脸侧的发丝,那红扑扑的小脸儿,瞧着甚是动人。


    她转过头来看向他,望着这个同样被落日余晖笼着的英俊人儿,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起来。


    这是她到京城后,他们重逢以来,她笑得最真心实意、最畅快的一回。


    萧承煜望着她,也会心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时他们也在小镇的湖上划船,躺在船里看漫天星河,他讲着从书上看来的故事,她听得认真,听着听着便趴在他身边睡着了。


    时隔五年,那些光景清晰得仿佛昨日。


    划完船上岸,萧承煜又带着沈倾音去了一处宅子。


    那宅子坐落在东街一条僻静的小巷里,不算大,却收拾得十分气派。


    她心里存着几分疑惑,跟着他进去。


    进了院子,又随他推开一扇房门,抬眼间,忽地望见一个背影。


    那背影太过熟悉,不禁让她瞬间僵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刘婶?”


    沈倾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望着那道熟悉的背影,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正伏案斟茶的人闻声转过头来,看清来人, 连忙放下茶盏,快步迎上前。


    “倾音!”


    沈倾音眼眶一热,快步上前握住对方的手, 激动道:“刘婶!您怎么会在这里?”


    刘婶是沈倾音在抚州的邻居, 年约四十, 慈眉善目,心地温厚。


    当年沈倾音父母双亡, 孤苦无依,一直都是这位刘婶时时照拂, 处处帮衬。


    她是邻乡嫁来镇上的媳妇, 容貌清秀, 手脚勤快,心思通透,在街坊邻里间口碑很好。


    沈倾音人生最灰暗的那段日子,全靠刘婶日夜陪伴、悉心宽慰, 才慢慢熬了过来。


    后来她随兄长迁居京城, 离别那日, 刘婶还追着马车送了很远。


    她是沈倾音在家乡最亲近、最信赖的长辈。沈倾音原以为此生山高路远, 再难相见。


    刘婶上下打量着她, 心疼道:“倾儿, 怎么比在抚州时还瘦了?是在京城过得不顺心?还是不习惯?”


    一句话让沈倾音鼻子一酸, 哽咽道:“我挺好的。刘婶,您怎么来了京城?”


    刘婶侧首看了一眼她身旁的萧承煜,回道:“是太子殿下带我来的。”


    说着, 她向萧承煜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萧承煜抬手虚扶,道:“刘婶不必多礼。”


    昔日在抚州时,萧承煜也曾屡次得到刘婶的照拂,心中一直感念这份恩情。


    刘婶握着沈倾音的手,缓缓道出原委:“你们离开抚州没多久,我那婆母便病逝了,宅子里只剩我一人。后来娘家婶母寻来,说京城有户人家缺人手,问我要不要一同来做工。我想着反正孤身一人,便应了下来。”


    “初到时日子还算安稳,可日子久了,府里的老夫人便处处刁难,总说我克夫克子、命格不祥,才害得夫君孩儿早逝,日日冷言冷语。我实在受不住,想脱身离开,谁知……”


    刘婶叹了口气,眼底带着几分后怕:“府里几个婆子竟联手诬陷我偷盗财物,逼着我赔,还打算把我发卖抵债。我被她们押着送往人牙子那里的路上,拼命挣脱束缚,闹出了些动静,引了不少路人围观。危难之际,是太子殿下的人路过相救,之后殿下便将我安置在此处。”


    提及萧承煜,刘婶又望了他一眼,心中有些疑惑。


    眼前这位殿下,眉眼轮廓很像当年老药师捡回来抚养的那个少年。可大家都说那少年早已病逝,她不敢贸然相认。


    沈倾音听完前因后果,心中又酸又涩,问道:“刘婶,您往后作何打算?可要回抚州?”


    刘婶叹着气无奈摇头:“我也不知去哪儿。当初诓我来京城的亲戚,早已把我抚州的老宅私自变卖了。故土无宅,身无归处,回去又能落脚何处呢?”


    刘婶这一生命运多舛。十多岁嫁入夫家,起初日子还算安稳,可天有不测风云,她唯一的幼子不慎落水,夫君为救孩子纵身跃入河中,最终父子双双殒命。


    自此她便成了寡妇,未曾改嫁,一心留守夫家侍奉年迈的婆母。后来婆母撒手人寰,她又被人哄骗至京城,落得无家可归、举目无亲的境地。


    沈倾音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底酸涩,温声道:“刘婶,您可暂且留在我这里住下,住多久都行。”


    漂泊京城,能遇到故乡至亲之人,沈倾音心里满是真切的欢喜,仿佛寻到了一些久违的暖意。


    刘婶看着她,含泪点头:“好,那我便叨扰倾儿几日。你放心,我手脚麻利,不会给你添麻烦,往后好好伺候你。”


    这话听得沈倾音心里难受。眼前这个温柔良善、命运坎坷的女子,曾是她绝境里唯一的依靠。


    她轻声道:“刘婶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以前我孤苦无依,全靠您照拂,现在该换我照应您了。”


    自从痛失孩儿,刘婶便将孤苦伶仃的沈倾音视作亲生女儿,每每看见她,便会想起自己那个早早夭折的孩子。


    她亲眼看着沈倾音在抚州艰难求生,如今见她随兄长留在京城,心中满是欣慰。


    萧承煜看二人久别重逢,想来有说不完的话,便道:“你们慢慢说着,我去让人备晚饭。”


    沈倾音微微颔首,刘婶再次欠身行礼,萧承煜便出了房间。


    萧承煜离开后,刘婶攥紧沈倾音的手,压低声音问:“倾儿,这位当真是当朝太子殿下?你怎会认得他?我瞧着他……实在眼熟。”


    当年萧承煜隐于抚州时,多得刘婶照拂。后来听闻那少年病逝,刘婶还伤心了许久。时隔五年,少年长成了挺拔君子,容貌身形都有变化,她虽隐隐辨认出来,却不敢确认。


    沈倾音此刻不便细说,只轻声应道:“对,正是太子殿下。我与兄长在京城立足,多蒙殿下照拂。”


    刘婶欣慰地点头:“我看这位太子殿下仁厚端正,是个好人。想来你和你兄长在京城,应当过得很好。”


    寥寥一句,却让沈倾音心底泛起难言的苦涩。


    无人知晓,他们在京城的这段日子,有多艰难。


    她轻声叹道:“刘婶,许多事并不像看上去那般光鲜顺遂。京城繁华,却远不如抚州自在。其中波折委屈,日后我慢慢说与您听。”


    刘婶素来通透有分寸,知道不该追问的从不多问,当即笑着岔开话题:“好。那我跟你说说你们走后抚州的新鲜事。你背井离乡,肯定日日惦记着家乡。”


    沈倾音立即点头道:“我正想问您呢!我很想念家后的青山、门前的小河,想着什么时候能再和阿梨一起,坐着小船,跟您去河对岸的山上摘野果。”


    刘婶轻轻拍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起沈倾音离去后抚州的事。


    这些日子,沈倾音深陷京城风波,身心俱疲,心中渐生归园回乡的念头。如今偶遇故人、听闻乡音,心底对抚州故土的思念愈发浓烈。


    不多时,萧承煜安排妥当,三人一同用过晚饭,随后他亲自将二人送回沈府。


    到了家,兄长沈沐临已经回来了。沈倾音看见哥哥,心里所有的担忧与后怕一股脑儿涌上来,一头扑进哥哥怀里,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她有多害怕啊。


    差一点,差一点她就再也见不到哥哥了。


    沈沐临知道妹妹这回吓坏了,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温声安抚着。


    沈倾音给刘婶安排了住处,而后与萧承煜坐在后院里,抬头望着院中那棵大树。


    大树枝叶繁茂,密密匝匝地铺了大半个院子。


    京城不比抚州,总也瞧不见几颗星星。


    沈倾音仰着头,望着那黑沉沉的夜空,对萧承煜道:“天是一样的高,可天却不是一样的干净。抚州的天是透亮的,一到夜晚,满天都是星星。”


    萧承煜也抬起头望着没有一颗星辰的夜空,轻声道:“是啊,这里确实和家乡不一样。不过,等这天下变了,头顶这片天,也会跟着变的。”


    他转头看向她:“到那时,我一定让你在京城也能瞧见星星。”


    星星。


    沈倾音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头一暖,轻笑道:“萧承煜,谢谢你。谢谢你救下刘婶。也谢谢你,让我还能心存期许。”


    年少相识,她从来都信他的每一句话。


    萧承煜望着她眼底的笑意,忍不住微微俯身,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脸颊。


    恰在此时,周砚匆匆赶来,见二人独处,脚步一顿,只躬身行礼,没有说话。


    萧承煜见他神色凝重,知道有要紧事禀报,便起身对沈倾音道:“夜深露重,早些歇息,我先走了。”


    沈倾音跟着起身:“好,路上小心,我送你。”


    萧承煜指了指院墙,唇角微扬:“不必麻烦,我从这里走。”


    沈倾音忙道:“有门不走,翻什么墙?再摔着怎么办。”


    萧承煜低低一笑:“放心,摔不着。许久不翻墙,倒有些手痒了。”


    沈倾音哭笑不得。


    “只是,我怕墙上的仙人掌扎了手。”他又道。


    沈倾音闻言扯住他的衣袖,将他拉到墙根下,抬手指向墙头。


    萧承煜抬眸望去,往日布满墙头的仙人掌已尽数不见踪影。


    沈倾音嘿嘿一笑:“是我让人清理了。那些刺又长又密,怕不小心扎到人。”


    她口中的“人”,自然是指他。


    萧承煜心头一暖,又抬手揉了揉她的脸颊,随即挽起衣袖,纵身一跃,身姿利落地攀上高墙。


    沈倾音仰头望着墙上的身影,恍惚间仿佛回到年少时光。


    萧承煜蹲在墙头,回头看她:“怎么样,还行吧?”


    沈倾音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周砚走上前来,看了看那高高的墙头,满脸复杂地问了一句:“殿下,我也要跟着爬吗?”


    萧承煜挑了挑眉:“不然呢?”


    放着好好的大门不走,非要爬墙……周砚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第二日一大早,刘婶便起来了。她自打进了沈府便没闲着,不是帮着洒扫屋子,便是张罗着做早饭,还拿着抹布去擦大门。


    她站在沈府那气派的门面前,望着那高高的门楣,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个在抚州孤苦伶仃的小姑娘,如今有家了。


    还是这样气派、这样好的家。


    她想,她一定要在暂住的日子里好好帮衬着,替小姑娘守着这个家。


    这时候,不远处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在门前停下,帘子掀开,从里头下来一人。


    是一位年轻公子。一袭月白锦袍,生得清隽矜贵,面容极是英俊,一看便是金尊玉贵养大的人。


    那么子下了马车,径直便往府里走。


    刘婶疑惑,忙拉住旁边的小丫鬟问道:“这人是谁?”


    小丫鬟小声回道:“是探花郎,小姐的未婚夫。”


    未婚夫?


    刘婶震惊,倾儿要嫁人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倾音有帮手了,坏人要得到惩罚了


    第54章


    沈倾音一夜未眠。她辗转反侧, 思前想后,终于明白了,这事不能硬碰硬, 也不能一味只求公道。


    因为在滔天的权势面前,公道二字轻如草芥,根本一文不值。


    想要讨回这个公道, 她只能以德为刃, 以礼为鞘, 方能寻得一线生机。


    可想通了是一回事,如何去做又是另一回事。


    自搬来京城后, 她也渐渐看明白了,礼教、家规, 乃至权臣之间的德行举止, 对于一个大家族而言, 重若泰山。


    京中这些高门大户,最在乎的便是体面名声,最看重的便是外界的眼光。所以她不能一味地向公家讨要么道,而是要以德、以礼, 让那些人得到应有的报应。


    想透这一层后, 她慢慢定下心来, 开始琢磨如何在回抚州之前, 把沈梨的事情彻底了结, 再将那桩婚约退掉。


    第二日, 她精神头仍旧不大好, 但还是差人去寻来了那些记载京中官家礼仪、门第高低、礼数教德的卷册,连同各大世家的人员脉络,一并搜罗了来。


    她必须把京城的生存法则, 连同权势间那些勾勾搭搭,全都吃透,才能以最稳妥的法子,让恶人伏诛。


    正看得入神,小丫鬟进来禀报,说苏廷昭来了。


    现在一听到这个名字,她心里就涌上一股烦闷。她搁下书卷,起身去了客房。


    到了客房时,苏廷昭正笔挺地坐在桌前,见她进来,立刻站起身来。


    短短几日,两人之间已然撕破了脸,闹到了对簿公堂的地步。


    她看着那张虚伪至极的面孔,心中烦恶翻涌,却还是压下翻腾的思绪,走上前去,一言不发地在对面坐下。


    苏廷昭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紧紧望着她的神色。待她落座后,他才重新坐下。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一切都和从前不同了。


    他看得出来,沈倾音面容憔悴,神色倦怠,也知道她如今对自己是什么看法。


    过了好一会儿,苏廷昭攥了攥膝上的衣袍,从袖中取出一封纸笺,递到沈倾音面前。


    沈倾音看他一眼,接过打开,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苏廷昭有些紧张地捏了捏袖口,退回桌前坐下,低声道:“倾音,对不起。这是我给你写的赔罪信,还有解决的法子。我知道你心里愤懑难平,可我们能不能……好好商量?”


    到如今,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了他一人肩上。皇帝那边不许他退婚,要他妥善处置,不许闹出动静;家族那边父亲母亲不敢出面,怕激化事端;而严家那边更像甩锅一般,置之不理,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连夜把那严溯送回了老家。


    苏廷昭压力如山,心中煎熬,这几日吃不下睡不着,人也憔悴得不成样子。


    他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先好好与沈倾音商议一番,便写了这封信,盼着她看完之后,能松一松口。


    沈倾音拿着那张纸,才看了开头几个字便微微蹙起眉头。待逐字看完,没有说一句话。


    信上写得恳切,言语真挚,也列出了解决之法,想来是下了不少功夫的。


    可看来看去,字里行间仍旧是苏廷昭为自家利益盘算的心思。


    至于如何退婚,信里只字未提。反倒写着,他此生会对沈梨负责,会给她一处宅子与银钱,让她进私塾读书,往后还会替她寻一桩好姻缘。


    沈倾音合上信纸,搁在桌上,垂着眼帘,未发一言。


    苏廷昭一直望着她的神情,见她看完仍不开口,越发紧张,小声问道:“倾音,如何?若是哪里不妥,你告诉我,我再添进去。我知道这事是我不对,是我疏忽了……父亲已经罚我母亲在祠堂跪了好几日了。”


    沈倾音听完这话,依旧没作声,连眼皮都没抬。


    苏廷昭见她始终不语,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微微俯身放低姿态,又轻声道:“倾音,这回确确实实是我的错,是我的不对。你打我骂我都成。”


    其实,沈倾音心里清楚,这件事不能只让苏廷昭来扛。从头到尾,他确实没有参与那桩龌龊事,只是为了他母亲而隐瞒罢了。


    他在这里低头哈腰赔罪,又有什么用?真正作恶的人至今连面都没露,尤其是那个严夫人。


    苏廷昭弯腰望着她,一心盼着她说句话。她越沉默,他心里便越没底。


    沈倾音见他凑得这样近,又弯着腰等了许久,才缓缓抬起眼,终于开了口:“我想见一见严溯。”


    “严溯?”苏廷昭一愣,“倾音,你见他做什么?”


    沈倾音:“只是想见一见。我想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苏廷昭没敢作声,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捕捉她每一点神色变化。


    沈倾音也回望着他,继续道:“先前听你娘亲说,我家妹妹拿他当做了好朋友,才一回回地接近他。如今我妹妹心里那个结解不开,日日浑浑噩噩,痛苦不堪。严溯是这件事里最重要的当事之人,他是不是也该出来有个说法?”


    苏廷昭心里清楚,沈倾音应该知道严溯的情况,那是个傻的,也知道这事是他母亲逼着严溯做的。


    如今沈倾音忽然提出要见严溯,他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可听她这话里的语气,似乎又有了些许缓和的余地。


    莫不是只要严家人肯出面,事情便能好办一些?


    他正思忖着,沈倾音又开口道:“说来说去,都是严家那边的事。如今他们做了缩头乌龟,事情全让你一个人扛着,这也不公平。可你我之间如今是这般关系,你又不得不担着。既然你想解决这件事,那你是不是该把他叫到我面前来?”


    苏廷昭听完,怔了一怔,回过神后点了点头:“倾音说得不错,这事确确实实是严家起的头。你放心,我会把他带到你面前。”


    他心想,许是沈倾音先前在皇帝面前一番大闹,最终一无所获,她该是终于醒悟,明白了权势的厉害。鸡蛋碰石头,从来都不会有好下场。若她真能这般想,往后的事,想来便能顺遂许多。


    他缓缓蹲下身,伸手想去握沈倾音的手,却被她一把甩开。


    沈倾音看着他道:“还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答应。”


    苏廷昭尴尬地收回手,点头道:“好,你说,我都答应。”


    沈倾音神色认真地道:“把婚期推迟。”


    “婚期推迟?”苏廷昭张了张口,本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问道,“你想推迟到什么时候?”


    “至少推迟到今年冬天。”


    现在才刚入夏,距离冬天还有好几个月。


    沈倾音的语气毫无商量的余地,几乎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苏廷昭听她这样说,心里打起了鼓。


    一开始她那样坚决要退婚,现在又说只推迟婚期,莫非是真的不打算退了?是妥协了,还是另有打算?


    不过,只要不退婚,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沉吟片刻,回道:“好,先推迟,推迟到冬天,我都答应你。”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又温和下来:“倾音,对不起,都怪我,是我没有护好你和你的家人。这些天我也反思过了。从前我只想着你是我心心念念的姑娘,只想着日后对你好,迎你为妻,却忽略了你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


    “你打小失去双亲,一个人在抚州,还把沈梨带在身边。沈梨对你来说那么要紧,就像亲妹妹一样。大概是因为我没有兄弟姐妹,体会不到那种姐妹之情,便疏忽了。”


    “你放心,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这样大意。我会把你身边的人,当成自己人一样对待。还有,我知道经过这件事,你对我已经有了看法,没关系。就算你不喜欢我,甚至讨厌我,都没关系,我会接着努力,至少先做到不让你讨厌的那一天。”


    “当然,我更盼着将来咱们的感情能有所缓和。这段日子你受苦了,先在家好好歇息,那些麻烦事都交给我来办。我会尽快把严溯带到你面前来,也会让严夫人过来赔罪。”


    他说了这么一大通话,沈倾音一个字也没回,只站起身来道:“时候不早了,我还有别的事,就不留你了。”


    她要赶他走。


    苏廷昭站起身,望着她冷淡的模样,心里虽说不出的难受,却也明白再难受也得忍着。


    他温声道:“那我就不扰你了,改日再来看你。”


    沈倾音仍旧没说话,率先出了房门。苏廷昭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客房。


    站在院子里的刘婶瞧着两人出来,面色都不好看,心里便是一紧。待苏廷昭出了院子离开后,她赶忙走到沈倾音跟前,拉住了她的手问道:“倾儿,怎么回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刘婶最是了解沈倾音的性子,见她用这般神情对着自己的未婚夫君,便知道绝没好事。


    沈倾音望着刘婶,长长叹了口气,拉着她进屋坐下,将这阵子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连她跑到皇帝面前讨公道的事也没瞒着。


    刘婶听完,一巴掌拍在桌上,骂了一句:“狗东西,真不要脸!”话未落音,眼眶一红,泪水便滚了下来。


    她抓着沈倾音的手心疼道:“倾儿,别担心,也别怕。恶人就该得报应。梨儿受了那样大的委屈和侮辱,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走公道走不通,咱们就换条路。这事你交给我,我去办。哪怕是拼上我这条老命,也要给咱们梨儿讨个公道来。”


    沈倾音知道刘婶心疼她们,安慰道:“刘婶,您先别急。这事牵扯太大,关乎朝中重臣,讨个说法比登天还难。我也想通了,公家那边既然给不了公道,咱们就自己用别的法子来讨。”


    刘婶擦了擦眼泪,心里难受极了:“刘婶还以为你们在京城过得多好呢,没想到被人欺负成这样。你和梨儿打小就没了爹娘,当初在抚州过得那般艰难,都没人敢这般欺辱你们。如今自己哥哥是大将军,进了京城,反倒要受这种气,连个公道都讨不来。”


    她攥着沈倾音的手:“既然他们都想息事宁人,把这事捂得严严实实,那咱们就想法子把它散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先前在大户人家当差时认识几个婆子,那几个人的嘴碎得很,成日里东家长西家短的。尤其是京城里哪户人家出了什么事,闹了什么乱子,她们最上心不过。”


    “待会儿咱们好好合计合计,看怎么既能保住梨儿的名节,又能把他们祸害姑娘的事给传出去。到时候我去找那几个婆子,想必不出几日,这事准能传遍京城。只要传出去,给他们施了压,他们自然就慌了。”


    说到此处,她又想起一事,问道:“方才那位公子,当真是你的未婚夫?”


    沈倾音点头:“是,礼部尚书家的公子,苏廷昭。先前跟他父亲去抚州探望过我。”


    刘婶想了想,道:“原来是他们家,那个礼部尚书我倒记着。他从前常去看望你祖父,前几年你爹娘过世之后,他还到我家里来探问过情形,说是要查你爹娘的死因。那时他还把我婆母单独叫到屋里,说了好一会儿话。”


    她听到这里,想起苏廷昭当初说的那番话,说他父亲在查她爹娘的死因,还说她爹娘是被人害死的。


    她问道:“刘婶,您觉得,我爹娘当初当真是病逝,还是……被人害死的?”


    刘婶回道:“当年你爹过世的时候,我们都挺意外的。那时我婆母还点了一屋子香,烧了整整一夜。那时候我也纳闷过,好端端一个人怎么说死就死了,但那会儿不都说是病逝的吗,就连老药师也说是病逝。”


    沈倾音:“没错,那时大家都以为是病逝。可前不久苏廷昭跟我说,他父亲一直在暗中调查,查出来我爹娘确确实实是被人害死的。”


    “那凶手是谁?”刘婶忙问。


    沈倾音摇了摇头。


    “小姐!”这时,小丫鬟匆匆跑进来,“周砚公子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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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沈倾音与刘婶赶到前院时, 周砚正抱着一个木盒子站在院中,见她出来,恭敬行了一礼。


    沈倾音走上前, 问道:“周公子,你怎么来了?”


    周砚将手中木盒递到她面前,回道:“殿下命我送来的。这些都是严苏两家因严溯娶妻之事私下往来的证据, 里头有当初用在沈梨姑娘身上的药丸购买记录和成分, 还有寺庙中僧人的供词, 全都在此处了。”


    沈倾音闻言,惊喜道:“这些还能用吗?”


    周砚:“证据俱是确凿无疑, 至于能不能派上用场,得看怎么用。还有几名人证现关押在殿下那边, 姑娘若需要, 随时可来提。”


    沈倾音接过木盒, 满心感激:“替我谢过殿下,如此费心,这些东西对我大有用处。”


    她又问:“殿下……可还好?”


    她心里一直悬着,上次在宫中萧承煜当着皇帝的面将她抱走, 她只怕此事会牵连到他。


    周砚回道:“姑娘不必忧心, 殿下一切安好。”


    沈倾音松了口气。周砚没有多留, 离开了沈府。


    人一走, 刘婶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木盒, 低声道:“没想到太子殿下竟是这般妥帖的人, 连这些证据都替倾儿送来了。”


    她悄悄打量沈倾音的神色, 见她唇角带着笑意,提起太子殿下时眉眼间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与说起那位未婚夫时相较, 简直判若两人。


    沈倾音没有接话,可就算她不出声,刘婶也瞧出了几分。


    二人回到房中,将盒中证据一一摊开细看。上头记载得极为详尽,条条证据、份份供词,脉络分明。


    沈倾音翻到严家曾接触过的那些姑娘时,眉头渐渐蹙紧。


    她发现严夫人前前后后替儿子寻了七八个姑娘,其中有自愿的,也有被逼迫的,但她们全都选择了沉默,竟无一人报官。


    这严夫人行事果然狠辣,而严家做事也着实滴水不漏,手段利落得惊人。


    就像沈梨这事,至今他们都没有露过面。


    两人正看着这些证据,合计下一步该如何行事,外头便有人来报,说户部侍郎家的千金许念来了。


    沈倾音与刘婶迎去前厅。许念一见她便往她身后张望,急声问道:“你哥哥呢?我来看看他,他如今怎么样了?”


    这几日许念带着人四处寻沈沐临,为此事操心劳力,担忧得夜不能寐,甚至还跑去外祖父家央了人四处打听。


    沈倾音见她这般急切,忙上前道:“姑娘别急,哥哥已经无事了,今儿一早上朝去了。”


    她拉着许念落座,诚挚道:“这些日子多谢你费心,四处帮忙寻人。”


    许念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天哪,可吓死我了,总算是没事了。我这几日连觉都睡不安稳。你哥哥到底去了何处,怎的这么久才回来?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沈倾音回道:“是陛下交办了些要紧事务,不便对外说。如今已经无事了。”


    许念这才彻底放下心来,随即又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件事。我祖父那边的人近来在传,说严家好像出了大事。”


    沈倾音心头一动,忙问:“什么事?”


    许念道:“像是与他家那傻儿子有关。听说连夜把严溯送到乡下去了。你是不知道,那严溯在严夫人眼中宝贝得很,从未离过身边,这回竟悄悄送走,也不知是出了什么大事。”


    许念还不知沈梨的遭遇,更不清楚他们家中近日发生了什么。


    沈倾音又问:“可知严家现在是什么动向?”


    许念回道:“我外祖父家有个当差的,他姐姐恰好在严家做事。听她说,严府近来死气沉沉的,严夫人整日板着脸,阖府上下大气都不敢喘。严夫人还吩咐了,谁都不许出门。听说前不久有个夜里,有人把他们整个院子围了,后来又突然撤了,再往后便没了动静。不知道是不是犯了什么大罪。”


    她说到这里,话锋一转:“我在想,会不会是吏部侍郎那边有了什么动静?”


    沈倾音疑惑道:“吏部侍郎?与他有什么干系?”


    许念:“你有所不知,吏部侍郎是皇后娘娘的人,一直想把吏部尚书扳倒,好取而代之。这些年明里暗里斗得可凶了。可吏部尚书家底厚,又有严夫人娘家撑腰,想除掉他可不容易。这么些年他们家风评不错,也没出过什么差错,连让吏部侍郎钻空子的机会都没有。这一回,莫非是里头有了什么大动静?”


    沈倾音心中微动,倒没想到许念知晓这么多内情。看来这官宦人家之间的事,大家心里都有数,消息也灵通得很。


    她沉吟道:“如此说来,吏部尚书这边但凡露出一点破绽,吏部侍郎便会立刻借机将他压下去,好取而代之?”


    许念点头:“正是如此。这官场上斗得可厉害了。我与吏部侍郎家的二女儿素日交好,常一处玩,对他们家的事也略知一二。”


    沈倾音望着许念,见她这般开朗大方,在京城官家小姐间往来从容,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触。


    要在京城立足,家世背景固然重要,可自己也要通透豁达、心思伶俐。


    她从许念身上看到了自信与从容,这是她初来京城时身上所没有的东西。


    她对许念道:“看来在这京城里,确实得交几个知心好友。”


    许念笑道:“那是自然,谁还没几个好友呢。虽说咱们都生在官宦人家,朋友总要有的,但也得讲究分寸,不能随意结交。我那些朋友,都是经我母亲一一筛过的,就连教我琴棋书画的先生,也都是母亲严格挑选的。长辈们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对这些门道清楚得很。所以我交朋友也好,出门也罢,去了哪儿、见了谁,都得跟她禀报。”


    她说到此处嘿嘿一笑:“不过今日我过来,可是得了母亲首肯的。我跟她说了要来找你,她知晓你,也清楚你们家的事,愿意让我同你往来。”


    许念听闻这话,才了然,原来到了这京城,不止她要去了解旁人,旁人也在掂量着他们。


    她莞尔道:“好,日后我定将你当作好友。既然伯母肯让你来寻我,今日便留下多玩会,与我说说话。”


    许念立马点头,又问:“那沈将军今日几时回来?我能见着他吗?”


    沈倾音摇头道:“我也不清楚,不过想来今日应该会早些回来。”


    许念登时高兴坏了,忽地站起身道:“对了,今儿东街有家新酒楼开张,听说非常热闹,饭菜也极好,我这便带你去尝尝可好?”


    沈倾音本想推辞,但不好驳了许念的面子,又念及沈梨这几日一直把自己关在房中,不肯出门,想着带她一道出去散散心、透透气,这便应下了。


    她去找沈梨,推门进去,见沈梨眼睛又红红的,显是刚哭过。


    沈倾音上前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妹妹,许念姑娘来了,说要带咱们去东街新开的酒楼用饭。姐姐带你去,好不好?咱们顺道去添几身衣裳,买些首饰。”


    沈梨闻言抽回手,低头道:“我不去了,姐姐,你们去吧。”


    沈倾音又重新握住她的手,劝慰道:“可是姐姐想让你陪着。从前在抚州时,去哪儿都是妹妹跟在姐姐身后,到了这儿,姐姐更盼着你日日黏在身边。咱们一起去,可好?”


    沈梨垂着头不说话。


    沈倾音歪头看她,又轻声道:“妹妹,姐姐真的很想让你陪着。”


    沈梨这才抬起头望她一眼,终于点了点头。


    沈倾音连忙替她梳妆打扮,随即带着她和刘婶,跟着许念去了东街。


    东街这头果然热闹,新店开张,来捧场的人络绎不绝。那酒楼气派非凡,一看便是专供达官贵人宴饮的雅处。


    正走着,忽听有人扬声唤许念。


    许念回过头去,惊喜道:“悦妹妹,你也来了?”


    说着又看向她身旁一位穿青色锦衣的公子,笑道:“你哥哥也来了。”


    叫悦儿的姑娘一把挽住身旁公子的胳膊,嘿嘿一笑:“我是拉他来掏银子的。听说这家酒楼的菜极好,今日定要吃个够。”


    那么子朝许念颔首一礼,笑道:“许妹妹也在,今日想吃什么尽管点,我来做东。”


    许念当即点头:“那敢情好。”随即又拉起沈倾音与沈梨,介绍道,“这两位是我新结识的朋友,这位是沈倾音,这位是沈梨。周哥哥今日也要请她们一道。”


    兄妹二人闻言齐齐望过来。


    被许念唤作悦儿的姑娘上前一步,打量了二人一番,笑着伸出手:“你们好,我是周悦。”


    许念在旁道:“她便是吏部侍郎家的二女儿,我的闺中好友。”


    沈梨心情还未平复,见着陌生人不由得紧张,往沈倾音身后缩了缩。


    沈倾音立即伸出手,握住周悦的手,笑回道:“我叫沈倾音,很高兴认识周姑娘。”


    “你便是沈倾音?”一旁的公子忽然出声问。


    沈倾音转头望去,只见他一袭青衣,身姿挺拔立于那里,年岁瞧着不大,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样貌清俊,通身矜贵气度,一看便是世家子弟。


    她有些疑惑地看向那男子。那男子也看着她,面带笑意,目光直白。


    沈倾音忙垂下头,避开了视线。


    男子朝她行了一礼,道:“在下周笙,见过姑娘。”


    许念惊讶道:“你认识她?”


    周笙望着沈倾音,微微一笑:“没见过,但是听闻过姑娘的名字。”


    沈倾音倒不觉奇怪,她如今是探花郎苏廷昭的未婚妻,京城中留意此事的人,想来都听过她的名字。


    这时酒楼小二迎上来招呼:“几位客官,楼上还有一间雅座,可要进去?”


    周悦忙道:“好好好,咱们这些人正好一桌。”


    沈倾音骤然与这些高官家眷往来,有些不自在,毕竟彼此生长环境不同,习性也迥异,不知道要如何与他们交流。


    可她又不好拂了他们的热情,只好应下。


    既然下定决心要替沈梨讨回公道,那么有些人、有些事,便少不得要去接触。


    她和沈梨总要学着成长,练就处事与应变的能力。


    萧承煜被皇帝罚跪了整整一夜。


    这一夜,不单要他跪着,还要跪着写一夜的检讨书,将近来所行诸事不论大小一一写出来,认错自省。其间连茶水都不许喝。


    这般责罚,萧承煜这些年来受过不少。这五年里但凡有过,父皇便用这法子惩治他。他深知自己的身份,从不愿怨怪父亲的严厉,可这一回,他却满腔不甘。


    因为这一次,错不在他。


    是他的父皇是非颠倒,令人心寒。


    一夜熬过去,他憋了满肚子的气,双腿跪得僵硬,站都站不直。


    周砚扶着他慢慢往东宫走去,瞧他这模样心疼不已,低声道:“殿下,属下背您吧。”


    萧承煜摆摆手:“不必,我无碍。东西可送过去了?”


    周砚回道:“送过去了。”


    “她……可说了什么?”


    “说了。”


    “说了什么?”


    “问殿下可好。属下没提殿下受罚的事,只说殿下一切都好。”


    “还有呢?”萧承煜又问。


    “没有了。”周砚老实回道。


    萧承煜没再言语,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周砚忽然道:“不过,今儿一早,苏廷昭去了趟沈府,好像……沈姑娘推迟了婚期。”


    推迟婚期?


    萧承煜立即停下脚步:“推迟到什么时候?”


    周砚:“今年冬天。”


    “冬天……”萧承煜喃喃一声。


    “小皇叔可到护城了?”他又问。


    “到了,已经准备救援。”周砚回道。


    萧承煜颔首:“让他按计划行事,注意安全。”


    “是。”


    “还有。”萧承煜突然又道,“晚上帮我打掩护,我去找沈倾音。”


    周砚闻言担心道:“殿下,陛下才刚罚过您,不然安静几天。”


    萧承煜不以为意,继续吩咐:“让御膳房做几样好吃的饭菜和点心。尤其是香酥芙蓉,多做点。倾音爱吃!”


    周砚:“……是!”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想老婆老婆!


    第56章


    众人行至用饭的雅间, 依次落座。周笙点了些店里的招牌菜,先让小二上了壶热茶,几人围坐桌前, 边喝茶边闲聊。


    刘婶也跟着入席,沈倾音向众人介绍,说这是家乡的长辈, 从小照看她长大。许念几人听了, 对刘婶颇为敬重, 言语间客客气气,并无半分怠慢。


    沈梨挨着沈倾音坐下, 两手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袖,低着头不肯说话, 瞧着怯生生的。


    周悦看她这般, 温声笑道:“这位妹妹瞧着好生腼腆。”


    沈梨闻言, 抓着沈倾音的手更紧了些。


    沈倾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替她解释:“她近日身上不大爽利,嗓子疼得厉害,不爱开口。不过梨儿平日里性子活泼, 在同龄人里最是爱说爱笑, 画画尤其好, 教她的先生常夸她有天赋。”


    几人听她这么说, 再看沈梨乖巧可人的模样, 心里愈发喜欢, 纷纷主动搭话, 问的都是她平日爱画什么、喜欢什么花样之类的闲话,语气热情又温柔。


    沈梨起初还有些拘束,渐渐也放松下来, 偶尔抿唇笑笑,话虽不多,身子却不似初时那般紧绷了。


    这时店小二端着几碟精致点心进来,一样样摆在桌上,都是店里最出名的茶点,做得小巧玲珑,瞧着就让人有食欲。


    周悦头一个拿起一块,没往自己嘴里送,反倒笑盈盈递到沈梨面前:“沈梨妹妹,先尝这个,小二说甜而不腻,你嗓子不舒服,吃这个正合适。”


    周悦瞧着也就比沈梨大个一两岁,生得明眸皓齿,性子爽朗大方,说话做事一点儿不扭捏,还格外会照顾人。她一口一个“沈梨妹妹”,叫得亲热又自然。沈梨接过点心,低低道了声谢,唇角不由自主弯起,眼底也亮了几分。


    饭菜很快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子,丰盛得有些让人瞠目。


    许多菜沈倾音没见过,沈梨更是连名字都叫不出。她们搬来京城有些时日,生活虽比在镇上好了不少,可沈倾音素来节俭,从不大手大脚。京城里这些特有的菜色,别说是吃,光是瞧着都觉得新鲜。


    说起来,沈倾音吃过最好的一顿饭,还是上回在东宫,萧承煜让御膳房做的,那滋味确实让人念念不忘。


    眼前这桌菜,她几乎都叫不上名。但许念和周悦却不一样,两人边吃边品评,哪道菜火候好,哪道菜滋味足,说得头头是道。


    周笙更是有趣,对着几道菜的模样和味道,当场作了首诗,词藻不算华丽,却句句应景,还带着几分调侃,惹得许念与周悦连连失笑,直说他“文绉绉的,吃个饭还这般酸”。


    三个人说话落落大方,一举一动自然,彼此间默契十足,说笑间你来我往,有趣又不失分寸。


    沈倾音静静看着他们,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这才是他们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吧?无拘无束,没有烦恼,笑起来肆意又坦荡,像是天塌下来都有人撑着。


    她微微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便也跟着茶水咽了下去。


    周笙性子爽朗又体贴,席间不停给几位姑娘布菜倒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殷勤又不过分。遇上吃起来麻烦的菜,他便耐心剥好壳、去了骨,放到沈梨碗里,动作自然,像是做惯了的事。


    沈梨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见他实在真诚,便也不那么拘谨了,偶尔抬眼看看他,眼底带着几分感激。


    沈倾音起初也有些拘谨,毕竟与周家兄妹不算太熟,可架不住这二人实在和善,说话做事都让人舒坦,她渐渐放下拘束,也与他们聊了起来。


    她说起家乡的趣事,镇上的小河,小时候和沈梨在田间捉蜻蜓、采野花的旧事,言语间带着几分怀念。


    许念与周悦听得入神。许念托着腮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羡慕:“真好,从小在那样天高地阔的地方长大,多自在。不像我们,成日里就在这四四方方的京城里,抬头是天,低头是墙,闷都闷死了。”


    周悦也点头附和,说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


    几人说说笑笑,席间好不热闹。


    吃到一半,店小二又来上新的点心和粥汤。房门推开时,小二一边报菜名一边往里端,外头的动静也跟着涌了进来。


    坐在门对面的周悦无意间往门外瞥了一眼,原本只是随意一瞥,目光却顿住,脱口道:“那不是探花郎吗?怎么和秦家的人在一起?”


    这话一出,许念和周笙齐齐转头朝门外望去。


    沈倾音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也转过身看向门外。


    只见不远处一处雅间门前,苏廷昭正与一位身着紫色衣衫的姑娘站着说话,两人像是刚从房间里出来。那姑娘生得眉眼精致,望着苏廷昭时笑意深深,眼波流转间带着些意味。苏廷昭微微低着头,口中低声说着什么,神情看不大真切。


    沈倾音只看了一眼便转回头,面上没什么表情,也没说话。


    在场的人都知道她与苏廷昭的婚事。当初许念听说沈倾音与苏廷昭订亲时,还着实惊讶了一番,后来得知两家有渊源,两人打小认识,便也没觉得奇怪,反倒觉得他们挺般配,似乎婚期将至,不到一月就要成婚了。


    可谁承想,这时竟遇到苏廷昭私会其他女子。


    那女子,许念认得,名叫顾铃,和严家沾着亲。据她所知,顾铃一直爱慕苏廷昭。


    这样的关系,这种场合单独见面,怕是不太妙。


    许念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悄悄看了沈倾音一眼。


    周悦也觉得大事不妙,低下头没作声。


    偏偏周笙开口道:“那姑娘不是顾家二小姐顾铃吗?”


    顾家二小姐。


    沈倾音听到这话,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知道顾家和严家是亲戚,只是这时苏廷昭怎么会单独与她见面?


    她再次转头望去,恰好苏廷昭也朝这边望了过来,两人猝不及防对视上。


    苏廷昭先是明显一愣,而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开口叫她。


    沈倾音突然站起身,说:“苏探花,好巧啊。”


    语气平淡,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客套,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廷昭闻声又是一愣,随即与身边的顾铃低声说了句什么,便匆匆朝这边走来。顾铃往沈倾音这边看了一眼,也跟着走了过来。


    周悦见状与许念对视一眼,心底齐齐暗叫不妙,早知道方才就不该多嘴说那一句“探花郎”,谁知道这探花郎竟在与旁的姑娘见面。


    苏廷昭很快到了门前,往里一看,瞧见屋里坐着几个人,眼中闪过疑惑,然后看向沈倾音,叫了一声:“倾音。”


    沈倾音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


    顾铃跟过来往屋里扫了一眼,瞧见许念和周悦,立即笑道:“原来许妹妹和周妹妹都在呢。今几个这店里可真热闹。若不是苏哥哥邀我来,我还不知道这里新开了这么一家酒楼呢。”


    一句话说得轻轻柔柔,像是寻常寒暄。


    屋里一时没人作声,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许念最先反应过来,笑着回道:“我原是带着倾音和沈梨出来转转,半路上遇见了周家兄妹,店里客人多空位少,我们便凑在一起了。”


    这话许念是解释给苏廷昭听,毕竟他们当中还有个周笙。


    周笙起身朝苏廷昭颔首一礼,道:“今日有幸在此相遇,又有幸遇见了沈姑娘,苏探花不妨坐下一起喝几杯。”说着又看向顾铃,“顾妹妹也进来坐。”


    周笙这一番热情招呼,看似在打破尴尬。


    苏廷昭没有答话,只是看向沈倾音,似乎在解释:“我今日请顾姑娘出来,是有要紧事要说。我本打算晚间再带你过来用饭,还在湖边安排好了烟花会。”


    他说得恳切,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沈倾音听完没什么反应,只道:“既然是找顾姑娘有要紧事,那我们便不打扰了。苏公子把人带了出来,就好生把人送回去,方不失礼数。这里的饭菜确实不错,多亏许姑娘和周家兄妹盛情相邀,晚间便不必再麻烦了。”


    她这话客客气气,可那一句“把人带出来了,就好生把人送回去”,听在苏廷昭耳朵里却怎么都不是滋味。


    他面上闪过一抹尴尬,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只是道:“好,你们继续,吃好喝好,今日这顿我请客。”


    说完,他朝在座诸位颔首施了一礼,然后对顾铃道:“顾姑娘,走吧。”


    顾铃应了一声,看了一眼沈倾音,便跟着苏廷昭离开了。


    他们一走,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许念与周悦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尴尬,又有些不好意思。


    沈倾音倒是神色如常,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然后问许念:“方才那位顾姑娘,是哪家的千金?”


    其实她知道是谁,却还是问了一句。


    许念如实回道:“顾家二小姐,她父亲在翰林院当差。”


    许念到底不便多说旁的,尤其是顾铃对苏廷昭的心思。听说当初若不是苏廷昭执意要娶沈倾音,这二人说不定早就成婚了。


    许念说完悄悄看了看沈倾音的脸色,却见她神情淡然,丝毫瞧不出不快。


    周悦怕沈倾音心里不舒坦,赶紧岔开话题,说起了旁的趣事。她本就活泼,说起话来眉飞色舞,逗得沈梨忍不住笑了好几次。


    沈倾音确实没因这事影响心情,她压根不在乎,巴不得早些与苏廷昭退了婚事,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


    几人又说说笑笑一番,把席上的点心和粥汤用得差不多,才起身离了酒楼。


    出了门,日头已经偏西,街面上正是热闹的时候。


    许念与周悦拉着沈倾音和沈梨逛了好几家精巧的首饰铺子,挑了不少时新样式的珠花簪环。


    几人又去园子里听戏。台上唱的是京城时下最火的戏班子,锣鼓喧天,唱腔婉转,沈梨头一回听这样的大戏,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看得入迷,连手里的糖葫芦都忘了吃。


    沈倾音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心疼,这孩子自从遭了变故,已经许久没这样开心过了。


    这一下午几人玩得甚是尽兴,沈梨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话也比出来时多了不少。


    快到傍晚,天色渐渐暗下来,几人才准备各自回府。


    周笙说要送她们回去,被沈倾音婉言谢绝了。周笙也不勉强,只是拱手一礼,道了声“改日再聚”。


    许念还惦记着沈沐临,于是跟沈倾音一道回了府。


    马车行至半路,后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沈倾音撩开车帘往后一望,瞧见竟是苏廷昭策马追了上来。


    车夫放慢速度,苏廷昭到了马车旁,翻身下马,额上沁着一层薄汗,气息也有些不稳。


    他说自己送完顾铃便立刻回了酒楼,结果发现人早就走了,猜着她们许是还在街面上逛,便在街头等了许久,一直等到这个时候。


    苏廷昭说话时一直看着沈倾音的脸色,语气小心翼翼。


    在外头沈倾音不便与他多说,何况许念还在旁边坐着。她只道自己要回府了,不必让他跟着。


    苏廷昭却说他有要紧事要说。


    沈倾音想起今日苏廷昭与顾铃见面的事——顾铃与严家有亲,莫非苏廷昭从她那里打听到了什么?


    思及此,她便道:“那就先到府上再说吧。”


    苏廷昭便跟着一道回了沈府。


    此时已是夕阳西下,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缓缓沉入天际,暮色四合,街巷里渐渐暗了下来。


    一行人在沈府门前停住,沈倾音扶着刘婶的手下了马车,许念也跟在后头下车。


    沈倾音刚站稳脚,一抬眸,便瞧见萧承煜正斜倚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旁,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他像是等了许久,暮色笼在他身上,将眉眼衬得有些看不真切。


    许念跟着转头看去,待看清那倚在树旁的人是谁后,倒抽了一口凉气,失声道:“太……太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57章


    沈倾音怎么也没料到会在此刻遇见萧承煜。他立在不远处, 手里提着一只食盒,显然已经等了些时候。


    她抬眼看去,正撞上他的目光。他先望了她一瞬, 又看向她身侧的苏廷昭,随即又看向她。


    沈倾音走上前,行了一礼:“臣女拜见太子殿下。”


    许念、刘婶与沈梨反应过来, 连忙跟着行礼。唯独苏廷昭直挺挺地站着, 好一会儿才拱了拱手, 算是见过礼,一个字也没说。


    经过那日宫中之事, 三人心里都各有计较,如今猝然相逢, 气氛自然不必多说。


    萧承煜从树干旁缓缓起身, 看了沈倾音一眼, 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进了隔壁的院子。


    许念看得一头雾水,愣了愣,又转头去看沈倾音, 却见她正望着太子殿下离去的背影微微出神。


    这时刘婶走上前来, 笑着道:“今日在街上买了些茶叶, 瞧着成色不错, 我进去给大伙儿泡些来尝尝。”


    刘婶一句话让沈倾音回过神来, 立即领着许念和沈梨回了家中。


    此时沈沐临已经回府, 一见妹妹便快步迎上前, 待看清她身后的许念和苏廷昭,略有惊讶。


    许念见了沈沐临,眉眼一弯便跑上去, 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个遍,确认他安然无恙,这才仰着脑袋甜甜地笑起来:“沈将军,今日我带着倾音和梨妹妹去街上逛了逛,给你带了些用具,还有几样颇有特色的茶叶。”


    她每回见了沈沐临都是这般热络。沈沐临冲她颔首一笑,目光转向苏廷昭。


    苏廷昭已深深地行了一礼,唤道:“沐临兄。”


    沈沐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苏家的事他已然知晓。对这个苏廷昭,他心里又气又恼,更是失望透顶。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苏家人会是这般德性,更没想到苏廷昭会将事情处置到这般田地。


    可他也清楚,皇上没有给沈家一个公道,是有意护着苏、严两家,更是为了将他们牢牢拿捏在手中。


    于沈家而言,这或许只是私事,可于朝廷而言却大不相同。苏、严两家如今是朝中重臣,他们的风向关乎大局。


    尤其是严家,世代为官,家底极厚,亲戚故旧遍布朝野。要想动他们,绝非一两桩事便能办成的。


    想必皇上早就知晓严家这些年都在做些什么,也不阻拦,就一直在等,等到能将整个严家稳稳当当地捏住。


    而这次沈梨的事,便是天赐良机。所以即便沈梨受了天大的委屈,皇上也绝不会为此主持公道。


    可这种滋味实在太难受了,尤其见到苏廷昭,胸中那股怒火几乎要压制不住。


    沈倾音知道兄长心中难受,也不愿在此刻起正面冲突,便开口道:“哥哥,许姑娘从白日里便来了,一直记挂着你。今日在街上又买了许多东西,对我和阿梨百般照料,你好好招待她。我与苏公子有些事要谈,先去客房了。”


    沈沐临担忧地看了看她,又扫了苏廷昭一眼,知道妹妹自有打算,也不便多说什么,应了一声,便带着许念往后院去了。


    沈倾音将苏廷昭领进客房,也没招呼他坐,自己先落了座,然后道:“说吧。今日你见了顾家的人,可打听到什么?何时能见到严溯?”


    苏廷昭没有落座,走到她跟前,低头望着她道:“严溯被他父母送去了乡下,具体送到哪里,我无从查问,便想着先从旁处探探口风。顾家与严家是亲戚,我与顾姑娘还算熟络,想从她那里打听些消息,所以今日宴请了她,恰巧在酒楼遇见了你。我与顾姑娘今日只是说些正事,并无旁的。”


    这话分明是在向她解释。可沈倾音并不在意这些,只皱眉问:“那结果呢?”


    苏廷昭:“顾玲说她知道苏夫人将严溯送到了何处,只是眼下还不敢告诉我,因她尚未摸清她姑母那边的打算。”


    沈倾音闻言,抬眼看着他:“你没问出来,来找我做什么?”


    苏廷昭连忙道:“我是怕你误会,所以先来告诉你,也向你解释一二。”


    沈倾音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声音冷了些:“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无论如何,我都要见到严溯。还有,苏严两家那边的动向,若没有对我有利的消息,你便不必再来寻我。日后我们少见一面是一面,我每见你一回,心里便烦躁一分。我怕时日久了,当真受不住,那咱们这桩婚事也难成了。”


    她说到此处,转过头来看向他,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不怕我退婚,有皇上替你撑着呢。可你记着,你娶的是我这个人,我若不想嫁你,若我死了,你还能娶得到吗?”


    苏廷昭听闻这话浑身一震,抬头望向她,眉心紧蹙。那个他曾在抚州见到的清澈单纯、温婉善良的姑娘,为何待他如此苛刻?


    他已经在尽力了,想尽一切办法来解决此事,今日更是怕她误会自己与顾家姑娘有什么牵扯,才急着来解释。她不放在心上也就罢了,竟还说出这样狠心的话来。


    他胸中情绪翻涌,一时没压住,脱口道:“所以你们两个还有来往,是吗?你根本就不曾将我放在眼里,还是会偷偷与他见面,是不是?难道日后成了婚,你们还要继续往来,甚至做出更过分的事?”


    方才见到萧承煜那一刻,苏廷昭那股邪火便隐隐窜上心头。即便两人再如何情深,可在他与她尚有婚约的时日里,他们是不是该收敛些?是不是该顾及一下他这个未婚夫的颜面?


    沈倾音闻言,眉头皱紧,沉声道:“你少在这里废话。现在就给我走。五日之内,我必须见到严溯,你若带不来他,便不必再来见我。”


    苏廷昭望着她冷漠的神情,听着她冷硬的话语,心头那股悲恸难以言说。他不禁苦笑起来,眼眶都泛了红:“倾音,你知道吗?我长这么大,真正喜欢的东西不多。许多事都是我父母安排的,唯独你,那是我从年少时便放在心上的,是我心心念念这么些年,一直藏在心里的人。”


    “我讨厌父母的安排,讨厌科考,讨厌当什么探花郎。可我知道,若不这样做,我连迎娶你的资格都没有。所以我拼了命地学,拼了命地读,撑到今日,坐到这个位置,来向你求亲。”


    “你为了躲开一些麻烦,答应了我。我不求你多喜欢我,不求你待我多好。可你既已应了嫁我,在我们尚有婚约的这段时日,你能不能在意一下我的感受?能不能不要再与旁的男子往来?”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高了起来,带着满腹委屈与不甘。


    沈倾音听完,也冷笑了一声:“苏廷昭,你这探花郎是怎么来的,你心里当真没数吗?你分明知道你母亲与严夫人在做什么,分明知道你母亲在为你铺路,让你金榜题名,这才害了我家沈梨。”


    “你是此事最大的受益者,如今反倒来指责我了。你说,你若没有高中探花,若没有达成你父母的期许,你还有勇气向我求婚吗?”


    “不错,当初我是应了你,甚至想过,既然应了你,便该待你好些。我也试着去接纳你,去努力。可事情败露之后,你都做了些什么?你让我很失望,很心寒。如今你还在我跟前说这话,你说,让我如何不厌恶你?”


    她心里也憋着一团火,难受得厉害。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到了京城里,害他们的人竟是她当初最信任的。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沈梨那样信你母亲,将她当作亲人一般,那样一个善良的小姑娘,你们也下得去手。什么旧情?什么人情往来?只怕从我们踏入京城那一刻起,你母亲便已经算计好了,如何用我们为你的前程铺路。苏廷昭,你自己的母亲你比谁都清楚,你敢说你从来不知你母亲在做些什么?”


    她说着,心口阵阵发疼,眼眶渐渐泛红,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她气极了,气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气天道不公讨不回一个公道,也气自己无能,护不住妹妹。如今竟还要被这桩婚约牢牢束缚着。


    苏廷昭见她情绪激动起来,方才还翻涌的怒意与不甘瞬间消失了,一把握住她的手,急切道:“倾音,对不起。方才我不该说那些话,全是我的错。是我愚钝,没能及早察觉这些事,是我没有护好你们。可我是真心爱你,你能不能消消气,别这样待我,好不好?”


    沈倾音一把甩开他的手,转过身去,冷声道:“你走,现在就走,别让我再看见你。”


    苏廷昭又去抓她的手,恳求道:“倾音,别这样好不好?原谅我好不好?你打我骂我都行,别气了,行不行?”


    他又来了,又是这般做派,说着这样的话。


    沈倾音微微闭了眼,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苏廷昭,别再逼我了。我让你做的事,你现在就去做。事办成了,我们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苏廷昭听完,终是松了口气,连忙道:“好好,我这就去,你别生气了。”


    他不敢再纠缠,快步出了房间。


    他走后,沈倾音在屋中站了许久。待心绪渐渐平复下来,才唤了管家来,吩咐他去街上打探顾家的消息。


    随后她独自去了后院,在那方石桌前坐下,仰头望向夜空。


    天幕依旧黑沉沉的,这便是京城,一日两日,甚至数月,也未必能看见一颗星星。这片天总是这般阴沉,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正仰头发怔,墙边忽然传来一阵动静。还未等她回过神,便见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墙头翻下。


    那人方才站稳,便脱口问道:“苏廷昭走了?”


    沈倾音站起身来,看着从墙上翻下的萧承煜,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只食盒上,行了一礼,回道:“是,走了。”


    这个时节的夜已有了几分燥热,风很轻,能听见四处响起的虫鸣声,细细碎碎。


    萧承煜走到桌前,将食盒放下,一面打开一面道:“我让御膳房做了几样菜和点心。那日在东宫,我见你多用了几块香酥芙蓉,想来是合你的口味,今日便多带了些。快尝尝,待会儿也给沈梨送些过去。”


    沈倾音没想到他会替自己备下吃的,一时有些惊讶,连忙道:“多谢殿下。”说着便要屈膝行礼。


    萧承煜一把托住她的胳膊:“听旁人说,亲吻过便是确认了心意,好歹也该亲密些。怎么到了你这儿,还是一口一个殿下,动不动就要行礼?”


    他这话里带着几分酸涩,几分无奈。


    沈倾音的脸颊腾地红了。那日在东宫,他毫不顾忌地吻了她,彼时那种感觉,确实让她觉得两人身心都贴近了,像是回到了少时那般亲昵无间。


    可每每见到他,她还是会下意识地顾虑许多,顾虑他们的身份,顾虑彼此的处境。


    萧承煜歪头瞧了瞧她,语气里酸酸的:“脸红了。怎么眼睛也是红的?被他气哭了?”


    那个“他”,自然是指苏廷昭。


    沈倾音没有说话。


    萧承煜:“我听说婚期推迟到了冬天。”


    沈倾音:“对。”


    “所以,这大半年你都会是他的未婚妻。”他的语气越来越酸,“倒真是便宜他了。”


    他俯身帮她擦了擦带着泪痕的眼角,轻轻抬起她的下颌:“都这么便宜他了,就别再因为他掉泪了,这会让我觉得你很在乎他。”


    “我没有。”沈倾音急忙解释,仰脸看着他,脸颊红扑扑的,眼眶还泛着红,一双朱唇微张着,那么的惹人疼惜。


    他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唇:“真是让人在意的很。快坐下,有件事,我需要与你商量。”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一听大半年都是别人的未婚妻,真是难受死了


    看来不得不加快脚步干大事了!早点把老婆娶回家吃饭饭


    开始疯狂抢权抢老婆抢权抢老婆抢权抢老婆!


    第58章


    院中的花儿都开了, 风一吹,飘着淡淡的花香。


    萧承煜坐在沈倾音身旁,取了一块香酥芙蓉糕递到她手中, 轻声道:“听闻国舅爷病了,已卧床好几日。究竟是真病还是假病,暂且不得而知。但他这一病, 势必会掀起一阵动荡。”


    “国舅爷还有个儿子, 名叫赵景呈, 如今在兵部当差,是国舅眼下最寄予厚望的接班人。只是此人有些轴, 野心极大。他父亲费了不少力气才将他塞进兵部,他却嫌官职太小, 一直怨气横生, 甚至觉得当初赵家助皇帝打下江山, 这江山便有一半是他们赵家的。”


    “他曾在酒后口出狂言,说什么赵家后人才该继任大统。尤其他大哥去世之后,他愈发狂妄,在兵部更是肆意妄为。不过碍于国舅爷这层身份, 没人敢拿他如何。这次他父亲突然病倒, 他定会有所动作。我想趁此机会除掉他。”


    “可除掉他并非易事, 需要有人以身入局。我思量了一个计策。最近江州节度使野心勃勃, 有蓄意造反之嫌, 我打算让你兄长与赵景呈前去平乱, 让你兄长做他的上司。如此一来, 你兄长便可借此机会,拿到实打实的统兵实权,彻底打破如今被架空的困局。”


    “你兄长虽身居枢密使高位, 掌天下兵务调度之权,可赵家把持京营边军、掣肘军务,再加上皇帝对你兄长的防备,他空有中枢职权,却无亲统兵马,也无地方实权。”


    “届时赵景呈必然心高气傲、不服管束,当众挑起事端,我们便能趁机抓住把柄将他除掉,顺势彻底瓦解赵家攥在手里的兵权。”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沈倾音的神色:“只是其中定然少不了危险。”


    沈倾音眉头紧蹙,一言不发。


    萧承煜继续道:“你别担心,我定会护好他,绝不叫他出半分危险,我可以向你发誓。”


    沈倾音依旧不做声。


    萧承煜又道:“你兄长是个极有才能的人。自调任京城、执掌枢密以来,处处受制,步步受阻。他这些年在边关、在各处,吃苦耐劳,一腔抱负,所到之处百姓无不敬重。他能一步一步走到今日,自有他过人的本事,胸中也确有一番宏图。”


    “当初边关平叛之功,谁提起不敬佩三分?只是他不该被卷进这些争权夺利的旋涡里。赵家势大,死死拿捏着军中实权,让他空有官职,难展拳脚。如今他困在其中,束手束脚,挣脱不得,心有不甘。”


    “我看得出来,他有很大的志向和抱负,做事又极认真,极有担当。这样一个人,不该被权势磋磨一生。只要这次平定江州之乱,他便能手握实打实的兵权,建立自己的嫡系势力。届时我也会想办法让他兼任节度实权,彻底站稳脚跟。计划我已经安排好了。”


    沈倾音听到这里,垂着脑袋,闷声说了一句:“你都计划好了,还与我商量什么?我又不懂这些。”


    她显然是生气了。


    萧承煜去握她的手,却被她侧身避开了。她站起身来,叹了口气道:“皇宫里的饭菜确实好吃,只是我没有这个福分品尝。殿下您且回吧。”


    萧承煜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又去捉她的手。这回沈倾音没有挣开,被他紧紧握住了。


    他轻轻一扯,将她带到自己跟前,深深望着她,声音温和却郑重:“你怎么会没有福分?往后我还想让你尝一辈子宫中的饭菜点心呢。我知道你有你的打算,一时有些接受不来,可这件事对我至关重要。”


    “国舅爷病倒,乃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我既然能平定西域,便有能力除掉国舅爷。到那时,二皇子失了助力,我的太子之位便能坐稳了。等一切落定,我就娶你为妻,让你做我的太子妃。好不好?”


    太子妃。


    多么遥远的一个称呼。


    沈倾音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份诚恳,还有那份小心翼翼。看着看着,她忽然扬唇笑了一下,笑容苦涩,落在萧承煜眼里,心里一阵发疼。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沈倾音重新坐下来,拿起一块香酥芙蓉糕咬了一口,道:“现在再尝尝,发现还是皇宫里的点心好吃。今日我和许念她们去了新开的酒楼,那里的饭菜虽然也不错,可与宫里的比起来,终究差了些。”


    “今日我还结识了两个新朋友,是吏部侍郎家的兄妹。这兄妹二人性情极好,一起说说笑笑,连阿梨都变得开朗了。这还是我进京以来,头一回这样高兴。”


    “从前我总觉得,在这京城里须得处处小心,步步谨慎,到后来竟不知该怎么自处了。可今日见了许念和周悦,我才明白,原来像我们这般年纪的女孩,也是可以这样无忧无虑、欢欢喜喜的。即便身在这京城之中,即便生在官宦之家,也该有自己的底气与智慧,起码要先学会怎么自处。”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看向萧承煜,语气缓和了许多:“至于我兄长的事,你还是去问他吧。若他愿意,我没有意见。”


    她这是答应了。


    萧承煜既激动又心疼,抓着她的手,俯身往前凑近了些,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睛上,温声问:“那我可不可以亲亲你?”


    一句话,让沈倾音微微怔住,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她飞快别开脸,从食盒里摸出一块香酥芙蓉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岔开话:“这糕点回头你再给我拿一些来。”


    她大约是紧张又害羞,一口咬得极大,腮帮子鼓鼓的,瞪着一双眼睛看着他,模样又窘迫又可爱。


    萧承煜不禁笑了一声,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又凑近了些。


    沈倾音见他还要靠过来,慌得抬手就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糕点塞进了他嘴里,红着脸道:“之前的事情我不与你计较了,以后……以后还是别这样了。”


    萧承煜静静地望着她,拿下嘴里的糕点,问:“为什么?”


    沈倾音没敢与他对视,边嚼着糕点边含混道:“那个……我如今和苏廷昭到底还是未婚夫妻的身份,至少在解除婚约之前,我们两个还是少往来些为好。”


    萧承煜闻言,眉心微微一蹙:“是他这样告诉你的?”


    沈倾音连忙摇头:“不是,是我自己觉得……这样被别人看到了不好。万一传出什么流言蜚语,对你对我都会有很大影响。”


    别人不知道其中缘由,可只要瞧见他们举止亲近,定然少不得被人嚼舌根。到时候不光她的名声受损,恐怕还会牵连萧承煜的太子身份。


    萧承煜见她不住地躲着自己的目光,反倒又往前凑了一分:“这意思……我倒成了第三者?”


    “不……”沈倾音想给他解释,话还没说完,他忽然扯了一下她的手,俯身上前,低头亲了上来。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慌忙往外推他,却被他一把扣住了后脑,怎么也推不开。


    萧承煜深深亲了她一口,微微退开些许,声音低低的:“我挺生气的,也很委屈。已经那么便宜苏廷昭了,如今竟连面都不能与你相见了?”


    说着,他用拇指轻轻揉了揉她的唇,醋意愈浓:“其实我自始至终都没有把苏廷昭放在眼里,也不觉得他能从我身边把你抢走,迎你为妻。可你这么一说,我倒是真有些害怕了。这让我很没有安全感。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但我不许你躲着我,不见我。”


    沈倾音怔怔地望着他,瞧着他望向自己的眼神里满是在意,张了张唇给他解释:“我……我不是要推开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起码在这段时间里,还是先保持些距离为好。”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萧承煜更觉委屈了,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低低道:“可是我忍不住啊。喜欢一个人,怎么能忍得住呢?”


    一句话让沈倾音心头“扑通”一下,心跳个不停。


    她呆愣愣的,还没反应过来,萧承煜便又欺身上前,吻了上来。


    他的气息温热滚烫,唇边还带着方才糕点残留的香甜。


    沈倾音微微往后仰去,双手撑在石桌上,猝不及防地迎上了他铺天盖地的深吻。


    他吻得极深,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热烈,让她几乎招架不住。


    她本能地想往外推他,可那吻实在太深太重,将她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她深吸着气,浑身也跟着滚烫起来,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萧承煜托住她的臀,一把将她抱到了石桌上,俯身下去,吻得愈发激烈,一只手已探进了她的衣衫之中。


    他的掌心滚烫,触上她细腻的肌肤时,她不禁微微一颤,轻哼了一声,双手不由自主地搂住了他的脖颈。


    他将那滚烫的吻从她的唇上移到了颈侧,她这才寻到空隙开口,声音都是软的:“别……这是在我家。”


    话虽这样说着,可一双手却紧紧勾着他的脖颈不放,身子也不自觉地往他身上贴,显然自己也难以自持。


    萧承煜不说话,只是吻她。他心里也憋着一团火。


    其实他并非不能替沈倾音解决沈梨的事。他自有他的手段与能力,若真要出手,莫说苏家,便是严家,在这个节骨眼上也定然会遭到严厉的惩罚。


    可他知道,沈倾音心里也憋着一团火,她想亲手去做这件事。她初入京城,头一次遭受这样大的背叛与算计,对妹妹心里又怀着一份愧疚,若是不能亲手出了这口气,她往后恐怕很难释怀。


    她本就是个要强的人,有自己的性子,不愿给别人添麻烦,更不愿亏欠旁人。若是他贸然插手,她反而会自责,久而久之,在他面前便会失了自信,愈发在意他们悬殊的身份。


    况且,他也想让她借此历练一番。京城与抚州不同,一旦踏入这权势的漩涡,便无人能独善其身。


    她必须学会坚强,学会自己解决问题,才能真正融入这里。如此,她便能成长起来,独当一面。待到往后两人真正走到一起时,她也能更自信,不会因身份地位与能力的差距而与他渐行渐远。


    所以,纵使他再舍不得,也要学着放手,让她变得更强。


    可这样一来,他们也因此有了诸多不便。他们不能名正言顺地在一起,她还要被那层婚约束缚着,顶着道德的压力,活得小心翼翼。


    这让他心里难受又憋屈。


    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面对,一点点去解决。


    可那种爱恋、那种喜欢、那种不愿被人窥探只想占为已有的霸道,以及身体上难以抑制的亲近之欲,实在让他煎熬得很。


    他吻得越来越深,越来越动情。


    他也知道,沈倾音同样压抑得厉害,她分明也喜欢他的靠近与亲吻,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说出拒绝的话。


    他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能清楚地感觉到她对自己的依赖与渴望。


    她的爱,并不比他的少。


    沈倾音被他压在身下,承受着他铺天盖地的亲吻。身上的疲惫似乎在这一刻也消散了大半,身心都被一种愉悦所包裹。


    她揽着他的脖颈,忍不住开始一点一点地回应起来。


    萧承煜双手扯着她的腿,往自己身前拉了拉,让她双腿跨在自己腰间,手再次探进她的衣衫里。滚烫的掌心贴上肌肤,愈发让人难以招架。


    “殿下!”


    一道声音冷不丁地从远处传来。院中原本只有急促的呼吸声,这一声突兀响起,两人猛地僵住,所有动作都停了下来。


    远处的走廊里,周砚匆匆赶来。院中光影斑驳,他起初没看清,待分辨出是两个人抱在一起后,蓦地愣在原地,慌得连忙转过身去。


    萧承煜直起身来,揽着沈倾音从石桌上坐起,眉头微微皱起。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被打断。


    他闷闷地深吸了口气,将沈倾音从桌上抱下来,替她理了理揉乱的鬓发,沉声问:“什么事?”


    周砚连忙回道:“回殿下,探花郎苏廷昭求见,说是有要事商议。”


    苏廷昭?


    周砚:“人如今就在院门外等着,您……现在要见吗?”


    苏廷昭竟然还没有走。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59章


    一听到苏廷昭这个名字, 沈倾音心头倏地一紧。


    她以为他早回去了,怎么不仅没走,还要见萧承煜?


    萧承煜察觉她攥着自己手臂的力道骤然收紧, 知道她紧张了,抬手拢了拢她鬓边的碎发,道:“你先歇着, 我一会就回宫了, 改日再来看你。明日我让人送些御膳房的点心过来。”


    沈倾音望着他, 唇瓣动了动,还是道:“……尽量别起冲突。”


    萧承煜闻言, 眉梢微挑:“怎么,怕我打他?”


    沈倾音连忙摇头:“不是, 我只是不想给你带来麻烦。”


    萧承煜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你快去休息吧。”


    沈倾音颔首, 送他到月洞门前,目送他消失在回廊尽头,方才转身回房。


    萧承煜一面往外走,一面回头对周砚道:“往后有事寻我, 能不能先看清楚了再喊?”


    周砚跟在他身后, 自知方才确实欠了分寸, 挠了挠头:“方才有些急了, 才……殿下放心, 往后我一定留意。”


    萧承煜无奈地叹了口气:“有什么可急的?见苏廷昭罢了, 能有多急?让他等着便是, 等到天明也是该的。”


    周砚听出殿下这回是真有些烦躁了,没敢再接话,紧跟着他出了大门。


    门前, 苏廷昭正直挺挺地立在隔壁院门外。


    夜风轻拂,院门外悬着的灯笼微微摇晃,光影明灭不定。


    苏廷昭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萧承煜身上,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他是从沈家门前出来的?


    之前他明明亲眼看着他进了隔壁院子。


    萧承煜望着苏廷昭眼底的惊愕,走上前道:“说吧,何事。”


    苏廷昭神色紧绷,回过神来,向他深深行了一礼,随即侧身指向一旁的巷子:“还请殿下移步,臣有几句话,想同殿下说。”


    萧承煜没应声,径直转身往巷中走去。周砚立刻跟上,苏廷昭紧随其后。


    三人进了巷子,周砚按刀立在几步之外,神情警觉。


    苏廷昭站定在萧承煜面前,先看了周砚一眼,又躬身下去,行了个大礼,沉声道:“臣恳请殿下,准臣为您效劳。此后,臣定当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一句话让萧承煜微微皱起了眉头,问道:“探花郎这是何意?”


    苏廷昭仍弯着身,沉声回道:“您是太子,是储君,您平定西域的才能,臣看在眼里,心中敬佩。身为当朝子民,拥护太子殿下是臣的本分,臣只愿能为您尽一份忠。”


    萧承煜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沉默片刻,道:“说重点。”


    苏廷昭这般反常,倒让他有些不自在。


    苏廷昭这才慢慢直起身,迎上他的目光,回道:“前些日子,二殿下来找过臣。他给臣出了一策,说能助臣迎娶沈倾音,还能给殿下您一个重击。臣听后确有心动,可思来想去,觉得这等小人之举,实在不该为之,况且如此行事,也会伤及倾音。臣便回绝了。”


    “臣明白二殿下来寻臣的用意,无非是想拉拢臣,拉拢苏家,助他争夺储位。这么多年,为官者心中都清如明镜,夺嫡之争,历代难免。正因如此,家父多年来始终秉持为国为民、效忠陛下的决心,从未有过半分僭越之心。臣入仕之后,心中所想也只有报效朝廷,替陛下与殿下分忧。臣与苏家的立场,从来都很明白。”


    他抬眸,看向萧承煜:“可臣也知道,因倾音一事,恐遭殿下误会,故今夜特来说明。”


    萧承煜没有料到,苏廷昭竟会在此向他剖白心意,姿态如此之低,语气如此谦卑。


    他没有说话。


    巷中风过无声,暗影沉沉。


    苏廷昭见他不做声,继续道:“臣年少时初见倾音,便一见倾心,将她放在心里,放了许多年。有段时日,我常去抚州,那些日子我们相处得很好,无话不谈,是知交好友。从那时起,我便想着,有朝一日,定要迎她为妻。”


    “后来我禀明了父母,他们却不肯。觉得门第悬殊,不该让我娶这样一个姑娘。”


    “可倾音于我而言非同寻常,我满心满眼都是她。所以我后来日夜苦读,一步步按父母的安排走下去,考中了这探花,终于有了向她求亲的资格。”


    “倾音因为二皇子的纠缠,答应了我的求婚。我知道她心里没有我,可我想着,只要她愿意给我机会,只要我努力,总有一日她会喜欢上我的。”


    “后来出了沈梨的事,是我的疏忽,我难辞其咎。我知道我伤了她,可我不愿放弃。我对她的心意,从未有过半分虚假。”他的声音渐渐发涩,“我很难过,也很痛苦。所以我想着,用此生去弥补她,替她讨回公道,也让严家始作俑者得到应有的惩罚。”


    他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萧承煜立在暗影里,面容隐在灯火的背面,看不清神情,周身的气息却一分一分沉了下来。


    巷中又静了一会。


    苏廷昭见他久久不语,终是双膝一弯,重重跪在地上,向他磕了一个头,声音几近哽咽:“殿下,臣爱她,爱得很深。臣可以什么都不要,只求殿下……成全。”


    巷子里无风,让人发闷。萧承煜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年少时在抚州,他第一次听闻沈倾音的祖父要将她许给袁将军的儿子时,那种酸涩、那种害怕被人夺去的感觉,他至今记得。


    那夜他辗转难眠,翻来覆去,心口又慌又疼。


    所以那天,他才控制不住吻了她,告诉她,此生只能嫁给他萧承煜。


    可是分别那五年里,他除了将人搁在心里,什么也没能为她做。甚至怕连累她,连靠近都不敢。


    那几年的空缺,确实是苏廷昭填上的。


    他知道,每个人的爱都是平等的,谁也没有资格去践踏别人的真心。苏廷昭或许是真的用情至深,只是他的身份、他的家世、他的性子,一步步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就像他自己说的,他本不想科考,不想做探花郎,可他的父母想尽办法让他中了举,把他推到了今天的位置。也正是这个位置,才让他有了向沈倾音求亲的资格。


    或许他一开始就知道,母亲在替他铺路,可他也清楚,这条路能让他迎娶沈倾音,所以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怎么选,似乎都是错的。


    事情终究走到了这一步。


    此刻他就跪在自己面前,如此卑微地恳求他成全。可感情这种事,又怎能这般称量?


    萧承煜喉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


    苏廷昭见他不应,又重重磕了一个头:“殿下,日后您让臣做什么都行,赴汤蹈火,臣绝无二话。整个苏家,都会尽心尽力辅佐您,替您分忧。”


    他知道萧承煜是太子,身份高高架在那里,比他还要身不由己。他一个寻常官宦家的子弟,求一份姻缘尚如此艰难,何况是当朝储君。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殿下,臣还望您能为倾音想一想。皇亲国戚,天家贵胄,那里头的深浅,您比谁都清楚。情意再真,再炽,可那条路有多曲折,您也看得分明。多少深宫女子,最后落得什么下场,殿下难道不比我明白?”


    “就算您有能力护她,又能如何?谁能保证自己的心意,真就能亘古不变?尤其是天家子弟,哪一段姻缘能得善终?当年陛下与皇后何等恩爱,最后又是什么局面?您不也看在眼里吗?”


    他的语气激动起来:“臣不想倾音也走上那样一条路,那对她太不公平了。她从前在抚州时,多爱笑多明快的一个姑娘,那般鲜活,那般好,本该无忧无虑地活在天地之间。可自打来了京城,她变成了什么模样?日日悬心,夜夜难安,出了这样的事,跪在陛下面前磕破了头,也讨不回一个公道。”


    “臣知道陛下此举的用意,也明白这其中步步为局,臣没有怨言。陛下是一国之君,自有他的权衡,可臣心里明白,臣与苏家,说到底不过是天家争权夺势的一枚棋子罢了。家父一生明哲保身,到头来,还是被推到了刀口上。”


    他伏在地上,声音已哑:“这些利害,臣都懂,臣无能为力。只求殿下,能真心实意地替倾音着想。臣不想她成为第二个……皇后。”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萧承煜站在原地,像是被人重重擂了一记闷拳。


    他曾以为自己对沈倾音的情意至深至重,无人可比。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人跪在面前说出这一番话,他忽然生出一种深切的恐惧。


    就像年少时那一次,听见她祖父说要把她许给别人时一样,那种害怕、担忧,那种怕辜负她的痛,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是啊,历朝历代,多少帝王与发妻走到了不堪回首的境地,他怎会不知。


    他的母亲,当年与父皇何等恩爱,最后惨死在荒郊野外。皇后与父皇出生入死,最后却落得被忌惮、甚至被铲除的下场。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纯粹的好人与坏人,大多是身不由己,被时局一步步推着走罢了。尤其是他们这些身在权势漩涡中心的人。


    巷子又窄又暗,一丝风也不透。萧承煜站在其中,只觉沉闷至极,连额角都渗出了细密汗珠。


    苏廷昭跪在地上,亦是汗透重衣。


    他不说话,他就不起,就这般直直跪着。


    过了许久,萧承煜才沉声开口,嗓音发涩:“既然你知道那种深爱一个人的滋味,又凭什么来劝我放手?”


    “苏廷昭,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倾音心里的人,不是你。该放手的人,是你。”


    苏廷昭抬起头,双眼已经通红,语气却仍执拗:“可感情也是可以慢慢培养的。我不信她对我没有一点情分。她冲我笑过,对我温柔过,走投无路时答应了我的求亲,那就说明她对我并非全然无意。”


    他盯着萧承煜:“殿下,您自己是什么处境,您心里最清楚。您又怎么忍心把她拉下水呢?”


    “拉下水?”萧承煜终于忍耐不住,声音沉了下去,“把她拉下水的是你,不是我。是你们苏家把事情推到了这一步,是你伤透了她的心。你今日来求我,又有什么用?就算我放手,你就能得到她吗?”


    他再不愿多言,转身便往巷口走,步子又快又急,边走边道:“你该明白一个道理,靠手段争来的权势与地位,是长久不了的。唯有实力,才能证明一切。陛下或许需要你们苏严两家这样的臣子来维系朝局,可我萧承煜,不需要。”


    “你说得没错,历朝历代,帝王之妻确有许多没有好下场。可你记住,我和那些皇帝不一样。”


    苏廷昭转头望着那道疾步离去的背影,心头猛地一刺。


    他怕了,萧承煜怕了。


    他攥紧拳头,几乎是咬牙道:“你拿什么赌?拿倾音一辈子的幸福来赌吗?”


    萧承煜本已走到巷口,闻言脚步霍然一顿,旋即折身大步而回,一脚踹在苏廷昭肩上,将他踹倒在地,指着他,怒声道:“别再让我看见你。”


    说罢,他烦闷地扯了下门襟,转身疾走。


    他出了巷子,没有去隔壁院子,而是顺着长街径直往前走。脚步又急又沉,背影裹在夜色里,看起来有点倔强,还有点凄凉。


    周砚急忙追上,跟在他身后,觑着那背影,大气也不敢出。


    他知道,苏廷昭那些话,殿下在意了,并且非常在意。


    萧承煜没走一会,管家便急匆匆寻到沈倾音跟前,递上一封信:“小姐,抚州来的,像是监镇给您写的信。”


    监镇给她写的信?


    沈倾音疑惑地接过,拆开信笺,目光扫过纸面,霎时僵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60章


    抚州监镇王石, 沈倾音是认得的。


    当年祖父与父亲还在世时,王石常来府上走动,与祖父一道喝茶下棋。他行事谨慎本分, 做事极有章法,将整座镇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沈倾音那时候时常见到他,每次见了, 他都会夸上几句。后来祖父与父母相继过世, 王石也会时不时上门探望, 对她多有照拂。


    只是她怎么也想不到,他竟会在这时候送来一封信。


    信上说, 祖父的坟被人挖了,坟中尸骨, 荡然无存。


    她拿着那封信, 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怎么看都觉得不真实。


    祖父走时她虽未在跟前,可下葬那日,她是亲眼看着入土的。那时候她哭得天昏地暗,后来也时常梦见祖父。


    回想起来, 她家在镇上也称得上有几分名望, 父亲与祖父素来与人为善, 从不曾结下什么仇怨。纵是祖父、父亲、母亲都已不在人世, 镇上的百姓待她也一向和善, 从无人私底下欺辱于她。


    怎么祖父的坟会被人掘了, 连尸骨都不知去向?


    她心头惊骇, 攥着信急忙去找哥哥。


    此时哥哥沈沐临正与许念坐在一起喝茶,二人说说笑笑,气氛甚是融洽。


    沈倾音骤然跑进来喊了一声“哥哥”。沈沐临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忙问怎么了。沈倾音将信递过去。沈沐临接过信,一眼望去,登时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问:“怎会如此?”


    沈倾音焦急地摇头:“我也不知。哥哥,我们现在怎么办?可要回去一趟?”


    沈沐临捏着信沉吟片刻,道:“先别急,容我好好想想。太子殿下可还在隔壁院中?”


    “方才苏廷昭寻他,不知去了何处。他原本说今夜要回宫的。”沈倾音回道。


    苏廷昭寻他?沈沐临收了信,道:“我这便去找他。”说着看向许念,“许姑娘,天色已晚,我让人送你回府,改日再叙。”


    许念虽不知出了什么事,但瞧着情形颇为严重,连忙点头道:“你快去办你的事,不必管我。”


    沈沐临应了一声,又嘱咐妹妹今日哪里也别去,就在家中等他回来。他当下安排了亲信,备了人手准备送许念回府,然后匆匆出了沈府,去寻萧承煜。


    萧承煜与他说定,明日要商议调他去平乱的事,此事关乎重大,他不能随意离开京城。关于抚州祖父的事,他须得先与萧承煜商议再说。


    沈沐临走后,许念对沈倾音道:“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若有用得着我和许家的地方,你只管来寻我。”


    沈倾音应了声,送她到府门前,刚好遇到许家的人过来。来的是许念的兄长,许琛。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后头跟着一辆马车。


    许念看见兄长,登时紧张地攥紧了衣袖,心下暗道不妙,哥哥怎么亲自来了?


    许琛是许家长子,今年二十二岁,生得高大英俊,通身气度矜贵不凡。


    他瞧见许念,翻身下马,皱眉道:“怎的到这时辰还不回去?母亲担心极了。”


    许念抬眼看了看兄长,小声嘟囔:“这不正是要回去了么。”


    许琛转头看向沈倾音,拱手行了一礼:“沈姑娘,我来接妹妹回府。”


    沈倾音也回了一礼,道:“许公子,今日是我疏忽,留许姑娘说话说到这个时辰,才耽搁了时候。”


    许琛只是轻轻一笑,没说别的,然后对许念道:“走吧。母亲已把鞭子备好了。”


    许念一听这话,登时慌了,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恳求道:“哥哥不要!哥哥你帮帮我,我真不是故意待到这么晚的。”


    许琛不说话,转身便要上马。许念攥着他袖子不放,撒起娇来:“哥哥你不要见死不救,回家替我同娘亲说几句好话行不行?我保证下回再也不敢了。好哥哥!你最疼妹妹了!”


    许琛转头看她,见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到底没绷住,无奈笑了一声:“多少次了?回回都让我替你解围,你自己就不能改改这毛病?”说着忍不住揉了一下她的脑袋。


    许念立刻破涕为笑:“好哥哥,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下回我再出来玩,也带上你,成不成?”


    许琛无奈叹了口气:“好了,快上车吧。”他翻身上马,又转头向沈倾音拱手一礼,“沈姑娘,今日多有叨扰,告辞了。”


    沈倾音颔首回礼,又与许念打了个招呼,目送他们离去。


    人一走,沈倾音便即刻折返去找刘婶。


    刘婶一见她便道:“我正要去找你。我方才又翻看了殿下送来的那些证据,结合管家他们去街上打听来的顾家之事,串联在一起,发觉一桩蹊跷。”


    沈倾音忙问:“什么蹊跷?”


    刘婶回道:“就是他们给沈梨吃的那些药丸。先前苏夫人说,那药丸金贵得很,连严夫人都舍不得轻易服用。经调查这药丸像是从顾家药铺流出来的。顾家药铺在城中算得上一等一的大药铺,且顾家有个亲戚在太医院当值,这其中定然牵扯不浅。”


    “殿下送来的这些证据虽样样齐全,却唯独缺了下药的证据。若对方咬死不认,就算咱们手握那么多人证物证,以严家的势力和皇帝有心偏袒,咱们也拿他们没办法,到时候再被他们反咬一口。即便要散播他们做的丑事,也要拿到铁证才行。”


    “他们既然能在这药丸里动手脚,又是从药铺取的,这条线绝不简单。我们先从这个药铺入手打听。明日一早,我便去药铺走一趟。”


    沈倾音一听到“顾家”二字,便想起今日见过的那位顾姑娘顾铃,看来这事不单是严家的事,还牵扯上了顾家。


    她对刘婶道:“好,明日你去药铺走一遭,在周遭也仔细打听打听,可千万要小心。”


    刘婶点头应下,又道:“我让厨房给你炖了梨汤,前些日子你着了凉,我听着还有两声咳嗽,快去趁热喝了暖暖身子。”


    刘婶心思细密又体贴,沈倾音应了一声,随她去了膳厅。


    苏廷昭一回到府中,管家便迎上来道:“公子,您上哪儿去了?顾姑娘在家中等了您好些时候了。”


    顾姑娘,顾铃。苏廷昭一听这名字便皱了眉,问:“她来做什么?”


    管家回道:“顾姑娘说,听闻夫人近来身子不大好,特来看看,还带了些补品药材。又说有事要与您商议。”


    苏廷昭没作声,径直往里走。管家瞧他脸色不好,小心问道:“公子可是哪里不舒服?气色不大好。”


    苏廷昭没做声,只觉心口烦闷得厉害。到了前厅,但见顾铃正与母亲说着话。


    苏夫人见他进来,先打量了一眼他的脸色,方道:“顾姑娘来了好一阵子了,特地来看我,说是有事与你商议。你去了何处,怎的到这会儿才回来?”


    苏廷昭踏进门,朝母亲颔首一礼,没有说话,转向顾铃问了礼。


    苏夫人瞧他眼眶发红,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明白必定与沈倾音有关。她起身道:“你们聊,我先出去。”说罢出了房间,将门掩上。


    房中只剩苏廷昭与顾铃二人。顾铃见他脸色不佳,问道:“怎么了?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苏廷昭摇了摇头:“我没事。顾姑娘坐。”说着自己在一旁落座。


    顾铃看了看他,依言坐下,开口道:“今日回去之后,我去了一趟姑母那里。姑母近来心绪不佳,我问起严溯的事,她也没多说什么。”


    说到此处,她又忽然起身,走到苏廷昭跟前,深深望着他道:“廷昭哥哥,虽然我不知这事究竟有多严重,但只要你遇到难处,我一定会帮你。你若想见严溯,我可以悄悄带你去见他。”


    顾铃与苏廷昭自幼相识,儿时便常在一起玩耍。长大后,顾铃便对苏廷昭生了感情,也曾向他表明心意,却被苏廷昭拒绝了。


    这些年她心里一直装着他,原想着等再长大些,等他中了科举,或许就有机会在一起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一转头,苏廷昭竟与旁人订了亲。


    这对她而言是何等打击。她心中难过,也忘不掉他,以为此生再无指望。可那日她听人说沈倾音想要退婚,一时间她激动不已,又看到了希望。


    那姑娘,似并不喜欢他,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罢了。


    如今苏廷昭遇上了麻烦,她便想着多帮一帮他,看看能否有缓和的余地。她也知自己这样做不对,可那份喜欢,那份暗恋,压不住也藏不住,当真令她昏了头脑,由不得自己。


    苏廷昭听罢,抬头看着她,神色认真地道:“顾铃,我知道你一心为我好。今日我也想明白了一桩事,有些话,须得与你说。很感谢你对我的喜欢,只是我一直把你当做妹妹看待,并无男女之情。我心里一直装着旁人,现在我自己这里也是一团乱麻,我不愿将你牵扯进来。你是个好姑娘,值得更好的良人。”


    他自己也尝到了感情的苦,又怎么忍心去伤害别人。


    今日在酒楼,他去寻顾铃,本就是走投无路,想从她这里探些消息,也未曾想过要将她牵扯太深。


    尤其是遇见沈倾音之后,他生怕沈倾音误会,送她回去时还与她说,让她想清楚,不必勉强帮他。没想到大晚上她又过来找他。


    他不愿把这样一个无辜的姑娘卷进其中。


    顾铃听罢,沉默良久,再抬眼时,眼眶已经红了,她轻声问:“廷昭哥哥,你这样说,可是真要将我推开,我再也没有机会了吗?今日我见到那位沈姑娘了,她生得确实漂亮。可她看你的眼神不对啊,那眼神里压根没有喜欢。她看到你我站在一起,甚至不曾有半分惊讶或不悦。她若当真不爱你,你为何不肯放手呢?日后成了婚,受苦的也只有你自己。”


    强扭的瓜不甜,这道理苏廷昭怎会不明白。他沉沉叹了口气,道:“多谢你的体谅。只是其中曲折甚多,一言难尽。关于严溯的事,你暂且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也勿与你姑母说起我来找过你。就当什么事都不曾发生。天色已晚,我送你回去。”


    他说着便要起身,却被顾铃一把抓住:“廷昭哥哥,严溯就在护城北边的素溪镇,一个叫赵元的亲戚家中。你去寻,就能找到他。”


    苏廷昭闻言愣住,转头看向她,满眼复杂地道:“顾铃,我真的给不了你什么。”


    顾铃向他走近一步,仰头望着他:“廷昭哥哥,现下我不需要你给我什么。我可以等,等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她说着一把抱住他,几乎哽咽道:“廷昭哥哥,我真的很喜欢你。”


    这一抱来得突然,苏廷昭急忙往外推她:“顾铃,你别这样,你这样让我很为难。”


    顾铃却紧紧抱着他不肯松手:“廷昭哥哥,你别推开我,也别为难,就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好不好?我知道你也受伤了,也在难过。既然那么痛苦,何不放手呢?”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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