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四下无人, 周围只有食堂的工作人员打扫卫生和清洁餐具的动静,池语宁面上愁云惨淡,兀自将事态的发展往最糟糕的方向想, 仿佛有一双来自深渊地狱的无形之手正拽着她羸弱的身体下坠。
就在这时, 她面前笼上来一道高大的身影。
闻仕谦低沉悦耳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是我没注意到时间。菜都凉成这样了就不要将就了, 我们回家。”
池语宁陡然一惊, 恍然从胡乱发散的繁杂思绪中回过神, 抽离的瞬间便看见了眼前从天而降的闻仕谦和他身后恭敬跟随的李恩辉。
她还以为李恩辉说了那句话以后就自顾自弃她而去了,没想到他去将闻仕谦请了过来, 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惊讶和恐惧。
李恩辉确实没说过不会惊动闻仕谦,却也没有当着她的面知会一声, 说会向闻仕谦请示, 实际的作为与告密无异。
她很怕这种当面不动声色,回头闷声做事的人,难保今后不会为了撇清责任悄悄在背后动手脚。
她一毕业就去幼儿园工作了。
在那种人人都拿着低微的死工资的地方,虽然每个人的人生都波澜不惊,一眼就能望到尽头, 但大家都起早贪黑默默劳作, 最多发两句牢骚、聊两句八卦。
到了益谦这种大型的集团公司,好像一切都跟她想象的不一样, 每个人都不是善类。
她掂量了一下自己的斤两。
她的基本资料都掌握在李恩辉的手中, 更多的资料想必他也有途径查得到, 她在对方面前就是个透明人。
说不定她的秘密早已被他攥在手中,只待什么时候向闻仕谦禀报。
好在他们之间并没有结下什么仇怨,也没有多少利益冲突,李恩辉应该没理由害她。
说不定他也在担心她在闻仕谦耳边吹枕边风,影响到他的饭碗。
这样互相制衡的关系实在微妙。
要指望李恩辉站在她这边, 不付出点代价几乎是不可能的。
假如李恩辉是女人,她还能尝试用些物质收买,或是以情动人,可面对这样一个铁石心肠、油盐不进的男人,她属实束手无策,还有可能弄巧成拙,让闻仕谦误以为她和李恩辉有私情。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有女人在的地方是非多。
可她身边一个女人也没有也不行,竟产生了这么多不便,别说是勾心斗角,党同伐异,她连消息来源都没有一个,信息闭塞到和宅在家里也没差别。
她还是要有一个像闻自己信得过的亲随。
李恩辉为闻仕谦效力,听从的是闻仕谦的指令。
就算她是闻仕谦的女人,在他心里也是德不配位,迟早被厌弃,未必有他在闻仕谦身边呆得长久,恐怕只求这段她备受闻仕谦宠爱的期间做到无功无过,安稳度过。
只要他们彼此成全,便能相安无事。
她还是离李恩辉远一点,不要得罪他。
李恩辉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反正接了母亲的电话以后她也没有吃饭的心情了,这会儿闻仕谦又发了话,没有装模作样的意义,她便任由闻仕谦拉过她的手腕将她牵起。
李恩辉在闻仕谦面前需要求表现,自觉上前帮她端碗盘。
池语宁注意到他献殷勤,没有戳穿他的刻意,也没有摆总裁夫人的谱,礼貌地对他道谢。
听到李恩辉说不客气后她也没真当不用客气,转而对闻仕谦夸起他办事周到。
李恩辉一愣,似乎对她的夸奖有些诧异,但回应一声就赶紧去处理那些残羹冷炙了,不再听他们夫妻俩说一句话。
闻仕谦并不指望她真能在自己公司学到什么,只问她上了一上午班累不累。
池语宁摇摇头,对他建议道:“真的要回家吃吗?要不还是点外卖吧。就算离家近,再赶回来也太仓促了。阿姨做饭也要时间。”
闻仕谦的面容温和平静,语带笑意:“谁说吃完还要回来?你大病初愈,下午就呆在家里休息,想干什么都随你。”
池语宁闻言眼睛瞪得像铜铃:“入职第一天就只上半天班是可以的吗?这么明目张胆地搞特殊不合适吧……岂不是直接告诉别人我和您的关系?别人会怎么看您和我呢。”
闻仕谦淡淡瞥了她一眼:“你为什么总想着要隐藏自己是我妻子,以及是我叫李恩辉安排你进公司的事实呢?这种摆明了不合常理的情况固然有失公平,但也是所有人默认接受的。不要把别人当傻子,纸是包不住火的,隐瞒和撒谎一样令人憎恶。你跟别人走的路不一样,迟早叫人知道,与其藏着掖着扮什么猪吃老虎,不如一开始就光明正大地亮明身份,免得叫人冒冒失失冲撞了你,又对你道歉求饶。坦诚相告,承担后果,对你来说很难吗?”
池语宁听了心惊肉跳,不由联想到闻仕谦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正在观察她的反应,借此考验她的人品。
她屏住呼吸静默片刻。
闻仕谦先舒了一口气。
他承认自己今天被肖蔚这一出弄得失去了耐心,但他说的这番话也是他一直以来想说的,只不过平时没有烦心事,他也不想把这种揭人短令人尴尬的事放到台面上来说,知道说出来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因为隐瞒的人其实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这么做,纵使心里再害怕也就是害怕一下,没人鞭策压迫,不会再有接下来自己坦白的一幕,俗称为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还没有想好池语宁要是站在棺材旁哭着承认自己错了,他该怎么处置,也不知道她要是曝出更多耸人听闻、让他难以接受的东西,他会不会和她离婚。
他们结婚的时候他是饱含爱意的,现在想想更多的其实是一种戴着滤镜的好感。
他做过很多的选择,大多是分不出对错的。
可是今天,他忽然觉得当初扶持肖蔚是他看走了眼,养出了这么一匹贪婪无度的白眼狼,难免会怀疑自己看人的眼光,引申到婚姻上。
他看着瞬间花容失色的池语宁,知道自己冷不丁的发难吓到了她,想到她发烧时蜷缩成一团梨花带雨地道歉的样子,终究是心软,话锋一转。
“我本来大多数时间就不在公司,我不在公司的时候他们反而自在许多。如果我不在而你在这里呆着,对他们来说和我在也没有区别。你会被他们当成我安插在公司的眼线,这才是你曝光身份后最为难的地方。所以第一天上班就早退又怎么样?你又不是来上班的。”
池语宁工作了一上午才知道自己不是来上班的,听到他这么说有点生气了,闷闷不乐地较真道:“可……我真是来上班的呀。”
闻仕谦就没有见过热爱工作的下属,都是为名为利为讨生活才被迫坐在办公室里或是外出奔走,听到她这么天真的话顿时笑了,戏谑道:“那你接着上班,我一个人回去?”
池语宁又不乐意,赶紧跟上了他的步伐。
回到地下车库,闻仕谦开车,池语宁便坐在副驾上温言软语地跟家里的保姆交谈,安排了几道他喜欢的清淡菜色。
原本被肖蔚激起的怒火虽未在他脸上表现,却也带着熊熊烈焰在他肺腑之内徘徊,眼下却奇迹般地扑灭,只余她婉转娇柔的嗓音,心绪逐渐恢复平静。
池家的底细他在结婚前就了解过,一对身无长物的底层夫妻,一辈子没多大成就,却把所有的指望都压在女儿身上,痴心妄想,望女成凤。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他很清楚会养出什么样性格的孩子。
敏感怯懦缺乏安全感都是轻的,嫉妒心起暗中使坏才是常见的。
可池语宁没有。
别人或许会觉得她攀附权贵,是个空有美貌的菟丝花,但他始终不这么认为。
人往高处走,趋利避害是本能。
他不过是行举手之劳,成全了她的念想,不必将自己当成救世主,急着居高临下审判。
他想他刚才确实是有些急躁了,不该把在肖蔚那里感受到的不满发泄在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妻子身上。
他有很多条路可以走,她却走投无路,只能投奔他。
他的妻子是这么柔弱无助,他作为丈夫就算不出手庇护,也不该那样无情地质问她,会被他心思细腻的妻子误认为是指责。
“刚才我说的话有点重,别往心里去。”闻仕谦放低身段,温言解释,生怕她对号入座,“主要是见了令人反感的人,不是针对你。”
池语宁没想到他会反过来对自己道歉,连忙说:“没关系。”
随即诧异地问,“令人反感的人是指肖总吗?”
奇怪。
肖蔚那样出类拔萃的女强人也会令闻仕谦这样爱重能臣的上位者苦恼吗?
那可是令父母长辈都赞不绝口的天之骄女啊,怎么会让闻仕谦不满意?
闻仕谦没想到她第一天来上班就知道肖蔚,饶有兴味地问她:“你是怎么认识她的?她为难你了?”
池语宁下意识说没有,又觉得是他主动问,不算告状,便小心翼翼地改口:“我想多积攒点日常生活的素材,就在公司里拍了视频,她可能是把我当成商业间谍了,说了我一句,是我不好,视频已经删掉了。”
闻仕谦“哦”了一声:“那是不能随便拍,下次注意就好。公司暂时不用自媒体宣传,家里你想拍什么都可以。”
这和他之前说要她做自媒体的初衷不一样,想必是松懈之下说漏了嘴。
他当时是说她做自媒体能帮到他,所以她才硬着头皮尝试了。
现在她发现他貌似只是为了给她提升自信,越是说不会给她投流,越是会暗地里注资。
但她需要旗开得胜。
哪怕根本不是凭她自己的力量得来的成功。
哪怕她的力量着实微弱。
眼下这就成了一件心照不宣的事。
池语宁见他语气如常,并没有责备她,胆子也就大了点,敢跟他说其他事情了,试探着说:“明天我要回家一趟,您可以陪我回去吗?”
闻仕谦不假思索地答:“当然可以。”
池语宁又小声补充:“扮男朋友。”
闻仕谦挑眉:“我们不是已经是夫妻了,为什么还要扮男女朋友?”
不等池语宁出言解释,他忽地反应了过来,“你还没跟家里说你结婚了?”
池语宁小声说:“他们不能接受不是他们安排的闪婚。”
闻仕谦觉得好笑:“所以你就先斩后奏?”
池语宁“嗯”了一声。
再次让他不知道该说她胆大还是胆小。
不过他爽快地答应。
“好,明天我陪你回娘家拜访岳父岳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与此同时, 城郊一处隐蔽的仿古院落内,晨钟暮鼓,檀香缭绕, 海棠花的花瓣簌簌飘落, 隐约透着佛家静谧的氛围, 却莫名带着肃杀的气息。
正堂中央, 供奉着一尊关红面长髯的关公像。
威风凛凛, 栩栩如生。
靳言琛默然而立,看着面前穿着唐装的精瘦老者将三炷香恭敬地插进香炉, 随着青烟袅袅升起虔诚祈祷。
腾起的烟雾半遮半掩,仍旧挡不住关公不怒自威的面容。
那双眼睛带着洞穿善恶的豪气。
他看着不禁皱了皱眉, 忽然觉得那道看不见的视线有些刺眼, 不知是否窥探到了他内心的恶念,令他很不舒服。
不多时,他玩味地笑了起来,发现世上本无神鬼,都是心中零星的念头在作祟, 自己分明是看到关公像想起自己目前的对手闻仕谦了。
老者是他父辈的叔伯, 早年在港岛两道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如今虽已金盆洗手, 退隐到京城颐养天年, 但在三教九流中依然颇具威望。
“三爷, 您近来可好?晚辈这些天在这四九城里可是混得风生水起,就快要给您报喜了。”
靳言琛露出一抹温文尔雅的笑意,狭长眼眸却透出一丝不加掩饰的倨傲与得意。
跟传说中得了志的小人比起来也就是衣冠楚楚,形象较为体面。
老者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你今天特意跑过来, 就是特意来向我炫耀的?据我所知你那行当里,要属闻家势力最大,旁人都要看着他家话事人的眼色行事,哪里轮得到你如此叫嚣。”
靳言琛轻笑一声,自顾自地在太师椅上坐下,把玩着老者盘得精光的文玩核桃,慢条斯理地说:“您就瞧好吧,益谦集团市场部的总监已经被我拿下。听说那是闻仕谦亲手提拔的人,他现在一定痛心疾首,元气大伤。而且我上次见他携娇俏可人的新婚妻子出行,像是认了真,要是让对方知道他有个培植多年的女下属,回去可不得跟他闹嘛,定会分走他的心神。我还给他准备了一份小礼,弄了一个手里捏着他太太把柄的蠢货稍微点拨了几句,他就屁颠屁颠地替我找闻仕谦的晦气了。”
说到这里,靳言琛的脑海中浮现出池语宁那张清纯可怜的面孔,眼底的占有欲怎么也掩饰不住。
虽未尝到美人滋味,可一想到对方即将在他的从中作梗下沦为一条丧家之犬,等着自己路过救赎,毫无保留地将身心交付,他仿佛已经闻到她身上的香气,也不知道究竟会是花香还是奶香。
“下作!”老者闻言勃然大怒,猛地将手中刚拿起的茶盏重重砸在案几上,“你是不是活腻了?你惹谁不好,偏偏去惹他?他是你惹得起的人吗?”
靳言琛桀骜地嗤笑一声,不以为意道:“他不也就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吗?您老人家是不是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闻家若不是式微,怎会让他这样一个与我同龄的年轻人掌舵?您难道不知道富不过三代的道理,何况他还是从戎之后半路出家,对商界的形势并不了解,以为混个教授的头衔当当就真能搞出个名堂,他何德何能。”
“你何德何能!简直愚蠢!”老者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富不过三代那是对暴发户,闻家在京城是什么地位,随便一脉旁支就贯穿军政商三界,他能在家中说了算,就是受了家中族老的一致认可的。你以为他娶个妻子就会耽于女色?背后都是有深意的!你赶快去赔礼道歉,自行退出市场竞争。你的那些手段在人家看来和过家家一样,所以人家不愿跟你计较,等他真把你当个事办,挫骨扬灰都是轻的!”
面对老者的严厉警告,靳言琛依然没有丝毫惧色,甚至觉得对方危言耸听。
他骨子里的偏执让他越是遇到强敌越是感到兴奋。
他笑得如沐春风,他带来的手下却面如土色,顾不上规矩,上前附耳告知他费笠的处境。
“人被带走就直接定罪了,罪名是涉嫌敲诈勒索和侵犯隐私,连保释和请律师的机会都没有,现在已经进了看守所。据说本该作为证据的那些不堪入目的秘密照是警方销毁的,不知道具体是怎么操作的,进展这么快,一点也不常见。”
靳言琛原本漫不经心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眼神骤然阴沉下来。
费笠居然什么都没做成就被警察抓了。
枉他还以为多少能给闻仕谦添点堵。
靳言琛不愿置信,深究道:“益谦集团的法务部那边不是一直有我们的人盯着吗?有动作我们怎么可能收不到风声,是不是你们办事不利,出了差池?”
见自己突然被问罪,疑似要顶缸,出列的小喽啰吓得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解释:“靳总,这真不是我们的错啊,闻仕谦根本没用公司的人,法务部毫不知情,也一般不会触及到他那种大人物的私事,应该走的是闻家内部的关系,一击就把那样的蝼蚁给碾死了。要不是我们道上有人,从警局的线人那里探听到一点口风,才真是一点内情都打探不到,已经尽力了……”
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靳言琛的眼神阴冷慑人,良久,从口中冷冷吐出一个“滚”字。
老者似早有预料,冷眼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听见了吗?这就是人家的手腕。公私分明,将集团治理得井然有序,没了个肖蔚跟没了螺丝钉一样,再换一个安上就是了,根本不会伤筋动骨,反倒是你棋差一招就会满盘皆输。收手吧,趁人家还没查到你头上,把之前的烂摊子干净,否则谁也保不住你。”
靳言琛对自己过于自信,笃定地说道:“不可能,肖蔚是益谦连续五年的销冠,对益谦而言无异于大动脉。她被我策反,怎么可能一点作用都起不到?反倒应该损失惨重才对。”
老者见他油盐不进,看着人模狗样,实则就是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顿时不想管他的死活了,忿然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随你怎么样吧,别在我跟前碍眼。”
……
第二天一早,池语宁照常跟着闻仕谦来到了公司。
闻仕谦刚出电梯就被李恩辉请去开高管级别的例会了,她便独自一人走进了总裁办,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刚在工位上坐下,席扬就端着水杯走了过来,压低声音关切地问道:“李特助说你昨天下午因为身体不舒服请假了,今天好点了吗?”
池语宁知道这是李恩辉在帮她遮掩,若是换作以前,她一定会就坡下驴多谢关心,堂而皇之地搪塞过去。
可当她对上席扬真诚的目光时,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昨天中午闻仕谦对她说过的话,脸颊泛起一丝微红,坦诚地开了口:“不好意思席扬,有件事我没有告诉你,其实我是闻总的妻子。我只是想来公司找点事做,昨天他看我没有好好吃饭,就带我回家休息了。”
席扬愣了好几秒才将她坦白的话消化掉。
虽然震惊于这个看起来温婉柔弱又有些胆怯的女孩竟然是高不可攀的老板娘,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忍住了没有大呼小叫。
他迅速调整了表情,只是态度不可避免地多了一丝拘谨:“原来是老板娘啊,要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
“没有,你对我很好。以后就像昨天什么都不知道那样对我就好,千万别有压力,不然我也会尴尬的。”池语宁见他有些慌乱无措,自己比他还紧张,连忙柔声安抚,生怕破坏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同事关系。
然而,这番对话并没有逃过总裁办其他人竖起的耳朵。
坐在斜对面工位上的张鸣闻言心中一喜。
他可是个老滑头。
昨天下午法务部那边出了大乱子,不知是谁触了闻仕谦的逆鳞,部门面临大清洗。
李恩辉带着闻仕谦的命令过去裁了几个骨干,一时间风声鹤唳。
他可不想去触霉头,无奈手里刚好有一份需要法务部总监签字的加急文件,正愁怎么处理。
听到池语宁的老板娘身份,不由心念电转。
闻仕谦再生气也不好和自己的妻子计较。
这简直是送上门的挡箭牌。
想到这里,张鸣立刻堆起一脸和煦的笑意,拿着文件走了过来:“既然您想熟悉公司业务,我这里刚好有份文件需要送到法务部,您看能不能劳烦您跑一趟?就当是认认各部门的门。”
池语宁心思单纯,并没有察觉到笑容背后的心眼,正愁自己坐在工位上无所事事,觉得这也是分担工作的一部分,便欣然接过:“好的,没问题,我这就去。”
席扬拦住她,对张鸣说:“张哥,你又不是她主管领导,凭什么使唤她啊,要去你不会自己去,她就是来体验生活的,你没听见她是我们老板娘吗?”
“这你就不懂了。”张鸣生了一张舌灿莲花的巧嘴,专挑池语宁爱听的讲,顺便用高帽将她架了起来,“老板娘这么平易近人,不会连这么点小忙都不乐意帮的。”
眼见两人就要拌嘴,池语宁怕席扬年少轻狂,在张鸣这个资历略深的老油条那里吃亏,连忙打圆场:“是啊,我跑一趟没什么大不了,去去就回,你们别争了。”
于是她不顾席扬的阻拦拿着文件按照指引来到了法务部,一进门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偌大的办公室里压抑得可怕,好几个西装革履人正在工位上灰头土脸地拿着纸箱收拾东西,俨然是卷铺盖走人的迹象。
池语宁小心翼翼地找到法务总监签了字,忍不住问发生了什么事。
法务总监虽然不认识她,但见她挂着总裁办的工牌,态度出奇地谨慎客气,迅速签完字便将她送了出来,叫她不该问的别人,别连累自己也被炒鱿鱼。
池语宁一头雾水地返回总裁办,把签了字的文件还给张鸣。
张鸣立刻长舒了一口气,冲她道了谢。
席扬急忙问她有没有踩坑。
池语宁对眼下的状况一知半解,便没有透露,只是好奇一直在心中发酵,到了下班的时候已经强烈到抓心挠肝,发展到了不可忽视的程度。
闻仕谦履行昨天答应陪她回娘家的承诺,驱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池语宁抓着安全带坐在副驾驶上,想到今天在法务部的见闻,迟疑了半晌,还是问了出来:“公司最近的效益是不是不好,跟经济环境有关吗?”
闻仕谦从容地问:“为什么这么问?”
“我今天看到法务部在裁人。”池语宁愧疚道,“他们这些精英都没工作了,我却在你公司蹭工资……”
她肉眼可见的于心难安,倒像是她把那些人挤走的似的。
闻仕谦知道他去过法务部后沉吟片刻,安抚她说:“他们是犯了错被裁的,与你无关,没让有关部门的人把他们带走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心里却已经在想,明天一定要问李恩辉是谁把池语宁派去法务部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确认闻仕谦的公司没有因为经济下行而陷入危机, 池语宁松了口气。
婚姻大事之所以是大事,不外乎是因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闻仕谦的财务状况将直接影响到她现在的生活质量和今后的命运。
她就是一直以来吃了太多的苦, 才不想再吃苦。
但凡闻仕谦的现金流出现一点状况, 她都会寝食难安。
她转头看向正在专注开车的闻仕谦。
他一头茂密的黑发被一丝不苟地打理得整齐有型, 剪裁考究的墨蓝色西装衬出他的翩翩风度, 金光闪闪的袖扣奢华富丽, 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的腕表更是价值不菲。
尽管他个人具备达官显贵日久天长养出的尊贵气质,豪奢的衣着还是为他增添了许多光彩。
就像她哪怕天生丽质, 也需要脂粉和漂亮的礼服才能将她包装成温室里的花朵、象牙塔尖的珍珠翡翠。
她知道自己爱慕虚荣,所以刻意想方设法掩饰这一点, 故意扮作不谙世事的模样假装清纯, 引诱闻仕谦落入她温柔乡般的陷阱,成功以质朴的模样俘获他的心。
可当她得到了一切以后,总是因为自卑心作祟而感到不配,只好将自卑表现得再明显一点,好转移他的注意力, 以免他察觉。
静默中, 她鼓起勇气开口:“等会儿到了我家,您能不能把手腕上的表摘下来?”
闻仕谦挑眉问她为什么。
池语宁一编谎话就脸红结巴, 纵是强作镇定, 颤抖的声线也暴露出她的心虚:“我爸妈他们思想传统, 一生都在追求安稳。在他们看来,日进斗金也没有拿着两三千块的死工资来的稳定。他们一直没指望我能有什么大出息,只希望我找个门当户对安分守己的普通人结婚。他们要知道我嫁给您这样的人物,不会觉得我嫁的好,反而会觉得我钻进了钱眼里, 迟早会被抛弃,劝我分一笔钱跟您离婚。”
她有意美化了自己的父母。
依照她对自己父母的了解,若是知道女婿是这般手眼通天的人物,才不会诚惶诚恐觉得女儿随时会被抛弃,只会狐假虎威到处去亲戚面前吹嘘惹事,打破她现在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
闻仕谦看着她纠结矛盾的模样,明白了她的顾虑,郑重其事地说:“他们怎么想都可以,你不用有这种顾虑。我说过,我这辈子只打算结一次婚,所谓的色衰爱弛不可能发生在你我身上。”
池语宁并不信他的保证,商人重利轻别离才是她信奉的真理,一时无言。
等红绿灯的空隙,他抬手利落地将腕上的名表摘了下来,随手递给她,交由她保管。
池语宁赶紧接下,安放进自己随身携带的皮包里。
为了避免闲言碎语,她在公司的日常穿戴都不是什么昂贵的奢侈品,而是低调的平价网购商品,成功打入打工人内部。
这会儿倒是不用特意跑到天桥上,买老板卷钱和小姨子跑了的那种廉价甩卖包了。
闻仕谦默了默,终究是将一直想说的话说出了口。
“你还是先把习惯性对我说的敬语改掉,免得二老听了疑心。”
第一次见面听她用敬语的时候只觉得她礼貌。
婚后他们都已经是夫妻了,她依然不改口,他只当时彼此不熟,便没有提出意见。
而今,他们已将肌肤相亲纳入日常,夜夜耳鬓厮磨,他连她哪里最敏感都了然于心,她仍旧张口闭口称他为“您”。
他实在是觉得刺耳,像是随时可以与他划清界限分道扬镳,这种生疏令他非常不适。
但上一次他伺机提起,她却反应过激。
见她诚惶诚恐,他也不好每次交流都打断她,于是都只是耐心倾听她想表达的意思。
今天是随她回门,不管他们两个怎么想,在二老面前都不能表现得像是他地位高于她一般,总得看着就恩爱。
池语宁闻言怔了怔,应了声好。
她对他用敬称,一方面是认为以自己的条件嫁给他实属高攀,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的社会地位和公众形象确实都远高于自己,在他面前表现得过于自我则会显得有失教养,让他瞧不起。
他第一次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她是不知如何是好。
当他第二次提起的时候,她再不当回事,看起来就是不把他放在心上了。
路过大型商超时,闻仕谦带着她进去,先问她有没有想吃的零食,在她摇头后,才去奢侈品和烟酒柜台买了一些寻常人家咬咬牙也能买得起,但绝不会花冤枉钱买给自己的高档护肤品和白酒当作见面礼。
池语宁犹豫了一下,没有再跟他客气。
主要是在他提了敬语的事后,再那般做作地推辞,反而会惹得他不悦。
她看似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实则很有分寸。
皇城脚下看似一物一景都繁花奢靡,实则有很多具有年代气息的不起眼老旧居民区。平民百姓能有一处瓦舍安身实属不易,都是代代传承才得一居所栖息。
老小区车位有限,地上地下再难开拓出多余的空间容纳逐年增多的私家车。
闻仕谦平时从来不用自己找车位,他下车后,司机自然会去泊车,今天也算是下凡体验了一下人间疾苦,围着小区兜了三圈才勉强找到一个根本上不上车位的空地把车停好。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为了刻意炫富才开着豪车兜风。
车停的离池语宁父母家有些远,闻仕谦举重若轻地拎着从后备箱里卸下来的重物。
大包小包全都在他手中,没让池语宁帮一点忙。
池语宁看着他的好体力不禁惊叹,不愧是出身行伍,哪怕是退伍有些时日了,依旧力能扛鼎,健步如飞。
看着闻仕谦一步一步爬老式建筑的楼梯时,真的有些懊恼自己毕业不久,没能赚到足够的钱出资为父母将老房改造成电梯房,所以在物业征求业主意见时,劝说父母投了反对票。
其实就算她不发表任何意见,她的父母也不见得会同意花钱修缮,但是她还是怪在了自己头上,痛恨起自己的软弱无能。
到了门口,不等闻仕谦腾出手,她就敲响了那扇锈迹斑驳的防盗门。
池母萧雨晴系着围裙过来给他们开门,由于手里有活要干,百忙之中匆匆出来,满脸不耐烦,正欲问女儿为什么不带钥匙,在看到站在女儿身边高大挺拔的男人时不由愣住了。
“你是?”
“妈,这是我男朋友闻仕谦……”池语宁忐忑地开口介绍,到底没敢说出自己已经瞒着父母结婚登记的事,想把得到父母认可的环节再补上。
她自作主张说完,急忙去看闻仕谦的脸色。
闻仕谦倒并未介怀,礼貌地朝萧雨晴微微颔首,面带恰到好处的微笑:“阿姨您好,初次登门给二位带了点薄礼,不成敬意。”
虽然他已经到了而立之年,可在金钱的加持下一点也看不出岁月的沧桑,在部队晒脱皮的黝黑古铜皮也被养尊处优的日子养了回来,遑论他骨相本就优越。
要不是语调不疾不徐,颇有沉稳的气质,一点也看不出他不是池语宁的同龄人。
即便是闻仕谦在池语宁的请求下刻意将身上的名牌摘了一些,但眼光毒辣的老一辈还是一眼从他的谈吐看出他不是庸碌之辈。
池母上下打量了闻仕谦一遭便立刻判断出这是传说中的金龟婿,连忙一边喜笑颜开地热情欢迎,一边口不应心地说起客套话:“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呐。别在门口站着了,进来再说吧。”
听到这边的声响,原本懒洋洋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的池父池海昌也跑出来迎接。
看到闻仕谦丰神俊朗,举止不俗,竟十分符合他们心中的女婿标准,两位家长都对他意料之外的满意。
池海昌招呼闻仕谦在客厅坐下,萧雨晴则拽着池语宁去厨房帮忙打下手。
池语宁从小就懂事的帮家里干家务活,对洗菜做饭的流程了如指掌,根本不需要萧雨晴吩咐就能做好。
萧雨晴却仍是絮絮叨叨,不论她做什么都能挑出刺来说不应该。
尤其是当池语宁洗菜时露出了被茶水烫伤的红痕,萧雨晴更是严厉指责,讲了一堆自认为在理的大道理:“多大的人了,倒个水还能把自己烫成这样?笨手笨脚的,什么都干不好,嫁到人家家里可怎么办,婆婆不知道有多嫌弃。”
池语宁一言不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萧雨晴见状嫌弃地说:“一点用都没有,就知道哭!我这么泼辣干练的人,怎么生出你这么矫情的女儿!”
此时,闻仕谦正在客厅陪池海昌喝茶。
老房子不隔音,他隐约听到了萧雨晴斥责池语宁的尖锐嗓音,不由朝厨房望去。
池海昌见他分神,连忙伸手拉了他一把:“没事的,她们母女俩平时相处起来就那样,有什么说什么,没有隔夜的仇,不妨事的,我们继续聊。想当年我在厂里当车间主任的时候,手里头可是管着几百号人,可以说是一呼百应,厂长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的。当领导的,最重要的是魄力,你得让手下人都服你,就得恩威并施……”
他滔滔不绝地吹嘘着自己退休前那点微不足道的辉煌事迹,言辞间充满了对自己那点权力的沾沾自喜,说教起来一时半会停不下来。
而闻仕谦作为寡头企业掌舵人,在商界叱咤风云,在学术界备受尊崇,眼下听到池海昌快要吹破的牛皮,却异常耐心地赞同道:“您说的对,管理确实是一门学问。您的经验很值得我们这些晚辈学习借鉴,有幸听您指点,当真是受益匪浅。”
他谦逊受教的模样极大程度地满足了池海昌的虚荣心。
老头儿愈发精神矍铄,打开话匣跟他称兄道弟,听他自称是老师,便真以为他是个在编的教师,且只有这一层身份,哈哈笑着说他和自己女儿有一样的职业,是天造地设的绝配。
就在池海昌激情洋溢的要和他谈当下的国际局势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池海昌一拍脑袋,知会了一声便忙不迭跑去开门:“应该是菲菲来了。你稍等,我开个门,去去就来。”
说着也不管闻仕谦是否愿意久等就将他晾在了一旁,和刚才迎接他们时的冷淡态度截然不同。
这要不是心里没有亲女儿,自然也不会冷落准女婿。
闻仕谦总算知道池语宁如今受到一丁点惊吓就怀疑自己的性情是怎么形成的了。
门一打开,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道爽朗含笑的女声穿透空气传来。
“四叔好啊。您气色怎么这么好,身子骨跟上回见您时比起来硬朗了不少,准是宁宁在身边孝敬的。哪像我天天在外面跑,逢年过节都不着家,我爸妈难得见上我一回呢。”
这一开口,虽未夹枪带棒,却暗藏机锋。
来者不善。
直奔着不在场的池语宁在背后开了一记黑枪。
闻仕谦但笑不语,默默看着池念菲,弯唇啜了口温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萧雨晴迈着细碎的步伐, 端着两盘刚炒好的热菜从厨房里快步走出来,匆忙的脚步在斜眼瞟到已经到门口的池念菲时一顿,而后重新迈步, 明显又急切了几分。
刚出锅的菜很烫, 温度过渡到了盘子上, 而萧雨晴顾不上将滚烫的盘子放在隔热垫中央, 只是随手一放, 便将带着水珠的双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急忙伸手扒开挡在门口的丈夫, 对池念菲恭维道:“菲菲来了,一年不见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皮肤又白又嫩, 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你身上这身衣服真好看,穿着很衬你的气质。在大商场里买的吧,料子比裁缝铺里的好看多了,不知道要多少钱。”
她那肤质暗沉的泛黄面庞上,早已不复在面对女儿时焦躁的神色, 转眼间满是对飞黄腾达的侄女的殷勤与热切。
池念菲不着痕迹地避开萧雨晴枯瘦的手, 生怕她抹脏自己昂贵的衣料,笑吟吟地说:“不贵, 也就一万多吧, 您喜欢我改天也给您买一件。”
她今天登场的战袍的确出众, 一身的珠光宝气光彩夺目,想让人忽视都难。
“那多不好意思。你平时工作那么忙,怎么好让你花心思在替我选衣服上。”萧雨晴嘴上说着难为情,双眼已经笑得眯成了一条缝,“你手上这镯子水头也好, 这两年难得看到这种成色的。”
说着眼睛直勾勾盯着碧绿的翡翠镯子,移不开眼。
意图明显。
池念菲眼底闪过一丝被人讨要自己私人物品的嫌恶,带着情绪用力将镯子从纤细的手腕上箍下来放进萧雨晴手心里:“您既然喜欢就跟您吧,反正我家里多的是。”
萧雨晴毫不见外地接过镯子,皱眉撅嘴,将没打过肥皂的手硬从镯子里挤进去,随后眉开眼笑地观赏了一番,夸赞道:“你这孩子就是有眼光。”
池海昌跟着道谢,又将池念菲从头到脚称赞了一番:“像你这么慷慨大方的女孩不多哟,我都没从自家闺女那儿见到回头钱。”
池念菲本来是不高兴的,但听到池海昌提到池语宁后,立刻神采飞扬,抬高了下巴,惺惺作态道:“这年头多的是大器晚成的,宁宁将来会有出息的。”
池海昌不屑地嗤笑:“指望她出人头地还不如再生一个来得快。年纪轻轻吃不得一点苦,也不如人家会来事儿。能怎么办呢?养着让她啃老呗,又不能让她妈揣回肚子里去。”
池语宁闻言脸色陡然一白,深深为父母势利贪婪的模样感到丢脸,低低叫了声堂姐。
从小到大,父母总是拿她和池念菲比,而池念菲也永远会配合地用傲慢的姿态和嘲弄的语气揭她的短,因此她特别害怕和池念菲出现在同一场合,眼下不可避免地在自己家遇上,她若还把自己当这个家的人,就得硬着头皮问好,也是打断父母意图贴上去攀附的行为。
众人都没把闻仕谦当回事,可她知道他身份尊贵,就算是家人全都不将他放在眼里,无礼怠慢,她也不能忽略他的存在,让他看她家的笑话。
可池念菲打小就因成绩优异被捧上神坛,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人的顶礼膜拜,长年累月养出了眼高于顶的傲慢,目光落在池语宁身上,见她身上穿的还是些看不出牌子的平价衣服,头发也只是随意挽着,素面朝天的样子和自己根本不能比,心里的优越感愈发膨胀。
“宁宁,好久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内向腼腆。这可不行啊,现在竞争压力这么大,你不在人前表现,怎么能让人发现你的优点呢?”
池语宁素来自卑,可这会儿被池念菲摆着架子教训,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冷着脸反驳道:“我这样挺好的。”
但是她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反击也没有什么杀伤力,捍卫起自己的尊严和权利是这样不容易。
尤其是她是泪失禁的体质,被家人这样欺负,泪水瞬间盈满了眼光,只要一眨眼,泪珠就会整颗滚下来。
池念菲见状笑起来:“跟你开两句玩笑你还哭了。行了,又没人说你不这样会怎样,反正窝窝囊囊苟着也是一种活法,人每天只需要找到两千大卡的能量就能活着,还怕叔叔婶婶不给你一口饭吃?”
池语宁气得发抖,和过去每一次被侮辱一样,她大脑一片空白,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可今天和往常又不一样,是闻仕谦陪她回来的,她不再孤立无援。
她颤抖了没多久,就被人从身后抱住。
闻仕谦的怀抱温暖坚实,给她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他没有强行替她出头,只是用食指骨节抵住她的眼睑,硬将她快要滴出来的眼泪挤出来,再替她擦掉,温声笑着对她说:“傻宁宁,你一个人怎么可能说得过三个人呢?你就是太老实了,不该寄人篱下还不懂看人脸色。没见到这个家里没人向着你说话吗?快跟叔叔阿姨和姐姐道歉,说你不该势单力薄还不自量力。不然哪有人凭自己的双手挣钱,还被伸手要钱的人嫌少的呢?”
他阴阳怪气指桑骂槐,绵里藏针,却因说话占理让人挑不出错,年龄和气场又摆在这里,没法让人理直气壮地说哪来的毛头小子胆敢在这里撒野。
池海昌刚才跟他聊得投机,担心这会儿翻脸了再没人像他那样捧着自己,见他是笑着的,态度也足够温和,不像是愠怒的样子,留有转圜的余地,连忙笑着打哈哈:“自家孩子哪有自己个儿不心疼的,不值得较真。”
闻仕谦又看向风波掀起的源头,春风化雨般随池语宁的辈分管池念菲唤了声堂姐。
池念菲立刻一个激灵,惊恐交加地应了一声,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怎么会被仅仅两个字压制,嚣张的气焰瞬间自行熄灭,笑容僵硬地说了声你好,再不敢唐突冒犯。
过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是在职场上被顶头上司支配的压迫感带来的深入骨髓的恐惧,虽然闻仕谦没有自报家门,但她什么也不敢问。
她敏锐的第六感告诉她,这个男人不是她能惹得起的。
看在池语宁的份上,未免她夹在中间为难,闻仕谦有意息事宁人,不再与这一家子计较。
很多时候人在作恶的时候是意识不到自己是恶本身的,他只需要让对方意识到,目的就达到了。
即便对方意识到了也不会承认和悔改,有什么关系呢?
真的知错能改了还得考虑需不需要原谅。
现在这样就很简单,什么情分都用不着顾及了。
三人合起伙来欺负他美貌又善良的妻子。
他在心里暗自给在场的每个人都记了一笔。
发生了这么一段插曲,萧雨晴也很尴尬,忙岔开话题问:“怎么就你一个人,俊宇呢,不是说今天跟你一起过来吗?”
何俊宇是池语宁的堂姐夫,自己做了点小生意,学历是罕见的博士,早已凭着阔绰和高知在逢年过节时给池念菲长足了脸面。
池念菲看了闻仕谦一眼,见到他看池语宁深情温柔的眼神,咬了咬唇,对萧雨晴说:“在楼下呢。我来看您总不好空着手来,给您买了一台多功能按摩椅。送货师傅找不到地方,他去接人了。”
要没闻仕谦刚才的警醒,这一家子估计还要浮夸地互相吹捧客套一番,可被闻仕谦一打岔,按摩椅送了也就送了,没听他们再聒噪且大惊小怪地大呼小叫。
戏场了没人捧场,也就消停了。
菜上齐了,何俊宇却还没来,池念菲顿时讪讪说:“别等他了,我们先吃。”
换作过去,肯定是要他们一桌人等池语宁这个金尊玉贵的姐夫的。
夫妻俩闻言提起筷子说开饭,可闻仕谦开口说可以等人到了再吃,夫妻俩便默默撤回刚说出口的话,将筷子放回了桌上,面面相觑,不敢吱声。
闻仕谦温声叫池语宁先去洗手,池语宁便听话地去了。
池念菲本来也想洗手的,见池语宁先去了,怕自己跟过去看起来像是逮住机会找池语宁麻烦去的,被闻仕谦针对,只好忍气吞声收回了腿。
她从小到大向来永争第一,这次却让一直吊车尾的池语宁抢了先,窝了一肚子火没处发,霍霍磨牙的同时,恶狠狠地瞪向闻仕谦的方向,却见闻仕谦正用漠然而寒冷的目光觑着自己。
她心中一怵,迅速收敛了气势与心中的不忿,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再将自己当作世界中心高谈阔论。
池海昌意识到自己刚才说错了话,没能在准女婿面前扮演好慈父的角色,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向池念菲请教道:“菲菲啊,叔叔知道你有才,有没有什么生财之道能教教你妹妹,让她的日子也过好点?”
池念菲私心不想将自己赚外快的方法传授给池语宁,又怕自己什么都不说,显得自己无能无力没水平,便说:“做自媒体吧。现在经济形势不好,大家对公司和老板无望,只能寄托在自己身上,想进修提升自己,就跟想修仙一样,只要打着传授经验让人变好的旗号,把互联网上的车轱辘话套一套,有的是流量。”
池语宁洗完手回来坐下,换闻仕谦去。
闻仕谦谅这一会儿的工夫,池念菲不敢乱来,就利落地去了。
他一走,池念菲又变本加厉得瑟起来,饱含恶意地说:“只可惜宁宁胆子小,让她胡说八道她肯定心软做不了,可以走助农或者体验穷苦人生活的赛道。现在的人就是见不得人富,也见不得比自己惨的人过得凄苦。加上国家和平台都在扶持,给的流量不会少。只需要吃一时苦,名也有了,力也有了。”
实际上这世上哪有一件事是简单的呢?
她说得轻松不过是在糊弄池海昌和萧雨晴。
因为她不用猜也知道,不论她说什么,她的这两位叔叔婶婶都会无脑拍手叫好。
她无非是想看池语宁吃苦,在太阳底下晒得乌漆麻黑,毁掉仅有的美貌和雪白的皮肤,被此刻护着她的闻仕谦唾弃,彻底变成一个不会被王子救赎的灰姑娘,方能解她今天被闻仕谦怼的屈辱。
池语宁却认真听了进去,如醍醐灌顶,觉得堂姐的这个主意妙极了。
既能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也不会让她有在镜头前博眼球的尴尬。
比矫揉造作地展示阔太太岁月静好的品质生活要强得多。
不愧是头脑灵活的人,当真是冰雪聪明,连闻仕谦都给不了她这样实用的建议。
就在这时,姗姗来迟的何俊宇带着工人师傅进来,将沉甸甸的按摩椅摆放好。
为了显示这东西是自己买的,池念菲非要让池海昌躺上去体验半小时才放累得气喘吁吁的工人师傅走。
工人师傅无奈地说:“我只负责送,有售后问题你得找客服。”
池念菲把在闻仕谦那里碰钉子的愤怒发泄到了工人师傅身上,刻薄地说:“有问题我找什么客服,直接就退了。我多付两百的人工费,你把东西给我放这就跑了,要有问题我这两百不就白掏了吗?”
“那也不用非得半小时啊。”工人师傅急赤白脸地说,“能动不就证明是好的吗?”
纠缠间,工人师傅恨不得将两百块工费还给她,闻仕谦施施然从洗手间走出来,朝风暴中心看了一眼。
“闻教授?”
何俊宇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真是闻仕谦。
池海昌一直以为闻仕谦顶多是个有编制的教师,没想到是个教授,顿时目瞪口呆。
池念菲和萧雨晴也都瞪大了眼,异口同声地问:“你们认识?”
哪能啊。
他认识闻仕谦。
可闻仕谦不可能认识他。
何俊宇摸了摸后脑勺,难为情地说:“年初在国际会展中心远远见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池念菲打扮得这样时髦漂亮, 带着一身上流精英的高贵气质回来,还花钱买了孝敬老人的礼品,做了许多准备, 都不过是想在叔婶面前显摆自己过得风生水起, 以彰显自己比不争气的池语宁要强百倍。
哪怕一来就痛失了自己心爱的镯子, 她也能忍, 结果何俊宇耿直的这么一说, 让她花了大力气做的人设,犹如镜花水月般一搅就散。
平时她最珍视的骄傲痛击了她, 让她此刻不甘屈居人下。
更令她生气的是,过去给她长脸的丈夫对闻仕谦的态度比对她这个妻子更加恭敬, 证明池语宁这个她看不过眼的妹妹嫁得比她要好, 真的凭借嫁人扭转了命运,当真颠覆了她对世界的认知,感到巨大的不公。
眼下就连她花钱雇来给她搬按摩椅的工人都能明目张胆地笑话她,还是在她摆了谱后。
面对工人讥诮的笑容,她脸上登时就挂不住了, 只字未言, 气急败坏,转身就走。
她来时热情客气, 对待池海昌和萧雨晴如同自己的亲生父母一般, 然而折了面子之后, 勃然变色。
何俊宇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连长辈的面子都不给就兀自离去,抱歉地跟池语宁一家打了声招呼,忙不迭追上去。
空旷的单元楼里传来清晰的回音。
“不是来吃饭的吗?怎么人都没坐下就走了?”
池念菲恼羞成怒:“吃吃吃!就知道吃!人家摆的鸿门宴你看不出来?”
何俊宇没应声,显然是被骂懵了, 没回过神。
池念菲属实是被气疯了,口不择言道:“嫁了个教授很了不起吗?她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没什么本事只知道靠男人。现在生孩子的越来越少,幼儿园就要倒闭了,她幼师的工作保不保得住都是个问题。到时候没了工作,我看对方乐不乐意养她,还得不得意得起来。”
何俊宇替池语宁说了句公道话:“人家又没想跟你比,是你非要跟人家比。你自己过得好不就好了,为什么非要看人家不如意?她不是你妹妹吗?一家人有什么好比的?”
池念菲感到自己受到了侮辱,尖声咆哮道:“谁跟那蠢东西是一家人!她从小就什么都比不上我,凭什么妄想什么都不做就弯道超车?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不劳而获,你们男人怎么会怜惜这种废物,我真是想不通!”
何俊宇也生气了,沉声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不是很正常吗?叔叔婶婶对你多好,你怎么能这样说他们的女儿。你明明有条件帮她一把,将来她混好了也知道报恩,可你非要落井下石,高高在上地踩上她一脚,何必呢?你也知道她碍不着你什么事。”
“我就是看着她觉得碍眼怎么了?你居然帮着外人说话。”池念菲的语气听起来冷静沉稳了一点,可依然冰冷凉薄,“我就知道男人靠不住,要不我们干脆离婚吧。”
“你真是不可理喻。”何俊宇烦躁地撂下她,“你自己回酒店吧,我回去给你收拾烂摊子。”
池念菲好不容易冷静下来,闻言怒火又冲上了头顶:“什么叫给我收拾烂摊子?我看你就是看她漂亮喜欢上了她。何俊宇,人家有男朋友,都领回家见家长了,你没机会还献什么殷勤。人家男朋友可是教授,而你只是个博士,回去干什么,自取其辱吗?”
何俊宇懒得理她:“神经。”
他现在只想回去借着池语宁的关系,在闻仕谦面前混个脸熟。
商圈里的人都知道,闻仕谦的益谦集团就是市场的风向标,但凡是想赚钱的人都得盯着益谦集团的动向。那边稍有调整,整个产业链的上下游都是手忙脚乱,必须跟着变动才能保持原有的受益。
像他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创业者,拼了命的寻找新兴行业的风口,不及闻仕谦注资入局,资本争相跟风下注。
他苦心钻研学术,到头来还是为了给自己创业提供理论支持。
如今有机会直接攀上这尊连顶级财阀都未必能见上一面的风云人物,谁也别想拦着他。
一抹即将平步青云的幻想给了他莫大的希望,池语宁的美貌又能算得了什么。
他那目光狭隘的妻子根本不懂他的野心。
池念菲大受刺激,正要和他撕扯纠缠,脚下未站稳,高跟鞋一崴,一脚踏空,失足从楼梯上滚下去。
一时间惨叫和滚落声四起。
连一直在一旁袖手旁观看热闹的搬运师傅都心下一惊,再没有什么罪有应得的念头,疾步奔出去看情况。
池念菲跌下去前猛地拽住何俊宇的前襟。
何俊宇本是下意识一手挥开,见她摇摇欲坠,便眼疾手快地拉了她一把。
一番折腾做了缓冲,卸掉了一些重力。
再加上池念菲原本就站得不高,只余四五级台阶,撞到楼道内的墙上时没有伤到肋骨和脏腑,唯有穿着高跟鞋的脚踝崴到了。
何俊宇见状犹豫。
要是他不对妻子深情一点,表现出一个男人应有的担当,就算他现在抛下妻子跟闻仕谦有了交集,对方也会觉得他急功近利,不堪大用。
反正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会儿。
想到这点,他连忙抱着受伤的妻子往楼下跑,搬运师傅也跟上去。
池念菲捶着何俊宇的胸口喊痛,要他叫救护车。
搬运师傅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热心说道:“现在是下班高峰期,路上哪哪都堵,叫救护车还不如搭我的电动三轮。”
池念菲还要嫌他的电动三轮搬了满是灰尘的箱子脏,何俊宇已经快如闪电地道谢:“谢谢您了。”
一起追下楼池海昌目送着他们去医院,回到家中当着妻子女儿女婿的面感叹:“这事闹的。”
闻仕谦听说池念菲只是崴了个脚,伤情并不严重,便没有过分关注,神色冷淡,气定神闲地吃着萧雨晴和池语宁做的饭菜,称赞母女俩好手艺。
夫妻俩对视一眼。
他们刚才也看到了何俊宇见了闻仕谦是极为恭敬的,想也知道闻仕谦身份不凡。
但到底不凡到什么程度,他们心里都没底,试探性地套了半天话,闻仕谦的话里什么信息量都没有,只是一味跟他们兜圈子。
探不到具体的底细,他们只能够凭借自己贫瘠的想象去猜测,最终给池语宁定了个自认为合理的价格,就要卖女儿。
池海昌端着一家之主的架子率先说:“我们夫妻俩都是普通人,养大一个孩子不容易。”
萧雨晴听着他话锋不对,觉得老伴太着急,时机抓得不对,便打断道:“你和我们家宁宁是怎么认识的,现在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池语宁闻言心脏骤然一缩,忐忑不安地看向闻仕谦,生怕他说出他们早已结婚的事实,给夫妻俩机会光明正大地掀桌,朝闻仕谦勒索。
然而,闻仕谦却配合地转头看向身旁的自己,深邃的眼眸里漾起一抹温柔的涟漪,用饱含爱意的语调缓缓开口:“叔叔阿姨,我对宁宁是一见钟情。”
池语宁一愣,错愕地睁大了眼睛。
这也是他第一次亲昵地叫她的乳名,却是在这样的情形。
闻仕谦凝望着她,情真意切地说道:“第一次见她是在学校里,她蹲在路边耐心地喂小动物,在阳光中熠熠生辉,那一刻我就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善良美好的女孩,我一定要和她相伴一生。后来在朋友的饭局上再次遇到她,我就知道这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她温柔恬静,天真赤诚,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孩。能和她在一起是我的福分。”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仿佛在用柔情织就一段动人的童话,令池语宁心醉神迷,恍惚间险些信以为真。
她呆呆与他四目相对,心如雷动。
像闻仕谦这样睿智的上位者,编起故事来也格外严丝合缝,逻辑上毫无破绽。
要不是他说她天真赤诚,让她撒下的谎言成为表里不一的铁证,她应该能很从容地接受这段设定。
可惜这不是真的。
闻仕谦越是柔肠百转,她越是如坐针毡,神色黯然地垂下眼,不愿直面他的包容。
池海昌和萧雨晴听完心里顿时乐开了花,想着闻仕谦已然被自己女儿迷得神魂颠倒,上赶着追她,那主动权就在他们手上了。
池海昌喜形于色,急不可耐地说道:“小闻啊,既然你对宁宁是真心的,我们做父母的自然也高兴。就不跟你兜圈子了。你也看到了,我们家条件不好,把宁宁供养到这么大,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你们要是想结婚,经济方面要考虑,可不能亏待了她,这彩礼方面……怎么说也得一百万吧。”
萧雨晴认为这样直接要钱不体面,本是要在一旁帮腔的,心念一转,装模作样替丈夫解释道:“我们也不是想要钱,这钱也是给她的,就是想让她今后有个保障。也该显现出点诚意来,我们夫妻俩才好放心将女儿交给你。”
池语宁连忙惊慌失措地表示自己不要彩礼。
池海昌直接呵斥道:“你住嘴!”
而后眼珠子一转,欲盖弥彰,颇有气势地说:“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
全然没有将闻仕谦当晚辈,女儿却依旧是女儿,地位低下,没有话语权。
池语宁的唇瓣在微微发抖。
这种被父母明码标价卖掉的感觉很不好,但也确实是高估了她的劳动力。
她现在自己去社会上找工作,也找不到一份像样的工作,恐怕一辈子也不可能靠微薄的薪水挣到一百万。
除非是意外身亡,亲属从保险公司和买家那里拿到一笔一次性的赔偿。
闻仕谦听到一百万这个数字时,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
一百万,连他车库里最便宜的车都买不到,这对父母的眼界却狭隘到用这么点钱来衡量他们女儿。
可笑得有些可悲了。
闻仕谦面露笑意,爽快地答应下来:“应该的,这笔钱权当是我替宁宁报答二老的养育之恩。您把账号给我,我明天就打到账上。”
池海昌和萧雨晴大喜过望,压根就没怀疑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是否有诈,喜悦全写在脸上。
“不过。”闻仕谦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威压,“等收了彩礼,宁宁以后就是我闻家的人了。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今后家里如果有什么事,她可就不大能帮上忙了。”
池语宁心跳倏然漏了半拍,心知他这是在帮她与原生家庭解绑。
那些她不论用什么方式逃离都不合适的羁绊,他三言两语就斩断了。
而她的父母仿佛没有意识到这点,利欲熏心,满脑子都是即将到手的百万彩礼,哪里还顾得上女儿以后回不回家,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那是自然,以后我这不懂事的女儿就全仰仗你照顾了。”
甚至到最后也不忘贬低她一下。
池语宁已然心灰意冷,如死灰一般感受不到丝毫悲伤,反而涌起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如果这就是她父母最真实的模样,那令她曾惊恐万分的从户口本上除名,似乎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糟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饭桌上, 池海昌一个人吃掉了整条鱼,一边吃还一边说鱼做咸了,自己吃点亏, 免得浪费粮食。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就是喜欢吃鱼, 他悄无声息地吃掉也没人会在意。
可他偏要给自己找个一拆就穿的借口, 让在座的所有人都看得出他得了便宜还要卖乖, 心里难免膈应。
饭后老俩口一直送到楼道口。
萧雨晴嘴上说着也没有什么好让你们带走的, 也没有再到超市里给他们买些什么,念叨着这个点超市该关门了, 刻意掩饰着自己抠门的毛病。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 就是这样一对斤斤计较的夫妻生养了池语宁这个从小就被迫懂事的女儿。
时过境迁, 心境也随之改变。
周围的建筑和店铺都旧貌换新颜,可池语宁仍然记得楼下曾经有造型可爱的气垫蹦蹦床,夫妻俩却舍不得花一块钱让她玩二十分钟。
小区里有免费的翘翘板,是社区提供的福利。她却因为性格孤僻缺乏玩伴,从来没有人陪她玩, 就连她的父母也因忙于生计, 不愿将时间分给她一点。
通往超市的路真的很长,夫妻俩从来不怕她走失, 小小她抱着各种油瓶、醋瓶、酱油瓶在这条长长的路上往返。
他们最常夸她的话就是乖巧懂事。
可等她长大后什么都变了, 他们责怪她的老实, 说她性格懦弱温吞,不能在社会上抢到充足的资源,掠夺不属于自己的财富。
到今天,他们为了钱财将她交给他们并不了解的陌生男人,也不管她是否会伤心, 当着她的面直接说她是不懂事的女儿。
她也分辨不出她的父母哪句话是出自真心,哪句话是别有用心。
人性复杂得令她难以消化,而她的心事难以言说,只化作一声唏嘘,和一句愁肠百结的:“真的好想拥有一个完整的童年。”
她的思绪并不集中,喃喃低语后自己都没察觉自己已经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说出了口。
闻仕谦温柔回应:“这还不容易?马上满足你。”
说着他开车带她前往旅游旺季一票难求的游乐园。
游乐园为了利润最大化,没有什么人流量的工作日根本不设夜场。
可闻仕谦在路上打了通电话让李恩辉去安排,等他们到的时候,偌大的园区已然亮起了五光十色的梦幻彩灯,需要耗费巨大电力与动能的机器设备系数运转了起来。
除了互动的NPC和游街的花车不能到位,其他娱乐设施都已启动,供她游玩。
池语宁过去这些年只陪大学同学来过一次游乐园,占地面积和规模可能不到这个大型游乐园的十分之一。
但由于人潮攒动的缘故,哪条路都被堵得水泄不通,即便门票不包含任何项目,每个项目都能排出长龙一样的队伍。
一天下来花掉了她半个月的生活费,她还要被同行的室友当工具人,帮她们拍照片。
没有人在意她的感受,没有人问她想玩哪个项目,只是一味挑没有什么人愿意玩的鸡肋项目体验。
今天,整个游乐园都是为她开放的。
园区的喇叭里传来八音盒般舒缓空灵的音乐,没有嘈杂的人声和熙攘的人群,只有一个匆匆赶来的工作人员毕恭毕敬站在他们面前,双手奉上一支对讲机,让他们有事吩咐就是了,有一种不当电灯泡的潜在服务意识。
池语宁自己当牛做马,换位思考,便不愿兴师动众,一想到这些工作人员原本都好好呆在自己家里休息,突然接到临时通知被征调过来,她非常不好意思。
闻仕谦挑了挑眉:“你要是想在这里工作,今晚也会想过来加班的。”
池语宁顿觉匪夷所思:“为什么?”
哪有人上赶着加班的?
她连上班都是被迫的。
闻仕谦轻描淡写地说:“今晚每个人的小费是一万元。”
面对他发挥钞能力,池语宁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一万块虽不算多,但她绝不嫌少。
这可是她累死累活在幼儿园干三个多月才能挣到的钱,还是在满打满算不吃不喝的情况下,今天一晚上就能挣到。
而且他们在这里还呆不到一整晚,顶多到凌晨就回去了。
池语宁再次代入自己,显然很乐意,再没了悲天悯人的圣母心,只是转念想到这些钱都要从闻仕谦的腰包里出,暗自揣摩起他究竟有没有为自己动心。
为博美人一笑一掷千金是豪门纨绔的惯用把戏。
可倘若将这么做的对象换成闻仕谦这样真正有实力的掌权人,又感到不符合他做派的违和感。
她忍不住拐弯抹角地试探:“今天感谢您在我父母面前为我撑脸面。表白时说的那些话,别说是他们,连我听了都很动心。”
闻仕谦似乎当时真的在借机表白,闻言没有撇清反而承认,先是坦然地说心动就好,而后轻声唤她的乳名:“宁宁,不管有没有旁人在旁边看着,我都不希望你再对我用任何的尊称和敬语,更何况是在私下里。”
她又是一阵惊慌。
闻仕谦像是看出她想问那该怎么称呼他,目光沉沉地望着她,直言不讳地引导道:“叫老公。”
寻常夫妻间正常的称呼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烫嘴,池语宁脸红心跳,浅浅的红晕在桃腮上蔓延开,几乎是牙牙学语般一字一顿地说:“老、公。”
结婚以来第一次改了口。
虽然略显生涩,但总算是让两人的关系有了进展。
闻仕谦看着她乖巧懵懂地模样忍俊不禁,弯起唇角应了一声。
池语宁的脸更红了,别别扭扭的看向远处不断摇摆的海盗船,手足无措地说:“今天堂姐说起她怎么自媒体,给了我一些建议。我想了想,确实有可取的地方。我打算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她话未说完,闻仕谦难得打断她,幽黑的眸光中略带几分促狭:“你确定要在游乐园里跟我谈正事?”
池语宁陡然顿住,觉得的确是有点不合适,轻易就妥协了:“那晚点再说。”
闻仕谦笑意不减,伸手用温热干燥的大手将她柔嫩纤细的五指包裹起来,自然而然地牵住:“今晚你就全心全意做一个快乐的小孩,天大的事都明天再说,好吗?”
他原本的话腔很坚定,在看到她眼里的茫然无措时很快变成了轻声细语的哄。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眼里的柔情如饴糖般化不开,池语宁陷在这无尽的温柔里,乖顺地点了点头。
夜幕黑沉,偶尔还有夜风刮过,沉寂在黑暗中的游乐园却不似恐怖片类的那样森冷,五颜六色的彩灯闪烁变幻,童年的歌谣甜美欢快。
池语宁先在闻仕谦的注视下指了指面前五彩斑斓的旋转木马,小心翼翼地问他自己能不能坐这个,在等到他肯定的答复后才一溜烟跑过去。
以她成年人的身高本不至于跨不上马,但她还是停在了马前望向他。
闻仕谦不紧不慢地走过去,绅士地朝她伸出自己坚实的小臂。
池语宁话不多说,垂首将自己的手搭在他的小臂上,轻轻扶靠着跨上去。
闻仕谦见她坐稳,才将对讲机移到嘴边,叫工作人员开动旋转木马。
话音落下,他后撤到平地上,旋转木马缓缓沿着轴心上下跃动起来。
池语宁惶恐地抱紧了马脖,当确定了木马晃动的频率和幅度并不足以将她颠下马,她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舒展了紧绷的神经和肌肉,享受起御风驰骋的自由,偏头望向守在旁边陪伴她的闻仕谦。
身下的木马稳健结实,看着应该能承受两个人的重量,即便闻仕谦格外高大魁梧也不至于将钢架结构的木马压垮。
她本想叫他上来一起来坐,转念想到他一向沉稳持重,难免有回归童年的羞耻,不好强迫他做自己喜欢的事,想着接下来去乘不会有损他们任何一方形象的项目。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摩天轮。
可是她有些恐高。
游乐园里的大多数项目她其实都玩不了。
等到木马逐渐停下,她朝地面上看去,原本站在一旁的闻仕谦忽然不见了踪影。
她连忙从木马上跳下来,左顾右盼,四下寻找。
就在她以为自己被闻仕谦抛下,他已兀自离去的时候,闻仕谦从甜品站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他现学现卖,亲手给她刮卷出来的棉花糖。
他自制的棉花糖五颜六色,有粉有蓝有绿。
由好几种口味的焦糖拼成了云朵一样绵软的一大团。
全天下只此一个,为她独家定制。
池语宁诧异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闻仕谦含笑望着她,轻巧地说:“猜的。这天底下恐怕没有你不喜欢吃的甜食。”
池语宁害羞地红了脸,张口轻轻咬了一口棉花糖,很快膨胀的糖云就在她口中沙沙地融化。
闻仕谦挑眉看着她吃得津津有味,喉间圆润的喉结一滚,问她:“可以给我也尝尝吗?”
虽然她的父母没有穷讲究,但池语宁长这么大还没有和人共食一物,间接交换唾液,闻言一怔。
可是这个棉花糖这么大,还是他做给她的,她好像没有理由拒绝。
只犹豫了两秒她就慷慨地递过去,借佛的花,献给佛。
闻仕谦只是故意逗她,看她情不情愿,见她一点也不护食,心情更好。
就在这时,他安排工作人员燃放的烟花来了,在夜空中一簇簇盛放。
迸溅的冷焰火如梦似幻,星星点点的彩色荧光划破夜幕,朦胧的烟雾衬得火花更闪亮。
这些都是游乐园为周末节假的夜场准备的库存。
造型精美,造价昂贵,专为万人空巷的盛况制备,却在平平无奇的一天悉数被闻仕谦包下,只为讨他的小妻子欢心。
眼下四周空旷,只有住在周边的居民看得到,性价比看起来极低,可千金难买池语宁会心一笑。
此刻她娟秀的娥眉舒展,脸上充满惊叹与好奇,闻仕谦只觉得心满意足。
不用再问她喜不喜欢了,她幸福的神色说明了一切。
他曾想过要为她办一场世纪婚礼,可前期筹备的复杂繁琐和当天兵荒马乱的身心俱疲,都已被他事先料想到。
运筹帷幄如他,自然不忍让他弱不禁风的妻子为一场演给别人看的戏操劳至此。
再华美的首饰锦袍都不值得她为了迁就在场的宾客而委屈自己。
现在看来,她娘家那边也没有亲友配来分享她幸福的瞬间。
他只想给她一场永远不会破碎的公主梦,让她今后无需羡慕任何人,也无需看任何人的脸色,好好享受他的这份偏爱。
他以自己的权柄从刻板的结婚誓词中删去了原有的,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或健康、年轻或衰老,改为了,无论他是否站在金字塔尖如神明般耀眼,都愿意俯下身,将她从泥淖中捞起,如数家珍地捧在手心里,给她这世上独一无二的浪漫与宠爱。
婚姻不是固若金汤的囚笼,也不是所谓的归宿,而是她山穷水尽时的依傍。
只要她还会不假思索地投入他的怀抱,他就会张开双臂给她温暖的拥抱。
作者有话说:
我是不是可以标完结啦doge
第27章
漫天绚烂的烟花映亮了漆黑浓稠的夜幕, 也将池语宁心中最后一抹阴霾照亮。
她残缺的童年在今夜被闻仕谦陪伴着补全。
她的三个秘密,仅剩最后一个。
也是她认为男人和他背后的家人最不能接受的一个。
那便是断子绝孙。
古往今来,不孝有三, 无后为大, 子嗣似乎永远排在第一位。
到了当今社会, 也没有比封建王朝好多少。
豪门望族没有底层的生存压力, 情况也不相同, 对繁育的重视远超底层民众。
只有枝繁叶茂的大家族才能覆盖所有的行业和领域,高贵的血统、财富、理念也需要有人继承。
虽然据闻仕谦之前所说, 他并不想要一个孩子来继承他的衣钵,也不愿承担教养孩子的重任。
可只是他现在一时的想法。
万一他将来心血来潮又想要孩子了, 而她不能生养, 在强烈的渴望面前,什么承诺都会化为泡影。
那她是和他离婚,还是在婚内放纵他找去别的女人?
要说之前没有感情基础,他与她的婚姻只不过是各取所需,那么她尚且还能够忍受同床异梦。
倘若他一直用这样梦幻的场景给她造了一个童话一样的梦, 梦醒之后她如何还能抽离?
恐怕是要终日以泪洗面了。
她的快乐依赖于闻仕谦提供的情绪价值, 也给予了他情绪价值。
回家的路上闻仕谦一直很高兴,抱着她去浴室洗了个鸳鸯浴以后又耐着性子给她一点点吹干头发。
池语宁则深受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思想荼毒, 刚体味到肤浅的快乐, 愉悦的情绪就迅速退潮, 提前想到了一系列还没有发生意外,开始为此忧愁烦恼。
她欲言又止的模样被闻仕谦看破,他问了她好几遍有什么要说的没有,有任何要求都可以提出来,他能满足她所有的愿望。
她闷不吭声, 只是一味往闻仕谦怀中钻,就像是酒量尚浅的人妄想借酒壮胆一样,明知酒壮怂人胆不可采信,还是在黔驴技穷之际,病急乱投医。
急促的呼吸间,她生涩地吻住他的喉结,一双娇嫩的柔荑在他精壮炙热的躯体上胡乱摸索,只怕是想学狐狸精勾人魂魄,也只是道行不够的小妖,不谙勾魂夺魄的本事,始终不得要领,笨拙之中略显娇憨。
闻仕谦看出她有心事,却自信自己今天和表现和今夜的安排,觉得定又无关痛痒,便什么也没说,引导着她精进技巧,完全沉浸在这鱼水之欢里。
一夜温存,精疲力竭的池语宁伏在闻仕谦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想这样完美的男人本该拥有一段没有任何瑕疵的婚姻,却因为她的私欲变得不再圆满。
她实在愧疚难当,终于鼓起了一丝勇气,向他坦白。
在开口之前,她讨好地叫道:“老公。”
闻仕谦的手掌顺着她柔顺丝滑的乌发滑到她的肩头,似乎很享受她使用刚学会改口的称呼,满意地应了一声,透着几分慵懒与饱餐后的餍足:“怎么了宝贝。”
比起她发颤的嗓音,他低醇的嗓音简直诱人,就连肉麻的称呼也被他叫得这样自然。
他温和的态度令她心安了一点,哼唧般小声地说道:“我还有一个秘密一直没敢告诉你,你愿意听我说吗?”
她怕自己说慢了,被闻仕谦一问又反悔,问后又不等他答复,一鼓作气说了出来。
“那次在冷水里泡过以后我停经过一段时间,后来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各项指标都不是很正常,宫腔的环境也受到了影响,恐怕难以受孕。”
卧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池语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清楚地感觉到闻仕谦伟岸的身躯有一瞬的僵硬,于是她做好了闻仕谦严厉申斥并控诉她罪恶行径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审判没有到来。
闻仕谦只是轻叹了一声,双臂收紧,将她单薄颤抖的身子搂进怀里,用宽厚温热的手掌安抚性地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所以你才偷梁换柱改了体检报告上的指标是不是?”
旧事重提,池语宁因自己确实动过手脚而心虚,呼吸在听到他戳破自己的行为的瞬间停滞。
闻仕谦却十分平和地说:“确诊了吗?你去的那家医院医疗条件很好吗?看的是专家号吗?你之前一个月几天的薪水,能够支持你得到确切的诊断吗?”
池语宁被他接连的几句问话堵得哑口无言。
闻仕谦的语气依然犹如和风细雨,和煦而温暖:“没有生病的话,就是自己吓自己。生病了,治病才是要紧的。”
池语宁当他在训斥自己,低垂着眉眼不敢吱声。
闻仕谦见她这样,也不忍强调主体性对一个人而言有多重要,只怕自己再多说几句,她又要自怨自艾,龟缩进自己脆弱的壳里。
与其说娶她是因为爱她这个人,坚定地表示想和她共度余生,不是为了娶一个生育机器传宗接代,好像并没有说服力。
她的自卑是长在她的骨血里的,就算他说再多的安慰话,也不及他真正为她做些什么能打消她心中的疑虑。
也许是陪伴。
也许是救助。
也许是不允许她添加任何她自己的思考,强制性遏止。
思维能力的培育需要花费很长时间,对于不开窍的人而言,认知水平没有积累到一定程度,再怎么引导都是白费工夫。
长期的打压已经让她失去判断和决定的能力。
长久来看,他需要将她从头到尾再养一遍,慢慢让她恢复一个正常人的自主权。
而眼下,唯有简单粗暴的打断她的胡思乱想,剥夺她的思考权,将她的注意力全部转移到他的命令上,才不会让她因为思维混乱而走火入魔。
闻仕谦不容置喙地说:“能否生育的后果不是你该考虑的事,你的身体健康才应该是你关注的重点。生育能力只是一方面,也仅仅是你最在意的地方。但你的身体泡水以后有没有其他后遗症,身体的免疫力有没有下降,对你其他方面的身体机能有没有影响你知道吗?”
婚前体检暂且不论,他也不想再翻旧账。
幼儿园的福利待遇还是不错的,起码有最基本的医疗保障,入职以后每年都有全身体检。
可是张桥对她怀恨在心,对她的体检报告作伪,真实性不能考证。
她只顾着隐瞒自己不孕的可能性,都没有好好关注身体其他方面是否存在问题,这才是他生气的点。
一想到她将自己累得发烧病倒,第一时间却只想着隐瞒病情。
为了掩饰自己过去偷改过婚前体检报告,最新的体检情况是不打算让他知晓的。
就算没有张桥闹的那一出,她也没有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只是一味想要在他面前装作健康的样子。
她明知道他对她的身体很关心,此后却没有任何的表示,今天又貌似恳挚地专门挑出不孕这一点说,难道就能让他忽略她如扶风弱柳般不堪一击的柔弱体质吗?
闻仕谦看着她迷茫的样子恨得牙痒,忍不住将她翻过身来,毫不收力的在她饱满的臀上落了两巴掌。
池语宁吃痛哀叫,往旁边闪躲,看得他心中怒意更甚,沉声说道:“知道错了还躲?”
池语宁大气不敢出,心中愧疚难当。
闻仕谦严肃地强调:“你没有上过真正的大学,也没有社会经验,父母不能托举你,你会走弯路是一定的,犯错也是正常的。但我不能因为你是我的妻子就昧着良心说你没错,更不能纵着你一觉得对我有所亏欠就想着用身体偿还。你应该听得出来,我没有在和你开玩笑。”
池语宁轻轻嗯了一声,不由自主地咬起了嘴唇。
闻仕谦又将她的唇瓣用拇指捻开,眼见她的唇已被她自己咬出齿痕,冷脸扬起手。
池语宁齿关一松,连忙紧紧闭上了眼。
闻仕谦却是将手放在她一扇就通红透亮的臀瓣上揉捏起来:“我顶多就是像这样揍你两下,让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你虚心受着,接下来及时改正就好,不用有这么大的心理负担,心虚是没有用的。”
说着他倾身凑到她耳畔,意味不明地说:“当然疼是疼的,羞也是羞的。所以记住所有对不起我的事情都不能再做,我指出的错误也不许再犯,听清楚了吗?”
对于她这种羞耻心重的人来说,这就已经是很严重的惩罚了,自然不敢大意,脸已红得滴血,立刻像只鸵鸟一样把红透的脸埋进被子里,瓮声瓮气地保证:“不会的。”
闻仕谦非但没饶过她,反而将她涨得通红的脸颊从被子里掰出来,免得她将自己憋窒息,同时逼着害臊的她大声复述完整:“不会什么?”
池语宁已经急得要掉小珍珠了,噙着泪说:“不会再做欺瞒你的事,不会再对自己的身体不以为意只想着掩饰和逃避。”
闻仕谦对自己的教学成果很满意,决定今后就这么仔仔细细地教,尽心尽力地养,争取早日将她手把手带成自信绽放光芒的样子,再隐约透露出一点他的影子,让外人一眼就能看出她是谁的人,又不至于像物品一样带着他的署名。
像他又不是他,气质神似却又能好好的做她自己。
谁说一定要儿子女儿才能得他的真传,面对她,他愿意将自己毕生的经验倾囊相授。
她是这样和善无害,易于相处,哪怕她犯了些许小错,他也从没有怀疑过她的本质。
他既早已决定与她相伴一生,怎么会在意她为了得到他的爱而使用些许伤人一万自损八千的拙劣手段?
他仍然肃着面孔企图建立威信,手却已不自觉地开始轻揉起她方才被他痛击过的臀肉,放缓了语气:“明天我把带你去医院再做一个详细的全身检查。不管到底还能不能生育,先把身体调理一下。热水所以包治百病,就是因为十病九寒。你在那样冰冷的水里泡了一夜,想必气虚体弱,不知道是否留下病根。”
像是为了佐证他的说法,他松开了正在揉按的手,看着她臀上隐约泛着斑斑点点紫痧的指印:“不信你自己照照镜子,随便拍了两下就出痧了,别的不能肯定,宫寒是没跑了。”
池语宁顿时惊恐地睁圆了眼睛。
他是练过铁砂掌吗?
还是她的肌肤真的这么柔嫩?
明天她还能正常坐下吗?
闻仕谦将她的震惊与羞赧看在眼里,目睹并全程参与了她这一天所经历的大起大落,心想她这个娇气包现如今应该已经能平静地接受人生中出现大起大落,专注于眼前事了。
池语宁这一觉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梦里她不但有胆量登上了摩天轮,还在烟花下和闻仕谦拥吻。
她轻轻咂动唇,却不知身侧的闻仕谦当真在她嫣红的唇瓣上落下一吻,认真检查起她忍痛时到底有没有咬破嘴唇。
作者有话说:
我再也不搞抽象了,没完结,不好意思让大家误会了QAQ但是两人接下来会有专属的相处模式(对手指)
第28章
被人圈在怀中固然心里踏实, 可比肢体能够自由舒展总会难受一点。
池语宁半夜醒来,浑身全是热汗。
闻仕谦伟岸的身躯犹如泰山压顶一般压得她喘不过气,炙热的胸膛顶着她单薄的胸脯和肋骨, 再不出声她就要被压窒息了。
她轻轻推了推他, 别无选择地将他吵醒。
一般人进入深度睡眠都极难苏醒, 醒后更是会因为美梦中断大发雷霆。
她已编好了解释的说辞, 可当闻仕谦醒后慵懒而温和地问她怎么了时, 她下意识地说:“口渴。”
她确实渴了,很想喝水, 说完本打算自己下床找水,闻仕谦先她一步起身, 替她接水去了。
卧室内的水晶灯在关闭的状态仍然在黑暗寂静中发着微弱的光亮。
池语宁迷瞪着惺忪地睡眼看着那光, 听着自己均匀平缓的呼吸,依然能感到温热的刺痛。
火辣辣的灼烧感已减淡,可当她白嫩的肌肤被他温热的手掌一点点上色,变得红彤彤、热腾腾的羞耻经久不散,突然让她的头脑万分清醒, 再不会在凄凄哀哀的惶恐中干出连自己都觉得愚钝的傻事来。
亲密的接触亦是令她痛如骨髓的苦楚与惩罚, 却和她在没有爱的家庭里吃到黄连一样的苦迥然不同,是一种被关心着的温暖感受。
让她觉得, 她只是做错了, 不是日子不过了, 清算过后的账目是能够抹平的。
这种严格是非观下的管束不是枷锁,而是救赎,非但没有带给她丝毫压力负担和竭斯底里的威胁,反而令她如释重负。
一夜之间,她告别的原生家庭的苦难, 自己羞怯隐瞒的秘密被他全数知悉,受到严厉训诫,心里的石头也随之落地。
她好像明白自己对闻仕谦的不信任源于何处,不过是因为她将与他的婚姻当作孤注一掷的赌,略过所有的恋爱过程直奔结果,导致问题在婚后显现,她脱离了与他寻欢□□就不知道如何与他相处。
一步到位的亲密使得她无时无刻无所适从,再想要一段正常的恋爱有些奢侈。
圆梦恐怕也只有昨晚一回,往后都是生活。
接下来就是在闻仕谦的安排下,治疗和养病了。
思绪飘飞间,闻仕谦很快就折返了回来。
她连忙手脚并用爬起来,跪坐在床上伸手去接。
可闻仕谦走到床边后并没有直接把水杯递给她,而是先用手背贴了贴杯壁,确认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这才在床沿坐下,伸出结实有力的胳膊绕过她的肩膀,将她半抱着,舒服地依靠在他的胸前,微微倾斜杯身,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喂一只娇弱的小猫,低沉的嗓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柔:“慢点喝,别呛着。”
池语宁顺势依偎着他,温润的水流顺着喉咙咽下,缓解了唇舌的干渴,也仿佛有一股暖流一路淌进了她的心底。
她小口啜饮,缓缓吞咽,直到一饮而尽。
闻仕谦又问她还要不要续一杯,深邃的眼眸里满是一贯的耐心与宠溺。
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喝够了,声音里带着半梦半醒的娇憨,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眷恋。
闻仕谦随手将水杯搁在床头柜上,顺手抽了张纸巾替她擦去唇角沾染的水渍。
他没有立刻放她躺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怎么突然醒了?我压着你了?”他其实睡眠很浅,刚才她一挣动他就醒了,当她伸手推他那下便意识到了缘由。
池语宁摇了摇头。
知道自己猜对了她也不好意思直说,闻仕谦为她的腼腆笑了起来,自顾自征询她的意见:“那我是睡远一点,还是继续抱着你睡?”
池语宁不假思索地急忙道:“抱着。”
哪怕两个人抱着并没有一个人平躺来得舒服,对于缺乏安全感的她来说却是和独处时全然不一样的体验。
她贪恋他温暖的拥抱,可以让她感到这个世界不是冰冷的,有个她能够感受到心跳脉搏的活人陪伴在他身边。
其次才是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味。
闻仕谦眼底的笑意更深,举重若轻地将她腾挪到她原来的位置,巧妙地避开了她还隐隐作痛的部位,自己也跟着在她身侧躺下,长臂一展,重新让她钻回怀里原样搂抱着,却刻意留了些许间隙,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压着她。
“接着睡吧。”
人的睡眠被打断后有一定的惯性,再次入睡要比初次入睡容易,也不需要那么郑重的仪式感。
或者说还没有来得及再做什么就能一秒睡过去。
池语宁闭上眼睛,脑海中那些曾经让她患得患失以至于日夜内耗的念头,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消失不见了。
她想,也许她不需要去追寻什么循序渐进的恋爱过程,跳过就跳过吧,结果是好的就可以了。
这么想着,她在他怀里安心地蹭了蹭,彻底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再度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第二天同样是工作日,闻仕谦依旧没有去公司。
就像是为了宠妃不早朝的昏君一样,彻底打乱了李恩辉为他排布的行程表。
但他的日程本就他说了算,就算是重要的客户也没有尊贵到需要他亲自出马协商,更何况通常情况下求他办事的人居多。
诚信在他的权势地位面前不值一提,谁来都要迁就他的时间。
于是当他在电话里说今天也不去公司,李恩辉虽然头疼,但也只是沉默了两秒,就接受了必须替他打点一切的事实,并没有僭越地问今天要做什么。
不过闻仕谦顺口提了池语宁也不去公司,他猜也猜到了是为什么。
闻仕谦自己身体不适从来不用挂号,真生了病也是走特殊渠道住VIP病房。
池语宁是他的妻子,理所应当地和他享受同等待遇。
只不过他在某些观念上有些古板,认为西医治标不治本,带她去看的中医。
中医的厉害之处在于传承千年,老祖宗早对症下药积攒了良方,只是妇科方面的疾病囿于讳莫如深的封建礼教,流传不广。
要想找到一个和江湖骗子有着天壤之别的名医并非易事。
医生年迈,又是女性,他对对方相当尊重,自然不会摆狂妄资本家的谱把人叫来家里,而是亲自携池语宁登门看诊。
妇科病他不便在旁边聆听医嘱,便在礼貌客套了一番后让池语宁一个人面对大夫,自己则出去望风。
池语宁从前倒能自己孤身一人去医院打吊瓶,如今已习惯了万事有他陪着,对他的依赖到了需要戒断的地步,他一离开她就惶恐不安。
给她看诊的婆婆倒是一脸慈祥的模样,叫她放轻松,接着便走起了中医望闻问切的流程。
越是有本事的人越是一身轻松,当场拿出针灸的工具来给她施针。
那么粗的针,看着质地软,扎在身上却痛,对方要她做好心理准备,明确告诉了她会疼。
池语宁全然不在乎疼不疼,满脑子想着昨晚闻仕谦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还在不在。
肿好消,痧的颜色却不易褪,一脱裤子肯定要让人知晓。
正当她心急如焚时,对方温声开口:“撩开上衣,露出肚子就可以了。今天主要扎的是关元、气海和子宫穴,下肢下次来再说。“你这是过去不注意保养伤到了根骨,现在气血两虚,饮食上想必也是喜食寒性的食物。不过年纪轻,好好调养还是有怀孕的可能的,还没到丧失生育能力的地步。”
池语宁闻言顿时大喜过望。
只要不让她脱裤子就好。
放低了要求和期待,她很好说话,也不管对方打算对她的身体做什么,便任由对方拿针在她柔弱的腹部戳刺,折腾了好一阵。
虽然她心里忐忑不安,说不紧张是假的,但却在对方的安抚下,听从指示,一声不响地配合对方完成了治疗。
对方还夸她:“好久没遇到你这样配合的病人了,那些小姑娘都是见针就哭的,你还蛮坚强的,跟外表不太像。”
池语宁疼得意识模糊,一时听不出这话是褒是贬,只是甜美温柔地笑笑,不置一词。
没做任何检查就确诊治疗,在闻仕谦眼中不靠谱,等他掐好时间进来问进展,得知池语宁已然被针扎过一轮,看大夫的眼神和看容嬷嬷也没什么差别,难得喜怒形于色,将不满全写在脸上,拧紧了眉。
但池语宁仍然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他也不好做无理取闹的家属,在问过她是否难受,得到血流更为通畅的答复后才放下心,勉强信了大夫的医术。
不论是否治疗,药是要吃的。
大夫给她开了一堆调理身体的口服中药和药浴的配方,让他们带走。
另有医嘱。
“回去之后多吃温补的食物,气血才能充盈。养好身体前房事不宜激烈,之后受孕自然水到渠成。祝你们早生贵子。”
池语宁顿时臊红了脸,闻仕谦倒是从容不迫地严肃道谢。
分明他才是决定轻重缓急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回到家中, 从名医那里拿的药当即就在别墅的厨房里熬上了。
野生药材的威力巨大,还未熬煮时已经将闻仕谦价值不菲的豪车上都熏染上了浓郁刺鼻的草木味。
现在是将汁水用砂锅煮出来,只余残渣, 冲天的气味更是挡也挡不住。
起初保姆只是捏着鼻子, 后来戴上了口罩, 大功告成后连忙跑到空气流通的地方换气, 深吸一口气后立刻干呕了出来, 发现整栋豪宅都弥漫着这股难闻的恶心气味,赶紧在把药给池语宁送过去前准备了一盘糖果。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 她们都对这位太太的脾性有了些许了解,受她关照, 略微处出了一点感情, 有点担心池语宁被这药苦到。
但她们上了年纪,深知养生的好,将良药苦口奉为圭臬。
就算闻仕谦不盯着池语宁,她们也会苦口婆心地劝池语宁,看着她一滴不剩地将苦涩难闻的药喝掉。
汤碗端到池语宁面前, 她娟秀的眉毛意料之中的蹙起。
她从小就嗜甜怕苦, 闻着这股味道就已经忍不住别过脸去,身体抗拒地缩了缩。
打定主意陪她喝药的闻仕谦让保姆先离开。
保姆没有丝毫犹豫, 果断溜走。
要是什么民间搞不好会吃死人的偏方也就算了, 偏是有些资历和成功案例的名医开的方子, 可以为她单薄的底子打基础,药性偏中性,并非一吃就见效的猛药,调不好也不会有损她的身体,反而有益。
这就很有必要让她忍一忍了。
这么难喝的药, 是个人都不情愿喝,更何况是只喜欢吃甜食的小姑娘?
闻仕谦能理解她此刻的心情,并不强人所难,说她不喝会怎么样,而是以身作则,端起那只描金的白瓷碗抿了一口,带着诱哄的意味说:“乖,温度刚刚好,一口气喝下去再含颗糖就不苦了。”
就算她不哄,池语宁也会乖乖将药喝下去的。
她的确接受不了中药的味道,但在她的意识里,自己的喜好是最不重要的。
长久以来惊人的忍耐力让她习惯性忽略自己的感受,不到生理上的极限她是不会吭声的。
她只担心这种大补的药汤喝下以后会不会令自己身材走样。
如果会变胖的话,自己是不是就没有那么漂亮了。
她当然知道那是畸形的审美,可人只要不从众就会被不声不响地排斥。
当人们在说瘦不好,不该为年龄焦虑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对丰腴年长的人抱有深重的歧视和恶意,她便想着喝两天试验一下,要是体重真的增长就悄悄把药给停了。
眼下她并不在闻仕谦面前透露她的想法,只侥幸地想着大事上他都能对她宽容,那么这种小事他应当发现了也不会追究。
池语宁忍着作呕的冲动把一碗药都喝了下去,迅速抓了两颗糖含在嘴里,一时间憨态可掬。
闻仕谦正要跟她说些什么,保姆过来说:“先生,大门外有位姓何的先生求见,说是太太的姐夫。”
闻仕谦陡然不悦地皱起眉,唇角温润的笑意瞬间敛去,面上尽是冷意。
他这处私宅的住址本该是秘而不宣的隐私,寻常人根本无从知晓。
就算有少数几个人通过下九流的渠道打听到,也绝不敢在没有预约的情况下贸然登门打扰,不然无异于明着挑衅。
这个何俊宇不知道哪来的门路,倒是有几分钻营的本事。
只是昨天才见过一面,今天就迫不及待地贴了上来,怕是突然想起自己在京城呆不久,过于心切,以至于暴露了自己的野心,还没池语宁能忍。
再看池语宁,听到姐夫来了,身体下意识地僵了一下,不安地抬起头望向他,眼中写满了茫然无措,像是担心自己给他惹了麻烦,被他厌烦。
原本像这种不速之客,他大可直接让人轰走,今后更是连通传都不必。
但他转念一想,何俊宇这人急功近利且心思活泛,若是今天吃了闭门羹,难保不会转头去私下骚扰池语宁,搬弄是非,或者去央求池家父母,间接给池语宁施压,让她本就容易内耗的心不得安宁。
为了彻底斩断这些隐患,他决定还是和见一面,淡淡吩咐道:“让他进来。”
随后缓和语气对池语宁说,“你回避。吃了药,好好睡一觉。”
池语宁相信他有自己的主意,能够处理妥当,便乖巧地点了点头。
闻仕谦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才去见客。
即将离京只是一方面,何俊宇冒着惹闻仕谦反感的风险登门,主要是因为合伙人在闹撤资,他要是再不想办法解决,公司就要倒闭了。
现在这个大环境容不得他这个创过业的人去打工,不仅会被HR嫌年龄大,还会认为他不易压榨。
自己当老板贵在自由,他是从自己做生意起才在心高气傲的池念菲面前有了点尊严,否则以池念菲的大小姐脾气,在得知他破产后定会骑到他头上耀武扬威。
他不允许自己落入这样糟糕的境地,为了利益只好腆着脸来找闻仕谦要投资款。
来到客厅,看到端坐在主位上的闻仕谦,何俊宇立刻打起精神热络赔笑:“闻先生,冒昧登门,多有打扰。我知道您肯见我都是看在菲菲妹妹的面子上,会记得这份人情的。”
闻仕谦神色淡然地说:“请坐。不知道今天大老远跑一趟有何贵干,是宁宁她姐姐的脚伤严重,看的医生水平不够,需要换家医院养伤吗?”
他是待妻子如珠似宝的人,想要让他帮什么忙,当然也要像他一样优待妻子,言谈之间才能投机。
固然池念菲平日里没少欺负池语宁,但本着人道主义的关怀,人出了意外,他也十分有涵养的没有取笑,反而问起池念菲的状况。
然而何俊宇闻言怔忡,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起池念菲,半晌才回过神来含混道:“劳您挂念,她还好……”
是半个字没有提及池念菲脚伤如何。
看样子是把池念菲送到医院以后就把人撂在那里了,故而毫不知情。
糊弄的意味太明显。
昨天闻仕谦见他和其他人一样谄媚奉承,便看出他是没什么能力的庸碌之辈,大概率是从学校里走出来却不懂得学以致用的书呆子,不然多少会像池念菲那样有几分傲骨。
这样的人,仅凭妹夫的身份就想和他套近乎,门都没有。
想到这里,闻仕谦对他的态度更加冷淡疏离。
何俊宇尴尬地静默片刻,看出闻仕谦懒得搭理自己,索性不绕弯子直奔主题,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商业计划书,双手递上前:“我今天来主要是想向您介绍我最近在推进一个新兴的科技项目,我们公司之前做的就是这一块的业务,前景非常广阔。益谦集团一直是引领潮流的代表,也听说您出资帮助过不少企业渡过难关。不看僧面看佛面,今天能否也帮我这个小忙?”
他顿了顿,观察着闻仕谦的神色,见闻仕谦没有打断,便理直气壮地继续说道:“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家人总归是比外人更值得信任,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这个项目目前只差一千万的启动资金就能投入生产,研发是我亲自把关的,不用再额外划拨费用,只要您愿意支持,我愿意将专利给益谦。”
他自以为拿出了满满的诚意,闻仕谦却看到他连计划书都是用AI写的,没有融入丝毫自己的想法,只是一味的投机取巧,敷衍了事。
什么具体的细节都没有便凭空画了一个假大空的饼,问他要钱。
和大街上讨饭的叫花子没有任何区别。
闻仕谦没有直接戳穿他的卑劣行迹,只是弯起唇角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容,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份推到面前的计划书,质疑道:“你过去也是这么搞科研的?”
何俊宇一愣。
他愣神的工夫,闻仕谦已然滴水不漏地客气回绝:“抱歉,涉及到集团的利益,我不能徇私。科创板块近些年是热门行业,但是有多少泡沫,想必你们做这些的人心里最清楚,亲缘关系在我这里不是破格的理由。计划书你可以留下,我会让人转交投资部。如果那边的评估结果呈现出商业价值,他们自然会联系你,不然我也无能为力。”
说罢,他看了管家一眼,示意管家送客。
何俊宇还想再为自己争辩几句,管家已经得体地做了手势,他只能讪讪地站起身,灰头土脸地离开了别墅,简直是颜面扫地。
回去的路上他越想越气,没有反省自己做事的态度,反倒怨起池念菲过去对池语宁过于刻薄,想来是因为这个,自己才惨遭闻仕谦拒绝。
池念菲本是来出差办事的,却因伤误事,被顶头上司骂得狗血淋头,隔着网线窝囊地赔不是。
同样出师不利。
两个不顺心的人碰到一起,早已没了恋爱时你侬我侬的心思,全是对彼此的仇怨,互相看不顺眼。
池念菲怪他出门不报备,怀疑他是去池语宁那里献媚。
冷嘲热讽正正戳在他的肺管上。
他看着妻子娇纵的模样,不禁回想起在闻仕谦那里受到的冷遇,忍无可忍地怨愤道:“我是去找她老公拉投资的。要不是你处处针对她,连吃顿饭都要在她面前炫耀,她老公能不看在她的面子上扶我一把?现在公司有今天没明天的,靠你那点工资什么时候才能要孩子。”
池念菲本就因为受伤心烦意乱,一听这话瞬间奓了毛:“何俊宇你什么意思,自己没本事拉到投资怪我?整天不到深夜着家,还想要孩子?”
“我那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才逼着自己去应酬,你以为我想啊!”何俊宇怒不可遏,“你只顾你自己,哪会知道我这些年有多努力?现在因为你昨天在楼道里说的话被人家听见,人家不肯帮忙,你不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不管,你现在就去给你妹道歉,必须把这层关系修复好!”
池念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与一向装得人畜无害的丈夫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你居然用命令的语气对我说话?我脚都瘸成这样了,你一点不关心我,还让我委曲求全去求那个贱人?何俊宇,你还是不是个男人!我告诉你,让我去给那个一无是处的婚驴道歉还不如杀了我,我死也不会去的。”
“为了生存受点委屈怎么了?你就是被家里惯成这样的。”何俊宇凉薄道,“要不是你目光短浅又飞扬跋扈,非要跟她攀比,至于让我现在求路无门吗?”
“你滚!”池念菲咆哮一声。
曾经在池语宁一家面前引以为傲的体面与夫妻恩爱的假象,在利益面前土崩瓦解,碎成了再也拼不回去的碎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原本是想在池语宁身边获得片刻安宁, 现在却总是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让她忸怩不安。
闻仕谦自认为是自己做的不够好,没能照顾好她。
自从之前因为被肖蔚影响心情凶了池语宁,他便引以为戒, 给自己定了不把情绪带回家里的规矩。
撵走何俊宇后, 闻仕谦便心平气和地回到池语宁身边, 看她在做什么。
不到周未来家里教课, 花草都是家里的保姆们侍弄的。
花插好以后池语宁就再没碰过。
修枝剪叶、补光浇水都不用她亲手干。
茶道在她手上烫出的痕迹消掉前, 她也没有再泡过茶。
闻仕谦囤了一柜子的好茶全摆在原位上。
为了不让她因为连家务都做不好感到挫败,闻仕谦索性连家务都不让她做。
池语宁赋闲在家, 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捣鼓她那些短视频素材,尝试着自己剪辑。
结果花了半天力气剪出来的视频连她自己都觉得没有吸引力, 更加确信自己不是做自媒体的料, 垂头丧气地将不堪入目的成果狠心舍弃。
闻仕谦一个没看住,她又愁容满面的在那儿唉声叹气。
手下要是一个方案做不好,他肯定是冷血无情毫不体谅地要求重做。
到了池语宁这里他就无比宽纵,耐着性子安慰道:“没灵感就先缓一缓,不用那么急着见成果, 好作品都是要花时间精力打磨的。”
池语宁听到他的声音猛然抬眼, 就望见他不疾不徐地朝她走来,然后停在她面前鼓励道:“迎合别人永远不会让对方满意, 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做成什么样, 就是什么样, 尽力就好。”
昨晚在游乐园里,气氛不合时宜,池语宁想跟他说自己的想法被他制止。
今天就是寻常的一天,她想着他应该有空听她阐述,便将池念菲的提议在原话的基础上, 删去那些侮辱人格的话,融入了一点自己的巧思。
她试探着说道:“我想去深入底层人民是怎样靠自己的双手努力生活的,借着这个机会学习他们身上的韧性和不屈不挠的精神,不知道可不可以。这样就算我没能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也能换一换心情。”
起码不会像从前那样,遇到一点小挫折就被现实击垮。
她逐渐意识到自己可以保有个性,但不做任何改变不行。
说到这里,她觉得自己思虑不周,默认劳动人民就是厚道淳朴的,没有切实的依据,似乎有些不妥,于是赶紧补充道:“挑选合适的对象很重要。我不会轻信他人,也不会胡乱揣测对方。”
闻仕谦看上去对她说的内容很感兴趣,没有立刻表扬她能有这样高尚的认知,而是问起具体怎样实施。
“你能这么想很好,说明在思考,歪打正着竟也开了窍。”
他笑了笑,“说说看吧,打算怎么做?”
闻仕谦语气轻松,听起来却不让人觉得敷衍,反而因为他漫不经心的语调松了口气。
池语宁见他愿意倾听,便大着胆子继续说:“我研究了很多种类型的博主,发现她们大多都有剧本,但剧本应该只有大致的框架,能够为他们确定方向,不意味着这样就不好。只要在和人相处的过程中流露出真情实感,就能用真情打动人。”
闻仕谦默了默,不说同意,也不说反对,只问了她一连串尖锐的问题。
“你把自己放在什么立场上呢?”
“如果是名媛贵妇的话,那你的说服力不是很大。哪怕你真的进入到艰苦的环境里,罪是你受的,在路人看来仍旧有作秀的成分在。”
“如果是平头小老百姓,你试图用自己的经历引起共鸣,路人也不会赞扬你吃苦耐劳,只会挖掘你身世中最令你痛苦在意的伤疤,无情地撕开。”
池语宁一时语塞,半晌委屈地说:“你说过我适合做自媒体,但显然我不是这块料。”
闻仕谦笑起来,倾身温柔地说道:“宝贝,你为什么不相信自己就是很可爱。哪怕只是日常的片段也能让你拥有路人缘。”
池语宁眨巴着眼睛望着他。
他稀松平常地说道:“你要是去做这些宏大的主题,去做世人认为有意义的事,就会被架在你为自己所设的高度上,失去你自己的特质。一旦你做的某一件事不符合他们想象中仁慈的印象,他们就会认为你只不过是蹭了慈善的热度,没人在意你是否真心实意,只想让你从高处跌落,达成他们所谓的反噬。”
池语宁一想。
他说的也没错。
许多网暴就是这么诞生的。
她非但没有优良的出身,反倒和一群道德低劣的人有过密切的接触,等她在互联网上有了热度,谁都能提供一些真真假假的黑料,让她无法立足。
更何况她确实做过有辱斯文的事,只是闻仕谦这个当事人不追究了而已。
若是她深陷舆论风波,如何自拔?
好不容易得到的宽宥就没有任何用处了。
闻仕谦实话实说:“我是不鼓励你用肉眼可见的特权在网上显摆,但你本就不和那些用猎奇方式和带有使命的人站在同一起跑线。你就是什么都不做,顶着我妻子的名号注册一个号,都有广告商来找你代言。”
他说着捧住她的脸,微笑着说:“不用怀疑,你就是长着一张令人信任的脸。你的号自注册起,就会有人发现并关注,对你的私生活充满好奇。”
池语宁还是心存忐忑,迟疑地问:“那我要是表现的不好会不会影响到你公司的名誉?”
闻仕谦挑了挑眉:“你要是实在担心自己在镜头面前露怯,可以跟着我们公司的主播去短视频平台培训。正好我们集团和平台达成了战略合作,他们邀请我们派人参加他们的达人孵化计划。”
池语宁根本不知道市面上火爆的短视频平台和资本挂钩。
还以为平台掌握着至高无上的霸权,可以为所欲为。
原来只是因为没有根基的普通人苦苦补课也终究无法上桌,那些苦平台政策久矣的商家也同样是祭品。
平台早已选定了独占鳌头的天选之子,默默给他们上菜,其他炮灰都是资本分食的菜。
一开始她还在猜,闻仕谦给她兜底的方式是,悄悄砸钱给她投流。
现在看来,他捧她恐怕只需要打个响指。
突然窥见真相的她顿觉不可思议,露出担忧自己被灭口的神情。
闻仕谦见了忍俊不禁,揶揄着说道:“有时候真想给自己脑袋上安个摄像头,记录下你每一个可爱的瞬间,也省得麻烦阿姨们帮你拍了。”
池语宁遭他逗弄,面露羞涩,好在没有再对他用敬称:“你看我从来和别人都不同,别人看我都没这层滤镜。”
闻仕谦却自然而然地接腔:“确实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池语宁涨红的脸颊又红得快滴血了。
闻仕谦向来说话算话。
池语宁本以为他是心血来潮随口一提,次日上班,他真借着公司的资源给她安排到专业培训的人员名单里去了。
名单是席扬负责整理核准的,看到她的名字冷不丁出现在名单上,还以为是自己在和其他部门接洽时的工作失误,吓了一跳,忙不迭跑来问她。
“你是要去参加这个培训吗?”
有了张桥的前车之鉴,池语宁对走后门有阴影,知道自己本不该出现在这个行列里,是闻仕谦动用给她加塞进去的,闻言顿时难为情,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席扬没眼色,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幸亏李恩辉过来解围,不容抗拒地说:“不该问的别问。她就是在培训的名单里,你只需要如实报给对面。”
席扬纳闷地挠挠后脑勺,神色古怪,霎那间灵光乍现,想起她老板娘的这层身份,不由恍然大悟,当即不吱声了。
李恩辉看她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漠然平静,对她有意见不会明言摊牌,更不会从中作梗给她使绊子,始终疏离地和她保持距离,免得闻仕谦见他们走太近,对他有意见。
老祖宗从不骗人,说伴君如伴虎,就别想在老虎尾巴上拔毛。
李恩辉客客气气地问了她一句有什么需要他做的事没有。
池语宁当真有要求,私下问他能不能给总裁办再招个女同事。
涉及单位编制,李恩辉也做不了主。
这是隔壁人事的活,他想抢也抢不走。
倒是闻仕谦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
他不明白池语宁为什么不跟闻仕谦商量,要来问他。
他顿时如临大敌,当池语宁看他不顺眼想要谋害他,坚决不肯帮这个忙,让她去问闻仕谦是什么意见。
池语宁遗憾地说了句好的,没了下文。
她认为自己这个要求不算过分,也没有什么不好跟闻仕谦说的。
可闻仕谦刚满足了她许多心愿,还破格给了她见世面的机会,她要是再提给总裁办扩编,多少显得贪得无厌。
而给自己找个同性的伙伴又是她尤为挂心的当务之急……
她正纠结彷徨,席扬听话只听一半,还专挑自己愿意听的一半,兴奋地说:“什么?咱们总裁办要来女同事了?是来顶替张哥位置的?”
张鸣那天多事让池语宁跑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法务部送文件,纯属自讨苦吃。
闻仕谦知道的当天就命李恩辉详查多嘴的是谁。
东窗事发的速度比火山喷发还快。
这两天池语宁和闻仕谦因私事没来公司,李恩辉作为闻仕谦麾下最得力的刽子手,手起刀落,给张鸣发配到苦寒的分公司流放去了。
工资是没降,却和服徭役差不多。
刚好是想一走了之又舍不得窝囊费的程度。
张鸣叫苦不迭骚扰了李恩辉好一阵,李恩辉无动于衷,充分展现了什么叫做恪尽职守。
他向来冷心冷情,不着痕迹地替闻仕谦料理许多令人于心不忍的麻烦事。
肖蔚也是他背着闻仕谦用拿家人胁迫极端手段控制的。
此刻,李恩辉像看傻子一样对着他翻了个白眼,兀自处理自己的事去了。
席扬看着是没有八卦之心的老实模样,实际上是茶水间里传话的常客。
法务部裁人的事无声无息不了了之,倒是总裁办要有女秘书了的小道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传遍整个公司,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闻仕谦耳里。
闻仕谦不满地问李恩辉:“女秘书是人事自己招的?我怎么不知道。有拿文件让我签吗?”
李恩辉厌蠢的病犯了,恨不得把席扬揉成一团给扔了,心里厌烦的念头疯涨,却掩饰着内心的不悦,言简意赅地对闻仕谦说:“是池小姐想要个女同事作伴,还没招。”
虽然池语宁就是闻仕谦的妻子没错,在公司里还是得避嫌,出口的称呼是他斟酌过的。
闻仕谦听了很是双标地说道:“那你费心催一下人事,敦促他们尽快将这件事办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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