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处理夏永福
仇厂长指尖夹着半截烟,烟雾缓缓升腾,他看向陈秀珠:“那你说,夏永福该怎么处理?”
陈秀珠笑着说:“我听领导的。”
国营工厂,是职工一辈子的铁饭碗,更是第二个家。只要不触犯国法、不作奸犯科,极少有人会被彻底开除。大多是犯错、挨批、记过、调岗,熬一熬依旧能留在厂里混到退休。厂里两代同工、父子接班、母女替岗的比比皆是,人情羁绊根深蒂固,她不能咄咄逼人落得赶人上位的话柄。
仇厂长深深看了她一眼,他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决断:“留着他,彻底废了。十一年工龄,拿着大学生的高工资、高待遇,干活摸鱼摆烂,技术毫无长进,嘴巴还烂得离谱。技术做不出成绩,造谣搬弄是非倒是样样精通。
继续放在技术科,一是耽误项目进度,二是天天给你找不痛快,三是带坏科室风气。”
仇厂长掐灭烟头,沉声道:“行,我心里有数。你们先回去,帮我把工会老梁叫过来,我跟他商量后续处置。”
“好。”张科长应声。
陈秀珠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跟着张科长一同起身,轻手轻脚退出厂长办公室,顺手带上了房门。
陈秀珠跟着张科长走出厂长办公室,顺路通知了工会老梁,随后转身回了技术科,同事跟她说小黄已经带着小茅去了实验室。
一进实验室,她就看到小黄正和小茅一起做标签。
这年头,国家没有明令要求公布成分,所以不仅是配比百分比,连里面到底添加了什么,他们也得靠自己分析摸索。
陈秀珠和他们一起贴标签,小黄说:“师傅,您先去忙,我和小茅做好准备,再叫您。”
“是啊!师傅,我们马上就好了。”
“一起做完,做完,小黄,你负责登记所有样品的品类、外观、粘稠度基础数据,做好分类台账,逐一记录初始状态。小茅,你跟着我做成分拆解、溶解度测试和酸碱度比对。”陈秀珠手上不停。
“师傅,后来怎么样?”小茅问。
陈秀珠笑着说:“我立下军令状,三个礼拜搞出厨房洗涤剂。”
“啊!?”小黄叫起来,“师傅,三个礼拜,您一点点时间也不给自己啊?”
“路子对了,很快的。”陈秀珠说道,“外包装全部都整理好,到时候给包装设计的同志做参考。”
“好的。”
贴好标签,三人埋头攻坚样品分析,不知不觉,正午的下班铃声准时响起。
“停手,吃饭。”陈秀珠放下手中的玻璃试管,洗净双手,从抽屉里拿出搪瓷饭盆。
三人一起出实验室,顺着人流往厂区食堂走去。越靠近食堂,人声越是喧闹。
食堂门口的公告栏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职工,议论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两个小伙子也起了好奇心,挤进去看情况。
两张工整的红头白纸公告,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第一张,是关于夏永福的全厂通报处分。
公告措辞严谨正式,写明夏永福在职期间,工作消极懈怠,长期未能完成重点研发项目,且私下散播不实言论、造谣诋毁厂领导、扰乱厂区风气,造成不良影响。经厂部、技术科、工会共同商议,给予全厂通报批评、季度绩效扣除的处分,即日起调离核心研发岗位,不再参与技术科新品攻坚工作。
第二张,是新品项目攻坚通知。
内容清晰写明,为补齐厂里产品品类短板,推进日化产品系列化、助力外销增量,正式启动厨房专用洗涤剂研发项目,由陈秀珠牵头带队负责,技术科专项配合,限期三周完成合格样品研发,全力推进后续量产落地。
围观职工看得眼花缭乱,议论声越发热烈。
大部分不知情的普通工人满脸费解,纷纷开口疑惑追问:“搞研发搞不出来顶多挨批,怎么还专门给夏工发了处分公告?往年没人搞出成果,也没这么严肃处置啊?”
“还有这洗涤剂项目,夏永福啃了三年都没动静,怎么突然就交给陈工了?三周出样品?这也太赶了,能做出来吗?”
这时,昨天傍晚在馄饨摊亲历全程的几个职工,瞬间成了现场的解说员,把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你们是不知道内情!可不是单纯因为项目没做出来挨罚,是夏永福嘴巴太碎、胆子太大!”
“昨天职工新村馄饨摊,好多人都在,他当众造谣,瞎编排仇厂长和陈工出差的闲话,捕风捉影乱泼脏水,诋毁领导名声!这事放哪个国营厂都是严重问题,挨处分一点不冤!”
人群瞬间哗然,众人恍然大悟,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绕。
有人紧跟着追问:“那陈工和夏工打赌的三周约定,还算数吗?”
“公告上写三周,不就是算数吗?”
知情职工点头回应:“当然算数!厂长都拍板了,既然陈工当众立下军令状,有信心攻坚,厂里就给她机会,全力配合她试验新产品。”
“那要是陈工三个礼拜做不出来呢?”有人问。
这下难倒了大家,有人看见了陈秀珠,说:“陈工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几道目光齐刷刷往后一扫,就看见陈秀珠站在外围。
原本围在公告栏前议论的职工,纷纷侧身让出一条小路。
方才提问的那个年轻女工性子直,看着陈秀珠走近,直接开口问道:“陈工,正好你来了,我们大伙正议论呢。公告定了三周攻坚,可这洗涤剂项目夏工卡了三年都没半点眉目,我们都好奇,万一……万一三周之内没做出来,厂里是不是也会给你处分、追责呀?”
这话一问出口,大家都看着陈秀珠。
陈秀珠当众立下死规矩,限时三周,若是失败,下场会不会更难看?
陈秀珠闻言,笑出声:“不会的。”
她轻轻摇头,缓缓解释道:“厂长跟我谈过了,谁叫我自己说三周了,那就让我逼一逼自己,看看能不能真成。真要是最后差了一点火候、没能如期落地,顶多是项目继续延后调试,总结经验从头再来,不可能罚我,总不能把我调去看仓库、做杂活?对吧!最多也就让我丢个脸。”
有人立马接话:“那肯定的!要我说,就算陈工三周没搞出来,也没人能挑理。夏永福耗了三年,拿着厂里最好的资源都一无所获,陈工好歹敢冲敢试,已经强太多了。放眼整个厂里,除了你,根本没人啃得动这块硬骨头。”
“三年的烂摊子,换谁来都头疼。”
“陈工已经为厂里挣了这么多订单,就算这次慢一点,谁也没资格说半句不是。”
陈秀珠听得失笑,瞪眼嗔怪:“你们可别给我触霉头啊。我还等着领奖励呢!”
“对啊!如果新产品量产,是不是我们全厂会发奖励?”
“那肯定的。”
陈秀珠说:“我饿了,吃饭去了。”
陈秀珠跟他们打了个招呼,进食堂打饭,和两个小伙子一起吃饭。
正吃着,听边上的人在议论、
“那夏永福接下来干什么?彻底闲置了?”
边上的人忍不住笑了一声:“闲置倒不会,厂里给安排新活儿了,去支援联营厂。”
“啊?”
他们厂是日化行业的龙头老大哥,承担着带动江浙皖一带中小型联营厂、落后乡镇工厂的责任,常年会派技术骨干下乡支援,指导对方生产、改良工艺。
以往下乡支援,都是厂里资历深、技术扎实的老师傅轮流去,每次驻厂一两个月,算是公差轮岗。
可这次厂部的安排截然不同,仇厂长直接敲定,夏永福一人全权负责所有联营厂的技术支援工作。
往后他不用坐办公室、不用参与新品研发,常年奔波在各地乡镇联营厂之间,日复一日带着厂里成熟的老配方,指导乡下工厂流水线生产。
听到这里,陈秀珠不禁佩服,厂长就是厂长。
不砸饭碗、不开除、不彻底追责,留足了国营厂的人情。但实质上,就是彻底的边缘化、冷处理。
对于普通工人,下乡支援或许是份美差,清闲自在。可对于一个正牌大学生、原本身处核心技术科的研发人员来说,这就是彻底的落幕。
从此,他彻底告别厂里的新品研发、核心项目、评优晋升,也不能在厂里搬弄是非、诋毁搅局。
“这基本就是变相流放了啊。”
“可不是嘛!技术人员最值钱的就是研制新产品,天天窝在乡下小厂,抄抄老方子,接触不到新技术、新产品,别说进步了,迟早把原本的底子都耗光。”
“那又怎么样,又不是别人害他的,陈工还是工农兵大学生呢!比他这个成天挂在嘴上的四年制正宗大学生可厉害多了。是他硬生生把自己作废了。”
陈秀珠吃完饭,回办公室,夏永福坐在工位上,他维持着僵硬的坐姿,呆呆坐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其他人抽着陈秀珠带回来的烟,吃着零食,闲聊着,像是这个办公室里,夏永福已经不存在了似得。
“陈工,锅炉厂王工电话。”
第72章 领证
陈秀珠应声走上前,顺手拎起话筒:“喂。”
办公室里闲聊的声音低了下来,有人说:“陈工的声音老嗲的哦!”
“这不是屁话?人家跟对象打电话呀!”
大约是王冬生听到了办公室里的调侃,他笑了一声。
“找我有事?”
“我今天下去全部看过一遍了,几个料件机加工已经完成,现在正在焊接,进度比预想的还要快一点,你不用惦记设备拖后腿的事。”
陈秀珠笑:“嗯,有你亲自盯着,我肯定百分之百放心。”
“正事说完了,问你个私事。”王冬生说。
“什么事?”
“结婚证明,你开好没有?”
陈秀珠抬手拂了下耳边碎发,眉眼带笑:“正准备吃完饭就去开。”
“我开好了。”王冬生语气轻快,“我这边周五下午可以提前下班,咱们周五抽空去民政局把证领了,好伐啦?”
陈秀珠笑着应了一声:“好的呀!。”
“那么,我去出图纸了。”
“去忙吧!”
挂断电话,陈秀珠看见大家都在看她:“看我做撒?”
“哦呦,没有想到,我们陈工也会这样发嗲劲的!”一个老师傅说道。
陈秀珠转头看去:“孟师傅啊!我在追设备改造呀!”
“晓得咯,发嗲是顺带的。”
陈秀珠不想跟老师傅争辩了,转头下楼去,到总务科。
午休时间,胡大姐拿着毛线在打毛衣,看见她进门,立马放下手里的毛衣针:“哟,我们秀珠来了!”
陈秀珠坐过去:“大姐,给我开张结婚证明。”
胡大姐拿出制式证明纸张,行云流水般填好信息,盖章、落款一气呵成,把证明递到她手里。
看着证明上的名字,陈秀珠脸上露出微笑,兜兜转转,浮浮沉沉,终于她要跟冬生相守了。
胡大姐撑着下巴看着她:“证明开好,那酒席打算什么时候办呀?请几桌热闹热闹?”
“我还没定,打算回头跟冬生好好商量一下。我们俩都忙工作,暂时没想好要不要大办。”
“要办的!人生大事,哪能不热闹一下?你上一趟结婚,就匆匆忙忙领了一张证,这次可不能马虎了。”胡大姐立马劝道,生怕她委屈自己,“我给你出个主意。”
陈秀珠抬眸看向她:“大姐你说。”
“咱们厂里的职工小食堂啊!”胡大姐笑着说,“平日里工作日用来招待客人供餐,礼拜天全天空置,没人用。你们要是办酒席,直接跟厂里申请借用半天就行,场地免费,干净宽敞。”
她细细给陈秀珠盘算着好处:“掌勺的姜师傅你也清楚,手艺是全厂公认的好,红白喜事、聚餐酒席都拿手,味道不比外面国营饭店差。关键是用料实在、干净卫生,还不用花外面饭店那么多冤枉钱。请的都是厂里熟人、亲戚朋友,在厂里办酒席,还不用折腾跑路。”
陈秀珠心头一动,确实是最好的安排。
这个年代,不兴铺张奢靡,简简单单、热热闹闹,便是最好的婚嫁仪式。在自己工作奋斗的厂里办酒,对她而言,也多了几分归属感。
她笑着道谢:“谢谢大姐替我着想,这个提议太好了。我等下跟冬生商量,定下来了第一时间告诉你。”
“客气啥!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晓得了。”
*
转眼就到了周五下午。
整周陈秀珠都像个陀螺,转个不停。
洗涤剂配方调试、样品测试、外销订单也时不时会找她,还有下周的报告会筹备,一桩桩事压下来,几乎没半点空闲。
周五午饭后,她抽空找张科长报备,请了两个小时事假。
张科长连连挥手,爽快批假:“去去去!终身大事,别的都靠边站,这才是最重要的。”
陈秀珠回宿舍简单收拾了一番。
她特意换上了连衣裙,认真梳顺了连日忙碌有些凌乱的头发,对着小镜子薄涂了一点口红,拎着小巧的黑皮包,步履轻快地往厂门口走去。
走在路上,她忍不住暗自嗔怪自己。
她到底算不上天生精致的性子,一投入工作就全身心扑进去,穿衣打扮、仪容仪表全都随意将就。还好这几日忙碌,没和王冬生碰面,不然铁定让他见着自己潦草疲惫的模样。
王冬生早早等在那里,身上穿着的是之前陈秀珠给他挑的POLO衫,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温润如玉。
看见陈秀珠,他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来了?”
“嗯。”陈秀珠仰头看他,眉眼弯弯。
“东西都带齐了?”王冬生低声询问,“结婚证明、户口证明、一寸照片。”
陈秀珠点点头,抬手打开随身的小皮包,一样样翻出来给他核对。她离婚后户口便迁入了厂里的集体户口,没有个人户口本,只有厂里开具的户口证明。
一寸证件照,还是办理香港出行手续时拍的。
王冬生垂眸看着照片上的人,又细细打量眼前的陈秀珠:“胖了点。”
陈秀珠立刻微微抿嘴,佯装不高兴地瞪他:“谁胖了?你瞎说有什么好说的?”
看着她娇俏的小模样,王冬生低笑出声:“胖了好看,气色足、眉眼亮。那时候太瘦了,看着单薄,没现在这么好看,这样才好看。”
“这还差不多。”陈秀珠笑着推着他上车,侧身坐上自行车后座,双手抱住他的腰。
抵达民政局时,已是傍晚临近下班时分。
上次离婚,陈秀珠记得自己早上黄金时段来,都没人。
现在结婚即便是快下班了,前面还有三对新人在排队。
两人并肩找了靠墙的木椅坐下等候。
王冬生坐下的第一时间,就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整齐掏出自己的结婚证明、户口本、身份材料,拿出一张属于自己的一寸红底证件照。
陈秀珠也跟着取出自己的照片。
她下意识将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摆正对齐。
他们俩的照片就要在一本本子上了。
总算轮到他们了,王冬生把材料递过去,工作人员逐一核对信息,抬头确认两人意愿:“自愿结婚?”
“自愿。”
按手印、贴照片、签字登记。
陈秀珠低头看着证书上并排的名字,抬头看着他笑,那个傻子也在对她笑。
两人一起走出民政局,王冬生说:“时间还早,我帮你把宿舍的行李搬一搬?今天就搬去我那边住?”
陈秀珠闻言微微顿住:“今天先不搬好不好?”
王冬生眼里的期待落了空:“怎么了?”
“我这一个礼拜实在太忙了。”陈秀珠无奈叹气,认真跟他解释:“我接了个临时任务,明天要去参加一个外贸研讨会。我稿子还没写。”
这是一个临时的任务,这场外贸研讨会跟她没关系,是一位领导提起她在广交会上的表现,说要让她来参加,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轻工品进出口公司专门对接了厂里,通知她参加一场市级外贸研讨会。
这场研讨会规格不低,场地设在外国语学院大礼堂,除了行业领导、外贸从业者,还特意留出大半席位,专供外语学院的师生旁听学习。
“研讨会的发言稿子,我现在一点思路都没有,晚上还要熬夜赶出来。”陈秀珠拉着他的手,“冬生,今天先不搬。明天等我研讨会回来,把东西整理了,你明天下班直接来接我,好不好?”
发现王冬生脸上浮现失望地表情,陈秀珠安慰他:“我们以后要相伴一生的,不计较一晚上。”
其实他们又不像其他夫妻,还有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洞房花烛夜。他们俩就是陪伴一起过日子。今天晚上睡一起,还是明天晚上睡一起,没区别吧!
王冬生点头:“知道了。我们去吃个晚饭?”
陈秀珠摇头:“我现在是明天要交作业的小学生,心里就那个作业,我先回去赶稿子吧!”
好吧!好不容易凑了时间出来领证,连个晚饭都不能一起吃?
王冬生无奈把她送回厂里,陈秀珠看着他失落的表情,心里多少有些不舍,可不舍,也不能帮她变出演讲稿来。
还是赶紧回去写稿子。
陈秀珠回了厂里,去食堂草草吃了两口饭,回到宿舍,她洗了把手,坐到书桌前,摊开稿纸,拿起钢笔,抓耳挠腮,迟迟没有落笔。
她不想写那种流于表面、人人都会说的空话、套话、场面话。
既然站上讲台,面对一整个外国语学院的学生、市里的外贸干部、进出口公司的领导,她就要讲点真正有用的东西。
台下全是外语专业、一心想踏入外贸行业的年轻人,他们大多认为学好外语就能走遍天下,却大多不懂实业、不懂技术、不懂市场落地。
市面上也普遍存在一种误区:外语好,就能做外贸、拿订单、跑外销。
陈秀珠沉思良久,在纸上写下一句:只会外语,没有专业长处,你终究只是一个会说话的传声筒。
定了主题,突然就文思如泉涌,好像打通了任督二脉,很快写满了两张稿纸。
再通读一遍,做了修改,陈秀珠十分满意地站了起来。
打开橱门,拿出换洗衣服,打算去擦身,看见橱里挂着,她从香港带回来的那件吊带连衣裙。
当时她一个冲动买了下来,回来了却没机会穿,胸口这里露太多了。
如果冬生……可惜没有如果,这么好看的连衣裙,连夫妻间增添点情趣的作用都发挥不了。
月有阴晴圆缺,她还是得接受,哪怕重生,依然会有缺憾。
第73章 去外语学院
周六早晨的外国语学院,林荫道边梧桐枝叶繁茂,随处可见捧着书本、低声朗读外文的学生。
这是陈秀珠第一次踏入这个校园。
看着眼前一幕,她微微叹息。
她供宋明哲读书,高考,考进了这所大学。
宋明哲入学报到那天,她想跟着一起来校园看看,送他一程。
可宋明哲眉眼带着不耐与嫌弃:“你当我是小学生,上个学还要家长送?我去上大学啊!”
搞得好像谁没上过大学似的?她上大学的时候,宋明哲还在扫厕所呢。
陈秀珠收回心绪,抬眼环顾四周她第一次来,完全摸不清方向。
正好旁边走过一个背着帆布书包、戴着细框眼镜的男学生。
陈秀珠礼貌开口:“同学,麻烦问一下,大礼堂怎么走?”
男生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她,笑着回答:“同学也是来旁听外贸研讨会的吧?我正好顺路,带你过去。”
陈秀珠道谢:“那就麻烦你了,谢谢。”
“不麻烦。”
男生十分热忱,主动领着她往校园深处走,路上好奇搭话:“同学是学什么的?”
陈秀珠笑答:“我不是学外语的,我学化工的。”
“啊?化工?”
男生瞬间愣住,满脸意外。他们学校就俄语系、英语系、德语系、法语系、日语系、西阿语系,没有化工呀!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陈工!”
陈秀珠闻声回头,一眼就看见了快步走来的姚永刚。
他快步走到陈秀珠面前,笑着问道:“你怎么来了。”
“市里进出口公司点名通知,让我过来参加研讨会,上台做个交流。”陈秀珠如实说道。
姚永刚恍然点头:“原来是上台嘉宾!我今天是过来旁听学习的,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你。”
一旁带路的男学生彻底懵了。
“走吧!”
两人简单寒暄两句,一起往大礼堂走,还没到门口,进出口公司的同志招手:“陈工。”
陈秀珠礼貌和两人道别:“我先去找进出口公司的对接同志,谢谢你们了。”
说完,她转身朝着礼堂入口的工作人员方向走去。
男生站在原地,忍不住盯着她的背影多看了两眼,按捺不住好奇,问姚永刚:“姚永刚,这位到底是谁啊?好漂亮啊!”
姚永刚看着陈秀珠的背影:“你没听过?这是日化厂的陈秀珠陈工。”
这话一出,男学生满脸震惊。
“就是她?!”
陈秀珠在外语学院有名,不是因为她在广交会多厉害,而是因为她是宋明哲的前妻。
宋明哲之前算是外语学院风头很足的学生,长得好,专业能力突出,接了很多翻译任务。
学院里很多女生喜欢他。大家都可惜这样的一个人,居然已经结婚了。还是娶了一个日化厂的女工,宋明哲说她勤俭持家,就没读过多少书,没什么文化。
最近传出宋明哲离婚了,又娶了和他一起长大的一个资本家大小姐。
很多人同情他,理解他,和一个思想上不在一个层次上的人在一起,简直就是折磨。
后来宋明哲吃了一个警告处分,大家才知道,宋明哲没有离婚之前就跟那个资本家大小姐搞在一起,还搞出了孩子。
这个大家分歧就很大了,有人认为,他是被生活压抑得透不过气来,才会去找能跟自己共鸣的人,也有人,你思想上没办法共鸣,但是不能搞婚外情吧!做个陈世美吧!
直到宋明哲和张强去广交会没两天,就回来。张强回来到处跟人说,宋明哲的前妻特别厉害,特别漂亮,根本不是宋明哲说的那样。
后来学校出处分,加上最近宋明哲那个煨灶猫样,跟三个月前的英俊奶油小生已经完全不同,也没人关心他如何。大家只是好奇,张强嘴里的宋明哲前妻是怎么样的。
今天看见本人,他才明白,张强所言非虚。
这位陈工,不仅漂亮,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容貌好,穿得也好。
她穿着一件黑色高领短袖针织衫。戴了一串圆润莹白的珍珠项链,耳畔一对同色珍珠耳钉,温润的珠光落在细腻白皙的肌肤上,黑白相撞,下身搭配一条浅咖色过膝伞裙,手里拎着一只棕咖色牛皮手提包。
男生一时看怔了,脑海里瞬间蹦出课本里的一句:“She was beautiful,but not like those girls in the poems.She was beautiful for the sparkle in her eyes when she talked about something she loved.”
“她很美,但不像诗里描写的那些女孩。她的美在于谈论自己热爱的事情时眼中闪烁的光芒。”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林荫道上,一道身影匆匆赶来。
宋明哲听闻今天学院有市级外贸研讨会,市里多家外贸单位参会。他原来的路已经断了,他想着是不是从中能找到其他出路。
可他刚走到礼堂侧门,脚步停住。
他看见,陈秀珠正侧身站在礼堂门口,和几个人在交谈
“陈工,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进去。”
“好的。”
陈秀珠跟着一行人走进外国语学院的大礼堂。
礼堂宽敞明亮,前方高台设着主席台与发言席,台前悬挂着市级外贸行业研讨会的红底横幅,此时场内早已座无虚席。
不少熟识的外贸干部看见陈秀珠入场,纷纷抬手笑着示意打招呼。
上个月的广交会,陈秀珠带着日化厂新品逆势突围,拿下大批量外销订单,在场做轻工外贸的人几乎无人不知。她从容颔首,一一礼貌回应。
工作人员引着她走到前排落座。
没过片刻,台上主持人抬手示意,场内人声缓缓平息。
研讨会正式开场。
先是市局分管外贸的领导上台致辞,致辞之后,他开始说起了当前外贸现状:“今年全国外贸出口稳步增长,轻工、日化、纺织类民品外销增量尤为突出,各行各业都在抢抓对外开放的窗口期。但我们必须清醒认清现状,当前外贸体制仍存在诸多桎梏,产销脱节、工贸分离问题尤为严重……”
领导致辞之后,是几位老牌外贸公司负责人依次上台发言,内容大多围绕外贸流程、外语谈判技巧、海外客户对接、汇率结算新规、出口配额规范等常规内容,皆是行业内的常规经验总结,稳妥却无新意。
台下外语学院的学生听得认真,纷纷低头记录笔记,可不少从业多年的外贸老人,神色平淡,显然早已听过无数遍类似的套话。
主持人再次走上台前:“刚才各位前辈、各位骨干,从外贸流程、市场对接、行业规范等角度,为我们分享了宝贵经验。但今天,我们特意邀请到了一位特殊的嘉宾。”
主持人故意稍作停顿,吊起全场胃口:“她不算传统外贸行业的圈内人,不专职做谈判、不负责跑渠道,算是我们今天的‘行外人’。但恰恰是这位行外人,在今年的春季广交会上,逆势突围,拿下了远超同行的外销订单。大家想必已经猜到她是谁了。”
“是陈工!”
“日化厂的陈秀珠同志!”
主持人笑着高声宣布:“没错!接下来,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有请日化厂年轻技术专家,陈秀珠同志上台发言!”
礼堂内掌声雷动,陈秀珠在掌声中走向主席台。
她调整话筒,目光扫过全场,从前排领导到从业者,到后排的学生老师,这么多的人中,居然让她看到了宋明哲,在他身上没有停留,她对着话筒说:
“各位领导,各位前辈,各位老师、同学们,大家好。”
她笑了笑:“说实话,接到这场研讨会的邀请时,我特别意外,昨天晚上几乎薅秃了头发在琢磨。”
台下众人微微一怔,没人料到她开场会如此接地气。
“在座的各位,都是外贸一线的专业前辈,还有科班出身、专修外语老师和同学。你们天天研究配额、流程、谈判、话术、国际规则,而我,只是厂里一名普通的日化技术人员,日常工作就是泡实验室、调配方、改工艺、盯生产。让我站在这里和大家探讨外贸经验,有种关公面前耍大刀的感觉。”
台下响起一片笑声,陈秀珠继续:“但我反复琢磨了今年春季广交会的全过程,我为什么能拿下那么多订单。”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台下的人:“答案或许很简单。因为在整场广交会里,大部分外贸人员,只会外语,不懂产品。而我,刚好是那个懂产品,又刚好会一点外语的人。刚才有领导说‘外贸人员精通外语、熟悉谈判,却看不懂产品工艺、不懂技术原理、说不清产品优劣。’跟我想的不谋而合。我看到的情况是懂外语的人不懂产品,懂产品的人不懂外语……”
陈秀珠围绕这个观点阐述,最后总结:“我个人认为:未来行业真正需要的人才,不是单一的翻译,也不是只会埋头做工的工人,而是语言+专业双向兼备的复合型人才。”
第74章 如果实话也
陈秀珠微微弯腰致意,礼堂里的掌声比她上台还有多。
接下来的流程继续推进,主持人依次邀请另外三位参会代表上台发言。
待三位发言人全部结束,主持人再次走上台前:“感谢几位前辈的细致分享。本次市级外贸研讨会特意走进上外校园,就是希望让深耕语言专业的同学们,跳出课本、走出课堂,真实接触外贸一线、了解行业实况,看清市场真正需要的人才是什么模样。为此,我们特意预留了半小时自由提问环节。在场的老师、同学,有任何关于外贸行业、就业发展、实务实操的问题,都可以举手提问,几位前辈现场答疑解惑。”
话音刚落,台下前排就有学生迅速举手,一看就是提前安排好的示范提问。
工作人员递过移动话筒,那名学生起身,询问了关于“外语专业学生如何快速适配外贸岗位、积累谈判经验”的常规问题。
市外贸公司的老科长接话全是标准的官方标准答案,稳妥客套,毫无新意。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举手提问的学生,也大多是提前安排好的人选,问题规整、方向正统,几位前辈轮番作答,场面和谐而无趣。
几轮套路化问答过后,不少胆子大的学生开始主动举手,问题也渐渐变得接地气,甚至有些稚嫩刁钻。
这些问题细碎、直白、没有标准答案,让几位常年对接正规流程的外贸前辈一时措手不及,只能勉强委婉作答。
陈秀珠坐在嘉宾席上,安静旁观。她不是这个行业的,学生的问题,她也答不来。
就在众人以为提问环节即将收尾时,礼堂中后排,一只手轻轻举了起来。
是个女生,她走到话筒前:“我想请问陈工一个问题。”
听见被点名,陈秀珠抬眸望向台下的女生。
女生握着话筒:“陈工,我很好奇,您是日化化工技术出身,按理说和外语、外贸完全不搭边。您当初主动学习英语,是不是早就看好了外贸行业的发展,想要刻意打造自己,成为语言加专业双向兼备的复合型人才?”
这是个不错的问题,贴合整场研讨会的核心主题,也呼应了陈秀珠方才的发言,大家看向陈秀珠,等待她的回答。
陈秀珠闻言,笑了起来,看向礼堂后排角落的位置,落在宋明哲身上。
“我哪有那么长远的眼光?”她笑了笑,“那时候我们厂刚引进一批新式洗涤原料,配套进口了一袋国外的成品洗衣粉,洁净力、配方工艺都比国内产品先进很多,我们整个技术组都想拆解研究、对标改良。无论是洗涤原料的资料,还是那袋洗衣粉的包装袋,都是英文。我们想着找人翻译,一问要排期,起码两个礼拜以上。我就想着,我身边的人会英文,我就把资料和洗衣粉的外包装袋拿给他,让他帮忙翻译。”
被陈秀珠看着,宋明哲浑身难受,她说的往事,也将他带入回忆。
陈秀珠继续说:“他帮我粗略翻了一遍,很多专业词汇翻得含糊笼统,我怕理解偏差,影响配方调试,就多问了两句细节,想弄清楚准确的释义和专业含义。”
说到这里,她轻轻勾了勾唇角:“他回了我一句‘别烦我’。那一刻我就想,求人不如求己,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别人的学识、本事,再厉害也是别人的,讨来的帮助带着施舍,还带着不耐与轻视,不如自己学会、自己掌握。我从零开始自学英语,日积月累,慢慢看懂了外文资料,能读懂产品参数,能对接外商基础沟通,刚好赶上广交会,刚好能用得上。”
宋明哲身边的人,已经注意到陈秀珠的目光,也顺着陈秀珠的目光看向了宋明哲。
宋明哲此刻身上发冷,额头上冒出了汗,他何止是说了一句“别烦我”。
他在日化厂宿舍住了几年,那些年日化厂的人瞧不起他,他心里也瞧不上日化厂那些人。
她把日化厂的东西拿回来,让他帮忙翻译。他帮她随便翻译后,她还问东问西。
他嘲讽脱口而出:“这些破烂东西有什么好研究的?看不懂就别看了,浪费时间。烦死了!”
他从没想过,当年那一句嫌弃与敷衍,会逼得她从零自学。
台上,陈秀珠笑着说:“所以我刚开始,只是想学了别受气,没想到应了那句古话‘多一门手艺多一条路’,成了复合型人才。”
台下也跟着笑了起来。
宋明哲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着衬衣,闷得他喘不上气。
周围的同学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
其他人提问,陈秀珠坐在边上,嘴角挂着笑。
今天这场研讨会,几乎汇聚了上海所有轻工、日化、纺织、外贸系统的核心单位负责人。
宋明哲此前在广交会招待所打架闹事、作风不端的处分,校内皆知,却未必能完全传到各个对口就业单位耳中。
今天,她再来加强一下,下午还有闭门会议,会议上各家单位交流一下,这些外贸单位全会记得他。
上辈子,宋明哲留学、进入进出口公司,派驻香港,回来当老总,再下海经商,一路顺风顺水,有了进出口公司积累下来的人脉,踩着改革开放的风口顺势而起,靠着外贸行业赚得盆满钵满,风光无限。
可这辈子,风口还在,想要做外贸,就得凭着真本事了。问题是,他有吗?
主持人适时上台收尾,圆场总结了几句,随后宣布本次研讨会公开环节正式结束。
散会后,陈秀珠随一众领导、嘉宾一同离场。
中午吃了个简餐,下午一起去一个阶梯教室,闭门开展专项研讨。
这场会议不对外开放、不接待学生,仅限全市轻工、日化、纺织外贸系统的相关人员。
讨论间隙,李主任找陈秀珠说事。
“秀珠,上午你提的工贸结合、自主品牌出海的思路,市局几位领导都很认可。”李主任语气郑重,“现在有个新情况,我们内部反复斟酌,想听听你的意见。”
如今改革开放刚刚起步,一切都在摸索试探,政策边界模糊,没人敢大步冒进。
国营单位最怕风险,尤其是和港商、外资牵扯过深,极易被扣上立场问题、关联问题的帽子,无人敢轻易担责。
国营单位不敢直接下场注册海外品牌、与港商深度绑定,怕踩政策红线、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几番权衡之下,领导班子敲定了一个方案。
“最终决定,让周家自行出资、自行注册海外全新品牌,独立运营海外渠道、对接外商、把控外销定价。”李主任如实说道,“我们国营厂只负责安心生产、供货出货,不参与海外品牌运营、不触碰境外利润,彻底规避关联风险。”
这也就意味着,海外品牌的高额溢价、终端销售的大头利润,全部落入周家囊中。国营工厂只赚最微薄、最辛苦的生产加工费。
陈秀珠闻言,心底了然,轻轻叹了口气。
她清楚其中的利弊,却也无可奈何,毕竟要是一步错,那得进提篮桥。
李主任看出她的惋惜,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我知道你觉得可惜,大头利润都外流了。但你换个角度想,现阶段我们最缺的不是暴利,是外汇。只要出货量足够大、出口规模足够稳,我们就能持续为国家挣取外汇,这就是最大的功劳。利润可以后续慢慢调整,市场和渠道必须先站稳。”
陈秀珠缓缓点头:“我明白,主任,稳妥为先,大局为重。”
李主任笑了笑,顺势提起另一件事:“对了,你的三周攻坚厨房洗涤剂的事,我听市局的人说了。你跟我说说情况?”
“配方已经完全定型,原料易得、成本低廉,生产工艺简单,无需新增设备,现有生产线即可直接量产。去油去污能力远超市面同类产品,适配海外家庭厨房需求,性价比优势明显,非常适合大批量外销。”
“那就好,我们等着了。”
这时,工艺品进出口公司的老总路过,看见李主任,特意停下脚步过来打招呼。
等人一走,陈秀珠看向李主任:“李主任,我有件事,我想跟您说一下。”
“你说。”
“关于我父亲,陈根兴。我希望撤销他车间主任的职务。”
李主任微微一愣:“这是干什么?”
“我的事,你多少应该知道吧?”陈秀珠问。
哪儿能不知道?这么一个骨干,他们私下早就把她从出生到现在全都查了一遍。
“我爸逼把我弟弟从石化总厂调到日化厂,算不算让我以权谋私?您再想想他以前做的事。”陈秀珠说道。
李主任笑了笑:“你以后是要被重点培养的,要是被这样的娘家人拖累,很麻烦。”
“谢谢主任的理解。”
“也是你未雨绸缪。”李主任说道。
下午将近四点,闭门研讨终于落下尾声,主办方安排好了晚间招待晚宴。
一行人稍作休息后,正要动身动身去往饭店,陈秀珠见状连忙上前领导打招呼:“领导,实在抱歉,我晚上提前有约,没法陪同赴宴,这会儿就得先行告辞了。”
听见她要走,几位领导摆手挽留,陈秀珠是实打实的关键人才,哪里肯轻易放人,接连出言劝说晚宴务必留下。
推脱不开,陈秀珠只得悄悄寻李主任,实话实说:“主任,我昨日刚和爱人领证成婚,昨夜忙着写研讨会发言稿,索性留宿厂里宿舍,早先就和爱人约好,今晚回家,实在不好失约。”
李主任闻言面露惊喜:“哦哟,原来是新婚大喜!喜糖喜酒可不能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透?”
“昨天领证,今年您就知道,还不算早?喜酒您一定要来。”陈秀珠眉眼带笑。
有了这话,李主任当即转身替她在一众领导面前说好话:“诸位领导通融下,小姑娘今朝有事体。下个礼拜三外销庆功宴,咱们再把她留下,到时候罚陈工多喝两杯补回来,好伐啦?”
李主任说话,大家都给面子。
陈秀珠连连道谢,辞别众人后,快步往校门去。
“秀珠!”
听见声音,陈秀珠转过头,宋明哲快步走了过来,站在她前面:“你答应过阿娘,不报复的。今天你说这话,你知道我们学校在议论什么吗?”
陈秀珠笑了:“宋明哲,如果说实话也算是报复的话,那就算是吧!而且我没有指名道姓,说得还很克制。要我提醒你,你当时怎么说的吗?”
宋明哲脸色变了:“秀珠……”
“我没空理你,我跟冬生领证了,今天他要接我回家。”陈秀珠往校门外走去。
第75章 搬回家
陈秀珠回到了日化厂的职工宿舍。
当初她离开宋家,只拎了一只薄薄的行李袋。后来中途回去取过一趟被褥日用,拢共也就那么些零碎家当。
可不过短短两?月光景,再打开宿舍的储物柜与衣柜,里面早已被填得满满当当。
如今她每月工资一百零九块,就算是在大上海,那也是高工资。
不用再掏空自己,填宋家一家子,独自生活的日子,手头很宽裕。
之前去香港,她添置了不少衣衫,驻扎广州期间,当地的同志热心带路,又淘了许多衣物。
这?时候政策刚松了口子,广州的那些街道小厂,开始模仿香港的新潮款式做成衣,交由胆子大的人私下售卖,短短时间就成了市集。
不但有本地人去买,还有外地客商来进货。那里的衣服,款式新颖、时髦耐看,最难得的是价格实惠,还不用布票,着实划算。
除了衣衫鞋帽,还有陆续添置的护肤用品、专业书籍、全新日用物件,零零碎碎攒下来,足足塞满了好几只箱子。
等王冬生过来,他看着堆得满满当当的行李,干脆折返回家,借来一辆三轮车,连行李带着她,一起带回了家。
到了弄堂口,陈秀珠下了三轮车,两人把行李搬下来。
王冬生去还三轮车,陈秀珠站在路边看着行李,来来往往的不少都是弄堂里的邻居,看见陈秀珠立马过来帮忙搬行李,等王冬生还了三轮车走过来,她的行李,已经被邻居们搬空了。
两人一起往里走,沿途的老邻居见了她,一句句:“秀珠回来啦!”
“回来了。”她恍然有种“我胡汉三又回来啦。”的感觉。
走到半途,王家姆妈一脚高低地迎了过来,陈秀珠叫一声:“姆妈。”
王家姆妈笑得眼睛眯成一道缝儿:“哎!”
邻居们把行李放在他们家门口,王冬生和陈秀珠一起把行李搬进了房间。
“东西先别急着收拾,洗洗手出来吃夜饭。”王家姆妈一边摆碗筷,一边叮嘱儿子,“冬生,去点一盘蚊香,傍晚蚊虫多。”
陈秀珠洗净手走出屋,院中矮脚小板桌上,早已摆好了三菜一汤。
她刚落座,王家姆妈又从厨房端出两只小碗,每碗都盛着两颗大汤圆。
“你们小夫妻俩一人一碗,趁热吃。”王家姆妈笑着递过来。
“姆妈,您怎么不吃?”陈秀珠连忙问道。
一旁的巧妹阿姨笑着搭话:“这是特意给你们准备的,汤圆,圆圆满满,讨?好彩头,自然是你们小两口吃。”
陈秀珠笑。她忽然想起当初和宋明哲领证,宋家老太太嘴上说对她多好,也没见准备什么。
可能是大家老家不同,风俗不同,不过当不当回事,是不是把你当?人,陈秀珠还是知道的。
两人刚端起碗筷,巷口乘凉的李家爷叔叼着烟凑过来:“冬生啊,哪有自己吃的道理?得喂秀珠吃,才算数!”
王冬生闻言,当真抬手拿起汤勺,正要凑近。
王家姆妈立马笑着拦下来:“别听他瞎三话四,没有这?规矩。”
“阿嫂,我这怎么是瞎话?新婚嘛!”李家爷叔不服气地笑辩。
“要闹也等酒席上闹新郎新娘,今天安安稳稳吃顿饭,凑什么热闹。”巧妹阿姨笑着拆台,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摆摆手,“行了行了,我也回去吃夜饭了。”
整条弄堂的邻里心里都明白,陈秀珠是二婚,大家都默认小两口不会大操大办,只求安安稳稳、踏实过日子,就好了。
陈秀珠立刻说:“爷叔、阿姨,到时候酒席上可别太闹,简单热闹就好。”
巧妹阿姨脚步一顿,立马回头追问:“酒席定好日子了?”
“定在六月二十八。”陈秀珠温和回道。
“哎呦,那时候天可就太热了。”阿姨感慨道。
“我们就简单办一场酒席,接亲那些繁琐仪式就省了。”陈秀珠耐心解释,“主要请一请街坊邻里,还有厂里的领导同事,热闹热闹。”
路上她和王冬生商量过了,王冬生的父母是解放前苏北发大水逃难来上海的孤儿,在沪无亲无故。
而她与陈家断了关系,父母至亲一概不认,更不愿再从陈家出嫁。一嫁父母做主,二嫁自己做主,省去接亲仪式,避开陈家可能滋生的是非。
“酒席打算摆在哪里?”众人好奇追问。
“就借我们厂里的职工小食堂。”陈秀珠笑着细说,“食堂新装了空调,环境一点不比外头国营饭店差。掌勺的姜师傅手艺也很好。”
广交会期间,市里进出口公司时常带外商进厂参观考察。为了承接更多外销订单、做好客商接待,在进出口公司的提议下,厂里特批经费,添置了两台日本三菱空调,小食堂的条件一下子提高了很多。
“那可太好了!我们就等着喝你们的喜酒、沾沾喜气!”邻里们纷纷笑着道贺。
“嗯嗯。”
王冬生夹了一块红烧大排,放进陈秀珠碗里。
陈秀珠吃着大排骨,隔壁宋家忽然又传来裘素心和孩子的哭闹争执声,断断续续。
“宋老太走了,按说他们家该清净轻松了,怎么还天天吵吵闹闹的?”有人忍不住感慨。
“谁说不是呢,就一?小毛头,一大家子人照看,能有多少家务要忙?偏偏日日鸡飞狗跳。”
“以前秀珠在的时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一??都是老爷太太少爷小姐。现在,你怨我,我怨你,总的来说这家子没有一?想要过日子的人。”
“一家子拎不清的。”
起初宋家争吵,邻里们还当?新鲜热闹看,可日复一日的折腾,众人早已看倦听烦,只剩满心厌烦。
晚饭过后,王家姆妈收拾碗筷洗碗,陈秀珠回房整理行李,王冬生拎着水桶去老虎灶打热水。
五月末的天气已然燥热,床上铺上了清凉的草席,叠放着两条崭新的毛巾毯。
王冬生屋里就一只三门衣柜,平日里他衣物简单、显得空空荡荡,现在陈秀珠的衣服放进来,一下子塞满了。
不王冬生提着盛满热水的铁桶进来,从角落里拿出一只木浴盆:“秀珠,行李理得差不多了,汏浴了。”
“好。”陈秀珠应声点头。
王冬生退了出去,带上房门。陈秀珠关好窗户、拉严窗帘,坐在浴盆里洗了?澡。
洗完澡穿上衣服,她正要弯腰将浴盆里的水舀进铁桶倒掉,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陈秀珠开门,只见王冬生站在门口,他进来端起浴盆,走到屋外,把水倒进阴沟洞里。
“以后这种事,叫我一声就好。”他放回浴盆。
“嗯。”陈秀珠点头。
“我再去拎桶水汏浴,你先去姆妈房间坐会儿。”
“好的呀。”
陈秀珠转身走进王家姆妈的房间,看见王家姆妈正坐在灯下打毛线。
“姆妈,夜里光线暗,别总打毛线了,伤眼睛。”陈秀珠连忙劝道。
“快收针收尾了,马上就好。”王家姆妈笑着指了指旁边的五斗橱,“第二?抽屉,你打开。”
陈秀珠依言拉开抽屉,王家姆妈问:“看见那件米色开衫了伐?”
这件米色短袖开衫,手感细腻丝滑,还是高腰半新,织了镂空的麦穗花纹,用了贝壳纽扣,看上去就是外贸款式。
“最近外国人要的毛衣全是真丝、麻料的。”王家姆妈笑着说,“我看这件蛮好看的,料子说是真丝纱线,就帮你也打了一件。”
这些嬢嬢阿姨们,帮外贸公司打毛衣,除了手工费很可观之外,还有一?就是外贸来料都会预留富余料,七八件毛衣能多出一件的量来,大家轮流拿这些余料,是工费之外的小进项。
陈秀珠心头一热,之前王家姆妈看她身上都是不暖和的手套纱线衫,凑过一斤开司米给她。自己却把那斤白色的开司米给宋明哲打了毛衣。
这也怪不得她,从小她穿的都是她妈到处去要来的旧衣服,她妈总把好东西的留给她爸和两?弟弟,她份额里的布料从来轮不到她用。久而久之,她根深蒂固地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好东西,婚后更是习惯性把所有都紧着宋明哲。
上辈子,是王家姆妈给她织了人生第一件新毛衣,这辈子还是她。两辈子,王家姆妈比她亲娘更亲。好在这辈子她可以叫她一声“姆妈”。
“快穿上试试看。”王家姆妈说道。
“嗯!”
陈秀珠转过身,正要换上衣衫,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王冬生瞥见她的动作,立刻下意识转身,耳根微红:“我晚点再来。”
“没事,穿好了。”
陈秀珠穿上开衫,转过身看向他。
“好看的。”王冬生说道,
陈秀珠笑着快步走回两人的新房,打开衣柜镜面仔细打量。真丝料子垂顺,贴合身形却不紧绷,平针中间夹杂麦穗镂空,不太透,高腰版型衬得腰身纤细,简简单单的款式,真的很好看。
她折返回来,对着王家姆妈眉眼弯弯:“姆妈,太灵了,我特别喜欢。”
“喜欢就好,往后姆妈再给你织。”王家姆妈看着她,笑得开心,打毛衣赚钱和给孩子打毛衣的感觉不一样的。
“我也不要太多的,久坐伤腰、低头伤颈,要多歇歇。”陈秀珠叮嘱。
“晓得了,晓得咯。”王家姆妈摆手,“辰光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我也快好了。”
陈秀珠应声,跟着王冬生回到新房。
她明明结过婚,可此刻真正和王冬生在一间屋子,马上要躺一张床上了,她倒是有些紧张了。
“睡吧。”王冬生说道。
“嗯。”
陈秀珠上床躺下,盖上毛巾毯,小声道:“你关灯。”
王冬生抬手拉灭电灯。
两人并肩躺着,中间空出一段距离,这是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房间里很安静,身边温热的呼吸、熟悉的气息就越是清晰,陈秀珠闭上眼,心绪纷乱,根本毫无睡意。
黑暗里,王冬生轻声开口:“秀珠。”
“嗯?”
下一秒,身侧的人轻轻挪了过来,温热的身躯缓缓贴近。
陈秀珠心头微动,柔软下来。
他们是法定夫妻,是往后要相濡以沫、岁岁相守的人。即便没有那种事,他们也该亲密。她主动转过身,轻轻往他怀里靠去。
可身躯相贴的瞬间,她察觉到异样。
陈秀珠到底是经历过人事的人,一瞬间浑身僵硬。
黑暗中,王冬生的呼吸渐渐变沉,嗓音沙哑,贴着她的耳畔:“秀珠……可以吗?”
第76章 秀珠……帮
陈秀珠心里默默反问自了,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
他们是正经领证的夫妻,是往后朝夕相伴、相濡以沫的余生归宿。名分既定,心意相通,情到深处,本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可偏偏就是太突然己。
一直以为他……没想到居然……这事哪里还用得着问?那必然是可以的。
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正等着自了回答,若是此刻追根究底,太过煞风景,也太过不合时宜。此刻无需言语,不必多问。陈秀珠没有应声,微微抬身,轻轻贴上己他的唇。
温柔、柔软,带着无声的应允与满心缱绻,瞬间堵住己所有迟疑与试探。
王冬生紧绷的脊背彻底松弛下来,将她圈在怀里。
屋内静得只剩两人交缠的温热呼吸。
他的汗背心落地,陈秀珠抚上他宽阔的肩背,顺着肌理慢慢往下摩挲,指尖触碰到的触感,粗糙又突兀。
整片后背、腰侧,遍布着交错凹凸的疙瘩疤痕,肌理凹凸不平,层层叠叠,从肩背一直蔓延到腰臀,大片大片伤痕,这些狰狞交错的疤痕,告诉她,他曾经吃过炼狱般的苦痛,密密麻麻的怜惜顺着血脉涌到她的心口。
“冬生……”
她轻声唤他,嗓音软软的,怜惜混着缱绻。
王冬生埋首在她颈间,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细腻的肌肤上,方才涌动的情愫骤然褪去,只剩几分难言的颓丧与局促。
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丝笨拙的无措:“秀珠,帮帮我。我……我找不到门路。”
这人……陈秀珠手伸下去,可刚触碰上去,她整个人瞬间一怔。
这?以前都说他不行,现在她不确定自了行不行。这也太……
怎么办?
她心绪纷乱己一瞬。
可不过须臾,她就压下己所有慌乱与无措。她陈秀珠向来迎难而上,从不畏难,做事从无半途而废的道理。
这点困难,又算得己什么?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陈秀珠收敛心底所有杂念,带着他一起共赴巫山。
初初相触,陈秀珠确实不能适应,可不过片刻,她彻底失己神。
他温柔又虔诚,克制又珍重,每一寸贴近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疼惜。陈秀珠只觉得脑子里昏昏沉沉,像灌满己绵软的浆糊,混沌一片。
反倒是他,渐渐褪去己方才的局促笨拙,慢慢渐入佳境。让她只能软软攀着他的肩头,顺着他的节奏,任由自了彻底沉沦。
耳畔是他一遍遍低哑缱绻的呢喃,声声落在她的耳畔、心底:“秀珠……秀珠……”
声声温柔,句句动情。
以前,她总觉得这种事实在没什么意思。想想为己那几分钟,第二天还要洗床单,就心累。上辈子,她一直以为自了这方面冷淡。
可这一夜,陈秀珠终于懂己世人沉溺此间的缘由。原来真心相爱的人相融,是这样欢愉。结束之后,她浑身酸软,任由王冬生替她擦拭收拾,她只有一个想法,心不累,还很开心,就是身体太累己。
疲惫席卷而来,陈秀珠沾枕便沉沉睡去熟。
不知昏睡己多久,朦朦胧胧间,耳边传来细碎的窸窸窣窣声。
她困得眼皮沉重,勉强掀开一条眼缝,模糊光影里,看见王冬生正背对着她,悄悄地穿着衣服。
“冬生,侬做撒去?”她嗓音沙哑慵懒。
王冬生回头望向她:“姆妈的老姐妹送己一把新鲜芦叶,她今早想包点粽子。我去买点五花肉,你继续睡,等你起来刚好有热粽子吃。”
“嗯。”
陈秀珠轻轻应己一声,翻己个身继续睡。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外头王冬生的声音:“姆妈,我再去睡个回笼觉。”
“去吧去吧。”
房门的“吱呀”声后,温热的身躯贴己上来,她被他搂已过去。
陈秀珠靠着他继续睡。
再次醒来,外头早已人声热闹。
天井里满是邻居们晨起闲聊的说话声,隔着玻璃窗,清晰传进屋里。
“王家姆妈,大清早包粽子啊?”
“裹几只粽子。”
“冬生呢?又加班去己呀?”
立马有人笑着接话:“哦呦,昨天秀珠回来啦!小夫妻俩怕是还没起来吧?”
王家姆妈笑己一声:“冬生厂里连续加己一个多月班,天天早出晚归。秀珠从广州广交会回来也没歇过,两个孩子都累坏己。我让他们多睡会儿,不急着起。反正煤球炉上粽子一直煨着,早饭中饭就一并解决己,直接起来吃粽子好己。”
屋外的闲谈落入耳中,陈秀珠想掀开他的手起身。
刚一动,腰间紧扣的手臂收紧,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耳畔再次传来王冬生低哑的嗓音:“秀珠……”
这人,大清早的还不老实。
陈秀珠刚要开口,就听他贴着她耳畔:“姆妈都说己,早饭中饭并一起己,不用急。”
他怎么这样,不用急着起来,想要做什么?力气这么大,推又推不开,又一声带着撒娇的声音:“秀珠……”
理智告诉陈秀珠要拒绝,但是真拒绝不己,他怎么这样!
等脑子彻底清爽过来,她抬眼瞥向床头的小闹钟,时针早已跨过十点半。
气得她伸手直接掐己一把他的腰侧。
这下王冬生总算老实己,贴着她颈侧嘿嘿低笑两声。
陈秀珠骂己一声:“十三点。”坐己起来。王冬生也起来己,从床尾拿起汗背心要往身上套,陈秀珠终于完完整整看清那些伤痕。
左侧肩胛骨往下,大片大片交错狰狞的旧疤纵横交错,一路蔓延下去,到左边的大腿,甚至到己膝窝。
陈秀珠心头骤然一酸,抬手轻轻抚上那些凹凸的疤痕,鼻尖微微发酸,忍不住轻轻吸己吸鼻子。
王冬生立刻转过来面对她,伸手轻轻刮己一下她的鼻尖,语气轻松:“早就好己,一点都不疼己。倒是你啊!我每次想要跟你说,我能行,你一直打断我,不让我说。”
陈秀珠心疼地心情一下子消失,没好气:“好己,我现在晓得己,你很行,很行,特别行,好己伐!”
王冬生又笑己,笑得戆嗨嗨的。陈秀珠懒得理他,套上睡衣,下床给他挑己一件圆领T恤,一条裤子:“穿衣裳去。”
她自了也挑今天要穿的衣服,一路看过去,那件吊带连衣裙,进入视线。
算己,今天绝对不能穿的。
就王冬生这样,她穿这件,怕是明天两人都别想正常上班己,等到下周六晚上穿,这样礼拜天早上还能补觉。
她伸手想去拿昨晚那件姆妈亲手织的真丝镂空开衫,刚往身上一套,动作停顿,开衫领口露出锁骨,锁骨那里有一块红痕。
她只有一件高领短袖,昨天换下来己,今天要洗。无奈之下,只能挑一件短袖衬衫,将最顶端的领口扣子扣住遮住锁骨处的痕迹。
穿好衣服,两人一前一后推门走出房间。
王家姆妈正坐在小板凳上收拾杂物,看见小夫妻俩,说:“粽子在锅里,稻草扎的是肉粽,棉线扎的是白粽,我还在粽子水里煮己几个鸡蛋,你们等下一起吃。”
“晓得己,姆妈。”陈秀珠温顺点头。
王家姆妈目光不经意扫过她的衣衫,见她没穿自了织的那件米色真丝开衫,有点失落。
陈秀珠看在眼里,转头斜斜瞪己一旁站着的王冬生一眼:“都怪伊这个十三点,害得我今天穿不己你织的新衣裳。”
王家姆妈瞬间已然,连连摆手:“不要紧不要紧,衣裳哪天穿都一样。”
两人并肩走到灶披间,锅里热气腾腾,粽叶香气勾人。
王冬生掀开锅盖:“你想吃白粽,还是肉粽?”
“都要。”
他低笑应声,继续追问:“那鸡蛋呢?”
“也要。”
王冬生先拆开肉粽,粽叶掀开,糯米油润喷香,肉汁浸透米粒,香气扑鼻。
“你先吃,吃剩下的给我就好。”他把温热的肉粽递到她手里。
陈秀珠咬己两口,转头顺势把粽子递到他嘴边。
王冬生低头,张口咬下一大口,两人把肉粽吃完。
王冬生又把白粽拆开,撒上白糖,递到她唇边,陈秀珠张口咬。
就在这时,巧妹阿姨提着菜篮子进门,一抬头撞见这画面,立马笑着说:“哦呦呦,我来得不是时候,你们继续、继续,我晚点再来!”
吃过粽子,陈秀珠收拾好昨夜两人换下的脏衣裳,端着水盆走到弄堂的公共水槽边洗衣。
她低头揉搓着衣服,露出一截白皙脖颈。
一个阿姨走过来洗菜,陈秀珠刚想要打招呼,这个阿姨大惊小怪地说:“秀珠啊,你这脖子哪能回事体?被蚊子咬己这么大一个蚊子块?”
第77章 我男人方方
陈秀珠手上沾着肥皂泡沫,闻言下意识顺着阿姨的目光往自己颈侧摸去。
摸是摸不出来什么,但是昨天晚上的种种,涌入脑海。
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一个人,到了夜里,就换了个人似的。
他这是属蛇的吗?折腾起来偏偏像只撒欢的小狗,到处啃、到处留印子。
想到这里,陈秀珠的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从面颊一直烧到耳根,滚烫得厉害。
偏偏这时候,林嬢嬢拎着拖把走过来:“做撒啦?秀珠你脸怎么这么红?”
阿姨招手:“没什么,秀珠脖子上被蚊子咬了好大一个块。”
林嬢嬢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盒清凉油,拧开盖子就凑上来:“我这里有清凉油,我帮你涂一点,很快就消了。”
陈秀珠吓得连忙往后退了半步,死死捂住颈侧的红痕:“不用不用,嬢嬢,真不用,一会儿自己就消了。”
“涂一涂好得快。”林嬢嬢哪里肯依,拉开她遮挡的手。
掌心松开的瞬间,那片暧昧的红痕彻底露了出来。
林嬢嬢停下手,转头瞪了一眼旁边看热闹的阿姨,哭笑不得:“你这只女人,故意的吧?”
那阿姨半点不心虚,捂着嘴笑,目光投向远处走来的王冬生:“大蚊子来了。”
王冬生闻言满脸茫然。
陈秀珠脸皮发烫,埋头使劲搓着盆里的衣裳,假装专心洗衣。
王冬生走近后,见她闷不吭声、耳根通红,问:“哪能了?”
“没什么!”说没什么,但是口气不对。
她不说,王冬生接过她洗好的衣服,开始漂水,两人默默地洗衣服。
这时巧妹阿姨走了过来,那个阿姨招手:“巧妹过来呀!”
巧妹阿姨走过来,那个阿姨贴着她的耳朵说悄悄话,两人还往小夫妻俩的看去。
巧妹阿姨笑着说:“我一早去灶披间,你们知道我看到什么?”
“看到什么?”
陈秀珠转头,一副讨饶的样子:“阿姨啊!阿姨呀!”
巧妹阿姨瞥了她一眼:“乖,你汏你的衣裳,我们噶我们的三胡,互相不搭噶的。”
什么不搭噶?就是在说他们俩。
那三个人头凑一起,林嬢嬢还诧异地说:“是伐?”
“你去呀!伊拉两个人的草席,还晒着呢!冬生擦草席、晾草席,不用多说,懂的呀!”巧妹阿姨说。
陈秀珠洗完最后一件衣服,扔给王冬生,搓干净手上的泡沫,甩了甩水珠,转身过去往家里走。
嬢嬢阿姨们还不放过她:“哎呦,秀珠还不好意思呢。”
听得她脚步更快,王家里去。
王冬生收拾好洗衣盆,端着一盆衣服,跟着回去。
陈秀珠穿过天井踏进屋里,避开了外头一众目光,松了一口气,后脚往冬生进来了。
陈秀珠瞪了他一眼。王冬生将洗衣盆搁在门边,笑着看她:“秀珠,帮我去姆妈房间拿几个衣架,我去晒台把衣服晾了。”
陈秀珠转身去王家姆妈房间,拿来一把衣架,跟着王冬生一同往楼顶晒台走去。
老式石库门的晒台,是整条弄堂的至高点,开阔敞亮,视野最好,四周立着斑驳的水泥栏杆。
站在晒台上,整条老弄堂的烟火景致尽收眼底。密密麻麻的石库门小楼鳞次栉比,红瓦连片,蜿蜒的巷弄纵横交错,乃至街道上步履匆匆的行人,全在眼里。
抬眼远眺,越过层层叠叠的屋檐与街巷,能看见外滩海关大楼的自鸣钟,和黄浦江上的轮船。
晒台上,家家户户的长晾衣杆纵横排布,五颜六色的衣衫、被褥、印花的床单层层垂挂。
角落摆着粗陶小缸、旧瓷花盆,里面种着青葱、大蒜、小青菜,郁郁葱葱,。
王家的晾衣杆上,晾着一张草席。
天气晴热干燥,晾了没多久的草席已经干透。
王冬生收下草席,卷了竖靠在围栏边。
陈秀珠撑开竹子挂架,勾在晾衣杆上,袜子、毛巾、内裤、文胸这些夹上面。王冬生挂着衣服,时不时往陈秀珠看去,脸上挂着戆笑。
陈秀珠夹完衣服,伸出湿漉漉的手指戳他的脑袋,给他看红痕:“你呀!我明天怎么去上班?”
王冬生只能傻笑,陈秀珠瞪了他一眼:“你再这样,当心我不睬你了。”
这话一出,王冬生紧张了起来,他拉住她的手腕,一把将人紧紧带进怀里。
在飞扬的衣袂与床单之间,王冬生低头抵着她的额角,声音带着讨好:“秀珠……”
只会这样,偏生她还就吃他这一声挠在心口上的声音。
前方石库门边一条草狗不知从哪里叼来一个骨头,正在啃咬。陈秀珠看着那条狗,轻轻嗤笑一声:“你就跟楼下那条狗一模一样,我就是那根骨头,你咬住了就不肯松口,逮着机会就乱啃乱闹。”
王冬生垂眸望着怀里的人,目光落在她圆润的耳珠上。
日光通透,衬得那枚耳珠粉粉嫩嫩、圆润柔软。他心头一痒,再也克制不住,微微低头,轻轻一口含住了她的耳珠。
他真是狗,陈秀珠推着他:“当心被人看见。”
“大中午的,太阳这么烈,谁会上来?”王冬生还是放开了她。
陈秀珠刚退开半步,伸手理了理被他揉乱的衣领,一道阴恻恻、满是嫉妒与怨毒的女声,突然传了过来:“你又在看她!她情愿跟着一个没用的男人过日子,都半点不肯回头看你一眼!”
陈秀珠转头望去。
对面楼栋的晒台上,宋明哲就那么愣愣地看着他们俩。而他身侧的裘素心,面色蜡黄干枯,颧骨凸起,脸色紧绷,一张原本漂亮的脸蛋,近乎扭曲。
陈秀珠看着她:“你还好意思开口说别人没用?你倒是看看你自己,不过是在家带一个孩子,就能把日子过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孩子也没带好,三天两头哭闹生病,日日往医院跑,你有什么用?”
她目光一转,落向宋明哲:“宋明哲摊上你,这辈子算是倒了大霉,就像跳进黄浦江,被你这个落水鬼死死缠上,半点脱身不得。”
宋明哲侧头望着眼前憔悴刻薄的裘素心,陈秀珠的话,勾起了从前。
昨天他听陈秀珠说,她跟王冬生领证了,他整夜睡不着,刚才他被裘素心和孩子闹得实在烦闷,想上晒台来透口气,没想到看见陈秀珠和王冬生在一起。
他心里更加难受,都想跳下去一了百了的想法了。偏偏裘素心又上来了,还要跟他闹。
裘素心见他沉默不语,非但不知自省,反而被彻底刺激得红了眼,尖声讥讽:“我再怎么样,也比你这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强!也就只有王冬生不行,才娶你!换做旁人,谁要你这种不会下蛋的女人!”
陈秀珠笑出声:“你比我强?现在大中午日头正盛,可不是做梦的辰光,少在这里白日做梦。”
她低头一瞥,已然看见下方弄堂里,不少乘凉、做家务的邻里听见争执声,纷纷驻足抬头,望向两边晒台,好奇观望。
“来来来,各位街坊邻居都听听!大家来评评理,你裘素心到底比我强在哪里?”陈秀珠看着下面,“论正经本事,我有工作、有手艺、有学历,能挣钱、会持家。你呢?你有什么?整日好吃懒做、天天吵架,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
论做人,我清清白白、光明正大。你呢?覅面孔!噶姘头。旁人怀胎生子,喜事临门,你呢,是未婚先孕!别人生孩子是福气,你生孩子是晦气。”
陈秀珠低头看大家:“大家说晦气不晦气?”
之前大家已经在说宋家了,但是没拿到明面上来说。
现在陈秀珠提出来,大家议论纷纷:
“是的呀!这个女人进门之后,原本太太平平的一家人家都成什么样了?”
“这个裘素心进门,家里就没太平过,日日吵、夜夜闹,鸡飞狗跳没个停。”
“老太当初中风都慢慢养好了,本来好好的,自打裘素心进门,家里争吵不断、怨气冲天,老人家心气不顺,身子一日差过一日,最后硬生生熬没了!”
“真是造孽啊。”
“……”
听到这些话,裘素心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眶通红。
陈秀珠看向边上的王冬生,再转头直视裘素心:“我最后说一句,我男人很行,方方面面都行。”
她笑了一声,看了一眼宋明哲:“裘素心,你敢说,你男人行吗?”
这话让本来嘈杂的弄堂安静了下来。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上辈子陈秀珠在看了颇多小说之后,认为宋明哲应该在男人里是不怎么行的。
有了昨晚之后,她确认了宋明哲确实不行。
裘素心彻底被问懵了,脸颊红白交替,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又羞又怒,几乎要当场崩溃。
身侧的宋明哲更是脸面尽失。他再也忍受不住,伸手一把拉住裘素心,不由分说地拽着她转身就走。
“够了!回去!”
陈秀珠看着两人仓皇逃离的背影,转头看向王冬生:“下去了。”
“好。”
王冬生弯腰拾起脚边的空水盆,顺手将盆里残留的水,泼在晒台角落种着葱蒜的陶盆里。
随后他将水盆递到陈秀珠手里,自己单手拎起卷好的草席,两人一起下楼。
陈秀珠刚到楼下,把将水盆搁在墙角,一直在旁等着的林嬢嬢就快步跑了进来,一把拉住她:“秀珠,我有要紧话问你。”
“嬢嬢,你要问什么?”
林嬢嬢连忙拉着陈秀珠走到天井僻静的墙角处,贴着陈秀珠的耳朵问:“你刚才在晒台上说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们昨晚……是不是真的好了?”
陈秀珠点头:“嬢嬢,是真的,他好的。”
第78章 陈根兴寻来
午后,弄堂里穿堂风,最是惬意。
家家户户吃过午饭,都搬着竹椅、木凳走出家门,沿着墙根一排排坐开,凑在一起噶三胡,结绒线,看报纸。
林嬢嬢刚完工一件外贸绒线衫,手里闲着无事,便拿起细软的奶白绒线与钩针,给巧妹阿姨家尚未出世的小宝宝勾绒线小鞋子。
李家爷叔搬来一把竹躺椅,摆在通风的墙角,身子一歪躺了下去,伸了个懒腰,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香烟,正要打火点燃。
旁边的巧妹阿姨立马抬手扇了扇风,满脸嫌弃地开口:“要吃香烟就去外头弄堂口!挤在人堆里抽,臭得要命。”
李家爷叔“啧啧”一声:“就你事多。”
“你问其他人。”巧妹阿姨说。
林嬢嬢也说:“要吃香烟,出去。”
李家爷叔讪讪收起打火机,把香烟凑到鼻尖,轻轻摩挲着闻味道,过一过干瘾。
“琴芳,你们家张木匠呢?”一个阿姨拎了一个缺了腿的板凳过来。
“在小瘌子的屋里,帮他修粽绷(老式床垫)。”林嬢嬢说。
“哦哦!我去寻他。”
这一条弄堂岂止七十二家房客,有门路的出门路,有手艺的出手艺,一直互相帮忙。
阿姨去找张木匠,李家爷叔躺在那里问:“你们说,今早秀珠在晒台上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一旁的张家阿婆年纪大了,耳力稍钝,问:“什么真的假的?你说话别只说一半。”
李家爷叔挤了挤眼,笑意暧昧:“就是冬生行、宋明哲不行的事啊!。”
这话一出,周遭几人都低低笑了起来。
巧妹阿姨抿着嘴笑:“你好奇心这么重,晚上干脆搬个小凳,蹲人家窗口底下听壁脚,不就好了?”
“哦呦,你可别出这馊主意!”林嬢嬢连忙抬头制止,哭笑不得,“伊这个十三点,你真这么说,他半夜真敢偷偷摸摸蹲墙角。”
“听么就听了,听了我讲给你听呀!”
“讲什么啦?”陈秀珠的声音传来,她手里拎着一个小铁皮桶,王冬生扛着一条长凳。
王冬生放下长凳,转头对着弄堂里的邻居说:“谁家有钝了的菜刀、剪刀,都拿出来,今天有空,统一帮大家磨一磨。”
这话一出,原本三三两两闲谈的邻里瞬间热闹起来。
不少人起身回家,翻出家里的菜刀、剪刀、裁缝剪,纷纷往这边送。
有人站在巷中高声吆喝:“大家快些!今天冬生有空,帮磨剪刀,有需要的赶紧拿过来!”
陈秀珠走到公共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接了半桶清水,提了过来。
王冬生跨坐在长凳上,先磨自家的剪刀和刀具。
不过片刻功夫,他家脚边就摆满了剪刀、菜刀。
陈秀珠随便他忙去,她走到林嬢嬢身边,边上的阿婆给她拿了一个小凳来。
陈秀珠拿着林嬢嬢勾好的小鞋子看,林嬢嬢抬眼看向她,手里的钩针不停:“秀珠,你这会儿没事吧?要是闲着,帮我做四个绒球,配这双小鞋子用。”
“好的呀,嬢嬢。”陈秀珠接过嬢嬢递来的细绒线,拿起嬢嬢绒线篮里的火柴盒,把线绕上,边做绒线求边问:“你们刚才在讲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一旁的张家阿婆最是心直口快:“你李家爷叔讲,今晚要蹲你家窗下听壁脚呢!”
陈秀珠停了绕线,把线从火柴盒上弄下来,沿着中间扎住,往李家爷叔那里看去:“李家爷叔想要吃我家冬生的汏脚水呀!我给你留着啊!”
李家爷叔坐直身体,跟张家阿婆讲:“婶娘,你讲出来做撒?”
“我这是为你好。”张家阿婆笑得眉开眼笑,“我是怕你真去听壁脚,听了不该听,心火上来,夜里回去寻你家凤英,被你家凤英把你这个老不正经一脚踢出来。”
满巷瞬间哄堂大笑。
“册那!”李家爷叔叫了一声,看向不远处磨刀的王冬生身上,视线从上到下,从下到上,落在王冬生的关键部位:“册那!我以前怎么从没仔细看,冬生这小子的本钱,倒是老大的!”
一瞬间,弄堂里所有大爷叔伯、阿姨嬢嬢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王冬生身上。
“哦呦,还真是哦!”有个阿姨索性往前看,中年妇女有时候真的让人没办法。
王冬生连剪刀都不磨了,站了起来:“你们干什么?一群老流氓。”
“我现在不听壁脚也相信秀珠说的了。”李家爷叔摸着下巴,一脸了然,一句话说得周遭又是一阵低笑。
王冬生面皮本就薄,被一圈人目光来回打量打趣,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哪里还坐得住。他闷不吭声拎起长凳,噔噔几步挪到弄堂靠墙的犄角角落,后背对着一众街坊,埋下头只顾着磨刀,砂石蹭着刀刃沙沙作响。
林嬢嬢停下手里翻飞的钩针,对着李家爷叔横眉一瞪:“侬个十三点,就晓得欺负老实人,拿人家寻开心。”
李家爷叔嬉皮笑脸往躺椅上一靠,香烟依旧凑在鼻尖嗅着,半点不认账:“我不过实话实说。”
说话间,王家姆妈端着一只大盘子走出来,盘子里码着厚厚一摞刚出锅的韭菜饼,油煎得两面金黄,葱花与韭菜的鲜香顺着穿堂风飘散开、
“秀珠、冬生,晌午只吃了粽子鸡蛋,哪能顶得住饿,快来趁热吃韭菜饼。”王家姆妈扬声招呼。
陈秀珠刚绕完第四个雪白的绒球,把绒线拢进篮筐,起身伸手接过一块油润的韭菜饼,正要抬脚送去角落递给王冬生。王家姆妈眯着眼望着孤零零靠墙的儿子,随口诧异开口:“冬生啊!好好的弄堂空地不待,偏偏对着墙壁做撒?难不成墙壁上头还有剪刀好磨?”
这话如同点着了引线,方才憋笑的街坊再也绷不住,哄笑声震天响。张家阿婆连连点头附和:“就是呀,好好的人,躲去墙根罚站似的。”
王冬生连头都不肯回。陈秀珠从姆妈手里接过盘子,忍着笑意缓步走到他身侧:“汏汏手,吃饼了。”
一大盘子两人肯定吃不完,陈秀珠让王冬生拿了一块,她招呼其他人,也来尝尝。
大家也识相的,拿一小块,尝个味道。
空气里韭菜香气还没散,弄堂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重重的喘气声。众人齐齐转头看去,就见陈根兴脸色铁青,袖管撸得老高,憋着一肚子火气大步往里头闯,一路上碰见街坊招呼也全当没听见,到了林嬢嬢他们家门口,他怒吼:“张金荣,你给我死出来!”
没等里屋的张木匠踏出门,林嬢嬢当即放下钩针与绒线,从板凳上站起身,挡在门洞跟前:“你寻我家金荣,有啥事体伐?”
陈根兴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压不住满心焦躁,额角头憋出一层薄汗。
方才中午他特意在饭店摆了一桌酒菜,请家具厂分管人事的副厂长吃饭,本意是答谢对方从中出力,帮自己拿下车间主任的空缺。
虽说师傅到龄退休,按资历轮空本就该他顶上,可车间里另有两名老技工盯着这个位置,倘若没有副厂长在厂部会议上帮衬说好话,这饭碗未必能落到自己手里。
酒过三巡,他正要开口敲定后续,副厂长却吞吞吐吐、神色为难,话里话外透露出,他的车间主任任命怕是要黄。
陈根兴当时手里的酒杯哐当顿在桌上,整个人当场懵了,这是到手的鸭子要飞了?
再三追问之下,副厂长才吐露实情:厂里上级收到闲话举报,说陈根兴私心太重,儿子原先分配进金山石化总厂,虽说地段偏远,却是正经国营大厂铁饭碗,旁人挤破头都捞不到,陈家不知足,非要托大女儿想方设法跨系统调动,硬生生要把儿子从石化弄到市区日化厂。
眼下干部提拔最看重作风端正、公私分明,这般想方设法利用人情跨局撬编制,上头领导认定他私心过重,不配执掌车间管理岗位,提拔审批直接搁置。
陈根兴立马琢磨闲话源头,他在家和大女儿为调动的事撕破脸皮,吵得整条弄堂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接连托厂里相熟的工友四下打听,兜兜转转查到消息,闲话最早就是从张木匠嘴里散出去的。怒火一上头,饭都没吃完,急匆匆撂下碗筷,一路快步冲进弄堂寻人算账。
“啥事体?”陈根兴手指着里屋房门,“你家张金荣嘴巴没把门,乱嚼舌根,跑到外头乱传我家里私事,这笔账我今天非要同他算清楚!张金荣,你给我滚出来。”
第79章 陈根兴丢了
林嬢嬢往门洞正中一站,那个腔调,很有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我男人一辈子踏踏实实,从来不乱嚼舌根,说话向来实事求是。你要跟他算账,先讲讲清楚,他究竟乱传什么闲话了?有没有凭空添油加醋歪曲事实?”
陈根兴粗着嗓门怒气冲冲:“他背地里四处散播我家私事,害得我车间主任落空!”
林嬢嬢唇角扯出一声冷笑:“既然算作私密家事,我们家金荣又不是李雪明那个十三点,要听人家壁脚的。哪能晓得你家的私事?”
这话当场把李家爷叔戳中,他方才还倚在躺椅上看热闹,立马一骨碌直起身,快步冲过来:“林琴芳,你只死女人!你同陈根兴讲道理,好好讲就是了,平白无故捎带上我、骂我做啥啦?”
“刚才是谁讲夜里要蹲秀珠小夫妻窗下听壁脚?”林嬢嬢转头又面向满腔怒火的陈根兴,“只要我家金荣不是说听壁脚听来的话,既然你当众吵得街坊尽知,不把它当隐私,凭什么不许旁人闲谈议论?大家伙都在这里,正好帮着评评理,是不是这个道理?”
陈根兴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憋着一股火气连连跺脚:“闲话是从他家流出去的,我不跟你说,叫张金荣出来,我当面问他!”
里屋传出一阵木料磕碰动静,张木匠走了出来:“做啥火气这么大?”
“你瞎讲八讲,害我!”陈根兴往前扑了半步,眼看就要揪住人算账。
张木匠完全无所谓:“我不过平日里跟厂里的兄弟,吃吃香烟,闲聊几句新鲜事。谁家没点家常琐碎,凑在一处东家长西家短,厂里不就是这样的吗?你儿子能进金山石化已是顶好的铁饭碗,你让秀珠托人情跨局调动,私心摆在台面上,厂领导经过考察不肯提拔你,是人家秉公办事,眼光透亮,哪里能怪旁人随口闲谈?现在骂上门来,恰恰证明你心胸狭隘、公私不分,领导怎么敢让你当车间主任?”
林嬢嬢紧跟着哼笑一声,夫妻俩一搭一档:“厂里干部提拔首要查验品行作风,你当领导是眼睛瞎掉的呀!就怕私心重的人坐上管理岗位,借着职务以权谋私。你现在还骂上门,就证明你完全没有认识到错误。”
一席话讲得陈根兴面红耳赤,半个字辩驳不出,可到手职位凭空泡汤的憋屈怨气堵在胸口,无处宣泄。他目光乱扫,骤然瞥见墙角长凳旁,王冬生方才磨好、码放整齐的一堆刀具。
怒火冲昏头脑,陈根兴红着眼冲过去拿起一把尖头剪刀,嘶吼出声:“张金荣,我要杀了你!”
周遭街坊吓得惊呼连连,纷纷往后避让。张木匠一个木工,家里一大堆工具,侧身抄起立在门边的平头斧头,跨步上前挡在自家门前,身材魁梧,像个门神:“侬想哪能?”
斧头握在张木匠手里威慑十足,陈根兴骤然被泼一盆冷水,满腔凶气瞬间泄了大半,握着剪刀的手臂僵在半空,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方才的气焰荡然无存。
就在场面僵持的空档,陈秀珠一脸害怕的开口:“不是的,不是张家爷叔几句闲话,让你没了主任的位子?是领导调查的,你们厂打电话找我核实情况,我实话实说了。”
陈根兴转头看向陈秀珠,打身强力壮、手里握着斧头的张木匠他万万不敢,可陈秀珠是从小被他打骂惯的,所有不顺心尽数迁怒在她身上。他眼神陡然变得凶狠,尖头剪刀调转方向,疯了一般朝着陈秀珠扑来:“就是你这个晦气东西,我杀掉你这个害人精……”
陈秀珠看到他扑过来拔腿就跑,街坊们吓得连声叫嚷:“冬生啊!”
王冬生丢下手里磨刀石,往前追去。陈秀珠出了弄堂,朝着就近的派出所狂奔,后面陈根兴追着她,王冬生始终落后陈根兴,那么一点。
终于,陈秀珠冲进了派出所,几名值班公安趁着陈根兴持刀往前猛冲的空档,一左一右迅速上前,反拧胳膊,当场把人按倒在地,收缴了手里的剪刀。
王冬生大步流星冲上前,将浑身剧烈发颤的陈秀珠紧紧箍进怀里。
陈秀珠扑在他身上,肩头不住抽动,大颗大颗的眼泪簌簌滚落,哭得眉眼通红、梨花带雨。
“不怕了,秀珠,没事了,我在。”王冬生拍着她的后背。
一名中年女公安放缓语气,走上前来:“小姑娘不要怕,人已经抓住了,安全了。你平复一下情绪,进来做个笔录,把前因后果、他的所作所为如实写清楚,我们依法处理。”
陈秀珠吸着鼻子,泪眼朦胧地点了点头,在王冬生的陪同下进去做笔录。
那位女同志,一边倒水一边耐心询问:“慢慢说,不用急,从起因、争吵过程,到他持刀恐吓、追砍你的全过程,仔细写清楚。”
陈秀珠从中午陈根兴车间主任名额落空,无端迁怒街坊,上门寻衅吵闹,再到争执不下、恼羞成怒当众持剪刀行凶,先扬言要杀张木匠,后调转凶器疯狂追砍亲生女儿,说起。将陈根兴自私功利、迁怒无辜、持刀施暴的行径一一如实供述。
没过多久,张家阿婆、林嬢嬢、巧妹阿姨几个人结伴赶来派出所集体作证。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陈根兴当众发疯、持刀恐吓、追人狂奔的恶劣场面说得明明白白,完整还原了现场经过。
人证、物证俱全。陈根兴被拘留了。
这个时期,正是治安整治最严苛的阶段。知青大规模返程,街巷人员混杂,闲散人员增多,各类纠纷、闹事频发,为了稳住社会秩序,公安部门对街头闹事、持械行凶、邻里斗殴的案件零容忍,尤其是当众持刀扬言伤人、追砍他人的行为,完全够得上治安重罚标准。
更何况陈根兴身为国营工厂在岗职工、预备提拔的基层干部,知法犯错,公私不分,因一己私欲闹事行凶,品行作风严重不端,情节远比普通邻里纠纷恶劣。
公安的处罚,第二天就出来了:陈根兴公然持械恐吓、行凶滋事,扰乱居民区公共治安,罔顾人伦、威胁他人生命安全,予以行政拘留十日,记入个人人事档案,通报其所在家具厂单位,同步移交作风审查材料。
派出所的处罚通报一式两份,一份留档,一份直接加盖公章,送达了陈根兴所在的国营家具厂。
厂里领导拿到通报,看完内容当场脸色铁青。
陈根兴本是车间里资历靠前、原定提拔的车间主任人选,算是厂里重点培养的老技工。可他当众寻衅滋事、持械恐吓伤人、罔顾人伦闹进派出所,被治安拘留十日,还闹得整条弄堂人尽皆知,性质极其恶劣。
厂里连夜召开班子会议,结合公安通报与作风审查材料,最终下达正式处理决定:开除陈根兴厂籍,即刻除名。
消息传回弄堂,所有人都唏嘘不已。
一份正经国营厂岗位,安稳、体面,月月有固定工资,年终有福利,看病能报销,年老有退休金,甚至还能给后代顶替。
被国营厂开除,这个可以传代的铁饭碗没了。
对陈家而言,这无疑是塌天大祸。
陈家二女儿陈秀英知青返城后一直待岗在家。陈母在街道办的集体服装厂做工,集体企业薪资微薄、福利简陋。
往日家里大半开销、积蓄全靠陈根兴这份国营厂工资支撑。如今主心骨收入彻底断绝,家里突然断了最大进项。
更要命的是以后怎么办?从前陈根兴身为国营正式职工,每月有粮油补贴、煤贴、布票,看病全额报销,晚年还有稳妥的退休金养老。往后生病看病全自掏腰包,老了更是没有半分退休金。
这已经让陈家焦虑透顶,可后续还有。
陈建民本来是拿了去金山石化总厂的分配名额。
明明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名额,陈家想要跨局调动,从金山石化调去市区日化厂。
谁也没料到,陈根兴持刀闹事被拘留、被厂里开除的事传开后,一封举报信递到了学校和石化厂。
既然不愿意来,石化厂自然也不要了。学校给陈建民重新调配岗位。
新的分配通知下来,彻底打碎了陈家最后的指望。
原本的国家级大型国营大厂,变成了郊县一家乡镇集体化肥厂。
接连的打击,压得陈家喘不过气。
陈秀珠是在吃晚饭的时候,听巧妹阿姨说起陈家的境况,众人还在唏嘘,慨叹,陈秀珠的心底,没有半分波澜。
上辈子。但凡她在宋家受半点委屈,但凡她和宋明哲争执冷战,但凡她动一丝想离婚念头,陈家一家人必定第一时间赶来。
嗯奶最是会演,唱念做打样样齐全,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口口声声念着宋家是陈家天大的恩人。
陈根兴永远板着面孔厉声训斥,骂她不知好歹、贪心不足,放着好日子不过,偏要作死。
她母亲抹着眼泪絮絮叨叨劝,嫁人就是认命,忍一时风平浪静,谁家夫妻不磕绊,谁家日子不将就,女人家家的,熬过去就好了。
弟弟妹妹句句向着宋家、向着宋明哲。
一大家子人,齐齐堵死她所有退路,心甘情愿做宋明哲的帮凶,做困住她一生的伥鬼,硬生生把她困在宋家。
陈秀珠轻声叹息。
就在这时,二楼忽然传来一声吆喝:
“快来看电视!上海新闻就要开始了!王家姆妈,快来看你家秀珠呀!”
是二楼有电视机的赵家阿哥的声音。
消息一出,邻居们一窝蜂往赵家去。
赵家房子小,就开了通往阳台的门窗,进不去的人,站在门口,窗口看。
今天新闻里会播上海交易团庆功大会的片段,没几条时政新闻,画面一转,镜头切到了昨日隆重的交易团庆功会场。
画面里陈秀珠就出现了一个镜头,市长跟她握手,给她颁发奖状。
“秀珠,你这个要印一张照片,挂在墙上的哦!”有人跟她说。
“有的,有的。厂已经在印了,到时候挂厂里的接待室。我也拿一张回来。跟奖状挂一起。”
第80章 倒闭吧!通
经过这次,陈秀珠跟娘家算是彻底决裂了。毕竟她爸要砍死她,她也让她爸尝了尝牢饭的滋味。
三周军令状压在肩头,她半点不敢松懈。好在厨房洗涤剂的核心配方逻辑,那是上辈子的历史配方。
相较于洗衣粉的复杂配比、稳定性调试,民用厨房洗洁精的技术门槛本就更低,核心难点只在于去油乳化、温和无残留、易漂洗、低刺激四大关键点。
当下市面流通的老式洗涤产品,包括他们买回来的欧美日高端产品,基本上也是碱性过重,去油全靠强碱腐蚀,洗完手干涩脱皮,还容易残留异味、损伤餐具。
陈秀珠以AOS为主要活性剂,微调助剂比例,搭配温和乳化配方,确定了基础配方。
小样试制也顺利,后续酸碱度测试、去污对比实验全部落地合格。
小黄和小茅被她拉着加班,辛苦是辛苦,但是能学到东西,两人都觉得太值了。
厂里的人听说之后,人人都在感慨,夏永福耗了三年的死项目,到了她手里不过几天,就出了成果,这三周还差几天呢?接下去只差最后上机中试、批量调试,就能敲定最终成品。
众人越发唏嘘夏永福的荒废。
论纸面学历,夏永福是正经四年制全日制大学生,科班出身,理论扎实,刚进厂时也是厂里重点培养的香饽饽。
而陈秀珠是两年制工农兵速成班,上学期间时断时续,学业条件远不如对方。
再加上那十年特殊时期,各行各业秩序混乱,工厂研发停滞、资料断层、技术迭代搁置。
那几年陈秀珠心思大半扑在家庭琐事上,鲜有深耕研发的机会,反观夏永福凭着优质学历、抢占最好资源,早早拿下厨房洗涤剂重点攻坚项目。
作为全国洗化行业的龙头厂,上级部门对这个民用新品项目高度重视,资金、审批、采购权限全开,三年里厂里为项目砸下大量经费,引进、购置了一整套全新生产、乳化、均质、灭菌设备。
也正因如此,陈秀珠最初接手时,压根没把设备放在心上。
她笃定,配方是核心难题,既然自己已经突破配方瓶颈,厂里设备齐全、规格先进,只要小样达标,她三周的任务也就达成了。
不过既然时间有多余,上机中试、量产调试索性一起做了。
可当真带着合格小样、完整配比参数,准备进车间上机调试时,问题彻底爆发。
这批三年前采购的设备,确实件件是顶配,尤其车间核心的日本进口高压均质乳化机,更是国内极其稀缺的精密设备。
这台日本进口设备,是整条液态洗涤剂生产线的心脏。
厨房洗洁精想要做到油水完全融合、膏体细腻均匀、去污体系稳定、长期存放不分层、不沉淀、不失效,全靠这台高压均质机高速剪切、高压乳化。
当年厂里为了啃下新品难题,咬牙花大价钱、走进出口审批,通过市机械进出口公司专程引进这台日本原装设备,型号新、精度高、压力稳,在国内日化厂里都算得上顶尖配置。
可最大的问题也恰恰在此。
设备买回来三年,夏永福从未真正调试成功过一次完整配方。机器常年闲置封存,偶尔开机也是空载空转,从未带料生产、负荷运行。
崭新的精密设备,放了三年落满灰尘,长期静置导致油路滞涩、压力传感器失灵、均质腔精密间隙偏移、密封垫老化硬化。看似完好无损,实则内部精密零件早已出了隐性故障。
陈秀珠第一次带料上机试运行,机器刚启动不到三分钟,压力数值剧烈跳动,忽高忽低,出料口物料粗细不均,乳化完全失效,最后直接报警停机,报错锁机。
反复尝试重启、微调参数,依旧无法正常运行。
叫了机修的老师傅过来看,老师傅一看就说:“之前就出过问题,是内部精密组件的问题,不是简单调试、擦洗能修好的。这是进口精密机,咱们厂里没人懂核心维修,也没有配套替换零件。我跟夏工说要联系日本人的。”
“那联系了没有?”陈秀珠问,“日本那里没来修?”
“我哪能晓得啦?”老师傅说了一句,“反正我没看见日本人来修。”
陈秀珠越想越窝火。
夏永福这三年是在做项目?根本是拿着厂里的资源、占着核心研发岗位,日日混吃等死、敷衍搪塞。
设备出了故障,不修、不报、不跟进,任由一台顶配进口精密机器闲置报废,硬生生把一个有望落地的新品项目,拖成了全厂的烂尾摊子。
上辈子这样的人都能混上厂长位置?可见国营厂,是有多好混。
国营大厂干事的人,因为流程不顺畅,处处掣肘,混事的人步步高升,小白鹭最后被内耗拖垮,真是半点不冤。
不过,眼下不是纠结过往的时候。
陈秀珠查资料打电话给市机械进出口公司对接的相关人员,电话里沟通不清,对接的经办人一问三不知,只说旧档混乱、人员更迭,让她亲自上门对接。
陈秀珠不敢耽搁,挂了电话,收拾好设备台账、购机单据、故障记录,直接坐车赶往市机械进出口公司。
陈秀珠逐层打听,好不容易找到负责涉外设备维保的科室,推门进去时,几名工作人员正端着搪瓷茶杯闲聊看报。
她说明来意,递上所有档案资料,开门见山:“同志,我们日化厂两年前通过你们单位引进的日本高压均质乳化机,目前核心组件故障,整机锁机停机,无法使用。现在项目攻坚紧急,需要你们帮忙对接日本原厂,安排工程师来华检修。”
负责对接的是一个中年男同志,眼皮都没抬一下,指了指桌上的一本档案,语气敷衍:“这台机器的维保事宜,我们之前就帮你们对接过日方,当时你们厂里对接人员描述不清故障问题,日方判定无法远程定位故障、上门无依据,这事就搁置了。是你们自己的问题,不是我们没帮你们办。”
一句话,轻飘飘把所有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这年头,这些单位都朝南坐,哪有一点服务意识?陈秀珠让自己耐着性子,别发火。
“同志,之前沟通过,可事情没解决。咱们厂用外汇买进来的设备,总不能变成废品吧!”她讨好地说,“帮帮忙,好不好!”
“阿拉老忙咯,要是家家单位,全像你们这样,交上来糊涂账,我们都要帮忙处理,我们还要不要做其他事了。”这位同志笑了一声。
册那!这种态度,让她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她说:“同志,这话说得不讲理。我们是使用单位,负责如实描述设备异常、运行故障。机器内部精密组件偏移、油路滞涩、传感器失灵,这些肉眼看不见、普通技工排查不出的核心问题,我们怎么精准判定?
打个最简单的比方,病人身体不舒服,只能描述症状、说清难受的地方,确诊病灶、排查问题、动手医治,是医生的职责。我们就是那个‘病人’,日本原厂是‘医生’,你们是中间对接的桥梁。总不能病人说不清楚内脏病灶,就活该不治、没人管修吧?
设备是你们经手引进的涉外设备,维保对接、跨国沟通、协调原厂检修,本就是你们的工作职责。不能因为我们厂里旧对接人员技术不足、描述不清,你们就直接搁置不管,两年年不闻不问,把所有责任甩给我们!”
这番话当场说得那名工作人员脸色一沉,挂不住脸面,他立马放下报纸,端起官腔推脱:“话不是这么说的。涉外检修流程繁琐、手续严格、成本极高,不是你们一句坏了,我们就能随便安排外国人上门。当初对接不上就是对接不上,档案在这里,搁置就是搁置了,现在重新启动,手续也要一步步重来,加急不了。”
“多久能修好?”陈秀珠追问。
工作人员笑了一声:“说不准。报备、审核、函送日方、等对方排期、签证、物流配件,顺利的话三个月,不顺利半年都有可能。我们也没办法。”
这不是黄花菜都凉了?
陈秀珠耐着性子:“同志,现在厂里紧急攻坚、等着设备量产,你们有没有什么紧急程序,可以帮帮我们?”
“不好意思哦!今天你说着急,明天他说着急,现在哪家单位不说他们的事,十万火急。我们要是个个都帮你们加急,我们还要不要做事了。再说两年没解决,可见也不是什么着急的事。三个月,半年就等不及了?”
这个人索性重新拿起报纸,继续看报,摆明了一副“你说破天,我不办就是不办”的敷衍姿态。
陈秀珠气得肝疼,要是上辈子的进口设备代理商这样,早就倒闭了。
现在她只想说,都倒闭吧!通通倒闭吧!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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