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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五年后赴东宫 70-75

70-75

    第71章


    依宫廷大婚旧制, 洞房花烛之夜,新婚燕尔需先共饮合卺美酒,再择良辰吉时同浴净身, 一应礼序周全完毕,方可卸礼安寝。


    此刻殿门外,十数名嬷嬷垂手肃立, 列队整齐, 手中各司一物。精致华贵的寝衣、全套鎏金梳洗器皿、沐浴专用的香囊香膏, 再加上各色绵软的云锦帕子,一应物件齐备周全。


    单是贴身寝衣, 便为新人备了两三套,皆是内廷精工缝制的上等好物。


    听闻还要同浴, 沈倾音身形微僵, 骤然抬眸, 蹙眉望向身前的萧承煜。


    他已然褪去外袍,精壮的上半身尽数显露,胸前缠着的雪白纱布,早已被内里的伤口沁出点点暗红血迹, 刺得人眼目发涩。


    方才她还满心怨怼, 暗誓此生再不与他亲近, 可瞧见这满目狼狈的模样, 心底那道坚硬的防线, 竟不受控制地软了大半。


    萧承煜上前一步, 嗓音放得温和轻柔, 带着几分隐忍的孱弱:“这伤口确实耽搁不得,方才拉扯又裂开了。不如我们去浴房,你帮我检视一番, 可好?”


    沈倾音眸光轻轻一颤,偏过身子,语气清冷疏离:“我不愿与你同浴,今夜,也绝不会与你同榻歇息。”


    萧承煜又凑近几分,褪去了平日太子的矜贵冷傲,带着几分近乎撒娇的模样:“你看看我,伤得这般重,疼得彻夜难安,你当真半点都不肯顾我?”


    沈倾音未曾回头,背脊绷得笔直,字字清冷:“这是你自作自受。你身上这点皮肉伤,如何能与我兄长的性命相提并论?”


    一语落地,萧承煜所有的话语尽数哽在喉间。


    “太子殿下,还请您自重,也请您敬畏我逝去的兄长。”她声线轻细,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与悲凉,“兄长丧期未足三月,我身为嫡妹,于心有愧,绝不能行男女敦伦之礼。”


    萧承煜薄唇翕动数次,终究是无言以对。


    “你先出去吧,我累了,想要歇息。”她轻声逐客,语气里满是疲惫。


    萧承煜非但未退,反倒迈步上前,想要轻牵她的衣袖,沈倾音侧身灵巧避开,分毫不肯与他触碰。


    “倾音。”他嗓音微沉,带着几分无奈,“今夜,是你我唯一的洞房花烛夜。”


    洞房花烛夜。


    这六个字落下,却像千斤重石压在沈倾音心头。她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缓步走到桌前,垂眸伫立,默然不语。


    萧承煜望着她孤寂单薄的背影,知晓她心头积满悲恸与怨怼,当即放软了所有姿态,温声哄劝:“不勉强你便是。那我们先去沐浴松快筋骨,梳洗过后,好好安歇一夜,可好?”


    “我自行去便可。”沈倾音淡淡回绝。


    萧承煜眼底藏着期许,低声试探:“宫里旧例,洞房当夜本是夫妻共浴鸳鸯汤的。”


    沈倾音骤然转身,秀眉紧蹙,一双澄澈的眼眸早已泛红,晶莹的泪光在眼底层层打转,委屈与怨怼尽数藏在其中。


    见她红了眼眶,萧承煜瞬间慌了神,所有的试探尽数收敛,连忙妥协:“好好好,我不逼你。你先去梳洗,我在殿中候你。”


    沈倾音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寝殿。


    殿门开启,十余嬷嬷齐齐垂首伫立,规制森严。她脚步一顿,心底骤然泛起几分无措与紧张,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一众嬷嬷见她出来,当即齐齐屈膝跪地,齐声恭呼:“参见太子妃娘娘。”


    为首的张嬷嬷悄悄抬眸打量她一眼,又飞快掠了一眼殿内,随即俯首恭声禀道:“殿下,太子妃,吉时已至,请移步沐浴。”


    殿内传来萧承煜低沉的嗓音:“让太子妃先行梳洗,本宫稍后便去。”


    一众嬷嬷皆是一愣,心底暗自诧异。


    百年宫规,洞房花烛必是新人同浴,乃是亘古不变的婚俗,怎的今日全然不同?


    张嬷嬷悄悄打量着沈倾音泛红的眉眼,似是刚哭过,心中暗自揣测,想来是新婚帝妃拌了口舌。


    可朝野皆知,太子殿下为求娶太子妃,费尽心力、倾心相待,分明是情深意重,怎会在大婚当夜生了嫌隙?


    她不敢妄自揣测宫禁之事,连忙收敛心神,恭谨垂首:“奴婢恭请太子妃移步。”


    沈倾音压下心底的纷乱心绪,敛衽随行,跟着一众嬷嬷往专用浴殿走去。


    踏入浴殿的刹那,她不由得微微失神。


    殿内雕梁画栋,极尽奢贵,正中一方白玉浴池雕琢精巧,池水温热澄澈,水面铺满新鲜娇嫩的花瓣。四周鎏金博山炉青烟袅袅,清雅绵长的熏香漫溢整座殿宇,沁人心脾,安神静气。


    更让她诧异的是,浴池一侧,竟摆放着一架精致秋千和一个小巧木马,还有数样形制别致、从未见过的精巧玩物,错落摆放。


    嬷嬷们快步上前侍奉,小心翼翼为她卸下繁复华贵的凤冠,细细梳理散开的如云青丝,又轻柔褪去那一身灼灼大红的嫁衣,引着她缓步踏入温热的池水中。


    沈倾音素来不惯旁人贴身伺候,浑身僵硬局促,数次想要遣退众人,奈何一众嬷嬷恪守宫规,只俯首回禀,太子妃初婚沐浴需贴身侍奉,若是擅自退下,必受殿下责罚。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任由众人伺候。


    温热池水漫过周身,暖意熨帖四肢百骸。嬷嬷手法轻柔,细细为她清洗长发,遍身涂抹清雅沁人的香膏。


    浴汤中掺着特制的安神香料,氤氲暖意裹着幽香,让她紧绷了整日的心神,终于稍稍松弛。


    沐浴既毕,嬷嬷们捧着数套寝衣上前恭请挑选。件件皆是上等鲛绡云缎,触手微凉,丝滑细腻,只是衣料极尽轻薄通透,隐约可见肌理,殊为暴露。


    沈倾音随手拿起一件月白寝衣比对片刻,终究是难以适应,轻轻放下,最后择了一件浅粉色寝衣换上。


    粉嫩衣料贴合身段,绵软贴身,将她纤柔窈窕的身姿勾勒得愈发温婉动人。


    嬷嬷欲上前为她绞干湿漉漉的长发,她实在不耐旁人近身,亲自取过柔软的锦布巾,一边擦拭发梢,一边独自折返寝殿。


    轻轻推开门扉,萧承煜依旧端坐在案前。案上整齐摆放着全新的伤药,想来是方才太医已然前来换药诊治。


    她抬手拢了拢微敞的衣襟,缓步走到床沿落座,依旧细细擦拭着湿润的发丝,语气疏离坚决:“我已然梳洗完毕,预备歇息了。你先出去吧,往后我们分殿而居,分房安寝。”


    分房安寝。


    短短四字,如同冷水浇头。


    “倾音!”萧承煜看着她,“你我新婚燕尔,正是情深伊始之时,普天成婚夫妻,从未有新婚便分房的道理!”


    沈倾音垂着头:“若是殿下不肯依从,那你我便和离。”


    和离。


    大婚首日,她竟径直吐出和离二字。


    萧承煜喉间一涩,瞬间哑口无言。


    殿内陷入良久的死寂,气氛沉凝压抑。


    过了一会,萧承煜忽然抬手捂住胸口伤处,低低痛呼一声:“今日奔波大婚,劳心费力,方才又被你牵动旧伤,太医诊治,说伤口崩裂严重,需得贴身照料,夜里万万离不得人,稍有不慎便有凶险。这伤是你亲手所伤,今夜,你理应守着我。”


    沈倾音抬头,静静望着他故作孱弱的模样,一眼便看穿他的小心思,道:“萧承煜,你不必这般耍赖博取同情。你若当真需要人照料,宫中侍女嬷嬷无数,尽可随意差遣。”


    决绝的话语,字字戳心。


    萧承煜敛了眼底的细碎情绪,不再辩解,只是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


    沈倾音亦抬眸对视,手中攥着半湿的锦巾,长发湿漉漉垂落肩头,水珠顺着发梢缓缓滴落,落在粉色寝衣之上,晕开一小片浅浅水痕,隐约透出底下莹白细腻的肌肤。


    萧承煜的目光骤然凝滞,喉结不自觉轻轻滚动。


    沈倾音敏锐察觉他的视线,瞬间抬手捂住胸口,脸颊微热,嗔声道:“不许看,快出去!”


    萧承煜立在原地,未曾挪动分毫。


    她只得侧身挪了位置,避开他的目光,兀自擦拭秀发。


    他缓步凑近:“发梢未干,容易着凉,我帮你擦拭可好?”


    “不必。”沈倾音断然拒绝,“快出去,今夜莫再进来了。”


    萧承煜拗不过她,终究是转身退出了寝殿。


    待他出去,沈倾音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长长吐了一口气。


    她细细绞着湿润的发梢,竭力平复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可胸中的郁结与酸涩,却久久无法消散。


    她抬眸环视整座寝殿。


    雕梁画栋,金砖玉瓦,满目皆是极致的富丽堂皇,贵气逼人。


    这便是人人艳羡的东宫,是储君居所,是未来帝后安居之地。


    她从前从未敢奢望,自己一介寻常女子,有朝一日能入主东宫,成为万千瞩目、有望登临后位的太子妃。


    可这份旁人求之不得的尊荣,落在她身上,却只剩无尽的沉重与惶然。


    大婚,本是女子一生最盛大、最欢喜的良辰,可她孤身一人,无父无母,无至亲相伴,唯独满室红烛清冷,满目繁华寂寥。


    偌大东宫,金碧辉煌,却冰冷刺骨,远不如抚州自家小院的朴素安宁,来得舒心自在。


    心底骤然漫起无边的畏惧与茫然。


    深宫规制森严,人心叵测,步步荆棘。从今往后,她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受桎梏,再无从前随心恣意的日子。


    她轻轻靠在床沿,望着烛台上缓缓垂落的滚烫烛泪,眼底酸涩翻涌,不知不觉便红了眼眶。


    她太想哥哥了。


    若是哥哥还在,该有多好。


    夜深风静,萧承煜梳洗完毕,换了一身素白寝衣折返归来时,沈倾音已然倚着床栏沉沉睡去。长长的睫毛垂落,眼角凝着一点未干的泪痕。


    萧承煜放轻脚步上前,想要悄悄抽走她手中的锦巾,替她拭干秀发,手指刚触到布料,浅眠的沈倾音便骤然惊醒。


    她茫然睁眼,撞入他近在咫尺的眼眸。


    他刚沐浴完毕,周身萦绕着清润的水汽与淡淡冷香,墨色湿发垂落肩头,素白轻薄的寝衣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身形,清隽雅致,风华卓然。


    沈倾音心神一乱,仓促起身,额头骤然狠狠撞在坚硬的床柱上。


    刺骨的钝痛袭来,她忍不住低呼一声。


    萧承煜见状,急忙揽住她的腰身,将人稳稳拥入怀中。


    沈倾音捂着发疼的额头,待反应过来被他紧紧抱住,当即用力挣扎着推拒。


    萧承煜往后一倒,顺势落座床榻,借力轻扯,便将挣扎的她稳稳圈坐在自己腿上。


    沈倾音急忙想要起身逃离,却被他坚实的手臂牢牢箍住腰身,动弹不得分毫。


    她垂眸望着他,他亦仰头凝着她。


    晶莹水珠顺着他轮廓利落的下颌缓缓滑落,褪去了朝服冠冕的凌厉,眉眼清俊温柔,线条分明,极致好看。


    从前相见,多是夜色朦胧、灯火昏暗之时,她只知他容貌卓绝,气韵不凡。


    可此刻红烛摇曳,灯火通明,她这般近距离坐在他怀中,被他牢牢禁锢,望着他眼底翻涌的心疼与隐忍,心底五味杂陈,纷乱不堪。


    她下意识垂落眼眸,却被他抬手轻轻捏住下颌,被迫看他,避无可避。


    温热的手指抵着细腻的下颌肌肤,带着微凉的温度。


    沈倾音奋力推搡,却撼动不得分毫,无助又委屈,眼眶瞬间通红,哽咽出声:“萧承煜,你欺负我。你仗着我力气微弱,强行禁锢于我。你从前哄我、骗我,利用我兄长为你铺路借力,最后却害得他殒命崖底。如今你强行娶我为妻,又这般步步紧逼、不肯放手,不过是笃定我奈何不得你,是不是?”


    话音未落,滚烫的泪珠已然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坠落,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灼人。


    她鼻尖酸涩泛红,声声呜咽:“你就是欺负我孤身无依,仗着权势与力气,死皮赖脸,妄图让我原谅你所有过错。”


    悲恸委屈的哭声细碎软糯,狠狠揪紧了萧承煜的心弦。


    他瞬间慌了心神,连忙松开捏着她下颌的手,手足无措地轻声解释:“我没有,倾音,我从不曾想过欺负你,我只是……只是太想抱抱你。”


    “我不要你抱!”沈倾音哭着挣扎,“你抱了便想亲,亲了便想更进一步……你离我远些,不准再靠我这般近!”


    萧承煜深知她心结难平、恨意未消,心底满是愧疚与疼惜,却终究舍不得松开怀中温软的人儿,只是默默将她圈在怀里,一言不发。


    殿内静了良久,只剩两人错落的呼吸声,与她未歇的细碎哽咽。


    片刻后,他抬眸凝着她泛红的小脸,放柔所有语气,轻声哄劝:“今日你穿大红嫁衣的模样,真好看。方才见你眉眼亮晶晶的,那是什么脂粉?”


    沈倾音一边拭去眼角泪痕,一边闷闷回怼:“不过是寻常闺阁脂粉,与殿下无关。”


    萧承煜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温声道:“脂粉虽好,却不及你半分本色。你本就肌肤莹白,睫长眼亮,一双眸子哭起来水光潋滟,楚楚动人。还有这唇,嫣红软糯,恰似熟透的樱桃,让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说话间,他的指腹轻轻抚上她柔软的唇瓣,细细摩挲流连。


    沈倾音伸手去拍他的手,却被他稳稳按住。


    微凉的指腹反复摩挲着她的唇,温热的气息层层逼近。


    她心头慌乱,厉声嗔斥:“萧承煜,你休得无礼,再这般无赖轻薄,我当真恼了!”


    萧承煜笑了一声,将脸颊埋在她的肩窝,温热呼吸洒在她颈间,低低呢喃:“你我本是结发夫妻,朝夕相伴、亲昵相守本是常理。你身上温软馨香,唯有抱着你,我才能心安入眠。”


    “我要为兄长守孝,绝不容许半分逾矩。”沈倾音咬牙坚持。


    提及守孝一事,萧承煜瞬间失语,沉寂片刻,低声追问:“那要待到何时,你才肯接纳我?”


    “什么时候都不接纳。”


    “可你是我的太子妃。”他嗓音带着几分委屈。


    沈倾音:“殿下若嫌我不合心意,大可另择良人为太子妃。”


    萧承煜无奈轻叹,指腹依旧眷恋流连在她唇畔,箍着她腰身的手臂,未曾有半分松动。


    殿内再度陷入寂静。


    沈倾音被他这般无赖纠缠,心头又气又烦,看着他久久不肯松开的手,终究是狠狠掐了他一把。


    她力道极重,萧承煜吃痛低呼一声,下意识松了怀抱。


    沈倾音立刻起身,快步朝着殿门走去,边走边说道:“你不肯走,我走便是!”


    她起身太过仓促,衣袖不慎扫过桌角,将案上燃着的红烛狠狠扫落在地。


    烛火应声熄灭,摇曳的灯火骤然消散,整座寝殿瞬间坠入沉沉黑暗。


    她心头又恼又急,只顾着往前迈步,尚未触及殿门,手腕便被一股温热的力道牢牢攥紧。


    下一瞬,身形一转,整个人便被他腾空抱起,后背轻轻抵在门板上。


    黑暗之中,萧承煜的嗓音压得极低极柔,裹挟着小心翼翼:“我不闹你,什么都不做,就这般静静抱着你睡一夜,好不好?”


    他的胸膛紧紧贴合着她的脊背,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衣料层层浸染。


    沈倾音心口微动,心绪翻涌复杂,唇瓣轻抿,终究是默然未语。


    见她不曾反驳,萧承煜低低笑了一声:“不说话,我便当你应允了。”


    话音落下,他缓缓低头,将脸颊深深埋入她的胸前。


    温热的呼吸拂过肌肤,带来细密的痒意。沈倾音微微攥紧他的肩头,声线细碎绵软,带着几分无力:“别这样……痒。”


    萧承煜仿若未闻,细密温柔的吻轻轻落下,层层叠叠。


    沈倾音心头慌乱骤起,连忙轻声央求:“你先放我下来,我回床榻上歇息。”


    得了她的退让,萧承煜这才收敛动作,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稳步朝着床榻走去。


    心绪纷乱之下,他脚步微虚,不慎绊到在地的矮凳。


    身形骤然失衡,他下意识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护在怀中,翻身而下,以自己的脊背与身躯稳稳垫底。


    沈倾音整个人猝不及防撞在他胸口,不偏不倚,正好压在他未愈的伤口之上。


    尖锐的剧痛骤然席卷全身,萧承煜死死咬住牙关,压抑住喉间的闷哼,脊背紧绷,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


    沈倾音趴在他身上,先是被这猝不及防的摔倒惊得心慌,随即敏锐察觉到他身躯的僵硬与隐忍的痛楚,连忙撑着身子起身,紧张追问:“是不是撞到伤口了?疼得厉害吗?你怎么样?”


    萧承煜缓了良久,才压下翻涌的剧痛,强撑着笑意安抚:“无妨,一点小痛,不碍事。”


    他试着借力起身,可胸口撕裂般的剧痛阵阵袭来,浑身脱力,根本无法动弹。


    沈倾音见状,连忙俯身搀扶着他,费力将他扶回床榻落座躺下。


    她转身便要去捡拾烛火点灯,手腕却再次被他牢牢拉住。


    萧承煜顺势稍稍用力,将她一同带入被褥之中,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身,低声道:“不必点灯,躺着歇息便好。”


    沈倾音默了片刻,没有挣脱。


    萧承煜从身后紧紧拥着她,温热的胸膛贴合着她的脊背,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皮肉层层传来,沉沉震响,而她自己慌乱的心跳,亦随之砰砰不止。


    沈倾音察觉自己稍稍倚靠便会牵动他的伤口,下意识悄悄向外挪了挪身子,想要拉开些许距离。


    可她刚挪动一下,腰间的力道便骤然收紧。


    他修长的腿搭在她的腿上,彻底将她圈入自己温暖安稳的怀抱,温热脸颊轻轻蹭过她微凉的后颈,嗓音低沉沙哑,满是眷恋:“这般抱着你,才最安稳踏实。”


    “萧承煜。”沈倾音又气又无奈,又有点心疼,“你莫以为这般死缠烂打,我便会既往不咎原谅你。”


    “无妨。”他轻轻蹭着她的秀发,闻着飘散的香气,“我可以等,多久都等,只要能这般赖在你身边。”


    “无赖。”沈倾音低声嗔骂一句,终究是无力再争辩,静静敛眸,不再言语。


    这一日大婚繁礼缠身,心力交瘁,前夜更是彻夜无眠。此刻被他温暖安稳地拥在怀中,周遭静谧安宁,极致的疲惫席卷而来,困意翻涌,沈倾音终究是抵不住倦意,在他怀中迷迷糊糊沉沉睡去。


    怀中之人呼吸渐渐均匀绵长,彻底陷入酣眠。


    萧承煜却毫无半分睡意。


    胸口伤口依旧阵阵隐痛,可心底却是前所未有的滚烫温热。


    直至此刻,他依旧觉得这场大婚如梦似幻,缥缈得不真切。唯有这般实实在在拥着怀中之人,感受着她的温度、她的气息,他才能确信,他心心念念、求而不得多年的姑娘,终于成了他的妻子。


    她身上清浅柔软的馨香萦绕鼻尖,入髓入肺,让他心底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悸动。只要贴近她,所有的焦躁、隐忍与执念,皆会化作满腔温柔与贪恋。


    他伸手极轻地拂过她细腻的脸颊,缓缓滑过纤细的脖颈,心底情潮翻涌,情不自禁想要探入衣襟,贪恋更多温软。


    手指刚触到温热细腻的肌肤,便被睡梦中的沈倾音骤然攥住。


    她睡意浓重,呓语含糊,带着几分娇憨的凶意:“不准动手动脚……再乱碰,剁了你的手。”


    萧承煜心头一软,低低闷笑出声,乖乖收回手,转而轻轻覆在她柔软的肚子上,缓缓摩挲安抚。


    被褥温热,怀中温软,让他愈发贪恋。


    沈倾音眉心微蹙,又喃喃呓语:“别摸……痒……睡不着。”


    他立刻收敛所有动作,只稳稳圈着她的腰身,脸颊静静贴合在她的后颈,不再乱动。


    但他睡不着。


    胸口的燥热与心底的贪恋层层翻涌,彻夜难平。


    今夜是他与她的洞房花烛,是世人眼中最亲密温存的良宵,可他偏偏只能静静相拥,不敢有半分逾矩,不敢惊扰她半分。


    生理的悸动与心底的克制反复拉扯,极尽煎熬。


    他数次情难自禁,翻身把她压下,可每次望见她安稳恬静的睡颜,想起她心底的悲恸与隔阂,所有的冲动尽数化作心疼,终究是咬牙隐忍退开。


    他生生熬了一夜。


    直至天际泛起微亮鱼肚白,极致的疲惫袭来,他才在煎熬中,浅浅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暖煦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满整座寝殿。


    他下意识伸手去揽身侧之人,手指触到一只微凉柔软的脚丫,这才放下心来。


    睁开眼才发现他的新婚妻子不知何时已然睡到了床榻另一头。


    秋日晨起寒凉,她一双小巧的脚丫露在被褥之外,冻得冰凉刺骨。


    他连忙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双脚,贴在自己温热的胸腹之上,细细暖着。


    暖意传来,沉睡的沈倾音微微动了动,下意识想要抽回双脚,却被他稳稳按住,动弹不得。


    她悠悠转醒,缓缓睁开惺忪睡眼。初醒的眼眸朦胧水润,带着未散的慵懒倦意,嗓音软糯细碎:“萧承煜……放开我的脚……”


    语气绵软娇憨,没有半分斥责怒意,反倒透着几分不经意的娇嗔。


    萧承煜没有松手:“你的脚凉得厉害,我替你暖一暖,免得着凉。”


    沈倾音挣扎无果,索性不再动弹。片刻后骤然回过神,心头一紧,慌忙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是不是该去给太后请安敬茶了?昨夜嬷嬷特意叮嘱,绝不能误了时辰!”


    她初入东宫,恪守规矩,生怕初来乍到便失了礼数,惹人非议,可殿内竟无人前来唤她起身。


    萧承煜轻轻安抚:“不必慌张。昨夜我便遣人禀明祖母,说我大婚劳累、旧伤复发,身子不适,今日清晨请安已然豁免。”


    沈倾音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又道:“礼数不可废。我初嫁入宫,理应亲自前往请安敬茶,贸然缺席,终究不妥。”


    “无妨。”萧承煜温声安抚,“我今日晨起有紧急朝务,无暇陪你。你若想去便去,若想歇息,留在殿中亦可,祖母素来宽厚,不会怪罪于你。”


    沈倾音略一思忖,认真道:“还是去一趟吧。我刚嫁过来,新妇入宫,晨昏定省乃是本分,不可懈怠失礼。”


    一句“嫁过来”,轻柔平淡,落在萧承煜耳中,却让他心头泛起丝丝甜意,忍不住低低笑了声。


    沈倾音听得真切,脸颊微热,再次挣了挣双脚:“别暖了,我要起身梳洗了。”


    萧承煜这才缓缓松开手,放她起身。


    沈倾音赤脚落地,走到鎏金衣柜前,取过嬷嬷提前备好的朝服常衣,正欲褪去寝衣更换,忽然瞥见身后的人。


    萧承煜斜倚在软枕之上,单手支着下颌,墨色眼眸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姿态慵懒,目光灼灼。


    她急忙转身,眉眼带嗔:“转过去,不准看。”


    萧承煜唇角噙着笑,低低打趣:“都睡过了,看一看又何妨?”


    此话一出,沈倾音脸颊瞬间涨红,绷紧小脸,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警告:“你若执意无礼,今日起,我便彻底与你分房,永世不与你同寝。”


    萧承煜最怕她提这个,立刻收敛笑意,乖乖转头背对她,连声妥协:“我不看,绝不偷看,你安心更换。”


    见他安分,沈倾音才稍稍心安,飞快褪去寝衣,利落换上规整端庄的宫装。


    纵使已然拜堂成婚,定下夫妻名分,可心底隔阂未消,她依旧无法适应这般亲密相对的模样,浑身皆是别扭局促。


    穿戴整齐,她端坐梳妆台前,执起木梳,细细梳理长发。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萧承煜已然起身下床。沈倾音透过铜镜望去,但见他昨夜所穿的白色寝衣,已然被暗红血色彻底浸透,床单之上,亦散落着点点刺目的血渍。他面色苍白清浅,唇色偏淡,分明是伤口彻夜崩裂、失血体虚的模样。


    怨他,恨他,可瞥见他满身伤痕、隐忍逞强的模样,终究还是不争气地心疼起来。


    萧承煜察觉到镜中她凝望的目光,转头望来。


    她心头一慌,立刻收回视线,垂眸专心梳理秀发,故作平静。


    他褪去染血的寝衣,换上一身干净常服,缓步走到她身后,俯身凝望着铜镜中她清丽温婉的眉眼,温声细语叮嘱:“你初入东宫,不惯宫中规矩人心。我已为你挑选了数名忠心稳妥的嬷嬷侍女近身伺候,一应规矩分寸,她们都会细细教你。今日去太后宫中请安,她们会在旁提点礼数言辞,无需紧张。”


    “宫中各宫嫔妃请安的规制,我已然尽数替你推掉。往后若无要事,无需四处应酬拜谒。若有人主动前来探望,只需恪守本分、少言慎行即可,自有下人替你周旋挡事,不必勉强自己。”


    他久居深宫,深谙宫闱险恶、人心叵测。知晓她孤身无依、性情纯粹,定然难以适应这步步惊心的皇城。故而大婚之前,他便已然将东宫内外、宫中上下一应事宜尽数打点妥当,只为护她安稳无忧。


    沈倾音静静听着,未曾言语。


    萧承煜取过她手中的木梳,替她细细梳发:“晨起早膳很快便会送来,若口味不合,不必迁就,直接吩咐后厨重做即可。东宫西院我已命人重新修葺改造,尽数仿着你抚州老家的江南景致布置,亭台流水、花木景致,皆是你往日喜好的模样。你平日烦闷无趣,便可前去散心小坐。若是思念亲人,便让人去沈府接沈梨前来陪你。刘婶忠厚稳妥、细心可靠,我调她入宫近身伺候你,可好?”


    听闻此言,沈倾音立刻摇头拒绝:“不可。刘婶若是入宫,府中便只剩妹妹孤身一人,我放心不下。”


    萧承煜提议:“那便让沈梨也搬入东宫居住,姐妹二人相伴,也好彼此照应。”


    “不必了。”沈倾音想也不想,断然回绝,“我不愿让妹妹也困在这笼子里。”


    是啊,这皇宫,可不就是一个笼子么?一个关着人、让人喘不过气的笼子。他自己尚困在这笼中,却又亲手将眼前的人也拉了进来。


    两个人忽然都不说话了,心里都有些不好受。


    暖光落在沈倾音透着郁色的眉眼上,曾经,那里盛着的,是抚州的青山绿水和漫天星河。


    良久,沈倾音率先开口:“过几日,我想回沈府居住。”


    萧承煜闻言没有说话。


    “说辞我已然想好。”她缓缓回身,认真望着他,“你只需禀明陛下,说我心念亡兄,欲归府守孝,闭门祈福。合情合理,无人可以非议猜忌。”


    萧承煜不回答,而是道:“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


    沈倾音没做声。


    萧承煜放下梳子,出了寝殿。


    殿外廊下,周砚见他出来,连忙上前禀报:“殿下,袁将军一行已然安置妥当,您现在可要见一见?只是您面色极差,能撑得住吗?”


    宫人上前欲为萧承煜披上御寒披风,他抬手接过,自行披好系带,回道:“无妨,正事要紧,现在就去。”


    周砚看着他苍白的面色,忍不住低声追问:“昨夜伤口反复渗血,定然未曾安歇好吧?殿下心绪不佳,可是……昨夜不顺?”


    萧承煜没回答,疾步前走。


    周砚见状,心中已然了然。


    走着走着,萧承煜忽然道:“传旨内廷尚衣局,为我多裁数身柔软贴身的寝衣常服。浴殿所用熏香香膏,尽数更换雅致清浅的款式,用料再精细几分。另外,将我平日所用的御香尽数换掉,香气太浓,倾音不喜欢。”


    周砚闻言满脸诧异,连忙躬身应下:“遵旨,即刻便去安排妥当。”


    从前的太子殿下,衣食住行素来随性极简,从不在意香气衣饰这些细碎琐事,这成婚了,到底是不一样了。


    萧承煜离去后,一众嬷嬷侍女入殿伺候沈倾音梳洗梳妆,随即奉上精致丰盛的早膳。


    满桌珍馐佳肴,色香味俱全,可她心绪郁结,毫无食欲,只是浅尝几口便搁置碗筷。


    整理好仪容,她携着备好的请安贺礼,往太后寿康宫去。


    一路上,随行嬷嬷细细叮嘱宫中尊卑规矩、请安言辞礼仪,面面俱到。沈倾音静心聆听,一一记在心底,不敢有半分疏漏。


    行至半途,迎面恰好遇上七王爷萧旭。


    萧旭一袭紫锦常袍,身姿俊雅,温润清朗,望见她当即含笑喊道:“沈姑娘。”


    沈倾音闻声驻足,见是七王爷,连忙敛衽屈膝行礼:“臣妾参见七王爷。”


    萧旭连忙抬手虚扶,眼底带着几分温润笑意:“快快请起。倒是本王失仪,如今你已是太子妃,再唤沈姑娘,倒是不合礼数,该唤你一声侄媳妇才是。”


    侄媳妇三字,落入耳中,沈倾音觉得格外别扭怪异。


    萧旭又道:“往后论辈分,你该称我一声皇叔。”


    皇叔……


    望着眼前年轻俊朗、年岁相仿的王爷,沈倾音实在难以唤出这声长辈称谓,只能默然垂首。


    “你这是去往何处?”萧旭问道。


    “臣妾前往寿康宫,向太后请安敬茶。”沈倾音恭声回道。


    “当真凑巧。本王亦是前往母后宫中请安,不如你我同行?”


    沈倾音连忙委婉推辞:“多谢王爷好意,男女有别,臣妾与王爷同行,恐惹人闲话,多有不妥。”


    萧旭闻言低笑,不以为意:“无妨。你我乃是正经叔侄名分,本就亲近,同行一路,无人会多加非议。”


    沈倾音心底依旧抵触,小声道:“王爷年岁尚轻,这般相称同行,终究不妥。”


    见她执意疏离,萧旭眼中掠过一丝尴尬,随即温和退让:“既是如此,那你先行,本王隔远随行,绝不惹人非议,可好?”


    话已至此,再三推辞反倒显得刻意失礼。沈倾音无奈颔首,快步前行,很快便抵达寿康宫门外。


    宫人入内通传,须臾便躬身出殿,恭请她入内觐见。


    踏入庭院,秋日暖阳正好,庭中花木扶疏,清幽雅致。太后正慵懒斜倚在雕花摇椅之上,闭目养神,身侧小宫女低声诵读经书。


    贴身嬷嬷轻步上前,低声禀道:“太后,太子妃到了。”


    太后缓缓睁眼,坐直身子,目光落在沈倾音身上,细细打量片刻,语气温和宽容:“起身吧,赐座。”


    沈倾音再次屈膝行礼,恭谨谢恩,待宫人搬来座椅,才侧身端庄落座。


    昨夜东宫来人禀奏,言太子身子抱恙,清晨免了请安,太后心中便已然猜到几分缘由。


    她素来熟知孙儿萧承煜的性情,沉稳持重、恪守礼制,绝不会在大婚这般重要的礼数上随意缺席。想来,定是因这位新晋太子妃,乱了分寸。


    太后望着沈倾音,道:“你初入宫廷,不熟宫中规制礼数,难免生疏无措,无需拘谨,慢慢来便好,哀家都知晓、都体谅。”


    沈倾音心头稍稍放松,垂首恭谨应答:“多谢太后体恤。臣妾愚钝生疏,往后定当潜心学习宫规礼数,谨守本分,不负储妃身份。”


    说罢,她抬手示意宫人呈上精心备好的经书,轻声道:“臣妾无甚珍宝奉上,特备几册心爱经书,敬献太后把玩品读,望太后喜欢。”


    太后接过经书翻阅几页,眉眼泛起笑意,连连点头:“皆是难得的孤本善册,是哀家素来喜爱的篇目。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这般通晓经书,难得可贵。”


    沈倾音道:“回太后。臣妾幼时便启蒙读书,父母早逝之后,孤身寂寥,皆是靠书籍慰藉心神,消磨岁月。”


    太后闻言眼底笑意更盛,温声提点:“知书达理、心性坚韧,是个好孩子。往后身在东宫,不仅要熟稔宫规礼数,更要潜心修习,学会处世立身之道。你如今身份尊贵,是堂堂太子妃,一言一行,皆系东宫体面,万万不可轻率。”


    “臣妾谨记太后教诲,定当勤勉修身,谨言慎行。”沈倾音垂首应答。


    她初入宫廷觐见太后时,便觉这位深宫太后慈和宽厚、明事理、护晚辈,今日相处,果然温润大度,并无半分深宫老后的威严苛责。


    正闲谈间,七王爷萧旭缓步踏入庭院。


    太后见他前来,笑意愈发柔和:“旭儿来了,快落座。”


    萧旭上前躬身行礼,目光扫过一旁端坐的沈倾音。


    沈倾音见状,连忙起身依礼屈膝:“参见王爷。”


    “无需多礼。”萧旭语气温和,“方才路上已然见过,不必这般拘谨多礼。”


    太后闻言微微挑眉,轻声问询:“你们二人,早前便相识?”


    萧旭正要开口应答,沈倾音已然率先垂首回话:“回太后,臣妾从前未曾有幸得见七王爷,方才前往寿康宫的途中,才偶遇王爷。”


    太后听罢,微微颔首,未曾多问。


    萧旭顺势转开话头,温声向太后请安:“母后,儿臣此番回京,听闻您旧年头疼顽疾反复发作,心中甚是挂念。此前南巡途中,儿臣偶遇一位隐世名医,专治陈年头风顽疾,医术高超,治愈者无数。儿臣不敢擅自做主,特来禀明母后,可否宣其入宫,为您诊治调理?”


    太后闻言心中暖意丛生,含笑应允:“难为你时时记挂哀家,既如此,便宣他入宫一试也好。”


    “儿臣遵旨。”萧旭温顺应下,随即看向身侧小宫女,笑道,“母后素来爱听诗书诵读,今日儿臣便替宫女诵读,为母后解闷。”


    太后满心欣慰:“甚好。听你诵读多年,早已习惯你的声线,旁人读来,终究少了几分韵味。”


    萧旭接过经书,端正落座。


    沈倾音见状,连忙起身躬身告辞:“太后,臣妾初入东宫,尚有诸多琐事待理,不敢久留叨扰,先行告退,改日再来陪您闲谈。”


    谁知太后轻轻摆手,温声留她:“不必急着走,且坐下旁听。这篇经文意蕴深远,静心聆听,可修身养性、体悟大道,你既通经书,不妨一同听听。”


    太后已然开口挽留,位分尊卑在前,沈倾音无从推辞,只能再次落座。


    萧旭随即开口诵读经文。


    他声线温润磁性,字正腔圆,抑扬顿挫,节奏舒缓有度,比起寻常宫人多了几分儒雅气韵,格外悦耳动听。


    可沈倾音心绪纷乱,全然无心体悟经文意蕴,端坐良久,只觉身形僵硬、心神倦怠。


    萧旭这一读,便是整整一个时辰,字句连绵,未曾停歇。


    太后听得津津有味、频频颔首,萧旭诵读从容不倦,唯有沈倾音久坐难安,背脊沁出一层薄汗,心底暗自疲惫无奈。


    经文终了,太后连连夸赞萧旭诵读精妙、体悟颇深。


    萧旭收卷合书,目光再次落向沈倾音,含笑轻声问询:“太子妃旁听许久,不知可否听懂经中深意?”


    沈倾音连忙起身垂首:“回王爷,臣妾已然听懂。”


    太后闻言笑意更浓:“看来你与诗书佛理甚是投缘,往后闲来无事,便常来寿康宫陪哀家品书听经、闲谈度日。”


    沈倾音心中万般不愿,却只能俯首应下,不敢有半分违逆。


    见时辰已晚,她再次恳切告辞,才终于得以脱身离宫。


    踏出寿康宫殿门的刹那,她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的心神终于稍稍松弛。


    尚未走远,身后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萧旭快步追出殿外,唤住了她。


    沈倾音驻足回身,依礼垂首行礼。


    萧旭取出一本线装经书,递至她身前,温声笑道:“方才得知你素来喜爱这个,恰逢其会。这本是我亲手誊抄批注的孤本,世间仅此一册,今日便赠予你。”


    沈倾音不禁皱眉,下意识后退半步,委婉推辞:“多谢王爷厚爱,只是此书臣妾早已通读,不敢再劳王爷相赠。”


    “寻常刊本随处可见,可这亲手誊抄批注之本,仅此一册。”萧旭执意将书卷递到她手中,语气温和,“你初入深宫,难免寂寥无趣,闲来翻阅品读,亦可解闷静心。”


    沈倾音捧着书卷,依旧想要推辞。


    萧旭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不过是皇叔赠予侄媳妇的小小见面礼,莫非,你连本王的薄礼也要推辞?”


    话说至此,再三推拒便成了不识礼数、刻意生分。


    沈倾音无奈接过书卷,垂首道:“多谢王爷赏赐。臣妾回宫之后,定当与太子殿下一同品读,感念王爷厚爱。”


    她特意提及萧承煜,意在避嫌,摆明分寸。


    萧旭静静望着她刻意疏离的模样,只笑了一声,未再多言。


    沈倾音敛衽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萧承煜面见了袁将军袁凌枫。


    袁凌枫今年五十有余,身为将军,生得高大魁梧,周身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威严气度。


    他被安顿在京城一家客栈里,萧承煜到时,发现他的儿子袁淮也在跟前。


    二人见了他,便起身行礼,萧承煜忙上前虚扶一把:“袁将军不必多礼,快请坐。”


    他说着,目光扫过一旁的袁淮。袁淮也正看向他,脸色并不太好。


    袁淮年少英气,身姿挺拔,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冷意与疏离,眼底的不服与芥蒂,一如五年前山顶对峙、大打出手之时,分毫未减。


    萧承煜并未介怀,从容落座,诚恳开口:“昔日边关遇险,身陷重围,幸得袁公子与袁家军千里驰援、舍命相救,本宫方能安然脱困。此番将军入京,本宫心中感念已久,正欲与将军细议朝局边防诸事。”


    袁凌枫未曾接话,开口便是一句沉甸甸的追问:“殿下,沐临贤侄的遗骸,至今依旧未曾寻获吗?”


    提及沈沐临,殿中气氛骤然沉凝。


    萧承煜眸光微暗,沉声回道:“崖底地势险峻、野兽横行。近日搜寻之下,只寻得他随身衣衫与些许残损皮肉,想来多半是被山野猛兽损毁吞噬,尸骨无存。”


    “好好一个忠肝义胆的少年郎,一生坎坷,报国尽忠,最后竟落得这般下场。”袁凌枫重重长叹,眼底满是痛惜与愤懑,满心不甘与酸涩。


    萧承煜垂眸敛神,语气满是愧疚自责:“此事皆因本宫而起,是我护他不周,愧对沈兄,愧对沈家满门。”


    袁凌枫素来公私分明、通透豁达,闻言缓缓摇头:“殿下无需自责。沐临身为朝臣,效忠储君、为国效力,乃是本分天职。老臣只是心疼倾音那孩子。”


    他语气沉沉,满是怜惜:“那孩子自幼父母双亡,小小年纪便撑起家门,独自抚养幼妹,坚韧懂事、隐忍善良。本以为随兄长入京,便能脱离贫苦、安稳度日,谁知天降横祸,痛失唯一至亲。老臣本欲此番入京,将她姐妹二人接出京城、远离纷争,护她们一世安稳,未曾想,你二人已然大婚。”


    “不错,我与倾音已结为夫妻。”萧承煜回道。


    一语落地,客房之内彻底沉寂。


    袁凌枫默然叹息,袁淮冷眸侧目,周身寒意更甚。


    良久,袁凌枫再次开口:“圣旨骤然下达,破格将犬子袁淮调入兵部任职,此事来得太过突兀,令人不安。”


    他抬眸望向萧承煜,目光恳切凝重:“深宫险恶、人心难测。倾音无母族依仗、无世家支撑,孤身一人入主东宫,日后在这波谲云诡的皇宫之中,步步荆棘、寸步难行。他日殿下登基临朝,后宫佳丽三千、朝堂制衡万千,若他日情分淡薄、恩宠不再,她无依无靠,又该如何立足自处?殿下大婚之前,可曾为她细细考量过前路万般艰难?”


    一番诘问,直击要害。


    沈倾音的处境,在场之人尽数心知肚明。


    无家世撑腰,无亲族庇护,无权势依托,一介孤女入主东宫,坐稳太子妃之位已是艰难,遑论登临后位、母仪天下。


    萧承煜闻言,当即肃然起身,对着袁凌枫深深一揖,神色郑重,誓言铿锵:“将军放心。我萧承煜此生,既娶沈倾音为妻,便护她一生无忧、岁岁安稳。此生唯她一妻,绝不另纳侧妃、绝不宠幸旁人。她是我唯一的太子妃,亦是我此生唯一的皇后。只要我身居高位一日,便护她一日周全,倾尽所有,绝不辜负。”


    肺腑之言,掷地有声。


    袁凌枫静静凝望他良久,终究是沉沉一叹。


    誓言再真,也难测往后人心、难抵皇权无常。


    他思忖片刻,沉声道:“老臣思虑再三,终究是放心不下。明日早朝,我便禀明陛下,认倾音、沈梨姐妹二人为义女。从今往后,她们便是我袁家的女儿,有整个袁家为她们撑腰兜底。有我袁家兵权势力庇护,往后在宫中,无人再敢轻辱半分。”


    萧承煜闻言,当即再次深深一揖,朗声道:“小婿,拜见岳丈大人。”


    这一声岳丈,真诚恳切,毫无半分迟疑。


    袁凌枫不由失笑,连忙抬手搀扶:“尚未禀明陛下、未曾正式认亲,殿下这般称呼,实在折煞老臣。”


    萧承煜忙道:“岳父厚爱,护倾音周全,小婿感念于心,往后必与袁家同心同德,共护山河安稳,护她岁岁平安。”


    一旁始终沉默冷然的袁淮,闻言终是忍不住冷声嗤笑,语气满是讥讽:“殿下如今倒是称心如意、两全其美了。”


    袁凌枫眉头一皱,低声呵斥:“休得胡言,不得对殿下无礼!”


    袁淮全然不惧,直视萧承煜,冷笑道:“江山权谋、儿女情长,于殿下而言,终究是权谋为先。一桩婚事,既得了心爱之人,又得了袁家兵权助力,这般算计,当真高明。”


    他素来知晓萧承煜心思深沉、筹谋极深,从不相信他所谓的深情真心。


    在他眼中,萧承煜的所有深情、所有迁就,终究是为储位、为朝堂、为权势铺路。


    今日袁家认沈倾音为义女,便是主动入局,成为东宫最坚实的后盾,这番结果,定然早在萧承煜的算计之中。


    袁凌枫再度厉声呵斥,转头对着萧承煜无奈拱手:“犬子年少气盛、性情执拗,口无遮拦,殿下切勿怪罪。”


    萧承煜并不在意:“无妨。袁公子心性耿直、重情重义,本宫素来知晓。昔日若非袁公子舍命相救,本宫早已殒命。如今两家结亲,便是至亲,往后,我便该唤他一声贤弟。”


    袁淮依旧冷笑,不屑一顾。


    萧承煜又与袁将军商议了一些事务,这才告辞离去。之后又接连处理了几桩事,直到傍晚时分才回到东宫。


    一进东宫,他便快步往寝殿走去,甚至顾不上先处理自己隐隐作痛的伤口。


    这一整日,他满脑子都是沈倾音,心始终悬着放不下来。甚至连他自己,到此刻都还有些恍惚,他和沈倾音竟已是夫妻了。


    这种感觉于他而言,当真奇妙得有些不真实。


    匆匆进了寝殿,却不见沈倾音的身影。他忙问一旁的小宫女:“太子妃呢?”


    宫女恭声回道:“回殿下,太子妃去沐浴了。”


    萧承煜眉心微动:“这个时辰便去沐浴了,是要准备歇息了?”


    宫女回道:“回殿下,太子妃什么也没说,只吩咐想早些沐浴。”


    萧承煜问:“没说要等我么?”


    宫女摇了摇头:“回殿下,太子妃不曾提过。”


    萧承煜没再多问,解下披风随手搁在一旁,便径直往浴房走去。


    行至浴房门前,守门的宫女正要行礼,他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推开了房门。


    殿内暖雾氤氲,水汽缭绕,门前垂着一面轻纱,透过那层薄纱,隐约能瞧见里头绰约的影子。


    他反手阖上房门,放轻了脚步走上前,在纱帘前停住。


    此时的沈倾音已沐浴完毕,只穿了一件轻薄的纱衣,正坐在一旁的秋千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荡着。


    听见脚步声,她以为是嬷嬷进来了,便随口道:“嬷嬷,我已沐完浴了,劳烦您去我房里,将那护发的香膏取过来。”


    话音落下,殿中无人回应。她又唤了一声:“嬷嬷?”


    依旧没有应声。


    她觉出不对,转头看去,便见纱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道颀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萧承煜身上还穿着那件暗红锦袍,眉眼被水汽氤氲得有些朦胧。


    沈倾音愣在秋千上,下意识道:“你怎么进来了?”


    萧承煜见她坐在秋千上,湿发如瀑般垂落,一袭薄纱轻拢,秋千悠悠荡荡,那画面美得叫他心头一窒。


    他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她脸上,轻声道:“回东宫便去寝殿寻你,没见着人,心里头着急。小宫女说你在沐浴,我便过来瞧瞧。”


    沈倾音听了,低下头去,声音闷闷的:“你明知我在沐浴,还要过来。”


    萧承煜低声道:“我们不是夫妻么?”


    沈倾音别过脸:“谁与你是夫妻。”


    萧承煜也不恼,走到她身旁,俯身看了看她。水汽蒸得她脸颊泛着浅浅的红,像是刚刚绽开的桃花瓣儿。


    他轻声问:“要不要我推你?”


    沈倾音没作声。他便绕到她身后,手掌轻轻抵住秋千,缓缓推了起来。秋千晃晃悠悠,她又荡了起来。


    片刻后,沈倾音终究是压不住心底的好奇,轻声问:“好好的浴殿,为何要摆放秋千、木马这些玩物?还有这些稀奇古怪的小物件,尽数摆在浴殿之中,究竟是何用处?”


    她满心疑惑,全然不解这般奢华肃穆的浴殿,为何会摆放这些不合时宜的玩意。


    萧承煜闻言,耳根一红,回道:“你……当真不知这些物件的用处?”


    沈倾音茫然抬眸,清澈眼眸盛满纯粹的疑惑,摇了摇头:“不知。寻常浴房只求清净规整,从未有这般陈设。”


    她澄澈懵懂的模样,纯粹干净,不染半分尘埃,落在萧承煜眼中,愈发撩人。


    萧承煜抬掌轻覆上她莹润的面颊,温热指腹徐徐摩挲细腻肌肤,周身裹挟着浴间氤氲的暖香,沉缓温热的气息尽数拂在她额间,迷迷蒙蒙。


    “想知道怎么用吗?”萧承煜问道。


    “想。”沈倾音点点头。


    萧承煜滚动了下喉结,嗓音压得低哑缱绻,缓缓问道:“那……咱们,是先从秋千试起,还是先从木马试起?”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快说,先试哪个


    第72章


    沈倾音怔怔地望着他, 氤氲的水汽与烛光交织在一起,将他的眉眼晕染得既温柔又危险。


    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想往后躲, 可秋千被他牢牢攥在手里,退无可退。


    “你……你先放开。”她的声音有些发虚,手掌抵在他胸口, 隔着薄薄的衣料, 能感到那底下的胸膛烫得惊人。


    萧承煜没有松手。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鼻尖, 又落在她微微抿起的唇上,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俯下身, 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额头,鼻尖若即若离地蹭过她的鼻尖, 气息交缠在一起, 温热而紊乱。


    “不是你自己问的么?”他低声说, “问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我教你。”


    他的手指从她脸颊滑到耳后,指腹擦过那片细嫩的肌肤时,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沈倾音的肩膀轻轻一缩, 想要偏头躲开, 却被他另一只手扣住了后腰, 力道不重, 却也不容挣脱。


    “我、我不问了。”她睫毛扑簌簌地抖着。


    “晚了。”他低低笑了一声, 气息拂在她耳廓上, 惹得她那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的唇没有落下来, 只是悬在她耳畔,若即若离地游移着,从耳垂滑到下颌, 又从下颌蹭过颈侧。


    每经过一处,那处的肌肤便泛起一层细密的颤栗,像是春风吹皱了湖面。


    沈倾音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收紧了,她想推开他,可手上软绵绵的,使不出半分力气。


    感觉一寸一寸地漫过,既让人心慌,又带着某种酥麻。


    “萧承煜……”她唤他的名字,本该是喝止,出口却像是呢喃。


    他应了一声,唇终于落了下来,却没有落在她唇上,而是印在她锁骨上。


    起初吻很轻,后来他突然咬住一小块肌肤,不重不轻地磨了一下。


    沈倾音一声低低的惊呼从唇间溢出,又被她慌忙抑住。


    她的手从他胸口滑到他的肩头,不知是想推开他,还是想抓紧他。


    萧承煜松开口,用拇指抚过方才被咬过的地方,那里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衬着她白皙的肌肤,格外惹眼。


    他垂眸看着那抹红痕,呼吸明显重了几分,胸膛起伏的幅度也大了些。


    沈倾音咬着下唇,眼眶里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不知是被欺负得狠了,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她这副模样落在他眼里,叫他心口又疼又烫,又像是被火烧过。


    她的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又在他的安抚下渐渐软下来,呼吸却越发急促,胸口起伏的弧度一下比一下大。


    “你别……”她的话还没说完,他忽然收了收手臂,将她从秋千上捞了起来。


    她整个人被凌空抱起,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双腿悬着,无处着落,只能攀附着他。


    这个姿势让两个人贴得极近,她的胸口紧挨着他的胸膛,彼此的心跳清晰可闻。


    他抱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缠绕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烫一些。


    浴殿里水汽氤氲,烛火透过轻纱洒下来,将整个浴房笼在一层昏黄而暧昧的光晕里。


    沈倾音被他从秋千上捞起来时,整个人还是懵的,睫毛湿漉漉的,双手下意识攀住他的肩膀。


    她以为他会把她抱去软榻,或者干脆放下她,可他抱着她转过身,自己先稳稳当当地坐在了秋千上。


    紫檀木的秋千板光滑温润,宽窄有限。他坐好后,揽住她的腰将人带至身前。


    沈倾音登时满面羞红,发簪落地,秀发披散开来,她急着伸手整理,秋千却先一步轻轻摇动。


    借着足尖点地的力道,秋千缓缓荡起。身形随摆动微微倾斜,她又羞又急,语声带着几分慌乱:“快、放我下去。”


    秋千荡起来的瞬间,整个人像是悬了空,轻飘飘的没有着落,她下意识想往后躲,可秋千往前荡的惯性却把她整个人往他身上送。


    膝盖在腰侧蹭来蹭去,想稳住身形却无从借力,只能双手攀住他的肩膀。


    萧承煜一手扶着她,指腹若有若无地摩挲着。另一只手松松地搭在腿上,掌心随着秋千的晃动一下一下地蹭过那片细嫩的肌肤。


    “倾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唇就贴在她耳畔,气息拂在她耳廓上,又湿又热。


    秋千的幅度不大,只是悠悠地晃着,沈倾音只觉得整个人都像踩在云端上,晕乎乎的,轻飘飘的,每一次晃动都让她的心跟着提起来又落下去。


    她想下来,可手脚都是软的,根本使不上力。那种无所依凭的感觉让她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而唯一能抓住的,便只有他。


    她的手从他肩膀滑到他后颈,紧紧攥住他脑后的衣领。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下颌,抬眼看着他,心脏砰砰跳个不停,呼吸交错在一起,温热滚烫?


    他的心跳透过胸膛传过来,沉沉的,一下接一下,震得她自己的心跳的更乱了。


    “萧承煜……”她轻轻叫了一声,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被他抱在怀里时,那时他也是这般好看的神情。


    他应了一声,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摩挲着,指腹触上她好看的眉眼,又轻轻叫了声:“倾音!”


    每一次秋千荡到最高处再落下来时,她的身体便随着惯性往他身上滑,嘴唇堪堪擦过他的脸颊,双手不禁搂紧他的脖颈。


    她的脸红得不像话,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不敢抬头。可躲开了视线,感知却变得更加敏锐。心脏砰砰砰跳的格外厉害呼吸也紊乱了。


    他双手捧住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眉眼。她的眼睫很长,微微颤动着。抬眸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水光,迷迷蒙蒙。嘴唇微张着,红唇看起来更加娇艳。


    萧承煜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发顶,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额角,一路往下,滑过眉梢,滑过鼻梁,滑到嘴角,却始终没有落下去。


    他的呼吸很重,每一下都拂在她的脸颊,滚烫滚烫的。


    他轻蹭着她的鼻尖,睁眼看她时,眼睛里如同盛着万千星河,那样好看,那样迷人。


    原来他这样好看啊!好看到让她呼吸狂跳,让她情不自禁想靠近他。


    “萧承煜……”她闷闷地唤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糯,分不清是求饶还是催促。


    他应了一声,然后站起来,把她抱下来,让她站在秋千前面。


    沈倾音双脚落了地,腿却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差点没站稳,被他一把扶住了腰,然后转过了身。


    沈倾音不明所以,茫然地抓住秋千的两根绳索,一条腿不自觉地跪在秋千木板上。


    一双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覆在她抓着绳索的手背上,将她的手往上推了推,让她抓得更紧些。


    他单膝抵在了秋千上,将她整个人圈在秋千和他之间,然后脚尖在地上轻轻一蹬,秋千悠悠荡了起来。


    沈倾音站在秋千前面,双手紧紧抓着绳索,每一次秋千往前荡时,她便被惯性往前推,脚尖堪堪离开地面,整个人像是浮在了空中。


    每一次秋千往后荡时,她的后背便撞进他怀里,他的胸膛


    他的手从她滑下,将她往后按了按,让她更紧地贴着自己。


    秋千还在荡,她的身体随着晃动的节律在他怀里上下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带来一阵强烈的摩擦。


    他的嘴唇落下来,从她耳后开始,沿着脖颈一路往下,在颈椎上停留片刻,用齿尖轻轻衔住耳坠,不轻不重地磨了一下。


    沈倾音浑身一颤,一声低吟从唇间溢出来。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想要逃离这种让她失控的触碰,可他的手牢牢地按在腰下,把她整个人箍得死紧,逃无可逃。


    “趴下去。”他在她耳边说,带着一丝压抑呢喃。


    沈倾音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扶着她的腰,将她往前推了推,让她的上半身伏在了秋千的坐板上。


    秋千的坐板不过一掌宽,她趴在上面,柔软肌肤隔着薄薄的寝衣贴着坚硬光滑的紫檀木,冰凉坚硬的触感和她滚烫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她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双腿还站在地上,身体却伏在了秋千上,腰身塌下去,这般让她觉得自己将一切都展露在他面前,羞得她把脸埋得低低的,不敢抬头。


    萧承煜站在她身后,双手缓缓往上抚,一寸一寸地往上推,手掌每推一寸,她的身体就跟着颤一下。


    他的手指沿着她手臂内侧一路抚到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绳索上轻轻掰开,按在秋千坐板的两侧,十指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去,与她十指交扣。


    这一次,她整个人伏在秋千上,双脚还站在地上,脚尖随着秋千的晃动时而离地时而点地。


    秋千每往前荡一次,她便顺着光滑的坐板往前滑一点。秋千每往后荡一次,她的后背便撞进他怀里。


    她呼了口气想要停下,却没有停下来。他的唇落在她的后颈上,每亲一下,就是一阵酥麻。


    她的寝衣已经被汗浸得半透,眼神也迷离的不行。双臂勾住他的脖颈,往前倾身主动凑近他。嘴唇贴上他的嘴唇,亲上时极其温柔。


    她主动亲吻他,让他满心欢喜,一动不动地享受着她的亲吻。


    她吻得小心翼翼,唇瓣温温软软的,让他极其喜欢。


    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脖颈,抬眸看他,他的额角沁着一层薄汗,下颌线绷得锋利,眼尾却泛着一抹动情的红晕,性感得让人心动,


    他单手撑在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暖黄的灯光将他硬朗的五官勾勒出几分危险的侵略性。他俯下身,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缠绕。


    “看着我。”他声音低哑。


    她睁开眼,便溺进他眼底那片汹涌的暗海。铺天盖地的吻再次落下,比之前更细致,也更磨人。


    沈倾音趴在秋千上,双手被他扣着。


    滚烫呼吸轻拂过耳边,不禁让她咬起了下唇。本来她还生着他的气,本来她是不该原谅他的,可是他却如此耍赖,她怎么抵挡得住。


    她有些站不住,膝盖打颤,力气像被抽走了一样,努力抓了抓身子,最后还是一把瘫坐在了地上。


    地上冰冰凉凉,她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萧承煜蹲下身,抬起她的下颌,望着她红透的脸颊和迷离的眼神,眼眸里翻涌的情、欲越来越浓。


    他俯身把她从地上捞起来,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将她重新放在秋千上。


    这一次,他让她正对着自己坐在秋千上,然后自己在她面前缓缓跪下。


    他半跪在她面前,抬起她的双臂搭在自己肩头,手掌沿着修长白皙你脖颈往上抚,掌心滚烫,拇指抚上耳垂,缓缓摩挲着,力道不轻不重,既像是按摩,又像是爱抚。


    他抬起头看她,见她微微闭着双眼,眼睛被水雾洇得迷迷蒙蒙,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微张了一下唇,低头看向他。


    目光相处,眼中浓烈的爱意再也掩饰不住。


    她的手抓着秋千的绳索,低头看着他跪在自己面前,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


    她双脚离地,秋千的坐板承受着她的重量,晃动起来不禁让她微微倾斜,她下意识抓紧绳索,随着秋千的晃动嘴唇蹭过了他的脖颈,带起一阵让她头皮发麻的战栗。


    他的双手捧住她的脸颊,轻轻摩挲着她的唇,然后俯身凑近去亲他。亲上来时,他的唇又软又烫,还带着淡淡的清甜。


    嘴唇被他吻得比之前更加红润敏感,他的指腹擦过时,像是羽毛拂过,每一下都酥酥麻麻的。


    下一瞬,柔软的唇轻轻覆了上来。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没有急切的掠夺,只浅浅相贴。


    她浑身发僵,长睫慌乱地颤了颤,紧紧垂落。相触的唇瓣辗转厮磨,温热的呼吸彼此交融,丝丝缕缕缠在一起。


    她下意识攥紧了身前的衣料,脊背微微发颤,心底像被温水漫过,又麻又软。他察觉到她的局促,动作放得更柔,唇瓣轻轻摩挲,放缓了所有节奏,就这般在温柔夜色里,任由暧昧的氛围层层晕开。


    晃晃悠悠,每一次秋千荡起来时,他的唇便更加深入一分,手掌抚上她迷离的眉眼,呼吸喷在上面,又湿又热。


    “萧承煜……你停下……”她伸手去推他的头,可手上却使不上半分力气,反而像在把他往自己身上按。


    唇齿轻轻磨着,她被吻得难以呼吸!


    压抑不住的急促故意从唇间溢出,又软又媚,连沈倾音自己都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声音。


    “好了……好了……”她终于承受不住,用力推开了他。


    这一推使出了她仅剩的力气,他抬起头来看她,眼眸里翻涌着浓烈的情、欲,嘴唇上还带着濡湿。


    她缓了口气想要跑,却被他一把抓了回来,然后俯身把她抱起,调转了个方向,让她跨坐在了秋千的坐板上。


    她跨坐着,在秋千坐板的两侧,身体的全部重量都压在那一掌宽的紫檀木上。


    秋千的坐板坚硬光滑,硌着她最柔软的地方,那种冰凉坚、硬的触感与底下温热的柔软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让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她本能地抓住秋千的绳索,身体往前倾,想要减轻底下的压力,可越往前倾,木板就硌得越紧,反而嵌得更深了一分。


    她脚下不稳,脚尖在地上一蹬,秋千又荡了起来。


    这一回的感觉完全不同。


    秋千每往前荡一次,她的身体便顺着光滑的坐板来回滑一下,坚硬的紫檀木擦过,带来一种让人战栗的触感。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酥麻中带着一丝酸软的奇异感觉,从接触的那一点往外蔓延,一路上窜。


    她想要下来,结果双腿软得站不住,反而让秋千晃动得更厉害。


    木板来回摩擦,把那种酥麻感觉又加深了几分。


    沈倾音羞得闭上了眼睛。


    “萧承煜……”她迷迷糊糊地唤他的名字。


    他伸出一只手握紧了她的手。


    她努力睁开眼,满目红潮,红唇微张,难耐地探出香舌。


    他立即伸手抚上她的唇,用指腹撩拨着她渴求的舌尖,然后另一只手推动着秋千。


    舌尖轻触他的手指,又撤了回去,然而他却追着不放,指腹一点点摩挲着她的嘴唇,让她不得不又把舌头伸出来。


    他微微倾身,亲上她的唇,一点点吻得越来越深。


    沈倾音紧紧抓着他,被他吻得难以呼吸。


    秋千悠悠地荡着,裙摆轻轻拂过坐板。


    忽地一下荡高了,她跟着轻轻一缩,那阵若有若无的酥软便层层涌来,让她不由得攥紧了绳索。


    她垂下眼,看见他的手指从绳索的另一端滑过来,指腹贴着她的指节,一点一点往上,最后抚摸上她的嘴唇。


    他的手指刚递过来,就被她低头衔住,牙齿狠狠咬住。她的力气实在太大,咬得他微微蹙了下眉,但是又极其兴奋地笑了一声。


    他没有抽手,任凭她使劲咬着,直到好一会才松开。


    她松开口,伏在秋千上,大口喘着气,汗水不住往下流,脸颊绯红,眼神迷离,看起来格外娇媚惹眼。


    萧承煜松开她,慌忙去解自己的衣衫,结果越急越解不开,越解不开越急,最后干脆用力一扯,扯断了衣带。


    他俯下身,正要抱住她,而她忽然从方才的余韵中缓过神,眨了眨眼睛,去看了他一眼。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汗珠,眼里的迷离已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铺天盖地的羞赧。


    萧承煜见状,一边撕扯着自己的裤腰,一边去搂她。


    沈倾音缓了一下神,立即从他怀里挣出来,蹲下身,飞快地抓起地上掉落的寝衣抱在胸前,然后羞赧地说了一句:“我……我好了。”


    好了?


    就这么好了?


    萧承煜不禁一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抬眼看向她,她正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衫。


    “不是……我、我还没有开始呢!”他急忙道。


    沈倾音已经把衣衫裹好了,红着脸不敢看他,爬起身,赤着脚就往门口走。


    “你你你你……”他委屈巴巴地喊了一声,“我这怎么办?”


    沈倾音头也不回地道:“你自己解决!”


    萧承煜:“……”


    早知道早上了,谁承想没把握好节奏,调过了头。


    他满脸委屈地看着她:“你帮我……”


    “不帮!”


    沈倾音急急往外走,脚步踉踉跄跄的,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又飞快地爬起来,赤着脚跑过长长的回廊,跑到寝殿门前,一把推开门进去,然后“砰”的一声把殿门关上了。


    她背靠着门板,抬手捂住滚烫的脸,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竟然……竟然在他面前就那样过了劲。


    她还从未有过这般刺激到不受控制的感受,也从未这样失态过。


    她捂着发烫的脸颊跑到床边,一头扑倒在床上,抓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蒙了起来,蜷成一团,羞得脚趾都蜷起来了。


    可羞归羞,那种余韵还在身体里缓缓流淌着,让她整个人都懒洋洋的,又舒服又羞涩。


    她咬着被角,脑子里全是方才的画面,怎么也挥不散。


    烟雾缭绕下看着他那张英英俊的脸,当真迷惑的不行,怎会有如此好看的人,好看到让她总是慌神,让她乱了分寸。


    那般动情的模样,太让人欲罢不能了。


    她越想越悸动,已经无法平静自己的心绪。


    过了许久,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沈倾音一个激灵,慌忙把被子蒙得更紧了。


    萧承煜推门进来时,身上只随意披了一件寝衣,衣带没有系,敞着怀,露出底下缠着纱布的胸膛和精瘦的腰腹。


    他迫不得已冲了一遍凉水,此刻发梢还滴着水,可脸上的潮红还没有完全褪尽。


    他走到床边,看见床上那团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不由得弯了弯唇。


    他挨着床沿坐下,伸手去掀被子。


    掀不动。


    她死死拽着被子。


    他又扯了扯,还是扯不动。


    “倾音。”他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她,不死心地道,“帮帮我!”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一声:“不要。”


    “倾音……”


    她不做声。


    “倾音……”


    她还不做声。


    他无奈叹了口气,侧身靠在床柱上,垂眸看着那团被子,方才在浴房里颤抖着软下去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你总不能不管我吧。”他又伸手去扒拉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


    被子纹丝不动。


    “我们再试试。”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哄诱的意味,“还可以的。”


    沈倾音不说话,只是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萧承煜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沈倾音听着没了动静,偷偷掀开了被子,结果撞在了他炙热的眼眸里。


    她那张小脸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了,贴在鬓角上,眼睛水汪汪的,看着他眨了眨眼,又慌忙把被子拉了回去。


    “有什么好害羞的。”萧承煜又去扒拉被子,“我们以前不是亲过抱过么?这本就是人之常情。”


    沈倾音不理他,把自己裹得更紧。


    “那……”他凑近了些,隔着被子蹭了蹭她,“看在我服务那么好的份上,你总该帮帮我。”


    沈倾音还是没有回应。


    “倾音。”他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了点撒娇的意味,手指从被子缝隙里伸进去,戳了戳她的胳膊。


    “不要。”又是一声闷闷的拒绝。


    萧承煜又扒拉了两下,没扒拉动,终于放弃了,从床沿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床沿,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的衣衫,无奈地笑了一声。


    虽然没成,可回想她方才那副情动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耳根也悄悄红了。


    屋里安静下来,沈倾音悄悄地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偷偷往外看。但见他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沿,姿态懒散地坐着,寝衣敞着,露出半边肩膀和胸膛,耳朵还红着。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萧承煜回过头来,她见状又蒙上了脑袋。


    萧承煜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


    “不做就不做吧!”他拍了拍被子,语气温和下来,“那总得让我在床上睡吧?”


    沈倾音没回答,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抓起床上另一条被子,往地上一扔。


    “让我在地上睡?”萧承煜看着地上那床被子,又好气又好笑。


    “嗯!”


    “地上又凉又硬。”他小声抱怨,“我想抱着你睡。”


    “不要。”拒绝得干脆利落。


    萧承煜没再说话,拥着被子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这几日他奔波劳碌,伤口还没有愈合,方才又折腾了那一场,这会儿疲倦忽然涌了上来。


    他把头靠在床沿上,一只手搭在膝头,眼皮渐渐沉了下去,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沈倾音蒙在被子里,紧张地竖着耳朵听了许久,确定他再也没有动静了,才慢慢放松下来。困意也渐渐涌了上来,她把脸埋在被子里,嗅着被子上残留的阳光味道,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萧承煜率先醒来,身下垫着昨夜沈倾音丢给他的被褥,身上盖的,则是床榻上沈倾音分给他的。


    两个人虽不曾同榻而眠,倒盖了同一床被子。


    萧承煜看着这一幕,不禁笑了一声。


    这人,不让他上床睡,又怕他着凉。床上那大半被子都给了他,她自己只勉勉强强扯了一点儿盖着,这会儿还安安稳稳地睡着。


    脸颊红润润的,眼睫又长又密,呼吸绵长安稳,瞧着是累坏了,昨夜总算睡了个好觉。


    他将垂在地上的被角拾起来,替她仔细盖好,便趴在床边,静静看着她。


    看她熟睡的眉眼,精巧的鼻子,还有那双红润饱满的唇。


    看着看着,便不由得想起昨夜的情形,忍不住笑了一声。


    平日里瞧着那样腼腆的一个小姑娘,动情时竟是那样迷人。想推开又舍不得,想要又不敢要,迷迷蒙蒙的,快要碎掉似的,让人心疼又欲罢不能。


    他看了又看,忍不住凑近了,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又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唇。


    她的唇水润柔软,微微张着,让人越看越喜欢。


    恰在此时,门外响起了叩门声,紧接着便听周砚道:“殿下,到时辰了。”


    萧承煜应了一声,拂了拂沈倾音垂落颊边的秀发,又在她额上印了一吻,缓缓站起身来,换了衣衫,洗漱完毕,出了寝殿。


    周砚见他出来,立即递上一封书信道:“殿下,抚州那边送来的。”


    萧承煜接过来,随手揣进袖中,边整理着衣襟边往外走。


    周砚瞧了瞧他的面色,道:“早膳已经备好了,药也熬出来了,您先用饭,吃了药再去上朝。”


    萧承煜嗯了一声,往膳房走去。


    周砚跟在一旁,见他神色并不大好,忍不住问道:“昨夜……也不顺利?”


    这么多年,周砚一直跟在萧承煜身边,两个人早已不止是主仆,几乎算得上生死之交。他了解萧承煜,此刻这副神情,可不像一个新婚燕尔该有的。


    萧承煜闻言,长长叹了口气,道:“有点儿麻烦。”


    说完,他又问:“你那儿……有没有什么书?”


    书?


    周砚连忙点头:“有,您想看哪种?”


    萧承煜:“浓烈些的。”


    周砚:“这么重口味?”


    萧承煜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看他:“我说的是教人如何追人的书,不是你想的那种。诗词歌赋,能说甜言蜜语的那种。”


    周砚这才恍然,嘿嘿一笑:“原来是这种啊。那好办,街上就有卖的,回头我给您买几本回来。”


    萧承煜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又问:“苏廷昭还没有下落吗?”


    周砚回道:“没有。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就是不见人。您说奇不奇怪?据我打听到的,他最后露面是在沈府。那天他去找太子妃,两人发生了些口角,还动了手,后来苏廷昭被刘婶一棍子打晕了,晕了两个多时辰才醒过来。这期间太子妃一直守在旁边,怕他出什么事,也没对外声张。”


    “后来人就醒了,醒来后恰好遇上七王爷。七王爷来了以后,还单独见了他一面。再后来苏廷昭就走了,回了一趟家,又匆匆出来,进了趟宫,在宫里待了没多久便离开了。就是从那时候起,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萧承煜皱起眉:“他去皇宫做什么?待了多久?见了谁?”


    周砚回道:“好像是见了陛下一面,大约半个时辰就出来了,出了宫就没影了。”


    萧承煜问:“出宫之后,便再没人瞧见过他?”


    “没有。”周砚摇头,“一直在查,所有路口都查过了,像是进了某个路口之后人就没了,周围也都摸排了一遍,什么也查不到。”


    萧承煜沉默片刻,道:“你是说,他最后见的人是陛下。”


    周砚:“对,见了陛下。可这事儿没人提起,也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苏家被严查那天,陛下动了怒,还放了狠话,说无论如何也要找到苏廷昭。毕竟科考舞弊一事牵连甚广,他又是个探花郎,闹成了全天下的笑话,陛下为此很是生气。可直到现在,人还是没找到。”


    萧承煜一直想不通,苏廷昭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消失。


    那天他去找沈倾音的事,萧承煜是知道的,连萧旭出手警告苏廷昭、让他走得越远越好,他也清楚。当时他还特意嘱咐过,不让萧旭插手。


    他皱了皱眉,道:“等我忙完,去见一见七王爷。”


    周砚应下。


    两人行至厅堂,萧承煜简单用了些饭菜,便去上朝。


    到了朝门前,一眼便瞧见了袁将军。


    袁凌风今日是入京后头一回上朝,却并未急着进去,只在门外站着,神情有些踌躇。见萧承煜来了,上前行了一礼。


    萧承煜问:“将军怎么不进去?”


    袁凌风回道:“多年不上早朝了,还有些不习惯。昨日我已密信呈报陛下,也不知陛下看了之后作何想法。”


    萧承煜闻言,低声道:“今日尽量少说话,只把认太子妃为义妹的事提一提便是。在此之前,务必要多奉承太师大人几句。太师对本宫迎娶倾音一事极其敏感,你若贸然提认她做义女,不知他又要如何。”


    袁凌风点了点头,两人便一同入殿。


    朝会尚未开始,百官见了袁凌风,有的上来寒暄问候,有的面露惊讶,还有些年轻官员根本不认得他是谁,在底下窃窃私语起来。


    袁凌风与几位老臣叙了几句旧,又郑重地向太师大人行了一礼。


    袁凌风的女儿嫁给了太师大人的外甥,两家也算是沾了亲。


    太师与袁凌风都曾辅佐过先帝,从前虽一为文臣一为武将,往来不多,如今结了亲,说起话来比从前客气了不少。太师大人还邀他有空到府上做客,两人寒暄了一番。


    不多时,早朝开始。


    皇帝上朝后,第一句话便是:“袁爱卿到了。”


    袁凌风连忙出列,跪拜行礼:“微臣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冲他摆了摆手,刚要开口说第二句话,便连连咳嗽起来。


    这两日,他的咳疾愈发严重了,气色也一日不如一日。如今天气转凉,身上多添了衣裳,仍觉得手脚冰凉。他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袁凌风满目担忧,不禁问道:“陛下,怎会病得如此严重?”


    皇帝摆了摆手,道:“不过是偶感风寒,小毛病罢了,过些日子便好,袁将军不必挂心。”


    话虽如此,袁凌风心里却是一沉。


    曾经那个南征北战、英勇无畏的帝王,如今竟消瘦憔悴成这般模样。果然,再悍勇的人,在生老病死面前,也是不堪一击。


    朝会开始,先照例议了些政务。待诸事都理得差不多了,袁凌风才重新出列,向皇帝禀奏,说他有意认太子妃与沈梨姑娘为义女。又道沈沐临将军为国尽忠,理当嘉奖,他的妹妹如今在世间孤苦无依,若能认作义女,也好让她们有个家的倚仗。


    此言一出,殿内一时鸦雀无声。


    皇帝好一会儿没说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萧承煜,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太师大人身上。


    太师微微皱起眉,看向袁凌风,显然对此事颇为意外。


    袁凌风见无人作声,又上前禀道:“还请陛下成全。”


    如今沈倾音已是太子妃,不再是寻常女子,认作义女之事关乎朝局,他必须在朝堂之上郑重请旨。


    皇帝却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终于有人开口。有人质疑此举关系重大,须得慎重考虑;也有人极力赞成,言辞之间,不外乎她是护国大将军的妹妹,理当被善待,有个家也好有了依托。


    两方各执一词,朝堂上议论纷纷。


    萧承煜始终不发一言,只暗自观察着众臣的神色。太师大人亦紧皱着眉头,瞧不出到底是什么立场。


    皇帝望着底下的文武百官,过了片刻才问道:“此事,可曾与太子妃商议过?”


    袁凌风行了一礼,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双手呈上:“陛下,这是沈老爷子也就是太子妃的祖父,临终前托付给臣的一封书信,上面写着,若来日需要帮扶,便认太子妃为义女。”


    皇帝没作声。


    太监将那封信接过,呈了上去。皇帝看了一眼,又将目光投向太师:“太师以为如何?”


    太师看向皇帝,沉声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


    皇帝问:“爱卿觉得为何不可?”


    太师正色道:“陛下,太子妃身份贵重,乃东宫正妃,将来母仪天下之人。认义父一事,看似不过家事,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袁将军手握重兵,镇守一方,若再与东宫有了这般名义上的亲缘,岂非惹人非议?前朝外戚坐大、藩将干政之祸,史书上历历在目,陛下不可不察。臣并非疑袁将军之忠,然朝局平衡,不可不慎重。今日若开此先例,来日他人效仿,又将如何?”


    太师这话极其毒辣。


    袁凌风被说得哑口无言,看向萧承煜。


    萧承煜看了太师一眼,心中了然。他早知太师会阻拦,无非是怕沈倾音日后有了强大的倚仗,他那孙女想嫁入东宫、坐上后位,便难上加难了。


    这认义女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可若在朝堂上针锋相对,反倒容易把事情闹大。所以他始终没有出声。


    袁凌风见他沉默,心中也大致有了数,便又说起沈沐临为国效忠之事,又说沈倾音如何孤苦无依,动之以情。


    皇帝见他这般执着,也不好再驳,最后看了太师一眼,道:“此事,再议。”


    ——


    沈倾音醒来时,萧承煜已不在屋里。


    这一夜她睡得极沉,难得的好眠,只是醒来后身上有些酸痛,想来是昨夜太过情动所致。


    她走到衣架前想换衣裳,瞧见萧承煜的衣衫挂在那里,与她的紧紧挨着。一件粉的,一件蓝的,并排挂在一起,瞧着竟那般好看,那般般配。


    她看着看着,不禁笑了笑,又想起昨夜的事,脸颊便红了。


    换了衣衫,唤来嬷嬷替她梳妆。梳洗完毕,用了早膳,便在东宫里转了一圈。


    萧承煜说过,西院那边给她重新拾掇了一番。她便走过去瞧了瞧,果然十分别致,意境也好。


    院中有竹林,有鱼塘,还有好几座形状各异的小桥,玲珑可爱。她在院中慢慢走了一圈,才回了屋。


    如今身边全是宫里的人,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难免有些烦闷。她本想找几本书看,忽然想起萧旭先前给她的那卷经书,便取出来翻了翻。


    经书上的字迹极为俊朗,刚劲有力,看得出书写之人的学问与风骨。她细细读了几页,里头的见解确实通透,大有裨益,与她从前看过的很不一样。


    翻到最后一页,还附了一首诗,她看不大懂,却隐隐觉得极好。


    看完经书,她将它搁在一旁,又让嬷嬷们取了些宫中该学的典籍来,静心研读。


    到了中午,袁将军与袁淮忽然来了,说是来拜见太子妃。


    想来是得了萧承煜允准的,否则也进不了东宫。只是沈倾音没想到,萧承煜连袁淮都放了进来。


    见了袁将军,她心绪有些激动,一时间又想起了自己的兄长。


    他们叙了好一会儿话。袁将军提起想认她做义女的事,说今日已在朝堂上提了,只是陛下还在斟酌。


    沈倾音听了,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觉满腔感激,深深向袁将军行了一个大礼,说早已把他当作了自己的父亲,日后还望他多多照拂。


    其实,嫁入东宫,她心里是没有底的。


    她没有娘家的支撑,虽然顶着太子妃的头衔,可往后如何,谁也说不准。


    时日久了,待萧承煜当真有了更大的权势,或是登基为帝,她在这深宫里便只能做一只金丝雀,轻轻松松便能被人取代。


    到那时,她与萧承煜的姻缘走到何种地步便不好说了,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不过若有了袁家军做后盾,或许,一切便会不同。


    袁将军也明白她的心思,对她百般安抚宽慰。


    又说起她祖父坟墓被掘的事,袁将军道:“我总觉得此事颇为蹊跷。像是有人故意将坟墓挖开,引我们过去查看的。我的人在四周仔细搜寻过,没有半点线索。不过听人说,之前有个陌生人到过镇上,是从北边来的,说话也是北方口音。”


    “但我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是谁要掘你祖父的坟。四周的消息我都压下了,只是查了这么久,也没查出头绪。我怀疑,是不是京城里的人动的手,掘了坟,故意放出消息,引我们袁家出面。”


    一旁的袁淮抱着手臂,冷哼一声:“还能是谁?自然是那个为了自己谋划一切的太子殿下。他没有母族可倚仗,在这京城里活得也艰难,想扳倒国舅爷,何其不易。手里得有兵,身后得有靠山。除了沈沐临他还能指望谁?”


    “故意挖开空墓,不就是想把我们袁家引到这京城来吗?父亲若真做了倾音与沈梨的义父,整个袁家就成了太子妃和太子的后盾。这事从头到尾,恐怕都是太子安排的。”


    沈倾音闻言愣住,还是头一回有人在她面前这般质疑萧承煜。


    她不可置信地道:“袁淮哥哥,你怎么能这样说?萧承煜他不会做这种事。他即便想请你们相助,也会直言相求,绝不可能用这样的手段。我祖父坟墓的事,定然另有隐情,他也一直在追查。”


    袁淮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是被感情冲昏了头,以后有你受的。”


    袁凌风也叹了口气,道:“倾音,叔父说句心里话,你且听着。往后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一定要小心谨慎,小心身边的每一个人。记住,是每一个人,知道吗?”


    沈倾音没有作声。


    她明白袁将军与袁淮的牵挂是真心的,可她绝不会怀疑萧承煜是那种人。即便哥哥的死,确实与他布的局有关,那也绝非他的本意。她信他的为人。


    袁凌风见她心绪纷乱郁结难舒,知晓新婚燕尔,不宜再多说凉薄诛心之语,便转而温声宽慰:“你也不必太过忧心。太子殿下品行端正有担当重情义,待你更是真心疼爱,必定不会负你。”


    “认亲一事我会再寻契机极力促成。即便一时无法认你入袁家,我也会先将沈离认作义子,护他在京安稳立足无人欺辱。往后袁淮常驻京城,也能时时照拂你们一二。”


    他又疑惑道:“只是我始终不解,太师为何执意反对我认你为义女?”


    袁淮闻言冷笑一声:“还能为何,当然是为了他那嫡孙女。”


    “嫡孙女?”沈倾音不解。


    “就知道你还不知情。”袁淮道,“早前陛下曾有意赐婚,将太师嫡孙女王嫣然指婚给太子,太师早已应允,是萧承煜执意拒婚,此事才不了了之。”


    “这王嫣然乃是京中顶尖贵女,家世显赫品貌双全饱读诗书,太师自幼便将她当作未来国母悉心栽培。”


    “早前太师观望局势,见太子储位不稳前路难测,便迟迟不肯全力扶持。自萧承煜扳倒国舅坐稳东宫储位,太师便改了心思,一心想让孙女入主东宫登临后位。”


    “纵然如今婚事作罢,可太师从未死心,始终心存期许。若是让你认了袁家做靠山,兵权在手势力庞大,他孙女往后便再无机会撼动你的位置,他自然要百般阻拦极力反对。”


    沈倾音怔在原地,好半天没说话。


    这事……萧承煜从没跟她提过。


    袁淮瞧着她惊讶的模样,道:“看吧,没告诉你吧?我就知道他不会说。”


    沈倾音缓了缓神,道:“他没说,是因为他觉得此事不必提,不值得告诉我。”


    袁淮:“现下是作罢了,往后未必如此。太子娶妻,从来无关情爱,只系朝局权衡。纵使殿下一心待你只想独守一人,可满朝文武宗室权贵,绝不会容许太子一生一世一双人。”


    “来日储位稳固朝堂安定,必然会有人轮番进谏,逼他广纳妃嫔充盈后宫。届时若是朝臣合力举荐帝王施压,他终究难以推脱。”


    “若是他日王嫣然入宫为妃,以她的家世底蕴通透心性,在权贵圈层左右逢源、长袖善舞,想要撼动你的太子妃之位,轻而易举。到那时,你无娘家依托、无势力支撑,深宫浮沉,祸福难料,别说安稳度日,怕是连自保都难。”


    袁淮这话直白刺耳,却字字属实,绝非危言耸听。


    深宫朝堂,从来都是权势博弈、实力为尊。唯有手握底气、有靠山依托,方能站稳脚跟、安身立命。


    沈倾音低下头,没有作声,可她的心,分明乱了。


    袁凌风见她心绪低落,连忙温言安抚:“倾音莫要胡思乱想自寻烦恼。有叔父在一日,便会护你一日,绝不会让旁人欺负于你。”


    沈倾音勉强压下心底纷乱,浅浅点头,强扯出一抹笑意,连忙转开话题,笑着要带二人游览东宫景致,又即刻吩咐宫人备膳待客。


    ——


    萧承煜终日忙碌公务,傍晚时分抽身前往七王府,欲寻萧旭一问究竟,却被府中下人告知,七王爷远赴江南寻访名医,已然离京,不在府中。


    他转而追问此前被萧旭囚禁的严家公子严溯的下落。


    下人面面相觑,神色惶恐,支支吾吾不敢答话。


    萧承煜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据实回话。”


    下人吓得双腿一软,扑通跪地,颤声回禀:“回、回殿下,严溯……已经被王爷处决了。”


    “处决了?”萧承煜不可置信,“为何杀他?”


    下人回道:“王爷说……此人留着无用,罪无可赦,便直接处置了。”


    萧承煜不禁皱眉,他万万未曾料到,萧旭竟会把他杀了。


    严家满门早已获罪伏法彻底败落,严溯本就是天生痴傻,从前种种过错皆是被生母胁迫教唆,本就罪不至死,萧旭此番处置,未免太过决绝狠厉,就算处决也要先向他禀告。


    他没再多问,转身离去,径直折返东宫。


    抵达东宫之时,夜色已然深重,庭院灯火次第亮起。


    萧承煜步入寝殿,未见沈倾音身影,问询宫人才知,她独自去了西院。


    他循着青石小径,一路往西院寻去。


    西院池塘边,暮色四合晚风微凉。


    沈倾音独自静坐塘边,身形清寂,融在朦胧夜色之中。


    她双手托腮,静静望着塘中往来嬉戏的锦鲤,眸光放空,默然出神,连他走近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萧承煜停在她身旁,问道:“在想什么?这般出神。”


    沈倾音闻声缓缓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落寞。


    萧承煜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巧物件,是一个精工细刻的木制人偶,轻拉底端细绳,小木人便会灵活挥舞双臂,憨态可掬,灵动讨喜。


    他递到她面前:“白日出宫办事,在街上偶然瞧见,觉得有趣,买了回来给你解闷。”


    沈倾音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萧承煜见她神色不对,问道:“怎么了?心情不好?”


    沈倾音沉默着接过那小木偶,拉了拉绳子。小人刻得生动,手舞足蹈的模样倒确实可爱。


    她看着看着,沉沉叹了口气。


    萧承煜瞧她情绪低落,温声问道:“今日袁将军来看你,是不是见了他,更想家了?”


    沈倾音没作声。


    萧承煜拉起她的手,轻轻握着,道:“等过些日子忙完了,我带你回抚州一趟,好不好?”


    沈倾音低头看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好看极了。


    她低声问:“我祖父坟墓的事,你查得怎么样了?”


    萧承煜不料她忽然问起这个,回道:“还在查,有消息了,我定会头一个告诉你。”


    沈倾音听了,没说话,默默将手抽了回来。


    萧承煜又牵起她的手,笑道:“天晚了,我饿了,我们先去用饭好不好?”


    沈倾音回道:“我已经用过了,现在一点也不饿。”


    “那……困不困?去睡觉?”


    “不困,不想睡。”


    萧承煜俯身看着她,凑近了道:“那不然先去沐浴?沐浴完了,也差不多该睡了。”


    一听见沐浴,沈倾音登时转过头去不看他,脱口道:“不要。”


    萧承煜扯了扯她的袖子,被她甩开。她起身便走,萧承煜追上两步去拉她,她不理,急急地往前走。


    萧承煜跟在她身后,轻哄道:“那小木马你不是还不会用吗?今日我教给你,好不好?”


    沈倾音一听这话,脸更红了,推了他一把,走得更急:“你不要再哄我了,我再也不信你。”


    萧承煜:“怎么能是哄你呢?你自己不也挺喜欢的吗?”


    “谁喜欢?我一点也不喜欢。”


    “你不喜欢秋千,那木马一定喜欢,我教你。”


    沈倾音不说话,闷头往前走。


    萧承煜紧追几步,忽然一把将她抱起,扛在了肩上。


    沈倾音惊呼一声,连忙挣扎着捶他的背:“萧承煜,你放我下来!你要做什么?”


    萧承煜扛着她转身往回走:“我去教你怎么用那小木马,比秋千还有趣。”


    沈倾音被他牢牢扛在肩上,怎么挣也挣不脱,又羞又急,捶着他的后背道:“我不学了,你快放我下来。”


    萧承煜轻笑一声,加快了脚步。


    “现在说不学,已经晚了。”


    作者有话说:


    前半部分修改了n遍,不连贯了,凑合看!


    明天小木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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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萧承煜扛着沈倾音, 大步流星地往浴殿走。


    沈倾音整个人倒挂在他肩上,发簪歪斜,青丝散落了大半, 晃晃悠悠地扫过他的后背。


    她又羞又急,攥着拳头去捶他的背,声音却压得低低的, 怕被宫人听了去:“萧承煜……你放我下来……”


    她那点子力气, 打在萧承煜身上跟猫挠似的, 没什么力道,倒像是在撒娇。


    萧承煜被她捶得弯了弯嘴角, 非但没松手,反而将她往上颠了颠, 扛得更稳了些。


    “我自己会走……”沈倾音的声音闷闷的, 带着几分窘迫, 双腿不自在地蹬了两下,手肘也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肩胛。


    她感觉到自己撞上去的力道,又连忙缩了回来,像是怕真的弄疼了他。


    萧承煜脚步顿了顿, 继而又往前走, 委屈道:“这才成婚第二日就躲着我, 准备明日后日大后日, 以后见了我就躲, 是不是?”


    沈倾音被他戳中了心思, 脸上烧得更厉害了。她确实想跑, 也确实打算躲。昨夜那些事,她光是想想便觉得浑身发烫,哪里还敢跟他面对面说这些。


    她把脸埋在他肩后, 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没有……”


    几个路过的宫女看到他们,满是惊讶地连忙行礼,口中还喊着“太子太子妃”,羞得沈倾音不敢睁眼,忍不住又抬手捶了萧承煜一拳。


    这一拳落得巧,碰巧正打在他后腰与肩胛之间的伤口上。萧承煜闷哼了一声,脚步不禁顿住,身形也跟着晃了晃。


    沈倾音见状忙道:“……怎么了?”


    萧承煜没有应声,慢慢将她放了下来。沈倾音站稳了脚,抬头去看他,但见他一手撑着廊柱,一手按在后腰上,眉峰微微蹙着,额上不知何时沁出了一层薄汗。廊下的宫灯映在他脸上,面色比方才白了几分。


    沈倾音心头一紧,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担忧道:“是不是又撞到伤口了?疼得厉害吗?”


    萧承煜垂眼看她,见她急得睫毛都在颤,本想说不碍事,可腰背间实在钻心地疼。他缓了口气,道:“没事,能撑。”


    沈倾音鼻子一酸,急忙撑住他半个身子,朝外头喊道:“来人!去传太医。”


    宫人应声而去。沈倾音搀着他往回走,方才被他扛在肩上时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会儿却什么都顾不上了,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腰,嘴里念叨着:“你明知道自己有伤,还扛我……早知道我就不捶你了……”


    萧承煜半倚在她身上,低头便能闻见她发间淡淡的馨香。她身上软软的,撑着他的力道却一点不含糊。


    他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埋怨,明明是在说他不好,可那声音里满满的都是心疼。他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沈倾音抬眼瞪他:“你还笑。”


    萧承煜收了几分笑意,语气倒还算端正:“是,不该笑。”


    “你……”沈倾音被他这副既不辩解也不顶嘴的模样堵得说不出话来,咬了咬嘴唇,扶着他进了寝殿。


    她在榻边安置好他,转身去拧热帕子,然后递到他手里。


    萧承煜握着帕子,看着她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身前,那副又心疼又懊恼的样子,落在眼里,让他觉得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太医很快就到了。来的是太医院的老院判章太医,须发皆白,在东宫伺候了多年。他进门便瞧见太子爷半靠在榻上,面色虽有些发白,精神倒还好;太子妃站在一旁,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章太医上前行了礼,坐到榻边,伸手搭脉。他闭目诊了片刻,又问了疼痛的位子,让萧承煜侧过身,伸手在他肩背腰脊几处穴位上逐一按压。


    按到肩胛骨下缘时,萧承煜脊背的肌肉猛地绷了一下,却没出声。按到后腰那一处时,他终于没忍住,闷哼了一声,额上的汗又密了一层。


    章太医收回手,叹气道:“殿下这是旧伤复发了。肩背腰三处,皆有陈年瘀滞,经络不通,气血不畅。新伤加旧伤,一直没有好生调养,便成了沉疴。今日怕是受了外力牵动,旧疾一并发作出来。”


    沈倾音站在一旁,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袖口。她想起方才捶他那几下,也不知道哪一下落错了地方,心里又愧又疼,低着头不敢看他。


    章太医又道:“虽说不算大症候,可若不好生将养,日后阴天下雨,有的是苦头吃。殿下如今还年轻,扛得住,可再过个十年八年,这些旧伤返上来,怕是连弯腰都难。”


    萧承煜躺在榻上,闻言只是淡淡笑了一下:“章太医,不必说得这样严重。”


    章太医:“老臣行医数十年,从不夸大其词。殿下这身子骨,本不该如此。”


    说着,他转头看向沈倾音,恭声道:“太子妃,老臣开个方子,内服的汤药一日两次,饭后温服。另有外敷的药膏。”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瓷小罐,双手呈了过去:“这是老臣亲手调制的,活血化瘀最是灵验。”


    沈倾音连忙接过。


    “这药膏须得每日沐浴之后趁热敷上。”章太医缓声嘱咐,“取少许在掌心焐热,顺着经络走向慢慢推揉,直到药力渗入肌理,皮肉微微发热才算好。殿下这伤耽搁不得,今晚便要用上一次。太子妃,晚间,务必照顾好殿下。伤好之前切忌受凉,也切忌骤然发力,晚间歇息时,须得格外留意。”


    沈倾音听完应了一声,看了看萧承煜。


    萧承煜见她紧张,向她伸出手,想牵她的手。她下意识抬了下手,又放了下来。


    章太医走后,萧承煜靠在引枕上,看着她那副忧心忡忡,眼眶都要发红的模样,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漫了上来。


    她在心疼自己,心疼的都要落泪了。


    他又伸手想去抓她,她却转过身把瓷罐搁在桌上,不让她看到自己努力克制的模样,背对着他道:“你先歇着,我去看看饭菜好了没有。”


    说完便大步出了寝殿。她在廊下站了片刻,擦了擦没忍住掉落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吩咐宫人重新做了几样清淡的饭菜。


    等她再回到寝殿时,萧承煜还半靠在榻上,面色比方才缓了些,只是眉宇间仍带着几分倦意。


    她走过去,站在榻边看了他一眼,轻声道:“饭菜好了,起来用吧。”


    萧承煜看了看窗外,月色正明,院子里一地清辉,他道:“屋里有些闷,我们去院里吃吧!”


    沈倾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窗外,然后转身去衣架上取了件厚实的外袍来。


    她扶着他下榻,展开衣裳,踮起脚尖披在他肩上,手指绕到他领前去系带子。


    她的手指擦过他的脖颈,带着微微的凉意,她的睫毛一颤一颤的,专注地系着那根带子,不敢看他。


    萧承煜低头看着她。她系带子系得认真,嘴唇微微抿着,眉心微微蹙着。


    他下意识抬手轻轻抚了一下她皱起的眉心。


    “发什么愁,我没事。”他清声开口,声音低低的。


    她抬起头来,正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


    两个人离得极近,呼吸交缠在一起,她看着他灼热的目光,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动了动唇,最后道:“……系好了,走吧。”


    她转身往外走,他跟在她身后。


    此刻宫人已将饭菜在院里的石桌上布好。今夜月色极好,一轮明月悬在中天,清辉如水,洒满了整座西院。


    石桌旁点了两盏纱灯,暖黄的光晕笼着一方小天地,倒比屋里更显得安宁静好。


    沈倾音扶萧承煜坐下,又从屋里取了个软垫出来,塞在他腰后。她做这些事做得自然而然,半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倒是萧承煜靠在软垫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不自觉扬起了唇角。


    两个人在石桌前坐定。沈倾音拿起筷子,先给他盛了一碗排骨汤放在面前,又把那碟笋片挪得离他近了些。


    萧承煜却没有动筷子。


    沈倾音看了看他,问道:“怎么不吃?饭菜不和胃口?”


    萧承煜抬了抬右手,哎呦一声:“胳膊突然疼得抬不起来了。”


    沈倾音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想起章太医说的那些话,心里又揪了起来。


    她犹豫了一下,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道菜,递到他嘴边。


    萧承煜见状,唇角压不住地笑了一声,立即张口接住了。


    待他咽下,沈倾音又夹了一筷笋片递过去。他吃了笋片,她又端起粥碗,舀了一勺,低头吹了吹热气,送到他唇边。


    她安静地坐着,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每喂一口之前都要先吹一吹,怕烫着他,又怕吹得不够凉,模样格外认真。


    他吃得慢,她也喂得慢,虽然两个人都未言语,可那纱灯下的光晕却像是把他们笼在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天地里,温柔得不像是真的。


    饭后,宫人撤了碗碟。


    萧承煜牵着沈倾音的手,往浴殿去。廊下的宫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处,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沈倾音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腰封束得整齐,肩背的线条在灯影下显得格外挺拔。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酸酸的。


    袁淮白日里说的那些话,不知什么时候扎进了她心里,这时候忽然泛了上来。


    王嫣然,家世好,样貌好,学识好,哪哪都好。太师大人当初是照着皇后的模子培养的。


    陛下曾有意将她许给萧承煜,太师大人都应下了,是萧承煜不答应。


    如今虽然没成,可不代表日后也不成。太子娶妻,可不是一个两个的事。就算太子不愿意,那些文武百官能答应吗?早晚有一天,会逼着他再娶妻纳妾的。


    袁淮说得没错。他是太子,是将来的帝王。他的身边,陪着的,本该是强者。


    而她沈倾音有什么呢?沈家已经没落,哥哥也不在了,她身后空空荡荡,连个能倚仗的娘家都没有。今日袁将军想在朝堂上认她做义女,都被太师挡了回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握着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温温热热的。


    这只手,日后也会这样牵着别人吗?他也会这样温柔地对别人笑,也会在月色下共进晚餐,也会把别人扛在肩上……


    她忽然觉得心口酸酸的,说不出的难受。


    她喜欢他,是真的喜欢。从儿时那个牵着她的手带她爬树翻墙的阿煜哥哥,到如今这个沉稳从容运筹帷幄的太子殿下,她喜欢了他那么多年。


    沈倾音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方才在院子里喂饭时的那点羞涩和甜蜜,此刻全都沉了下去,沉到了酸涩的湖底。


    萧承煜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停得急,沈倾音心不在焉,一头撞上了他。


    她捂着额头,茫然地抬起头来。


    萧承煜微微俯下身子看她。廊下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眉眼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深邃,目光沉静而温和,像是早就看穿了她所有的心事。


    他没有问她怎么了,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忽然不说话。他只是抬起双手,捧住了她的脸,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揉了揉,把她不知什么时候皱起来的眉心一点一点揉开。


    他的指腹蹭在她柔软的皮肤上,痒痒的,麻麻的。


    沈倾音被他揉得愣住了,呆呆地仰着脸看他,眼眶却不争气地红了。


    “我想了想。”萧承煜轻声道,“明日先陪你回沈府一趟,然后带你到街上逛一逛。东街有一家烧鹅,做得极好,比御膳房的还香。”


    沈倾音听闻这话,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那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这样。他从来不会在她难过的时候追着她问为什么,他只会安安静静地走过来,捧起她的脸,告诉她这世上还有好吃的烧鹅,还有好玩的街市。


    萧承煜看着她红了眼眶却又说不出话的样子,忽然低下头来,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沈倾音。”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认真。


    “我爱你,永远都爱。”


    永远都爱。


    她怔怔地看着他,他的目光里,像是盛了一整条星河,里面没有一丝犹疑,没有一丝保留,满满当当的,全都是她。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地跳着,跳得又快又重。她的眼眶不知不觉地湿了,眼前的人影变得模糊,又被她使劲眨了眨眼,重新看清楚。


    是啊!他是阿煜哥哥,是那个从小就把她捧在手心里的阿煜哥哥,是那个她摔倒了会背她回家的阿煜哥哥,是那个她受了委屈会第一个站出来替她出头的阿煜哥哥!


    她在担心什么呢?她喜欢的这个人,从来都没有变过。


    萧承煜见她呆愣愣地站在那儿,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微微张着,一副想哭又忍着不敢哭的模样,实在是可爱极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弯了弯嘴角,重新牵起她的手,推开了浴殿的门。


    热气扑面而来。


    浴房里水汽氤氲,早有宫人备好了热水,池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水波轻轻地荡着,映着墙上嵌着的几盏壁灯,光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气,是章太医开的药浴方子,已经熬好了倒进了池水里。


    沈倾音一踏进浴房,被那热气一蒸,混沌的脑子忽然清醒了过来。


    她意识到自己站在什么地方了。想起昨夜的事,她的脸腾地烧了起来,方才那些伤感酸涩瞬间被铺天盖地的羞赧淹没了。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想跑。


    萧承煜早有防备,手一伸便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拽了回来。


    “跑什么?”他的声音在氤氲的水汽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


    沈倾音不敢看他,使劲挣了挣手腕,声音又软又慌:“我、我想起来还有件事没做……”


    萧承煜没有松手,也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深深地看着她。


    水汽在他睫毛上凝了一层极细的水珠,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好看。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鼻尖,又从她的鼻尖滑到她的嘴唇。


    沈倾音被他看得浑身都烫了起来,心跳快得像擂鼓,胸口起起伏伏的,连呼吸都不太平稳了。


    “你、你别看我……”她偏过头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睫毛颤得厉害。


    她的耳朵红得厉害,连脖颈都红了,偏过头去,露出了一截纤细白嫩的侧颈,在氤氲的水汽里显得格外脆弱,也格外诱人。


    他握着她的手腕,将她轻轻拉了进来,顺手关上了身后的门。


    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浴房里格外清晰。沈倾音的心跟着那声响猛地跳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背便抵上了温热的墙壁。


    萧承煜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另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他微微俯下身来,目光与她平齐,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香气。


    “倾音。”他轻声开口,“昨晚你让我难熬了一整夜。”


    一说到昨夜,沈倾音的脸轰地烧透了。她下意识地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不敢看他:“我、我没有……”


    “你有。”萧承煜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畔,气息温热地拂在她的耳廓上,声音低低的,“昨晚是我浇了一身冷水才控制下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谋杀亲夫!”


    “我没有。”沈倾音急忙辩解。


    萧承煜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让她看着自己。


    “你有,我一夜都没有睡好。”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今晚不能再熬了。”


    沈倾音被他这样看着,实在抵不住他那好看又带着欲色的眉眼,不知不觉腿都软了。


    她的后背贴着温热的墙壁,面前是他滚烫的胸膛,四面八方的水汽把她包围得密不透风,像是整个人都泡在了他温柔而危险的气息里。


    她想说点什么,想推开他,想让他别靠这么近,可她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怀疑他贴得这么近一定能听见。


    萧承煜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咬得发红的嘴唇,忽然笑了一下。


    “不许笑。”她忙嗔了一声。


    他压不住唇角,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轻声说了一句话:“别怕,我慢慢教你。”


    沈倾音被他圈在墙壁与胸膛之间,退无可退。她的后背贴着温热的玉璧,那璧面被水汽蒸得微微发暖,可他的胸膛更烫,隔着薄薄的衣衫,那股热意源源不断地渡过来,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融化了。


    他低下头来的时候,沈倾音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他抬着她的下颌,唇沿着她的鼻梁一路向下,掠过鼻尖,在她的唇角停了一瞬。


    她紧张得屏住了呼吸,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他的衣衫。


    他又蹭了一下她的鼻尖,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地吮了一下,而后舌尖抵开了她的齿关缓缓探了进去。


    她动了动手,被他握住,十指交扣着抵在墙壁上,掌心贴着掌心,指尖交缠。


    沈倾音的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被他吻得喘不上气,却又舍不得推开,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他的肩膀,既是推拒,又是依偎。


    良久,他终于放开了她的唇。两个人额头相抵,鼻尖相触,气息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在砰砰作响。


    萧承煜微微退开几分,垂眼看着她。她的唇被他吻得微微红肿,湿湿润润。


    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上沾着水汽,脸颊绯红如霞,神情迷迷蒙蒙的。


    他忍不住又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随即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沈倾音轻呼了一声,本能地伸手搂住了他的脖颈。


    浴殿一侧,屏风之后,是那架小木马。


    它比寻常的孩童玩具大了许多,马身是用一整块温润的檀木雕成的,打磨得光滑如镜,马背微微拱起,弧度恰好。四条马腿稳稳地撑在地上,马腹两侧各有一只雕成云纹的踏脚。


    萧承煜将她抱到木马旁,没有急着放她上去。他先让她站在木马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腰,另一只手伸过去摇了摇马身。


    木马轻轻地晃动起来,前后摇摆,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浴殿里格外清晰。


    那声音让沈倾音的脸更红了。她盯着那微微摇晃的木马,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夜他说过的那些话,他说比秋千还有趣,她当时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站在这里,看着那木马晃动的弧度,忽然就懂了。


    “萧承煜……”她往后缩了缩,声音又软又慌。


    萧承煜低头看她,目光温柔而深沉。他没有强迫她,只是伸手替她拢了拢散落在颊边的碎发,指腹顺势在她耳后轻轻滑过,惹得她浑身一颤。


    “试试。”他低声说,“我扶着你,不会摔。”


    他扶着她的腰,引着她跨上了木马。沈倾音抬腿的时候紧张得差点绊到自己的裙摆,还是他伸手替她把裙角撩起来,才顺利地跨坐上去。


    马身温润光滑,隔着薄薄的裙衫贴着她最柔软的肌肤,那触感让她羞得想要下来。


    她的双腿分开跨在马身两侧,脚踩在云纹踏脚上,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只好撑在马头上。


    这个姿势让她的腰微微塌下去,脊背弯出一道柔美的弧线,衣衫被水汽浸得微微潮湿,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圆润的弧度。


    萧承煜伸手握住木马的把手,缓缓地摇了一下。


    木马向前倾去,沈倾音的身体也跟着往前一滑,她吓得轻呼了一声,双手死死地抱住了马头。


    马身又荡回来,她的身子也跟着往后一仰,后背撞上了一堵温热的胸膛。


    萧承煜贴着她,木马每往后荡一次,她的后背便会贴上他的胸膛,每往前倾一次,她便会离开他几分。


    这样一进一退一触一离的节奏,比方才被他抱在怀里亲吻还要磨人。


    他将木马摇得很慢,沈倾音趴在木马上,随着摇晃的节奏,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后滑动。


    萧承煜一边摇着木马,一边低下头,在她后颈落下一个吻。


    那吻偏偏落在她最敏感的地方。她的脖子缩了一下,肩头微微耸起,嘴里溢出一声极细的轻哼,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那声音有多娇软。


    衣衫全部被扯落在地。


    他单膝跪在了她身后,亲吻着她的美背一路向下,最后流连在她的后腰上。一只手稳稳地摇着木马,另一只手抚上那片柔软。


    他的唇温温热热的,贴在她后腰最敏感的那一小块皮肤上,像是在她身上点了一把火。


    她想躲,可木马恰在此时往后一荡,她的腰反倒贴上了他的唇,像是主动送上去似的。


    她又羞又急,脸埋在木马的马头上。


    她的背上渐渐泛起一层淡淡的粉红色,不知是被水汽蒸的,还是被他吻的。


    木马还在晃。前后,前后。那节奏不紧不慢。


    沈倾音趴在木马上,身体随着晃动轻轻摇摆,他的唇在她的背上流连不去,两重刺激交织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酥了。


    她的意识昏昏沉沉的,她想下来,可她的身体却比她诚实得多,她的腰不自觉地微微塌下去几分,把自己更舒服地贴在木马上,嘴里溢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是舒服的叹息。


    萧承煜的唇掠过她的肩胛,掠过她圆润的肩头,最后落在她的耳后。他轻轻含住了她的耳垂,舌尖微微一卷。沈倾音浑身一抖,险些从木马上滑下去,被他一把揽住了腰。


    木马还在吱呀吱呀地响着。萧承煜摇着木马,节奏忽快忽慢,像是在逗她,又像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他快一下,她的呼吸便跟着急促一分;他慢下来,她的身子便不自觉地往后靠,然后贴在他的胸膛上。


    他跨上木马,紧贴着她的身体,两个人一起在木马上起起伏伏。


    马背的弧度本就光滑,她跨坐在前,他紧紧贴着坐在后,木马前后摇晃时,两个人的身体便随之起伏,反复磨蹭。


    他那双素日沉静的眼里此刻只剩她一人,目光幽深又滚烫。


    沈倾音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她的双手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抱马头了,整个人软趴趴地伏在木马上,脸贴着马头光滑的檀木,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急促而凌乱。


    她的背还在他唇下微微颤抖,他的吻已经落到了她另一侧的肩头。


    “萧承煜……”她终于忍不住叫他的名字了,声音又软又哑,又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撒娇,“我……我坐不住了……”


    萧承煜停下,把她的身子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他的心跳与她的一样快。


    他低下头,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声音低低哑哑的:“累了?”


    沈倾音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点了两下,又羞得把脸埋进了他怀里。


    萧承煜看着她这副又贪恋又害羞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将她从木马上抱了起来。


    她软软地窝在他怀里,双手还攥着他胸前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氤氲的水汽在他们周围轻轻弥漫,壁上的琉璃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紧紧依偎着,不分彼此。


    先前那些趴卧跪坐的姿势都试过了,沈倾音的发髻早已散乱,几缕青丝黏在汗湿的颊边,衬得那张脸越发小,眼尾一抹红痕像是胭脂晕开了,洇进鬓角里去。


    萧承煜掐着她的腰将她翻过来,让她横坐在马背上,双腿分开跨坐。


    他欺身压上去时,木马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嘎,前后荡了起来。


    沈倾音低呼一声,下意识揽住他的脖颈,整个人便挂在了他身上。


    他的呼吸烫得惊人,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唇几乎贴着她的唇,却不吻下去,就那么悬着一线的距离,让彼此的气息交缠。


    沈倾音的睫毛颤得厉害,想偏头躲,被他捏着下巴扳回来。


    “躲什么。”他声音低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霸道,拇指摩挲着她下颌。


    她还没来得及答话,木马荡回来的力道让两人的身体更深地贴在一起。她闷哼一声,所有的话都碎成了喉间细弱的呜咽。


    萧承煜眼底暗了暗,扣住她的后脑重重吻了下去,舌尖抵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搅弄着她的舌根,吮得她舌根发麻。


    她被亲得喘不上气,一双手不知所措地胡乱摸他。


    木马晃得愈发激烈,沈倾音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和意识都不再是自己的,只能攀附着他,任由他摆布。


    可那摇晃的幅度实在太大,她腰肢一软,手从他的肩头滑脱,整个人从木马侧面翻了下去。


    膝头和手肘先着了地,凉意从玉石砖面直透进骨头里。她还没从摔懵的状态里回过神,一只手臂已经横过来,牢牢箍住她的上臂将她提了起来。


    萧承煜不由分说地将她拽回木马前,他自己则转身坐上了木马,双腿微微分开,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跪坐在地上的她,轻拍了自己的膝头。


    沈倾音膝行着靠近,趴跪在他双腿之间,仰起脸望他。灯影落在她迷离的眉眼上,湿漉漉的,带着一种浑然不觉的媚态。


    萧承煜俯下身,一只手捧住了她的脸颊,掌心贴上来的温度滚烫,五指微微收紧,将那柔软的面颊轻轻掐住,迫使她的唇微微张开。


    他的拇指在她颧骨上缓缓画着圈,而后顺着脸颊滑下来,指腹停在她的下唇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她的唇色本就嫣红,被他那么一揉,更是娇艳欲滴。


    他的手指稍稍用力,撬开了她的唇缝探了进去。


    指尖先是触到她的齿列,然后沿着那排牙齿滑过去,而后抵在了她的舌面上。


    沈倾音的舌头温热柔软,被他的手指压住,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却被他的手指追了上来。


    沈倾音红着脸将舌尖探出唇外。萧承煜的手指在她舌面上打转,撩拨着那软滑的香舌,时而压下去,时而挑起来。


    她的舌头不知该往哪里躲,涎水不受控制地分泌出来,顺着嘴角淌下,他望着,喉结猛地上下滚动。


    他的手指在她口中抚弄了好一阵,抽出时直指尖全是水润。他抬手用拇指替她擦去,动作温柔,眼神却像是要将她生吞了。


    “乖。”他哑声说,手掌从她脸颊滑到她的后脑,五指插入她的发间,扣住了她的后脑勺,缓缓将她的头往下压,“低头。”


    沈倾音的脸颊贴着他的腰腹一路滑下去,最终停在他的双腿之间。


    她先是隔着衣料轻轻地蹭,脸颊蹭过去,鼻尖蹭过来,然后她抬起头,糯糯地看了他一眼,伸手去解。


    她动作笨拙而缓慢,半天解不开,急得眼眶泛红。他也不帮她,就那么看着她,目光灼热地压下来,呼吸却越来越重。


    最后她终于解开,垂下眼睫,迷迷糊糊地低下头去。


    温热的口腔包裹上来的瞬间,萧承煜仰头吸了口气,扣在她后脑的手指骤然收紧,沈倾音“唔”了一声,口中被撑得满满当当,呼吸都不顺畅了,只能从鼻间逸出细碎的哼声。


    她不会什么技巧,只是凭着本能一下下,一下下,舌尖怯生生地扫过去,又缩回来。


    那生涩的反应反而更要人命,萧承煜呼吸粗重,大腿肌肉在她脸颊两侧绷得坚硬。


    她含了一阵,实在喘不上气来,撑着身子想抬起来透一口气。可头才抬起一点,修长的手指便扣住了她的头顶,按了下去。


    这一下按得深,她来不及调整,喉咙口被顶得受不住,难受地呜咽一声。


    他忙松开手,揉着她的脸颊安抚。


    沈倾音闭着眼,睫毛湿得一塌糊涂,她轻咬一下,惹得他闷哼一声,紧紧捏住了她的下颌。


    轻吮慢含。


    许久之后。


    水池上烟雾缭绕,轻纱浮动。


    随着沈倾音长长“唔”了一声,那扣着她下颌的手蓦地一紧,紧接着满室寂静。


    好一会,萧承煜松了力道,随之撤身后一把托住了沈倾音的脸颊。


    沈倾音还跪在地上,唇瓣上残留着温热,口中满是他的味道,咽不下也吐不出,一双湿漉漉的眸子迷离地仰望着他。


    她攥着他衣袖的手指节节泛白,胸脯剧烈起伏着,方才被按着头时那股窒息的慌乱还堵在嗓子眼,心跳擂鼓似的砸在耳膜上,羞耻和后知后觉的快意绞在一起,让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萧承煜喘得比她更重,胸膛剧烈起伏,垂眸看着膝下这副被他惹得失魂落魄的模样,满足地笑了一声。


    他伸手,指腹蹭过她湿红的唇角,将那片湿润抹去。


    她微张唇,唇瓣烫得厉害,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拽过旁边搭着的一方软帕,将她整个人捞了起来,让她坐在腿上,帮她擦着。


    沈倾音整个人被圈在他怀里,迷离地望着他,喘息着缓着气。


    她想,他应该是满足了,刚想开口说要走,下一瞬天旋地转,整个人就被压进了一旁的摇椅里。


    摇椅猛地向后一仰,吱呀一声,她立马攥紧了自己凌乱的衣衫,两条腿本能地绞住了他的腰身。


    摇椅晃晃荡荡地荡回来,萧承煜顺势压得更深,将她整个人嵌进椅面和自己的胸膛之间。


    绵密的吻落下来,从她被吮得红肿的唇一路碾过下颌颈侧,最后停在锁骨窝里,用牙尖不轻不重地磨。


    沈倾音浑身酥麻,十指插进他散落的发间,不知是要推还是要拽:“萧承煜……好了……”


    “不好。”


    还不好?


    不是已经过劲了吗?


    摇椅随着萧承煜的动作前后晃荡,吱呀吱呀,她的手从他发间滑落,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死死攥住摇椅边缘的藤条,手背绷出青色的细小血管。


    随着摇椅猛地一晃,萧承煜忽然闷哼一声,眉头骤然拧紧,动作僵了一瞬。


    沈倾音迷蒙地睁眼,但见他捂住胸口“嘶”了一声。刚才动作太大,不小心牵动了伤口。


    沈倾音推他肩膀,掌心推着他,触手一片滚烫的汗湿:“伤口又疼了是不是?别再动了……”


    萧承煜低低地闷哼一声,反而捉住她推拒的手腕。


    他又俯下来,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耳廓,低喃道:“倾音,我好喜欢……”


    她也好喜欢。


    “萧承煜……”她努力让自己清醒,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


    她的头发散了一肩,狼狈又艳丽得不像话。


    他又去捉她另一只手,两个人手腕交缠,手指相扣又分开,又相扣。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一缕缕垂下来。


    她偏头躲,下巴却被他捏住掰回来,俯身又要吻上来,唇瓣堪堪碰上的瞬间,殿门突然一响。


    “殿下!”太监突然喊道,“殿下!陛下病重昏迷,您快去看看!”


    “什么?”萧承煜立即惊了一声。两个人俱是僵在当场。


    门外太监又高声催了一句,萧承煜这才猛然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抓起外袍往身上套,踉跄着往外走。


    忽然又折返回来,一把将地上的沈倾音拉起,叮嘱道:“好好回殿里歇着,等我回来。”


    沈倾音茫然地望着他,只觉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点了点头。


    萧承煜整理着衣衫,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踏出殿门,扫了一眼神色焦灼的太监,一边快步赶往皇帝寝殿,一边冷声传令,严密封锁宫中所有消息,即刻调动御林军,将整座皇宫内外层层围住、严防死守。


    他匆匆赶至皇帝寝殿,只见太师躬身守在龙榻之前,周遭一众太医垂首肃立,屏息候命。


    太师见他入内,俯身行礼。


    萧承煜神色凝重,沉声发问:“怎么回事?”


    不等太医回话,太师已然抢先上前,拱手回道:“方才老臣与陛下商议朝政,陛下骤然剧烈咳嗽,一口气郁结胸中未能平复,当即晕厥过去。”


    萧承煜眉心紧蹙,目光沉沉扫过太师,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太医。


    一众太医慌忙跪地,回禀道:“回殿下,陛下突发急症,我等已即刻施针下药,目前病情已然暂时稳住,暂无凶险。”


    萧承煜听罢,目光落回太师身上:“太师,借一步说话。”


    言罢,他率先抬步走出寝殿,太师紧随其后,抬眸打量着他,开口问道:“殿下唤老臣,可是有要事吩咐?”


    萧承煜心中明白,父皇此番骤然病倒,恐怕撑不了多时。只需父皇驾崩,他便可顺利登基,执掌天下。


    可此前他拒娶太师孙女,太师心中早已积怨颇深。如今朝局动荡,若是太师暗中勾结朝中重臣蓄意发难,势必掀起朝堂大乱。


    他敛去心底思绪,面上凝起几分恰到好处的恭谨,缓缓开口:“太师乃两朝元老,朝中砥柱。父皇骤然病重,本宫心中惶惶难安。如今朝局不稳,一切还要仰仗太师稳住朝堂局势,切勿让别有用心之人趁机作乱。至于从前种种,本宫心中自有分寸,还望太师莫要放在心上。”


    这番话,既给足了太师颜面,又隐晦点破其中利害,姿态谦和,却暗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太师闻言神色微动,回道:“殿下言重了。老臣不过恪尽职守尽分内之责,不敢称朝堂柱石。朝中大事自有百官共商,老臣万万不敢独断专行。”


    话音稍顿,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意味深长:“只是殿下,太子妃出身乡野,朝中诸多官员颇有微词,皆言这般出身,恐难担东宫主母之重任,难母仪天下。依老臣愚见,殿下若择京城名门贵女为配,方是稳固社稷安定朝纲之福。”


    话语之中的逼迫之意昭然若揭,分明是借机施压,执意要让萧承煜迎娶自家孙女。


    萧承煜眸色悄然沉了几分,只觉老臣冥顽不灵,多说无益。他静默片刻,沉声开口:“听闻太师近来身子抱恙。入秋之后天寒露重,最是伤身。太师年事已高,本应归府颐养天年,却仍为国操劳。既然身体欠安,不妨暂且休养一段时日。听闻温州气候温润宜人,最宜静养,太师可前往小住避寒。”


    太师闻言脸色骤然一变,语气沉了下来:“殿下何出此言?陛下病重卧床,国本动荡,老臣身为辅政老臣,岂能在此时抽身离京?”


    萧承煜垂眸凝望着他,目光冷了几分:“父皇此处,本宫自会悉心照料,便不劳太师费心了。”


    太师何尝不懂他的意思,不禁冷哼一声。


    萧承煜未再多言,只道:“天色已晚,太师回府歇息便是,此处由本宫守着。”说罢,进了大殿。


    太师立在原地,望着他挺拔冷硬的背影,眉头又皱紧几分。


    ——


    东宫之内,沈倾音彻夜未眠。


    萧承煜一夜未归,她满心忐忑焦灼,惦念不已,却深知宫规森严,不敢贸然出宫探寻,只能枯坐屋中,等到天明。


    次日清晨,她方才梳洗完毕,屋外便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萧承煜推门而入,身上仍是昨夜的朝服未曾更换,眉宇间裹挟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沉郁。


    沈倾音连忙快步迎上前,急切问道:“陛下如何,没事吧?”


    萧承煜进屋坐下,回道:“已无大碍了。你去收拾一下,我带你回沈府一趟。”


    沈倾音听闻皇帝无事,悬了一夜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又听说要回沈府,忙问:“陛下病重,我们这样出宫,合适吗?”


    萧承煜回道:“无碍,快收拾收拾。”


    听他说无碍,她也没再追问,连忙去准备出宫。


    二人乘车抵达沈府,沈梨与刘婶远远望见,连忙快步上前行礼。沈倾音连忙伸手扶住二人,温声笑道:“都是自家人,不必这般多礼。”


    沈梨的气色比起从前好了许多,沈倾音瞧着心中宽慰,将从宫里带来的礼品一一拿了出来,分了给众人。


    沈倾音与二人坐下来说说笑笑,倒像是回到了从前的日子。


    沈梨出屋准备去厨房打点饭食,一出门便撞见了袁淮,袁淮神色慌张地赶来,见了她叫了一声:“妹妹!”


    沈梨见他这副模样,不由一愣,忙问道:“袁淮哥哥,怎么了?这么着急。”


    袁淮顾不上喘气,急声问道:“妹妹,你可有法子让我进宫见倾音一面?”


    进宫?


    沈梨摇了摇头,反问道:“你找姐姐做什么?”


    袁淮回道:“我有要事。”


    “什么事?”他话音甫落,但见沈倾音从屋里出来,好奇地问他。


    袁淮一见到她,忙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沈倾音回道:“我回来看看妹妹和刘婶。你方才说什么事这样慌张?”


    袁淮深吸一口气,面色凝重地道:“太师大人被人杀了,就在昨晚。”


    太师大人被杀了?


    沈倾音闻言蓦然一惊:“谁杀的?”


    袁淮摇头:“不知道。昨晚太师从皇宫出来的路上遇害,今早才被发现。”


    “什么?”沈倾音简直不可置信,正待再问,便见袁淮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她转过头,只见萧承煜从屋内出来。


    袁淮看到萧承煜,神色微微一滞,问了一句:“太师被杀害,殿下可是知晓?”


    突然被追问,萧承煜看着他,没有回答。


    袁淮见他不做声,望着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忽然头皮一麻。


    太师……不会是他杀的吧?


    作者有话说:


    来啦!速度看!


    太子:两次美美的前奏了,坐等圆房!


    第74章


    皇帝病重, 朝野上下必定人心惶惶。


    当朝太师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及天下,或许早存了把持朝纲的心思。他一心要将自己的孙女嫁与太子萧承煜, 疑似借姻亲之缘将储君牢牢攥在掌心,日后新帝登基,他便能以国丈之尊, 名正言顺地总揽大权。


    那日他先是力阻袁将军认太子妃沈倾音为义女一事, 又暗中串联朝臣, 口口声声说太子妃出身寒微、无依无靠,不堪为东宫正妃, 更遑论日后母仪天下。


    这一番动作,明面上是为国本清流, 实则不过是要将太子身边最后一点旁落的势力也清理干净, 好让自己的孙女取而代之。


    这一点, 想必萧承煜看得十分清明。眼下正当皇权最脆弱的关口,留此人在,必成心腹大患。若等到他羽翼更丰根基更深之时再图拔除,只怕就来不及了。萧承煜权衡之下, 不再姑息, 暗中出手, 将太师从这个棋局上彻底抹去。


    此举虽险, 却是扫清登基路上最大障碍的唯一办法, 于帝王心术而言, 不过是常理之中。


    可偏偏, 太师是朝堂支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当众离奇暴毙, 第一怀疑对象便是太子。此事若处置不当,极易引发朝野动荡,宗室百官借机发难,反而会耽误登基大计。


    若太师当真是萧承煜杀的,这手段……会不会太明显了?


    袁淮看着萧承煜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好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


    萧承煜回望着他,神色平淡,只道:“今日碰巧过来坐坐。袁公子,正好我也有事要对你说。”


    他今日对袁淮的态度倒是平和了许多,不似从前那般,眼里总带着敌意。


    袁淮虽不明所以,却还是应下了。太师暴毙一事非同小可,关乎整个朝局走向。只是此刻,萧承煜竟带着沈倾音出现在这里,这倒让他颇感意外。


    按理说,如今皇帝病卧,太子理应监国,政务堆积如山,桩桩件件都需要他来处置。再则,太师骤然离世的消息早已传开,他不信萧承煜不知情。既然知情,又为何如此闲适从容,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


    他看了沈倾音一眼。沈倾音脸上也带着几分讶异,只是碍于场合,不便多说什么。她转头对袁淮道:“你进来吧。”


    一行人进了屋。落座之后,刘婶便带着沈璃出去忙活饭菜了,房中只剩下三人。


    沈倾音与萧承煜并排坐着,袁淮则斜倚在一旁的桌边。


    这二人新婚燕尔,气色瞧着都不错。尤其是沈倾音,说话时看向萧承煜的眼神,与从前已是截然不同。


    袁淮看着她,昨日他们才见过面,他说了那番话,也不知她听进去了几分。可如今看来,她瞧萧承煜的目光依旧是那样如胶似漆,估计白说了。


    袁淮并非存心要坏他们的感情,他只是想提醒她,无论何时,对任何人都要留一分小心,毕竟如今与她同床共枕的,不是旁人,是当朝的太子。


    谁又能保证,沈倾音不会成为下一个皇后呢?


    其实当他父亲提出要认沈倾音为义女时,他便心有疑虑。此事太过矛盾。若萧承煜登基之后,也如皇帝一般忌惮皇后娘家人,那他们袁家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届时,沈倾音与他们袁家,便是第二个国舅爷与皇后。


    可若他们袖手旁观,沈倾音在东宫便坐不稳这个位置,轻而易举就能被人取而代之,甚至连性命都保不住。


    他气就气在,沈倾音这个人,竟敢一头扎进感情里,被冲昏了头脑,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嫁给了萧承煜,全然没有想过后果。


    萧承煜若真心喜欢她,难道不该替她挡下这一切吗?为何还要向皇帝求来赐婚圣旨,大张旗鼓地将她娶回家?


    他明明知道自己身处何等险境,却偏要这么做。这其中,必有他自己的盘算。


    他要沈倾音的感情,要袁家的帮衬,或许还想着等坐稳帝位之后,再回过头来将袁家彻底除掉。


    只是从前父亲不曾料到皇帝会突然病倒,那时父亲一心只想着帮沈倾音在东宫站稳脚跟,盼着她能有个好归宿,才说要认作义女。


    谁曾想一夜之间风云突变,皇帝就这么病倒了。


    皇帝病倒之后,接踵而至的会是什么,不用多说。


    如今太师骤然离世,朝堂必然要乱上一阵子。若皇帝始终吊着一口气不肯撒手,萧承煜便坐不上那个位置。


    朝堂乱成一锅粥,正需要他这个太子来监国理政。他便有足够的时间,在登基之前稳住局势,将那些不服的臣子一一收服,来一场不动声色的大换血。


    这样的谋划,不可谓不高明。


    其实袁淮很佩服萧承煜的能耐。他能以雷霆手段压制西域,又能在短短时间内除掉国舅爷一党,足见此人杀伐果断,心思深沉。他确实是一个极聪明、极有魄力的人。


    可他不喜欢这个人将沈倾音这样一个单纯的姑娘卷进这场纷争里。她的生活本该是明媚安宁的,不该在这权力的漩涡中消磨掉所有的美好与天真。


    沈倾音自然也知晓太师暴毙的厉害,思忖片刻,对萧承煜道:“宫中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应当在朝中才是。要不然……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萧承煜听了这话,只温声道:“不必担心,这事我自有分寸。今日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待会儿我们到街上再去买些吃的,我给你说的那家烧鹅,还没吃上呢。”


    还吃烧鹅?


    袁淮心底不禁冷笑一声。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思在这儿吃烧鹅?


    他不禁皱起了眉头,却见萧承煜转头看向他,道:“袁公子,我有些话想对你说,不知可否与你单独聊聊?”


    袁淮闻言,看了沈倾音一眼。沈倾音当即起身,道:“你们先说,我出去了。”


    沈倾音出去后,将房门合上,房内只剩下萧承煜与袁淮两人。


    自多年前在山顶上相约打那一架之后,这是二人头一回独处。


    萧承煜打量着眼前这个五年不见的人。当年的少年已变得如此英俊高大,神情间那股子俊朗倜傥,与他父亲一般无二。


    袁淮这个人胆子极大,性子又刚直磊落,他心里很清楚。此人敢说敢当,从不畏畏缩缩,与苏廷昭那样的人还不大一样,从来不会瞻前顾后。


    所以即便面前站着的是太子,他也依旧可以随意地冷笑,丝毫不拘礼数。这自然是因为他有底气。


    除了袁家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深厚根基,以及他父亲手中牢牢握着的兵权之外,整个坊州都是他们袁氏子弟。这股子底气,是骨子里带出来的。


    袁淮双臂抱胸,看着他道:“殿下有什么话,请直说。”


    萧承煜放缓了几分语气,道:“陛下病重,朝中必定会生出一些纷争乱象。但陛下的病情我问过太医了,一时半刻还能撑得住,只是能不能再上朝,未尝可知。这个时候最为关键,尤其是宫中。虽然国舅爷一党已被铲除,可皇后当年在宫里留下的眼线余党,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我信不过宫里的那些人,所以想调袁公子到宫中当差,做御前侍卫。”


    御前侍卫?


    袁淮一听这话,登时便明白了。他是想让皇帝身边都换成自己人,如此一来,但凡有任何异动,他都能第一时间知晓并处置。


    袁淮不禁笑了一声,道:“殿下果然是殿下,想得如此周全。只是你为何要来找我?难道你忘了咱们两人是什么关系?多年前我便与你说过,只要你再纠缠沈倾音,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如今你虽贵为太子,我也不介意再与你打上一场,看看到底谁的拳头更硬。”


    萧承煜听完,也不禁笑了,道:“如今人都被我娶回家了,你还说这些做什么?你也清楚,她心里装的人是谁。在你来之前,那位探花郎曾跪在我面前再三恳求,甚至纠缠不休,可最后结果如何?我知道爱而不得的滋味不好受,可我们也得尊重对方的心意,是不是?”


    “我与沈倾音自幼青梅竹马,感情之深,不是一见钟情,也不是一年两年。八年的光阴,我都陪在她身边,那样的情分,不是什么人都能轻易撼动的。我虽身居东宫,这五年来在朝堂皇宫中也见过不少世面,见过不少世家贵女,什么样的都有。可最能让我放在心上的,还是沈倾音。”


    “我们二人是两情相悦,谁也拆散不了。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可我也盼你能面对现实。你是好儿郎,有你的英勇与担当,我把你调到御前,也是为你们袁家着想。你们与沈倾音是亲戚,自然要与我站在同一条船上。沈倾音是我的妻子,是我的太子妃,日后是要做皇后的,你们袁家,定然也要与我同心同德。”


    他目光微沉,语气里带了几分郑重:“如今这宫中,不止我一个皇子。还有三皇子,五皇子。这些人平日里锋芒不显,可到了关键时刻,难保不会有人跳出来,将我这个太子拉下马。所以我恳请你,与你们袁家,竭力相助。”


    袁淮何尝不知道他这个太子做得有多艰难。


    他一个太子,本就有名正言顺调动他的权力,却还在这里心平气和地与他好生商量。


    袁淮听完,心底其实极不情愿,却又堵得厉害。他心疼沈倾音,她才刚嫁人,就要被卷入这般惊涛骇浪之中。


    她的命运如何,从今往后便全都系在萧承煜一人身上。


    他能不管吗?他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呢?


    可若当真不管,下场又会如何?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我可以去御前做御前侍卫,我们袁家也都可以帮你。但你现在,必须立一个字据。以你太子的身份。”


    萧承煜眉梢微动,道:“你说。”


    袁淮一字一句道:“国舅爷和皇后是什么下场,你心里比我清楚。想来你更清楚,皇后与皇帝曾经也有过恩爱情深。历朝历代,皆是如此。我们袁家虽与沈倾音没有血缘之亲,可从我父亲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提出要认太子妃为义女那一刻起,袁家就已经被架在了这权力的烈火上,想躲也躲不掉了。”


    “如今太师大人是死了,可不代表日后不会有别的大人站出来,劝太子另娶,或是废妃另立。总之,沈倾音跟着你,绝没有安稳日子过,她会一直活在危难之中。”


    他抬眸直视萧承煜,目光凛然:“所以今日,你替我立下字据。写明你登基为帝之后,绝不会对袁家做任何手脚,绝不会行恩断义绝之事。而我袁淮也向你保证,我袁家世代忠君,绝无太大野心,绝不会行外戚专政之举。”


    “还有,无论你是太子还是皇帝,日后绝不能辜负沈倾音,不能弃她如敝履,她永远都是你的正妻你的中宫之主。只要你应下这些,我袁淮二话不说,立刻随你进宫,做你最有力的臂膀。”


    袁淮心里清楚,如今已是骑虎难下。皇帝病倒来得猝不及防,根本没有给他们重新商议的机会。


    沈倾音嫁给萧承煜正处在最敏感的当口,太师又突然暴毙,这一切随时都可能乱成一锅粥。


    若萧承煜处理不当,沈倾音极有可能无声无息地折在这场风波里,而他们袁家被牵扯其中,也绝不会有好下场。


    他必须先发制人。


    萧承煜听他说完,静静地看着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道:“果然,我没有看错,你是个有头脑的。五年前你将我打成那般模样,我就不与你计较了。好,此事我答应你,现在便立字据。”


    袁淮闻言,满眼不可置信。他没想到萧承煜答应得这般爽快。这对一个太子来说,无异于一场豪赌。可他竟就这样信了他,毫不迟疑地应下了。


    萧承煜看着他惊讶的神色,郑重道:“袁淮,是你太过低估我了。低估我的能力,也低估了我对沈倾音的感情。”


    袁淮听完这话,良久无言。


    萧承煜向门外侍女招了招手,命人取来笔墨纸砚,随即毫不犹豫地提笔在纸上写下字据。


    写罢,他掏出腰间小刀,在指尖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滴落,他在纸上重重按下手印,然后递与袁淮。


    “我已写好了,你看一看。”


    袁淮接过,垂眸细看,只见纸上条分缕析,桩桩件件,皆是他方才所提之事,一字不差。


    他默然片刻,也掏出刀子想要划破手指按印,萧承煜却抬手止住了他。


    “你不必按手印。这字据你收着便是,任何时候都作数。”


    袁淮闻言,将纸折好,仔细收了起来,又看向萧承煜。


    萧承煜看着他,开口道:“袁淮,我知道你心中有气,也知道你对沈倾音有感情。但我更知道,你对他的感情,与我对他的感情,全然不同。若你当真喜欢她,她在抚州那么多年,你绝不会让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地熬着,也早就将她娶回家了。”


    “你有那么多年的机会,有那么多次的机会,可你没有去做。我不问你有什么苦衷,可事实便是,你错过了,便是错过了。如今你也没有任何资格,来质疑我对她的感情。”


    说着,他站起身来,走到袁淮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袁淮立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承煜说得没错,沈倾音在抚州的那些年,他确实有太多太多的机会。即便那时沈倾音对他并无太多男女之情,可他比任何人都有机会去靠近她,赢得她的接纳。


    可那时候,他总是一味地在为她考虑,觉得她年纪尚小,觉得她不喜欢就不该勉强,觉得他们以后还有大把时光,他还有大把机会能娶到她。


    于是他便想着,再努力一点,让自己变得更强一些,等到沈倾音接纳他的时候,总能将她风风光光地娶回家。


    可到头来他才发现,任何人,任何时间,任何机会,都不会等人。


    所以他才生生地错过了。


    如今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萧承煜见他不说话,便又道:“待会儿我与沈倾音到街上去买些吃食,好好逛一逛。你要不要一同去?”


    他们夫妻俩去逛,让他跟着,这算什么意思?存心炫耀给他看?


    袁淮没作声,转身便出了房间。


    他出去之后,萧承煜也走了出来。沈倾音见他脸色不好,上前看了看他,想开口询问,却又忍住了。她知道他们定是商议朝堂上的事,她不便多问。


    袁淮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径直离开了。


    沈倾音走上前去,问萧承煜:“怎么了?”


    萧承煜回道:“生气了。”


    沈倾音一愣:“为什么生气?”


    萧承煜笑了笑,道:“我说我们一会儿去逛街,问他要不要跟着,估摸着是吃醋了,气哼哼地出来了。”


    沈倾音听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她还是满面忧色地道:“朝中出了这么大的事,要不然……我们还是回宫吧。”


    萧承煜见她眼底满是忧虑,伸手牵起她的手,温声道:“不必太过担心,一切我都会处置妥当。现在时辰还早,我带你到街上逛一逛。从前一直没有机会好好陪陪你,今日我也想松泛松泛,陪陪你。”


    沈倾音觉得萧承煜有些反常。眼下分明不是该放松的时候,他为何还要陪她逛街,还要如此闲适自在?这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可他既然这般说,想必自有他的道理。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于是两人带上沈梨和刘婶,乘马车去了街上。


    他们先在街市上慢悠悠地逛了逛,又去了萧承煜说的那家烧鹅铺子,买了热腾腾的烧鹅,随后又到城西的湖边转了一圈。


    萧承煜今日心情瞧着不错,虽然眉宇间仍有几分疲惫之色,但与沈倾音说话时,话语却比平时多了不少。


    沈倾音心里始终七上八下,却也十分珍惜这难得的相伴时光。


    到了傍晚时分,二人才返回宫中。在宫门前下了马车,萧承煜说想走一走,便携了沈倾音的手,沿着长长的宫道缓步而行。


    淡淡夜色笼罩下来,周遭是高高的红墙黑瓦,脚下是青石铺就的甬道,远处殿宇的飞檐翘角在暮色中剪出沉默的轮廓。


    这条宫道极长极长,仿佛没有尽头。两人慢慢地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轻轻回响。


    萧承煜牵着沈倾音的手,边走边道:“我出生在皇宫里,到我三岁那年,便已经隐约知晓,这条长长的宫道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时我母亲常常受皇后的刁难。有一年天逢大旱,久不落雨,皇后便设了计,命我母亲每日到宫门前去求雨。日日都要去。”


    微风拂过,他缓声说着。


    “那时我常跟着母亲,从后宫一路沿着这条道走到宫门前。我年岁太小,路又太长,母亲怀里总要捧着一只求雨的铜盆,我便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地走。那年我不过四五岁光景,可那炎炎夏日之下的情景,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我和母亲每天都要走一遍这条路,到了宫门前,还要跪在日头底下仰天祈雨。烈日灼得人睁不开眼,我两条腿走得生疼,脸颊晒得通红通红的。母亲在门前顶着毒日头,一站便是几个时辰,一跪又是几个时辰。我便守在一旁陪着她。”


    “那时母亲怕有人暗中害我,时时刻刻都要将我带在身边,即便是求雨的时候,我也得和她一起站着。我看着我母亲汗流浃背,看着她被晒得晕厥过去,看着她的双膝跪出了血。”


    他的声音微微发涩:“那一年对我来说,是煎熬的,对我母亲更是。后来我便很怕走这条宫道,因为这条道上流淌着的,不知是多少人的血汗和眼泪。好在,在母亲跪了半个月之后,那雨终于落下来了。”


    “那天我哭得厉害,一直哭一直哭,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要哭,只觉心中难受得不行,浑身都不舒服。母亲怎么哄也哄不住。雨越下越大,直到雨停了,我的眼泪才止住。”


    “我那时想,是不是我们母子感动了上天,老天爷才肯降下甘霖来。后来的日子依旧艰难。我每天都盼着自己快快长大,觉得长大了,变强了,才能护住母亲,才能逃出这座吃人的皇宫。”


    “直到后来一场大火,我们终于寻到了机会逃走。可逃出去之后,半道上,我母亲还是被人杀了。再后来,我便流落到了抚州,遇见了你。”


    他声音愈发低沉,苦涩一笑:“这一切,都是命数使然。”


    沈倾音被他牵着手,跟在他身侧,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


    其实她也极不喜欢这条宫道。太高太深的红墙,太长太长的甬道,人走在其中,只觉得四面八方的压迫感沉沉地逼过来,压得人喘不上气。


    这皇宫,似乎比京城还要可怕。


    当初在京城见识了那等凶险,她便已觉得步步维艰,可如今走在皇宫的这条大道上,她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如履薄冰。


    她抬起头来,轻声问他:“你母亲……长什么模样?是不是很美?”


    萧承煜仰起头,望着渐深的暮色,又苦涩地笑了笑,回道:“我母亲生得极美,当年父皇对她一见倾心。我母亲出自大户人家,容貌出众,落落大方,在京中也是出了名的美人。只是再出众的人,再美的女子,进了这深宫,也都会被这冷冰冰的权势一点点摧折磨灭,到最后面目全非。”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沈倾音脸上,声音温柔了许多:“其实在抚州的那些年,我心中一直很感激你的父母。是他们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家,也让我知道什么是父爱。”


    沈倾音闻言轻轻笑了笑,道:“是啊,我父亲母亲是极好的人,是全天下最好的爹娘。可老天爷却早早地将他们收了去。母亲去世那天,抓着我的手,哭得眼睛都睁不开。”


    “其实,我明白母亲的痛苦,她怕我一个人留在这世上孤苦伶仃会受罪,可她又舍不得将我带走。那时她一遍一遍地唤着我的名字,却再说不出旁的话来。”


    “那是我母亲最无助的时候,也是我最无助的时候。我哭得昏天暗地,一个人坐在那空荡荡的大院子里,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我站在枯井边,没有胆量跳下去。我拿了刀抵在腕上,也没有胆量划下去。后来我想,我的命是母亲十月怀胎几乎拼了性命才换来的,我又有什么资格自己了断?所以我便撑着,一直撑着,一撑再撑,撑了那么多年。”


    “我从前也有过怨,也有过恨,可到后来,我反倒觉得一切不过如此了。人生在世,便是坐到权力之巅,也有自己的烦忧;便是活得平平淡淡,也有自己的愁苦。这世上的人,谁都有烦恼,谁都不能过得纯粹快活。只是,虽然幸福难能可贵,却也并非不可争取。”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抬头看着他,目光清亮而坚定。


    “萧承煜,路虽然又长又难走,可它终究是一条路。我相信,走出这宫道,走到路的尽头,就能见到太阳,也能看到满天的星星。”


    她这一番话落下来,声音轻柔温软,却字字句句都敲在人心上。


    这也是沈倾音这段时日以来,在萧承煜面前说得最长的一番话。两个人自再相认以来,似乎还从未像此刻这般安安静静地并肩走着,说着这些藏在心底的话。


    萧承煜原本紧绷的神色,在这一刻,松了几分。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脸颊,低声问她:“你怕吗?怕不怕跟我走在这条宫道上,怕不怕后面要发生的事情?”


    沈倾音抬眸看着他,看着他好看的眼睛里倒映着的全都是自己的影子,轻笑一声:“我不怕。”


    她说她不怕,一句“不怕”,让萧承煜的心绪再也压抑不住。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她,下颌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而郑重。


    “沈倾音,无论后面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的。你要记住,我爱你,很爱很爱你。”


    他说这话时,喉间压抑着哽咽,沈倾音听在耳中,想要抬头看他,却被他将脑袋轻轻按在了胸口上。


    沈倾音心里明白,他一定也是怕的,也没有底气。他如今站在这个位置上,即便他再英勇果决,可这其中要耗费的心力要承受的凶险,不是外人能够想象的。


    她伏在他怀中,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什么也没说。


    他松开她,牵着她回了东宫。刚到东宫门前,便见几个太监早已候在那里,焦急地踱着步子。


    太监一见萧承煜回来,急匆匆地迎上来,道:“太子爷,您去了何处?太后娘娘找您找了一整日了。”


    萧承煜早知道如此,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然后牵着沈倾音进了殿,吩咐御膳房备好饭食,转头对她道:“你先用饭,然后好好歇息,等着我回来。”


    沈倾音满目担忧地看着他。萧承煜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吻,随即离开了。


    这一夜,沈倾音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到了第二日,她便被太后召去了寿康宫。


    太后今日面色不大好。沈倾音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太后便赐了座,与她说了许多话。话里话外,无不围绕着皇帝骤然病倒之后朝中的局势,以及太师暴毙之事。又说萧承煜如今身为太子,即将继承大统,这中间牵扯到的种种隐患,桩桩件件都叫人心惊。


    沈倾音虽不谙朝堂政务,可太后说的这些隐忧,她大致都听得明白。


    后来太后便说,要她日日到寿康宫来,跟着一同听经诵佛,一则为皇帝祈福,二则也能静心养性,沈倾音乖顺地应下了。


    就这样一连过了五六日。萧承煜一直忙于皇帝病情与朝堂政务,几乎分身乏术,有时深夜才回来。沈倾音常常等着等着便睡着了,醒来时枕边已有了人,也不知他何时回来的,又何时走的。


    这一日,沈倾音正陪着太后诵经,七王爷萧旭突然来了,还带回了一位医师,说是专程来为太后诊治那纠缠多年的偏头痛之症。


    萧旭一踏进屋门,目光便落在了沈倾音身上。


    沈倾音起身,向他行了一礼,下意识避开了他的视线。


    萧旭忙笑道:“太子妃不必多礼。此番南下,本王给太子与太子妃都备了些薄礼。”


    说着,他命随从奉上。


    沈倾音原以为不过是寻常礼数,谁知打开一看,里头竟是一支玉镯。那镯子质地温润,雕工造型皆别具风韵,不似凡品。


    她心头一跳,连忙推拒道:“多谢王爷厚爱,臣妾并不缺这些。”


    七王爷看她这副紧张的模样,唇角微微一扬,笑了一声,道:“推什么?底下还有一把玉扇,是送与太子的。他一向喜欢我手中那把,此番南下,正好替他寻了来。”


    沈倾音闻言,面有难色地望向他,正想再辞,却听太后在一旁温声开口:“既是王爷一片好意,你便收下罢。”


    沈倾音不由得看向太后神色,知道再难推辞,只得依言收了。


    她又看了七王爷一眼,总觉着这人,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古怪。


    那医师给太后施了针,又进了汤药。太后竟当即觉得松快了许多,连带着气色都好了几分,赞不绝口。


    太后留七王爷在寿康宫诵经祈福,原本已告退的沈倾音也被太后出声拦下,只得垂手回到殿中静坐等候。


    满屋檀香袅袅,诵经声不绝于耳,沈倾音却心绪纷乱,坐立难安。好不容易等到诵经礼毕,她几乎立刻起身躬身告退,快步踏出寿康宫宫门。还没走出宫道,身后便传来紧随的脚步声,七王爷萧旭缓步追了上来。


    他语气温和,开口便询问太子萧承煜的近况。


    沈倾音本就心中焦灼,只敛着神色淡淡敷衍了两句,只想尽快脱身。可萧旭并无离去之意,反倒从容地与她闲谈,说起此番南下寻访名医途中的种种奇遇。他娓娓道来,言语生动鲜活,说到妙趣横生处,更是朗声而笑,清朗的笑声回荡在寂静绵长的宫道上。


    可这般坦荡爽朗的模样,落在满心忧虑的沈倾音眼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与别扭。


    她下意识加快脚步,刻意与他拉开距离,试图避开这莫名的纠缠。可萧旭仿若浑然未觉,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侧,步步相随,不曾远离。


    往后七八日,太后日日传召沈倾音入寿康宫伴驾。


    她每次入宫,几乎都能撞见萧旭。或是在为太后施针调理身体,或是立在殿中诵经祈福,眉眼从容,气度清朗,一副闲散温和、与世无争的模样。


    这段时日,沈倾音始终没能见到萧承煜。


    她心里明白,皇帝久病卧床、昏迷不醒,朝堂早已暗流汹涌。萧承煜身为监国太子,必定身陷重重困局,日夜周旋,不得片刻安宁。朝局一日不稳,他便一日不得轻松。


    入秋之后天气逐渐凉了。


    这日,沈倾音照常让宫人去乾清宫给萧承煜送衣衫。萧承煜留宿乾清宫多日,连东宫都难得回来。她担心他吃不好穿不暖,便日日让人送去干净的衣裳,还会在衣袖里塞一张纸条,上面写的,都是些思念和鼓励的话。


    今日也一样,她整理好衣衫,正让宫人送去,结果一名宫人匆匆跑来,喊道:“太子妃,皇上驾崩了。”


    “什么?”她不禁惊住。


    皇上,驾崩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前两章被锁了,好难修啊!不知道啥时候能放出来!


    剧情到关键时刻了,小夫妻加油加油!


    第75章


    数日前。


    太师骤然遇刺身亡, 朝中霎时间动荡起来。不知是谁牵的头,一应矛头齐齐指向了太子萧承煜。


    三皇子、五皇子及太师一党更是群情激愤,连番上表, 口口声声要废太子,以正朝纲。


    恰逢皇帝病势沉重,连朝会都歇了好几回, 萧承煜奉旨监国, 底下却无几人真心臣服。


    三皇子与五皇子暗中设局, 步步构陷,逼得萧承煜当庭震怒, 亲自将三皇子押入禁室。


    此举一出,满朝哗然, 众臣纷纷斥其擅押皇嗣、意图不轨, 谋篡之说甚嚣尘上, 生生将萧承煜架到了风口浪尖。


    这日夜里,大殿内忽然传出一声惊呼,皇帝呕血于案前。太医火速查验,发现血中带毒。宫人仓皇跪了一地, 有人当场指认, 说御前伺候的人里混进了刺客, 趁乱下了毒手。


    皇帝气息奄奄, 弥留之际, 强撑着召太子萧承煜、七皇子萧旭并数位重臣近前听谕。


    殿中烛火摇曳, 静得只剩龙榻上粗重的喘息。众人屏息等了许久, 天子忽地眼皮翻动,喉间嗬嗬作响,只来得及吐出几个字, 便示意传遗诏。


    太监颤巍巍展开黄绫,尖细的嗓音在死寂的大殿中一句句递出来:“萧承煜假冒皇嗣,窃据东宫,更于御前以毒酒弑君,罪不容诛,即行废黜;着嫡皇子萧旭承继大统,克日登基。”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众臣面面相觑,脸上俱是惊骇与不可置信。


    萧旭当即撩袍跪倒,以额触地,沉声道:“儿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言罢重重叩首。


    短暂的惊愕过后,有老臣颤声质疑,请旨滴血验亲以正视听。可皇帝已然殡天,当即有人厉声反对,说冲撞龙体乃大不敬,既有先帝遗诏,便该依旨奉萧旭为君。


    两厢争执不下,殿内乱作一团。又有数名重臣坚持,国家根本大事,血脉不容混淆,务必当殿滴血验亲。


    僵持良久,萧旭当众应允。宫人捧上玉碗清水,针刺血落,血珠入水,徐徐散开,继而相融。


    在场臣工亲眼得见,萧旭确系皇帝血脉无疑。


    至此,再无人敢有异议,众臣伏跪在地,依诏尊萧旭为新君。


    而萧承煜假冒皇子、毒杀皇帝,被禁卫当庭押下,锁入幽室。


    宫人匆匆跑来报丧时,沈倾音只觉得心里猛地一空。她一时分不清那感觉是惊是惧,还是漫无边际的不安。


    储君之位早定,先帝驾崩,萧承煜本该顺理成章登临九五,这原是最不容置疑的事。


    可她心底没有半分欢喜,反倒被一团阴云沉沉压着——先帝骤崩,诸王与旧臣各怀心思,谁也难保不会有人趁着国丧兴风作浪,谋逆篡位。


    她不敢再多想,匆匆换上素服,正要动身赶往灵前奔丧尽礼,殿外却陡然传来一阵杂乱沉重的甲胄碰撞声。抬眼望去,整座东宫已被禁军团团围住。


    她慌乱地上前询问,侍卫只说上头有令,即日起任何人不得出入东宫。


    她就这样被困在了里头,连为先帝哭灵送行都不能,连萧承煜也见不到。


    一日,两日,三日。日子在无边的焦灼与等待中熬煎。直到先帝下葬,国丧礼毕,朝野间传来新帝登基的钟声。


    钟声沉浑,一记一记荡遍皇城,也震得沈倾音心头那根弦几欲崩断。


    她再也按捺不住,顾不得周遭值守的侍卫,一路疾步赶往皇帝宫殿。辗转打听得新帝此刻正在御书房,她提裙疾行,到了门前,一把推开了殿门。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明黄色的龙袍撞入眼帘,一道挺拔的背影立在御案之前,身姿瞧着竟有几分熟悉。


    沈倾音脚步微顿,一时未曾多想,脱口叫了一声:“萧承煜。”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沈倾音定睛望去,顿时如遭雷殛,整个人僵在原地,满目皆是难以置信。


    眼前之人……竟然不是她日夜牵挂的夫君萧承煜,而是……七王爷萧旭。


    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殿内空气仿佛霎时凝了冰。她强压下翻涌不止的心绪,急声问道:“萧承煜呢?萧承煜在哪里?”


    一身龙袍的萧旭望着她,一步一步走近,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轻轻唤了一句:“倾音。”


    沈倾音脑袋一懵,眼眶霎时便红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急声问:“萧承煜呢?我问你萧承煜呢?”


    萧旭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望着她。


    沈倾音望着这张脸,想起这些日子总在太后那里撞见他。


    他是什么样的人?一个甚少出现在众人视野里的皇子,一个没有依仗、没有母族、没有官员拥护的,几乎形同废弃的王爷。


    他怎么能如此轻易坐上了皇位?


    她想不通,怎么也想不通。


    她就那样怔怔望着他,望着他一步一步走近,又怒声逼问了一遍:“萧承煜呢?”


    萧旭依旧没有作声。


    沈倾音皱眉盯着他那双眼睛,那双与萧承煜极为相似的眼睛。脑子里忽然炸开一个念头,她脱口问道:“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话落,她又低头看向他腰间。那块他从前总挂着的玉佩,已然不见了踪影。身上这袭明黄龙袍,实在晃眼得厉害。


    萧旭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平静地望着她,温声道:“你先别激动,慢慢听我说。”


    “我要见萧承煜。”沈倾音死死压制住翻腾的情绪。此刻她脑子里乱得厉害,心里怕得更厉害。


    她太清楚了,一旦有人坐上了皇位,便意味着萧承煜已身处绝境,怕是只有死路一条。


    她努力克制着,可眼眶不知不觉地红了,连垂在身侧的双手都在抑制不住地发颤。


    萧旭看着她这副模样,又往她跟前走了一步,微微俯身,低声道:“你先别激动,有话我们好好说。”


    沈倾音蹙眉往后退了一步,眼中满是疏离。


    萧旭见她如此,问了一句:“倾音,你不记得我了吗?”


    沈倾音蹙眉道:“我什么时候认识过你?”


    “你还记不记得那一年,你在河边救了几个少年?那几个人在河里险些淹死,其中一个就有我。当时若不是你冒着性命危险把我从河里拖出来,我也不可能活到现在。后来你急匆匆去叫村子里的人,我害怕被人发现,睁开眼之后迷迷糊糊就逃了。”萧旭道。


    沈倾音努力想了想,确实有过这么一桩事。可那时情形混乱,她怎么也想不起他的脸。


    萧旭望着她,语气里带了几分怅然:“也难怪你不记得。那时候情况那样乱,你怎么会记得我。可我记得你,记得很清楚。后来我每次去你们镇上找萧承煜,都会见到你。每次去寻他,我会提前一两个时辰先到,然后守在你们村子外头那片树林里,看着你们两个玩耍,看着你在他身边蹦蹦跳跳。可从始至终我都躲着,一躲就是七八年。”


    沈倾音听完这话,依旧觉得不可置信。


    “我知道你疑惑。”萧旭望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是压抑了太久,即便沈倾音没有追问,他也一并说了出来,“其实多年前,我和萧承煜,还有他母亲,一同从皇宫里逃出来。本该寻到抚州去的,本该由你祖父救下的人,是我。可我那时候太小,心地太软,一心只想着救我那小侄子。我把我母亲给我的玉佩给了他,然后把追来的杀手引开,救他活了一命。他跑到了抚州,被你祖父安排给隔壁一位老爷爷收养。从那以后,他过了八年不一样的人生。”


    “而我,我那时候拼了命地跑,拼了命地逃,差一点就被杀死。我拖着奄奄一息的身体躲进了一个牛棚里,后来被一对夫妇收留。往后整整八年,我四处奔波,没有人保护,身边时常有杀手出没,颠沛流离,吃不饱,穿不暖,勉勉强强活了下来,过的完全是另一种日子。”


    他望着她,语气渐渐沉了下去:“头一回寻到萧承煜的时候,我就开始后悔了。因为我发现,他被你们保护得很好。你的父亲、你的祖父派了不少人,压住了所有关于他的消息,时时刻刻都有人在暗中护着他。他过得很快活,身边还有了玩伴。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跑在街道上,跑在人群里,带着你上山,带着你下河。而我,只能一直隐姓埋名,一直流离失所。”


    “第二次去寻他的时候,我踌躇了很久,问他:你在这里生活了一年多,日子也过得很好了,我们两个换一换,好不好?他却不答应。”


    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声,继续道:“我母亲对你祖父有恩,你祖父曾把一块一分为二的玉佩交给我母亲一块,说日后若有什么需要相助的,一定去找他。他知道京城里风云变幻,朝堂局势凶险,也知道我这样一个小皇子很难在宫里活下去。你祖父欠的是我母亲的恩情,他要保护的人,是我,不是萧承煜。”


    “当然,这也怪不得萧承煜。是我当时把玉佩给了他,让他去投靠你们。可我再找到他,想与你祖父说明情况的时候,他却不同意。他说如此会节外生枝,也会连累沈家人,就那样拒绝了。”


    “我当时也想,突然改变他的生活现状,对他对我,都不是好事。像我们这样一直被追杀的人,能活一天算一天。所以我也就放弃了那个念头。但是我的人生,从那以后,就彻底变了。”


    “你还记得那块玉佩吗?当时萧承煜说,他把玉佩递给你,你却推脱掉了,说你不要。后来,他就把玉佩还给了我。而我身上每天带着的,就是那块玉佩。”


    沈倾音听到这里,眉心越蹙越紧。她忽然想起父亲去世时,也曾将一块玉佩塞进她手里,紧紧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叮嘱她要好好保留,好好留着。


    如此说来,父亲与祖父,或许从头到尾都知道,他们当年救下的人,是萧承煜,而不是那个与沈家有恩的妃子的孩子。


    她只觉得这一切太过荒唐。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她满眼疑惑地望着萧旭,颤声问道:“萧承煜呢?你把他怎么样了?我不管你们从前有什么仇什么怨,我现在只想见到他。”


    萧旭回道:“我已经把他关起来了。本来我是想把他杀掉的,可念及那些年的感情,还是下不了手。至于皇位,有能力者居之。”


    沈倾音依旧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他哪来的能力?这么多年,他哪来的势力?那些朝臣又怎会心甘情愿让他登基为帝?朝中还有三皇子、五皇子,这绝不可能。


    萧旭看出了她的疑惑,沉声道:“人嘛,想要达到一个目的,总归是要提前做准备的。这么多年,我也在做准备。不过,我也要谢谢萧承煜,替我铺了这么好的一条路。否则,我也不会这么轻松地坐在这里。”


    沈倾音听得心头一寒,咬牙看着他:“所以,是你背叛了他。”


    萧旭面色未变,回道:“算不上背叛。这本来,就是该属于我的东西。当初夺嫡之时,皇帝杀了不少人,却唯独放了我一马。因为我的母亲,我的舅父,赔上了全族性命来助他,替他争得了一线生机,才让他坐上了皇位。可最终的下场,和如今的国舅爷、皇后,几乎一模一样。”


    “当年皇宫那场大火,皇帝明明有机会把我们救走,可他没有。我的母亲就那样白白死在了大火里。后来皇帝把我寻回来,也不过是因为我和萧承煜的样貌有几分相似,神态神情都像极了他那个死去的妃子。他大约也在疑惑,到底谁才是他的儿子。”


    沈倾音不禁抬眼望向他。这个疑惑,她也曾有过。他和萧承煜,到底是什么关系?可此刻她没有心思追问这些,她只想见到萧承煜。


    她转身便往殿外走去。人还没踏出殿门,门外的侍卫便齐齐亮刀,将她挡了回来。她脚步猛地顿住,转头看向萧旭,怒声道:“放我走!你要做什么?我要见萧承煜!”


    萧旭走到御案前坐下,一展袖袍,姿态从容地看着她,轻声道:“我不做什么。你是太子妃,新皇登基,你自然便是皇后娘娘。我已拟诏,准备册封你为皇后。”


    册封她为皇后?沈倾音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想要的皇位已经到手了,何苦还要来逼我?”


    萧旭扬了下唇:“本来,曾经陪在你身边那么多年的人,应该是我。该情投意合的人,也是我。最后与你成婚的人,也应该是我。”


    沈倾音听得冷笑一声:“你不尊重我,也不尊重你自己的感情吗?婚姻与爱情,怎能如此当作儿戏?”


    萧旭似乎早知她会如此反应,并不为意,只道:“有没有感情,无所谓。本就是自己的东西,总要拿回来。”


    沈倾音看着他,只觉荒谬至极,咬牙道:“你让我见一见萧承煜。”


    “现在见不了。”萧旭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静,“日后能不能见他,要看你的表现。他能不能活命,也要看你的表现。”


    “看我什么表现?”沈倾音冷笑,“人都被你关起来了,皇位你都坐上了,你还要怎样?”


    萧旭没有作声。


    沈倾音望着他沉默的模样,心底忽然掠过一丝寒意。她深吸一口气,又问:“袁怀和袁将军呢?”


    萧旭没有回答。


    他这般沉默,反倒让沈倾音心头的猜测愈发笃定了。她冷冷道:“皇位你是坐上了,可坐不坐得稳,你心里也没底是不是。你想娶我,让我做皇后,不过是想借我控制袁家罢了。你也对袁家有所忌惮。袁家那些人,一个个全是不怕死的。我不敢保证他们会为我拼命,可只要你敢去动袁家的人,你这个皇位就坐不稳。”


    萧旭听到这里,抬头看向她。那双始终温和平静的眼眸,忽然沉沉暗了下去。


    沈倾音迎着他的目光,心中了然,果然如此。


    萧旭沉默地望着她,许久未语。


    沈倾音亦直直回望过去。此刻她脑海中翻涌的,全是对萧承煜的忧惧。虽说到现在也理不清究竟发生了何事,但她明白,事已至此,哭天抢地毫无用处,非得冷静下来,先见着萧承煜再说。


    萧旭瞧着她面上神色渐渐平复,方开口道:“后宫我已命人收拾好了住处,你先住下。过几日便封你为后,行皇后大典。”


    沈倾音双目通红,看得出正极力克制着泪意。她哑声道:“我要见太后。”


    萧旭立即道:“见不了。太后身子抱恙,头风发作,如今神志不清,连人都认不全了。你见了也无用。”


    沈倾音眉头紧蹙:“你连太后也要害?”


    萧旭:“说什么害不害的,我怎舍得害她?是她自己的头风病犯了,这病本就难治。我还特地从江南请了名医来为她医治。”


    沈倾音冷笑一声:“这么说来,这许多天你在太后跟前诵经祈福,殷勤地替她延医问药、百般呵护,就是为了寻着机会害她?”


    萧旭望着她面上那抹冷笑,竟未着恼,依旧温声道:“天色不早了,你回后宫歇着。待我忙完了再去看你。”


    沈倾音双手紧紧攥着拳头,心中悲痛难抑,却也知晓此刻强行顶撞毫无用处。她必须先见到萧承煜。最终,她只得跟着宫人,往萧旭安排的住处去。


    到了住处之后,她四下打听,才知晓皇帝驾崩那日的内情。


    原来,萧旭登上皇位,竟是凭了皇帝的遗诏,而遗诏上赫然写着,是萧承煜下药毒害了皇帝。更有甚者,萧旭顶替了萧承煜的皇子身份,还曾滴血验亲,竟果真验出他与皇帝有血缘关系。


    沈倾音听完,只觉匪夷所思。怪不得她从前总觉得萧旭与萧承煜、与皇帝生得那般相像。


    如此说来,萧旭与萧承煜恐怕当真就是血亲。只是,皇帝为何一口咬定是萧承煜下毒?她深知,萧承煜虽有野心、纵有许多不是,却也绝做不出弑父弑君的事来。


    她越想心中越是难受。毒杀皇帝、顶替太子之位,桩桩都是死罪。如今萧承煜被打入大牢,也不知情形如何。


    而萧旭,想来是早就知道他与萧承煜是血亲的。照此说来,当初在抚州那些年,他二人便有联络,乃至到了京城之后,关系依旧甚密。


    可这么些年,萧承煜却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萧旭这个人。


    如此看来,从前萧旭对她说的那些没头没脑的话,倒是有迹可循了。


    只是,他究竟是如何做到让皇帝下了那样一道圣旨?


    这段时日皇帝一直病重,绝无可能去查证萧旭的身份。


    她越想越觉得事有蹊跷,便唤来宫女,命人去宫外寻袁淮与袁将军。


    那宫女却回道,袁淮被萧承煜调进宫中做了御前侍卫,外头都传他与萧承煜联手谋害皇帝,如今已被关押起来。而袁将军,则是不知所踪。


    沈倾音听完,满心惊震。她独自在房中踱来踱去,焦灼难安。到了傍晚,刘婶与沈梨竟突然来了。


    她看见妹妹与刘婶,忍了一整日的泪霎时便落了下来。


    沈梨一把抱住她,哭着喊道:“姐姐,你没事吧?”


    刘婶的眼眶也红得厉害,想来已是全都知道了。


    沈倾音急问:“你们怎么到宫里来了?怎么不赶紧回抚州去?”


    沈梨哭道:“姐姐,是陛下让人把我们带来的,哪儿也去不了。”


    沈倾音万万没想到萧旭竟能做到这个地步,又问:“你们可知袁将军去了何处?”


    沈梨摇了摇头。刘婶道:“袁将军那日来过沈家一趟,说是有东西要取,还是去的你房里取的。”


    沈倾音忙问:“取走了什么?”


    刘婶道:“是你书柜上放着的那个木匣子。里头装的什么我也不清楚。他来了便取了去,又嘱咐了些话就走了,后来便再不知去了哪里。”


    木匣子,沈倾音心中一动,那木匣子里装的是她父母留下的东西,里头还有那块玉佩。袁将军取走这个做什么?


    这时沈梨又哭着问:“姐姐,你可还记得周笙?”


    沈倾音赶忙点头:“记得,怎么了?”


    沈梨回道:“他被皇帝封了官加了爵,成了皇帝身边的大红人。我还听说,皇帝能登基,他与他父亲出了不少力。”


    沈倾音不可置信。她忽而想起当初周笙接近她们,难不成,那也是萧旭计划里的一步?


    可扳倒国舅爷时,分明是周笙的父亲在里头起了大作用,揭发了国舅爷,怎么一转眼就成了萧旭的人?


    刘婶叹了口气,又道:“还有严家。”


    “严家怎么了?”沈倾音急忙问,“他们不是被发落了吗?”


    刘婶叹气道:“没有发落。皇帝已封了严大人做新任太师,如今是朝中要紧的官员。他儿子也回了家。”


    “什么?”沈倾音满是震惊。


    刘婶:“我也不懂这些。只是像严家那样做了那等败坏事情的人,怎的新皇帝还要重用他,还要封他做太师?还替严溯和严夫人洗脱了罪名,说是当初一场误会。”


    误会?如此轻描淡写。


    沈倾音听完,怔怔不能言语。难不成,严家与萧旭原就是一伙的?


    不对。从前萧旭寻过她,说是严溯是他在赈灾时意外发现的。若当初便有预谋,又怎会是“意外发现”?


    她越想背上便越沁出一层冷汗。莫非,当时萧旭是趁势将严溯留在身边,借以控制严家人,好叫他们日后做他的后盾?毕竟他若登基为帝,身边总要有几个信得过、肯拥护的臣子。像严家这般的人,便是最好的选择。


    他拿着严溯的性命便可威胁严家人为他所用,而严家背后牵扯着顾家,势力盘根错节,便是当初皇帝处置他们时也无法连根拔起。想要东山再起,不过是萧旭一句话的事。


    想到此处,沈倾音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萧旭,当真深不可测。


    可这样一个心机深沉之人,萧承煜怎的这么多年从未疑心过他,从未防备过?即便当初萧旭救过他的性命、二人情谊深厚,也不至于毫无戒备才是。


    这几日她在宫中,心绪本就低郁至极,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此刻听了这些事,更是觉得有些支撑不住。


    她跌坐在凳子上,揉了揉发疼的眉心,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如今连沈梨与刘婶都被带入宫中,往后可怎么办?


    刘婶见她情绪这样低落,便走到她跟前握起她的手,温声道:“别难过。恶人总有被惩治的时候。眼下且先静下心来,看看后头怎么办。”


    沈倾音一听这话,原本死死压着的情绪霎时便绷不住了,泪水哗地涌了出来。


    她望着刘婶,哽咽道:“刘婶……可他已经被关起来了,我要怎么救他出来?我连见都见不到他……我也知道,事到如今,他怕是活不成了。可是……可是我现在好想见他一面……”


    她一边说着,眼泪一边啪嗒啪嗒往下掉,拼命去擦,却怎么也止不住。


    刘婶看着她落泪,自己也忍不住落下泪来,握着她的手道:“好孩子,刘婶也不知该如何宽慰你。可你一定要撑住,咱们一起想法子。”


    沈梨瞧着姐姐哭,自己也止不住地哭。这段时日她仿佛忽然间长大了许多,终是明白了一些事理。


    想起当初严夫人对她做的那些事,心中便痛楚难当。而如今,那些人却能好好活着,还活得那样风光。她好不容易才从那片阴霾里挣扎出来,如今却又落到这般境地。


    到了傍晚,萧旭过来看望沈倾音。


    沈倾音想起当初在太后宫中时他那番蓄意接近,心底便一阵阵发凉。那时她还觉得此人爽朗洒脱、不谙世事,活得那般自在;如今才知,他才是城府最深的那一个。


    沈倾音见了他并未行礼,只坐在桌前托着额角,一言不发。


    萧旭走到她面前坐下,看了看她道:“听说你一整日都不曾用饭。我让御膳房做了些吃食,你且来尝尝。”


    他说着一挥手,宫女们便端了膳食过来,布在桌上。


    沈倾音毫无胃口,只垂着头不作声。


    萧旭拿起一块芙蓉糕递到她面前:“尝尝这个,里头加了柑橘,是你素日爱吃的。”


    沈倾音依旧不说话。萧旭又将糕点往前递了递。她抬手一打,将那糕点打翻在地,抬起头来,一双通红的眼狠狠望向他:“你到底何时才肯让我见他?”


    萧旭倒也不恼,只道:“你见了他又有何用?见了面,不过是叫两个人更添痛苦罢了。你放心,我不会为难他。只是以他如今的身份,也只得在牢里关上一辈子。”


    关上一辈子?沈倾音瞪着他,怒声道:“你当真一点情面都不讲?即便你们是亲兄弟?”


    萧旭闻言,知她已打听到了来龙去脉,笑了一声道:“什么亲兄弟?我与他,不过是叔侄关系。容貌相似,也只是巧合罢了。况且模仿一个人,也并不难。”


    沈倾音蹙眉望着他:“你连滴血验亲都敢造假?”


    “有什么不敢的?”萧旭迎着她的目光,语气淡漠,“这也怕,那也怕,到头来害的只有自己。当初我有能耐引开那些杀手,躲过一劫;后来我能颠沛流离活下来,自然也有我自己的本事。”


    “你真够绝情。”沈倾音冷笑。


    萧旭看着她:“莫要这么说。若我不够绝情,死的人便是我了。”


    “萧承煜和你不一样。”沈倾音一字一顿,“他绝不会对你做出如此绝情的事。若他顺利登基,也绝不会要你的性命。”


    萧旭忽然笑了一声:“你这样了解他,那你可知,他为了让袁家助他,故意将你祖父的空坟挖开,引袁将军参与此事,把他们引到京城来?他待你本就不是纯粹的感情,中间掺了多少利益纠葛。他利用你的兄长,叫他丢了性命;又利用袁家军,赔上了袁淮。他每走一步棋,都是在利用。他又怎会是一个纯粹的人?”


    沈倾音没有作声。


    萧旭又道:“我知你信他。可你也要冷静想一想,为你自己往后的日子打算。他如今这般处境,再难有翻身的可能。可你和你的妹妹,总还要活下去。”


    沈倾音不接他的话,只是直直望着他问:“我如何才能见到他?”


    萧旭微微眯起眼,望着那双通红的眼睛:“就那样喜欢他?”


    “对。喜欢。很喜欢。”沈倾音毫不犹豫回道,“我与萧承煜是两情相悦,我们是彼此爱慕。从前在抚州那八年,是他陪我度过的;后来到了京城我们再相遇,也是他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们之间的情分,是任何人、任何东西都比不得的……”


    她说着说着,话音便哽咽起来,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砸在手背上。她垂着脑袋,那模样憔悴极了,瞧着分外可怜。


    萧旭便那样望着她,听着她这些话,看着那一颗一颗的泪珠在手背上溅开。他不由得想起,那七年时光,自己又何尝不是陪在她身边过来的?只是她从来不知道罢了。


    房中静了许久,只听得到沈倾音低低的哽咽声。过了好一会儿,萧旭敛了敛神色,轻声道:“先喝点粥,好不好?”


    沈倾音抬起泪眼望向他,泪水犹自淌个不停。她望着他,忽然问道:“萧旭,你是喜欢我吗?”


    萧旭没料到她会问得这般直白,端着碗的手不由得顿了一下。


    沈倾音泪眼婆娑地望着他,道:“我对你,一点印象都没有。无论你经历过什么,那些都同我没有半点关系。我的生命里根本就没有你,我对你也没有任何想法。我知道你或许是不甘心,因为你当初为了救萧承煜险些丢了性命,把活命的机会给了他,让他安然无恙过了这么些年,后来还被皇帝寻到,进了京城做了太子。你不甘心这些。可是……”


    她的泪水又啪啪地落下来,眼前一片模糊:“可是你是善良的人啊。那时候你那样善良,为了救他,不惜自己的性命将杀手引开;你把玉佩交给萧承煜,让他去抚州投奔我祖父,这些都说明你原是个很善良的人。可你不能拿着自己当初那份善良,为了弥补你的缺失,来陷害周遭的人。”


    她吸了口气,又哽咽着继续道:“你只瞧见了他那八年,没有瞧见他后来那五年是怎样过来的。你也没有瞧见,我那五年是怎么活过来的。我的祖父,我的父亲母亲,我的叔父婶婶全死了。直到如今我都不知道是谁害了他们。我一个人孤苦无依,都能咬着牙活下去,还存着对将来的美好念想,你为何不能呢?”


    “那天你带着从南方来的医师替太后医治的时候,我还在羡慕你。觉得你做一个逍遥的王爷,那样自由自在,那样好。可以去江南游玩,可以无所事事,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可以享受那广阔的天地。可是——你为什么偏要往这笼子里钻?偏要往这笼子里挤?还害了那么多无辜的性命。”


    “你让我见一见他,好不好?”


    沈倾音一边说着,一边不住地抽泣。


    萧旭听完这些话,望着她沉默了良久,方才开口:“在你的天地里,或许只有儿女情长,只有感情,只想要一个安稳美好的日子,想要父亲母亲守在身边。可对我来说,这些固然是想要的,也是一直盼着拥有的,但坐拥这天下,才是我真正想要的。历朝历代,这种夺嫡之战、勾心斗角,在权势里拼死挣扎,斗得你死我活,为的是什么?或许你不明白,或许你理解不了。可你不能以你自己的眼光,来否定我的努力。”


    “萧承煜想做皇帝,我一样想做皇帝。为何他为了做皇帝不惜一切手段,在你口中便是智谋、是有勇有谋;而我凭自己的手段和能力坐上这皇位,就成了小人?你放眼看看,哪一个皇帝不是这样走过来的?你不用拿偏见来审视我。”


    “不错,我原是个善良的人。我母亲也是个善良的人。我母亲用自己的性命,替我和萧承煜还有他母亲争得了逃跑的机会。而我在杀手追来时,也能毫不犹豫地把求生的机会让给萧承煜。可这不代表,我一辈子就要被这份善良束缚着。我可以善良,我也可以有我的雷霆手段。”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你问我是不是喜欢你,喜欢么?我自己也不甚清楚。大约是嫉妒与不甘更多些吧。可如今我将你留在身边,说句实话,除了那一点说不清的感情之外,多半是因为你对我还有大用。其一,袁将军不知所踪;其二,你兄长、你祖父的死,我都觉得十分蹊跷。所以你须得留在我身边,哪里也不许去。”


    “我对其他女人,没有兴趣。皇后的位置,便留给你了。”


    “只要你在宫中一日,萧承煜便没有转圜的可能。”


    沈倾音听完这番言语,久久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萧旭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了一阵,端起碗来舀了一碗粥,递到她面前:“吃些东西吧。你眼下生气难过,都没有用。想要同我较劲,也须得先吃饱了再说。”


    沈倾音抬手一推,将那粥碗打翻在地。瓷碗碎了一地,粥泼洒了一片。


    萧旭见状也不生气,又取了一个碗,盛了粥递给她。又是清脆一声响,粥碗再次被狠狠打翻。


    萧旭不再勉强她。他直直坐着,一言不发,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73章解锁可以看了,72章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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