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裘素心二叔
陈秀珠闻言,略微停顿了一下:“当然可以。”
等到新鲜成品完成灌装、封口整理好,陈秀珠给两位日方工程师各备了两瓶洗洁精样品。
送走钟主任、小姚和两名日方工程师,车间里的外人尽数散去,设备边只剩下日化厂的人。
小茅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师傅,你刚刚一开始,是不是不想把洗洁精送给那个日本人?”
陈秀珠转头看向他:“你发现了?”
小茅笑:“跟在师傅身边久了,多多少少能摸清一点你的心思。您刚才明显是在琢磨事情。”
一旁的小黄顿时不服气地嚷嚷起来:“哎?我比你跟着师傅时间还久,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我还以为师傅本来就打算送呢!”
陈秀珠被两个徒弟逗笑:“那你们俩说说看,你们觉得,这个日本人专程要我们的新品样品,真的只是因为味道好闻?”
小黄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肯定是咱们的洗洁精做得好啊!味道清香、洗得干净,比进口的还好,他喜欢很正常啊!”
陈秀珠目光转向小茅:“小茅,你怎么看?”
小茅沉吟片刻:“有可能是真的喜欢,但也不全是。我心里一直有数,咱们厂里以前的洗衣粉、洗洁精、肥皂,通通都带着一股子冲鼻的工业碱味。全厂上下,也就师傅你一个人,耗着时间、盯着配方,死磕香气和洗了之后的感受。张科长前两天还说您不务正业,可我一直觉得,产品能洗净是基础,但是用起来舒不舒服,一样重要。尤其是卖得贵,就一定得有贵的道理。”
陈秀珠没说话,小茅继续说:“只是我有点想不通,他们日本人做设备出身,见多了好产品,没必要单单为了一个香味特地讨要样品。”
小黄听得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那……他们会不会是看上咱们的配方了?咱们这个新款洗洁精,碱味很淡,还有香味,还加了维生素E,洗完手不紧绷、不干涩,他们要分析咱们的配方。”
小茅当即追问出心底的疑惑:“师傅,既然你也担心他们惦记配方,那刚刚为什么还是送了?”
陈秀珠笑了一声:“也许是我多想了,人家只是单纯欣赏产品,人家做设备的,放在自己的产品展厅做展览。可即便是这样,他们是专业的设备厂商,做的均质设备覆盖食品、化工、制药、日化多个领域,日本大半日化大厂,都是他们的合作客户。今天他们带走这两瓶样品,很有可能会被日本同行看见。”
小黄不解:“那您还给他?”
“我刚刚迟疑,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就算我们今天不送,日后量产上市,他们照样能买到、能研究。”陈秀珠看着新出来的成品,“研究对手的产品,本就是每家工厂立足行业都会做的事,只要不出不入流的招数、不搞龌龊手段,是良性比拼。”
车间外下班铃声响起,陈秀珠收敛思绪笑着说:“走走,下班了,今日到此为止。”
陈秀珠换了衣服,拎着两个加仑塑料桶走出厂区。
回到石库门弄堂时,邻居们烧晚饭,吃饭碗,陈秀珠回到家里,王家姆妈已经烧好了晚饭,今天王冬生还要加班,就她们婆媳俩吃饭。
王家姆妈做了一个精肉炖咸蛋,一个丝瓜榨菜汤,婆媳俩简简单单吃过饭。
陈秀珠把碗筷放进搪瓷盆里,拎着一桶洗洁精往水槽那里去。
早晚水槽边就这么热闹,洗碗的洗碗,噶三胡的噶三胡。
“我厂里新研制的洗洁精,刚调试好的新款,我带了样品回来,大家用用看。洗碗盏,去油腻,老好用的。”
大家把碗拿过来,陈秀珠给大家倒上一点。
一听是厂里新出的好东西,街坊邻里瞬间来了兴致,纷纷端着手里的碗筷围拢过来。
陈秀珠挨个凑近,给每个人的洗碗盆里都倒上薄薄一小滴新款洗洁精。
澄澈透亮的液体落进水里,瞬间化开一缕清浅温柔的茉莉茶香。
“哦呦,老灵格。我这个红烧肉碗,在家里已经用开水泡过了。但是还是有点油腻腻的。这东西一下去,干干净净。”
“是的,是的。汏得老清爽的。”
“味道也老好闻的。”
陈秀珠笑:“是伐?屋里有空的干净玻璃瓶、罐头瓶都拿来,每家分一点,多用几天,有啥感觉不好的,跟我讲!。”
邻里们三三两两转身跑回家里,翻找干净的玻璃容器,不一会儿就都围了回来,大大小小的玻璃瓶摆满水槽边的石台。
陈秀珠让林嬢嬢帮忙分,她自己洗完了碗,回去拿了另外一桶出来,到弄堂里,继续给大家分,边分边噶三胡。
张家阿婆拿了一盘蚊香出来:“蚊子噶许多。”
陈秀珠分着洗洁精,听大家随口闲聊。
张家阿婆摇着蒲扇:“你们晓得伐?今天隔壁宋家,来美国亲眷了!”
陈秀珠分装的手微微一顿,心底了然。她记得清清楚楚,上辈子就是这个时间点,裘素心远在美国的二叔回国探亲。也是这次探亲过后,没过多久,这位二叔就动用海外关系,想方设法把裘素心接去了美国。
周遭街坊立刻来了兴致:“宋家的亲眷?”
“是裘家的亲戚!就是裘素心伊拉屋里的二叔。你们年轻小辈不晓得,老早底的裘家,在上海滩可是有头有脸的,底板老厚的。”张家阿婆说。
“是厚的,伊拉开面粉厂的。”有人说道。
“面粉厂,那是后来。”张家阿婆嗤笑一声,“老早底,裘家是开书寓起家的!”
一群年轻人满脸茫然:“啥个叫书寓?开学堂又不能赚钞票的啦!”
“什么学堂?就是高级堂子。堂子晓得伐?”张家阿婆解释,“专门收样貌出众的小姑娘当‘讨人’,从小养着,教琴棋书画、待人接物,养大了做‘倌人’、‘小姐’。前面两条弄堂的整片石库门,以前清一色都是这种高级书寓。开这种场子,最容易结交达官贵人、商界老爷,裘家就是靠着这个,在旧上海发家,攒下偌大身家,后来开面粉厂、开粮铺。”
众人听得瞠目结舌,有人低声咋舌:“册那,原来是赚这种来路的钱!怪不得家底厚。捞偏门的呀!”
“我讲这个不是瞎扯闲话。”张家阿婆蒲扇一收,故意卖了个关子,“是因为裘家大少、二少,和裘素心伊拉娘,里头有故事,老精彩了!”
所有人瞬间被勾起好奇心,纷纷催促:“阿婆快讲!啥故事啊?”
张家阿婆摇着蒲扇:“裘素心的姆妈,根本不是裘家大少爷的原配正房。她以前就是裘家养的‘讨人’,生得身段样貌都是顶顶好的。裘大少爷一眼看中,舍不得送她出去接客做生意,就收了她做小,宠得不得了。”
“原来的裘家大少奶奶,性子刚烈,看着丈夫和一个出身风尘的女人如胶似漆,一气之下,带着自己的亲生儿子,直接远赴美国,再也没回来。这之后,裘大少爷就彻底和这个女人过日子,解放后,生下了裘素心。”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唏嘘不已。
就在这个时候,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宋家一家人簇拥着一位西装革履、气度儒雅的中年男人走回来。
张家阿婆抬眼瞥了一眼,轻声道:“喏,就是他,裘家二少爷,素心的二叔。”
说完,她等人进来宋家门,说:“你们不晓得吧?这个二少爷,当年也欢喜素心伊拉娘。”
一句话落地,满场哗然。
“啊?亲兄弟俩,欢喜同一个女人?”
张家阿婆见众人这般反应,一脸你们没见过世面的表情:“这有什么稀奇的?老上海的豪门旧宅,龌龊荒唐事多着呢。别说兄弟欢喜一个女人,爷俩看上同一个女人、母女跟一个男人的旧事,以前都听说过。有钱人的白相的事,哪里是我们普通人能看透的。”
说着,她又压着声音补了一句:“还有个更隐秘的说法,外人几乎不知道。裘家这位二少爷,根本不是裘老爷的亲生骨肉,是当年裘太太和屋里长工私生子。”
陈秀珠分完了手里的洗洁精。
上辈子她一直疑惑,这位远在美国的二叔,为何会对毫无深厚交情的侄女裘素心格外上心,费心费力、不惜代价,一定要把她接去美国定居,如今总算彻底懂了。
上一辈求而不得的遗憾,终究落到了晚辈身上。大半生过往,他放不下当年心上人的影子,便把所有未尽的心意,尽数投射在了酷似其母的侄女裘素心身上。
思绪翻飞间,陈秀珠又想起上辈子偶然见过的画面。
多年后,裘素心跟着二叔归国探亲,两人并肩而立,举止亲密、神态缱绻,不像正经叔侄,反倒更像那个什么。
上辈子的事情,这辈子反复咀嚼,这瓜是越吃越有。
第92章 宋明哲想去
宋家今天是彻彻底底大扫除过的,只为迎接这位从美国远道而归的贵客。
吴慧忙前忙后收拾一整天,腰酸背痛得几乎直不起腰,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哪里还有力气在家开火做饭。
宋家索性带着裘二叔去四川饭店设宴接风。
吃过饭,一家子簇拥着裘二叔会弄堂。
傍晚的老弄堂格外热闹,家家户户搬出竹椅板凳,大人小孩都在乘风凉、噶三胡,蒲扇拍蚊子、说笑嬉闹声此起彼伏。
裘二叔下意识蹙了蹙眉。
刚刚踏进宋家大门,站稳脚步,裘二叔带着几分感慨开口:“现在这条弄堂,全部是刚波宁了?”
宋兴业闻言重重叹了口气,满是无奈:“是啊!早就变天了。解放后,这条弄堂里原本的老住户,跑的跑、死的死、移民的移民,空出来的房子充公的充公、分配的分配,全都分给从滚地龙棚户区熬出来的人家住了。”
裘二叔满是可惜地说:“好好一条石库门弄堂,如今变得乱糟糟的。唉,老可惜的。老底子,这片地段、这条弄堂,能住进来的,全是上海滩有头有脸、家底殷实的好人家,哪里会这般嘈杂杂乱。”
这话一出,瞬间就和宋兴业对上了胃口,两人立马找到了共同话题。
方才一路的生疏客套、无话可谈的尴尬彻底散去,提起旧日上海滩的风光旧事,两人瞬间打开了话匣子。
宋兴业瞬间来了精神,连连附和,语气里满是怀念与不甘:“可不是嘛!想当年,这一排石库门,每一户都是正经大户人家。门口停的都是黄包车、小汽车,进出的都是穿西装、着旗袍的人。夜里弄堂安安静静,干净规整,哪像现在,到处堆满杂物,乱糟糟的。”
“和如今全然是两个天地。”
“时代不一样了,世道早就变了。”宋兴业苦笑一声,“我们这些守着老房子的,看着这条弄堂一步步变成如今的模样,心里不是滋味。旁人只图热闹过日子,也就我们这些过来人,还记得这里当年的模样。”
两人一唱一和,边上吴慧听得连连点头附和,跟着唏嘘感慨。这辈子最让她耿耿于怀的,便是宋家不复往日风光,从大户人家沦为普通市井人家,落差实在太大了。
孩子已经累了,裘素心拍着他,让在怀里睡觉。
裘二叔的眼神落在了裘素心身上。
今天,裘素心特意换上了一身碎花衬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新衣华饰终究遮不住满脸疲惫与憔悴,她身形单薄,看着楚楚可怜,格外惹人怜惜。
裘二叔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柔色。
“素心,磊磊累了,你带他先去睡,我和你公婆再聊会儿。”
裘素心点头上楼去。裘二叔继续一家三口聊天,说起自己在美国的生活光景。
他这些年定居旧金山,开了一家规模不小的华人综合商店,主营国货、日用品与侨民所需杂货,生意稳定、客源充足,在当地华人圈也算立足安稳。
“我家里三个孩子,两个大的已经成年,最小的还在读高中……”
说过家人,宋明哲读英语,听了很多关于美国的事,就问了一句:“二叔,美国的工资有多少?”
“好的行业就很高了,我就不讲了。就是我们店里雇的本地售货员,按月发薪,一个月到手能有一千二百美金。”
宋明哲听过美国薪资高,心里早有预期,可真正听见一个普通商店售货员,月薪就能达到一千二百美金,依旧心头震动。他们这种刚毕业的大学生也就七八十块工资,就算是像秀珠那样是国企的骨干了,也就109块。
宋兴业不禁说出当下上海的工资,裘二叔摇头:“这个不好比的。所以我想着,阿哥和小阿嫂走得早,这辈子坎坷,到头来就留下素心这一个独苗,孤零零一个人在上海,我看着心里不安。”
他微微沉吟,说出了此行的打算:“我这次回来,一是回乡祭祖、看看故土,二是想把素心接到美国去生活。只是她如今已经和明哲成婚生子,组建了自己的小家庭,这件事,恐怕没那么好办,我也不好擅自做主。”
这话落在宋明哲耳朵里,他的心里动了起来。
这些日子,他整日忧心工作分配,看着身边人各有出路,自己前途渺茫、进退两难,活得压抑又憋屈。如今天降良机,只要能跟着搭上美国的路子,哪怕是去美国的小商店做一名普通售货员,也远比在国内前途未卜要强百倍。
宋明哲再也坐不住了:“二叔,其实论资历、论学识,我本该早就去过美国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深情隐忍、为爱牺牲的模样:“本来学校有公派留美名额,层层筛选下来,人选本来就是我。我专业成绩拔尖,英文口语流利,日常阅读、交流、听课都毫无障碍,完全能适应美国的学习生活。”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停:“可那时候素心在苏北乡下处境艰难,受尽委屈,我实在放心不下。为了四处奔走、托关系找人,拼尽全力把她调回上海、脱离苦日子,我前前后后耗费了无数精力,终于将她调回上海。也因为这件事,我弄丢了这个名额。”
宋明哲目光灼灼地看着裘二叔,语气恳切,极力自荐:“我学了这么多年英语,底子扎实,语言完全不是问题。只要能去美国,不管是读书、工作,还是去您店里帮忙做售货员,我都能干、都愿意干。我不怕吃苦,只求能有一个出路。”
他急于抓住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生怕裘二叔只接裘素心、抛下自己。
一旁的宋兴业和吴慧也帮腔:“是啊二叔,明哲确实可惜了!他去留学本来是板上钉钉的,就这么错过了。他书读得好,人也勤快,去了美国肯定能帮上您大忙。”。
儿子为了裘素心错失前程,是实打实的牺牲,如今借着裘二叔的门路弥补遗憾,再合理不过。
裘二叔静静听着一家子的说辞,想着全程裘素心都在抱孩子,刚才吃晚饭的时候,也没人给她搭一把手,只怕素心在这里过得并不舒心。
裘二叔笑了笑:“今天一路赶路、赴宴应酬,路途奔波太久,人确实累了。”
他抬眼扫过宋明哲热切的脸庞:“去美国的事不急,你们也不用急于一时。我这次回来,在上海还要待上几天,先好好休息,等过两天,详细谈。”
“好的好的!”宋明哲连忙说。
宋明哲殷勤地引着裘二叔走向收拾妥当的客房,把人安顿稳妥,才轻手轻脚退出来,带上房门。
回到自家卧房时,小床里的磊磊呼吸均匀,睡得正沉,裘素心侧身倚在床里。
宋明哲拿了换洗衣物进卫生间,哗哗的水声响了一阵,等洗漱完毕,他走到床边,顺势掀开被子,从身后抱住了裘素心。
温热的胸膛贴紧对方的脊背,他温声软语:“素心,二叔想接你去美国,接下来这几天你陪着他祭祖、逛上海,多在他跟前说说。咱们一家三口,一起去。”
裘素心闻言,翻过身子,迎上他的视线,面上看不出半点抵触:“这还用得着你特意叮嘱?二叔要带我走,我们本就是夫妻,自然是要一家人同行的。”
这话听得宋明哲心花怒放,只当她也满心向往大洋彼岸的新生活,心头的急切与欢喜揉在一起,低头便吻了上去。
裘素心刚回上海那会儿,他们还要避着陈秀珠,找时间找地方都要亲热,自从陈秀珠跟宋明哲离婚,宋明哲跟裘素心结婚,两人这方面反而就淡了下来,一个月也就那么一两次。
今夜怀揣着即将远赴海外的美梦,他倒是格外主动,一时间卧房里气氛缱绻。
一番温存过后,宋明哲心满意足,在裘素心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才意犹未尽地起身,拿着毛巾去往卫生间擦洗。
听着他脚步走远,卫生间的门轻轻合上,裘素心脸上那点佯装出来的温顺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她躺回枕头上,望着头顶昏暗的房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第二天,裘素心带着孩子下楼的时候,裘二叔已经起来了。
裘素心吃过早饭,今天吴慧主动接过孩子,让裘素心陪着二叔出去,出门前吴慧还特别叮嘱裘素心:“你好好跟你二叔说。”
“姆妈,侬放心。”裘素心说道,“我去美国,连英语都不会,怎么过日子,肯定要明哲一起去的呀!”
吴慧连连点头,目送着叔侄二人并肩走远,才抱着孩子转身回了院子。
叔侄俩出了弄堂,往裘家老宅的方向去,一路行来,街景变迁不少,不少旧宅翻新,旧时的印记渐渐淡去。
等站到那栋气派的老洋房门前时,裘素心停下了脚步。昔日雕梁画栋、花木葱茏的裘家花园与主楼,如今早已改换门庭,大门旁挂着木牌,写着本地一家报社的名号。
院墙重新修葺过,庭院里的假山、花木虽还在,布局却被改动得七零八落,进进出出的都是抱着文件、步履匆匆的工作人员,一派忙碌的办公景象。
裘二叔伫立在原地,眼里满是物是人非的怅然。他抬手指向二楼靠窗的一间厢房:“你看那一间,当年你姆妈最爱待在那里。每日午后,她都会坐在窗前弹钢琴。”
裘素心望着那扇熟悉的窗棂,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是啊……我小辰光,也天天姆妈弹琴。”她喉头哽咽,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只可惜后来日子变了,琴没了,人也不在了……”
一旁的裘二叔沉默片刻,掏出一方手帕,上前一步,替裘素心拭去脸颊上的泪珠,心疼地问:“素心,你是不是过得不好?”
第93章 一条虚无的
裘二叔一句问询,让积攒在裘素心心底连日的委屈一下子尽数翻涌上来。她眼泪落得更凶,顺着对方的话,缓缓诉说起来。
她刻意绕开她在乡下时候,设计算计的前因,只拣自己受委屈的部分说。她说自打来到宋家,日子便过得如履薄冰,家中老人过世,一家人不分青红皂白,全都将过错扣在她头上;宋明哲错失公派留学的机会,这本是他自己的选择,可宋家老小也尽数归咎于她,日日念叨、处处埋怨,仿佛她就是毁了宋明哲一生前程,害得宋家乱糟糟的罪人。
这些话落在裘二叔心中,却渐渐变了一番模样。
他本就对兄长那位红颜执念至深,如今看着这张与故人近乎一模一样的脸庞涕泪涟涟,心疼得不行。
在他看来,分明就是宋明哲当初贪图美色,占去了裘素心的清白,害得她未婚先孕、进退两难,如今木已成舟,便翻脸无情,连同整个宋家都欺负她孤身无依、娘家无人撑腰。
一股怒火瞬间从心底腾起,他面色沉了下来:“好一个宋家,好一个宋明哲!自己覅面孔,害得你落到这般境地,还敢苛待你?还巴巴地盼着我带他一同去美国,简直是做他的春秋大梦!”
见他动了真怒,裘素心连忙抬手拭去脸上泪痕,收敛了失态的哭腔,面上露出几分无奈与为难。
她垂着眼,语气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凄惶:“二叔,我何尝愿意留在那里?可我们裘家往日的宅院早被没收充公,我在上海早已没有落脚的地方。磊磊小,离不得人照料,我眼下根本无处可去,也只能暂且继续住在宋家。”
说到这里,她抬眸看向裘二叔,低声说出自己早已盘算好的后路:“所以眼下您千万不要直接回绝宋明哲。您可以顺着他的心意,劝他安心留在上海,务必先把大学文凭拿到手,再去美国。您先带我去美国,就说我英文不好先去适应,我把磊磊留在宋家。
只要孩子留在宋家,他们一家人心就定了,肯定认为我会想办法接老公孩子出去。如此一来,他们不会为难磊磊,也不会对我生出戒心。等我到了美国,站稳脚跟、彻底安定下来,我再寻机会返回上海,到那时便同宋明哲摊牌离婚,再和他争夺磊磊的抚养权。”
裘二叔思忖片刻,明白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既能先让裘素心脱离苦海,又能暂时稳住宋家众人,不闹出大乱子。他缓缓颔首,神色缓和下来:“你考虑得十分周全,就按你说的来。”
等裘素心心定了下来,两人不再流连老宅门前,转身沿着街道缓步闲逛。
“如今的上海,终究是比不上从前了。”他抬手指向空荡荡的街面,语气里满是怅然与挑剔,“想当年的大上海,入夜之后霓虹漫天,各式商号、洋行、舞厅的招牌流光溢彩,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从早到晚都透着一股热闹气派。再看现在,街道是整洁了,可少了往日的鲜活气象,商铺稀松,来往行人也大多行色匆匆,半点当年十里洋场的风采都寻不到了。”
裘素心安静走在一旁,默默听着。
许是触景生情,裘二叔说起远在大洋彼岸的旧金山。
“你是没见过旧金山的样子,那才叫真正的繁华。城区里高楼林立,街道宽阔平整,昼夜不分都是灯火通明。商业区一家挨着一家的商场、店铺,货品琳琅满目,从日用百货到奢侈物件应有尽有,营业到深夜也依旧热闹。街头车流不断,电车、汽车往来穿梭,秩序井然,一派欣欣向荣的模样。
那边的华人圈子也热闹,同乡互帮互助,日子过得富足安稳。街上随处可见新式建筑、休闲场所,人们穿着体面,神情舒展,和这里的光景完全是两个天地。”
“在那边,只要肯踏实做事,就不愁日子过不好。”他侧头看向身侧的裘素心,眼神温柔下来,“等你跟着我到了旧金山,慢慢适应一阵子,往后便能彻底过上舒心日子,再也不用在宋家看人脸色、受那些委屈了。”
说起未来的新生活,裘二叔兴致勃勃这些都让裘素心心生向往。
中午,裘二叔带着裘素心吃了午饭,两人来到华侨商店。
这里只对侨眷、外宾和归国华侨开放,寻常上海市民,哪怕手里有钱,没有侨汇券与海外关系,也根本踏不进这扇大门,更别说购买店内的货品。也正因如此,华侨商店在普通人心里,一直是神秘、高端、遥不可及的存在。
在裘素心模糊的记忆里,她曾经踏入过这里,只是那已经是二十来年前的记忆了。
裘二叔一路带她逛过去,华侨商店里有进口商品,裘二叔给她买护肤品,说:“小姑娘,就要好好打扮打扮。”
买了护肤品,裘二叔带她去买衣服,里面有海外品牌的成衣,裘素心看一眼标价就咋舌,裘二叔把眼光投向了那一排旗袍。
“素心,试试看这几件旗袍。”
裘素心想起她打算在喜酒时候穿的那件旗袍,最终没有穿成,眼里满是没落,这些日子在家忙着带孩子,和吴慧一起做家务,那件旗袍也就深锁在柜子里了。
“不用了,我也没机会穿。”
裘二叔说:“试试吧!侬姆妈当年最爱穿旗袍,身姿窈窕,风华绝代,当年在上海滩,不知惊艳了多少人。你生得和她这般相像,穿上旗袍,定然也是极好看的。”
盛情难却,再加上对方句句提及母亲,裘素心无法再推脱,她挑选了一件月白色织暗纹的真丝旗袍,走进试衣间更换。
片刻后,她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裘二叔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黏在她身上,久久没有移动。
眼前的人仿佛跨越了数十年的时光,与记忆里那个令他执念一生的女子渐渐重合。
他看得入了神,周遭的人声、脚步声都仿佛被隔绝在外,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天地间便只剩眼前这一道倩影。
裘素心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抬手扯了扯旗袍下摆,提醒她:“二叔!”
裘二叔回过神来:“好看,真好看。”
“我还是换回来吧,出门逛街也不方便。”
“不用换。”裘二叔,抬手招呼柜台营业员结账。
“你就穿这件旗袍,我们一起走走。”
离开华侨商店,裘二叔要去红房子西餐馆。裘素心跟他一起去。
落座之后,裘二叔点了两杯咖啡,裘素心要了一块奶油白脱蛋糕。
裘素心拿着小银勺,小口小口吃着蛋糕。
裘二叔端着咖啡,喝了一口,开始跟裘素心商量怎么跟宋明哲说,让他心甘情愿地放她走。
两人过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下午四点,下午茶吃完,索性吃了晚饭再走。
裘二叔全程细致照料,叮嘱她多吃一点补补身体,温柔体贴。一顿晚饭吃得裘素心很是惬意,不知不觉,夕阳已经剩下余晖。
等两人回到弄堂口,天已经黑了,弄堂里又成了养鸭场,全是声音。
两人走进来,吹风凉的人,又都看向他们。
裘二叔看着边上这些人,一脸嫌弃,带着裘素心快步往里。
裘素心摇曳生姿地走进去,一众邻里纷纷侧目。
张家阿婆张口:“你们看哦,裘素心穿旗袍终究还是差了点味道,没有当年裘小太太的那股子味道。”
旁人连忙追问:“阿婆,裘小太太当年到底是何等风姿啊?”
张家阿婆看向陈秀珠:“论皮相长相,裘小太太不如咱们秀珠标致的,可女人的风情从来不止看脸蛋。伊最厉害的是那双眼睛,看人自带一番柔媚入骨的韵味,轻飘飘扫男人一眼,不用说话,就能让男人骨头都轻三斤,是天生的,一般人学不来的。”
“这倒也是哦!我们秀珠长得再漂亮,一看就是牢靠的妇女干部。”
“秀珠看你们,那是妇女干部。但是人家看冬生不一样的呀!”巧妹阿姨对着陈秀珠说,“秀珠,看你家冬生,好好看他,让我们看看,冬生骨头是不是会轻三斤。”
“阿姨,你不要瞎七答八,十三伐。”陈秀珠摇着蒲扇转过头去,刚好看到宋家门前的两人。
夜色朦胧,裘二叔低头温柔看着身着旗袍的裘素心。而裘素心垂眸浅笑,温顺柔弱。
“这幅做派,我们秀珠肯定不行的。”张家阿婆说。
陈秀珠啧了一声,看起来宋明哲这顶绿帽是戴定了,这帽子绿得深沉,绿得发光。
裘二叔看到那些打量的目光,低声骂了一句:“穷瘪三住进石库门也改不掉穷酸气。一点修养都没有的。”
裘素心见陈秀珠看着她,她回了陈秀珠一个白眼,以后她去了美国,这个女人就是赤了脚也追不上她了,她还跟一个弄堂里的小市民计较什么?
两人直走进宋家大门。
屋内灯火明亮,宋明哲正陪着磊磊在客堂间玩。
看见两人进来,连忙起身,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意:“磊磊,快去找姆妈。”
小磊磊迈着小短腿扑向裘素心,软糯地喊着姆妈。
裘素心弯腰,温柔将孩子抱进怀里。
宋明哲问:“二叔、素心,夜饭吃了没?”
“吃过了。逛了一整天,吃力死了(累死了)。”裘素心说道。
裘二叔体贴地开口:“确实奔波了一天,上海滩各处逛了逛,走走停停,素心身子单薄,肯定累了。天色不早了,都早点休息。”
“对对,早点休息。”宋明哲说着殷勤地将裘二叔送去客房。
他立马转回自己房间,一关上房门,宋明哲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迫不及待凑到裘素心身边。
他话音还未出口,裘素心便率先偏过头,声音委屈:“宋明哲,你心里是不是从头到尾,就只想着你自己出国的前程?你有没有真正想过,我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他反应过来,自己连日满心都是赴美出路,太过功利急切,全然忽略了裘素心的感受,生怕惹得她不悦、坏了自己的大事。
宋明哲连忙上前温柔哄劝:“我怎么会只想自己?素心,我一心想出国、想谋出路,不是为了我一个人,是想让你和磊磊以后都能过上好日子,我们是要一起去美国的,永远在一起。”
他极尽温柔,好言安抚。
裘素心垂着眼,故作被他哄好的样子,沉默片刻,才开口,将一早和裘二叔敲定好的说辞,娓娓道来。
“我知道你心急,今天陪二叔逛了一天,我也跟他认认真真聊了我们的将来。二叔仔细斟酌过,给我们安排了最稳妥、最妥当的路子。”
她抬眸看向宋明哲:“二叔的意思是,我从来没接触过英文,底子太差,贸然跟着你一起出国,根本适应不了海外的生活。所以先让我一个人跟着他去美国,先读一年语言学校,把语言基础打扎实,适应海外的环境。等我语言过关,就立刻申请进入当地的社区大学读书。”
宋明哲关心的是他自己:“然后呢?”
“二叔说了,你不一样。你是大学生,你安心留在上海,拿到大学文凭,不用急于一时出国。等你毕业之后,我在那边也稳定了,二叔会全额资助你读研究生,给你铺好所有路。等我们两个人都完成学业、在美国站稳脚跟,生活彻底安定下来,就立刻回来接磊磊过去,一家人正式在美国定居过日子。”
听完这番话,宋明哲心头悬着的大石彻底落地,连日来的焦虑与迷茫一扫而空,瞬间被狂喜填满。
第94章 宋明哲要出
王冬生早起买肉,陈秀珠醒了就睡不着了,索性也起了。
今天天气好,她把床上的毛巾毯团在水盆里,带着洗漱用品,去公共水槽边。
在水盆里加上一勺洗衣粉,搅匀把脏衣服和毛巾毯都泡进去。
一股浓郁的香气顺着风散开,一位阿姐立刻凑近,抽着鼻子惊奇道:“哦呦!秀珠,你这是什么好东西?老香的嘛!”
陈秀珠把玻璃罐递了过去:“阿姐你尽管用,这是失败的样品,就是香气不大好。去污还是很不错的。”
上一个方子香气不够,这个方子香气过头,试样出来的失败的洗衣粉就分给职工用掉。
那阿姐喜滋滋地舀了一大勺,倒进自己的洗衣盆里,清水一冲,泡沫细腻蓬松,香气愈发浓郁。周遭几个洗衣的邻居见状,纷纷围了上来,你一勺我一勺,不过片刻功夫,满满一罐洗衣粉被众人分光殆尽。
“秀珠啊!这个洗衣粉很好用啊!”有人说。
“味道不够柔和,闻上去有点刺鼻。”陈秀珠说。
“啊?这样还不行?”
另外一个阿姨问:“秀珠啊!那个洗碗的还有吗?真的老好用的。碗筷用它洗,油去得老干净的。”
“洗碗的,首要任务就是出口换外汇,优先供给海外,国内基本很难铺货。”陈秀珠说。
“噶好的东西,反倒先卖给外国人?”有人满脸惋惜,愤愤不平地感慨。
“现下世道就是这样,好货优先出口创汇,寻常老百姓哪里能轻易用到。”
“……”
就在这时,挽着竹篮、盘着发髻的吴慧,脚步轻快地走进了弄堂。
往日里,吴慧晨起买菜总是行色匆匆,低头快步穿梭在弄堂里,生怕别人跟她搭话。
这大半年来,整条弄堂的人都在背后议论宋家晦气、没福气,放着陈秀珠那样能干的媳妇不要,偏偏娶了裘素心,弄得家里日日鸡飞狗跳。
那些闲言碎语让吴慧进出弄堂始终抬不起头,遇见邻里的目光都只想躲闪。
可今日截然不同。
吴慧眉眼舒展,嘴角噙着藏不住的得意,走路都带着风。
水槽边有人笑着打招呼:“宋家姆妈,现在怎么天天一大早出去买小菜呀?”
吴慧停下脚步,笑着接话:“是呀!家里素心的爷叔从美国回来做客,自然要日日精心招待的呀!。”
她主动搭话,瞬间勾起了一众最爱噶三胡的阿姨爷叔的兴致。
吴慧余光瞥见还在水槽边汏衣裳的陈秀珠,所有人都说,他们家明哲是因为跟陈秀珠离婚了,才弄没了留学名额,现在他们家明哲又能出去了。
她抬高嗓音:“你们是不晓得,素心这位爷叔,在美国旧金山开百货店的,是正儿八经的海外大老板!人家店里一个普通的售货员,一个月到手工资就有一千二百美金。”
一位年纪稍长、懂些市面的阿姨最先回过神,惊得连连咋舌:“我的乖乖!官方汇率是一美金兑一块五人民币,黑市早就涨到一美金兑两块八人民币了!一千二百美金,那一个月就是三千三百六十块人民币啊!”
“我的天!三千多块?”
“一个月工资,我做四五年啊!”
这个数字让大家满脸震惊。
吴慧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目光看向陈秀珠:“跟你们说实话吧,她爷叔这次回乡,专程就是来接人的!打算把素心和我们明哲都接到美国去定居过日子。”
吴慧把从儿子那里听来的话,跟大家全说了。
“我们明哲当年本来就是要么派留美的,本该是出国留学的好苗子,不过是为了素心耽误了前程。如今好了,错失的福气全都补回来了,我们明哲,终究是要漂洋过海、留洋深造的,以后可是正儿八经的美国研究生!”
邻居们纷纷开口道贺,陈秀珠洗好了毛巾毯,端着准备回去,只见吴慧站在那里好像在等她。
“恭喜。”陈秀珠说道。
“谢谢!”吴慧笑着说,“以后,明哲一家三口,全部要去美国的。而且美国是没有计划生育的,素心还能给我多生两个孙子孙女。”
陈秀珠笑着说:“想象总是美好的,但是也要明白现实的残酷性。”
吴慧脸上洋洋得意的神情卡在了半当中。
“哎?陈秀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吴慧撇着嘴,“什么叫现实残酷?我看你就是心里不平衡,见不得我们家好!”
陈秀珠端着沉甸甸的水盆走到吴慧身侧,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声音说:“别高兴得太早,真等到人全都走了,再四处宣扬也不迟。”
说完,她往自家方向走去。
吴慧愣在原地,心口莫名堵得发闷,下意识冲着她的背影回了一句:“我们家的事板上钉钉,用不着旁人瞎操心!”
陈秀珠闻声停住脚步,回过身来,脸上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既然你这么有把握,那我们打个赌如何?”她朗声道,“算算日子,宋明哲明年毕业,可想去美国读研究生,流程多着呢。先要联系海外院校递交材料、申请录取通知书,接着办理签证、公证。现在七月中旬了,如果真要带他去,十一月之前就要让他准备申请资料了。到时候就知道了呀!对不啦!”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邻里顿时来了兴致,纷纷竖起耳朵。
陈秀珠笑了一声:“到时候赢的人,给咱们弄堂每家每户买一块白糖糕,好伐啦?”
有人忍不住插嘴问道:“要打赌也该是输的人请客呀,怎么反倒说赢的人请全弄堂吃白糖糕?”
陈秀珠笑得开心:“道理很简单嘛。倘若吴阿姨赢了,宋明哲顺顺利利去了美国,那是天大的喜事,她心里畅快,请大家吃块白糖糕热闹热闹,理所应当。可万一事情不如预想,她落了空,心里本就难受,哪里还好意思让她破费请客?真到那一步,我摸钞票出来,请街坊们吃个糕,这事就算揭过啦。”
又有人追问:“那你平白无故跟她打这个赌做什么?”
“就赌一赌我的眼光。”陈秀珠丢下一句话,端着水盆转身走进自家门口。
吴慧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活像是硬生生吞下了一只苍蝇,膈应得难受。
陈秀珠端着水盆上了晒台,看见自家婆婆正在一只陶制酱缸前忙活,粗瓷大碗摆在一旁。
盛夏是做酱瓜的好时节,王家姆妈做了一大缸的酱瓜。
她手里捏着长竹筷,夹出一截通体油亮、色泽酱黄的嫩瓜条,沥干表面浓稠的酱汁,放进碗里。
“回来啦?”王家姆妈抬头瞧见她,手上动作没停,一截截脆嫩的酱瓜接连落进碗里。
“姆妈,今早日头足,晒衣裳干得快,我把毛巾毯也洗了。”陈秀珠应声走到晾衣绳前。
王家姆妈放下碗走过来,跟陈秀珠一起把毛巾毯给绞一下水,婆媳俩一起抻开毛巾毯,搭在绳上。
陈秀珠又把衣物挂好,陈秀珠拿盆,王家姆妈拿碗,婆媳俩一起下楼去的。
刚进院子,就看见王冬生已经买菜回来了。他盛好了三碗粥,放在天井里的小板桌上。
王家姆妈端着满满一碗切好的酱瓜走出来。
暑天晨起胃口浅,一碗清粥配酱瓜,最舒服了。
隔壁家的半大孩子,手里端着自家的粥碗,探头探脑。
王家姆妈招手:“酱瓜吃伐?”
“嗯!”他过来夹了一块酱瓜。
陈秀珠跟母子俩说起水槽边的事,王家姆妈皱眉:“这个吴慧怎么这么拎不清的啦?伊拉宋家老太在的时候,当年还是有规矩的,卖国的事不做的。所以伊拉在那些年,吃了点苦头,实际上没有吃大苦头。但是裘家是什么人家?讲难听点,是捞偏门的,还出过汉奸。宋明哲跟裘素心搞在一起,已经是脑子不清爽了。现在又把裘家老二当贵宾,万一?”
“证明伊拉真的急了,也是老太太走掉了,一家子没有明白人了。不过,裘家老二能回来,就证明政府不追究了。政策放宽很快的。”陈秀珠停顿了一下,“不过就像您说的,裘家做过那么多恶事,伊拉跟裘家人搅在一起,真是寻死啊!”
陈秀珠记得上辈子,宋明哲去香港后,有了门路,这位裘二叔靠着宋明哲,代理了几个美国品牌,把美国商品出口到中国市场,赚了不少钱。他为了感谢宋明哲,带宋明哲去澳门和拉斯维加斯赌。宋明哲曾经一夜输掉几百万,那时候吴慧还在生病,她问宋明哲要钱,宋明哲输钱了心情不好,骂她只知道花钱。后来她偶然得知宋明哲输了那么多。
之后,怎么平账的,她不知道。不过她多少知道,宋明哲的第一桶金,来路不太正。
第95章 新线建设
吃过早饭,王家姆妈洗碗,陈秀珠拿了竹枝扫帚扫天井,王冬生拿了个泥桶,拌了水泥黄沙石子,去屋角拿了几片瓦片,一卷毡布,上屋顶,修屋顶去了。
天井是公共区域,平时都是大家轮番扫,只是王家姆妈腿脚不好,所以邻居们都会抢着把天井扫了,今天陈秀珠刚好早起,她抢先扫了天井。
王冬生上了楼去,看屋顶要怎么修。
昨天一阵疾风骤雨,时间不长,吹得不巧,屋面瓦片碎了几块。
昨天吹风凉的时候顶楼的陆家伯伯跟王冬生说了一句。
陆家伯伯夫妻俩是退休教师,儿子支持三线建设去了遵义,女儿女婿也住得远。
这种事,本来是应该找房管所的,可等房管所派单下来,几天一个礼拜的,谁知道这当中有没有大暴雨。
所以小修小补,都是王冬生帮忙。
王冬生上顶楼,一家家问过来,有没有哪个地方漏的,一起修了。
一个阿姨带着他上阁楼看了漏水点。
王冬生上屋顶,正在修屋顶。
“冬生啊!你今天怎么还没去上班,休息啊!”阿姨仰头问。
这里去锅炉厂要十多么里,平日里王冬生比陈秀珠早二十分钟出门。
“今朝我不去厂里,出外勤。”
“哦哦!”
王冬生修完下楼来,把泥桶交给陆家伯伯:“陆家伯伯,我要上班去了,你帮我把泥桶和泥刀洗一下。”
“晓得了。”
他下楼推了自行车,等陈秀珠出来,陈秀珠坐在后座,夫妻俩一起去日化厂。
日化厂用于洗衣粉线改造的设备已经在最后组装调试阶段,大型设备进场安装,需要提前浇筑专用设备地基,工序繁杂。锅炉厂需要派人来指导施工队。锅炉厂技术科人不少,能画图纸的多,但是能在现场操作的人少。
刚开始王冬生进锅炉厂技术科做学徒工,是因为领导给救人英雄的优待,后来薛工发现这个从乡下回来的小伙子,聪明踏实,就很喜欢这个孩子,一个肯教一个愿意学,后来薛工发现这孩子还有一个天赋,动手能力特别强,只要他出外勤指导,会省很多心。
所以项目需要出外勤都会让王冬生去。更何况日化厂这个项目王冬生还是主设计,自然轮到他。
两人到日化厂,陈秀珠进办公楼,王冬生到施工现场。
今天有个关于洗衣粉新线的沟通会议。
设计院前两天交了第一版方案出来。这个时候也没什么竞标,对比,只能找这家单位。
拿到这个图纸,陈秀珠看的眼前发昏,在提要求的时候,她反复强调,这是新线,这是新线。
这不是把整套进口生产线套着老线的布局照抄吗?
老线是六十年代建成的,根本没有机会参考国外的生产线,都是国内自己摸索,国内设备商供货。
新线上面给钱,给地,资源给足,最后给她依葫芦画瓢,还是按照那个歪瓜裂枣的瓢给画了个新线,这……用脑子了吗?
要是上辈子,这种方案直接扔碎纸机,这家设计院也可以永远不用了。
可现在……又没有第二个选择。哪怕是指出他们的错误,还得考虑大家的感受,要“迂回”,不能开骂。
陈秀珠实在不想一家一家地讲,一家一家的解释,只能把相关人员请来,坐在一起沟通。
这场会议参与的人员不少,仇厂长和张科长来了,还有有本厂生产、基建部门的负责人,还有设计院的工程师,以及机械进出口公司……韩总。
韩总居然亲自带队来参加会议。
陈秀珠笑着跟他握手:“韩总,您来了。”
“上次均质设备,是我们补救。这次新线,我亲自抓,算是给咱们日化厂赔罪。”
“哪里哪里,怎么能是赔罪呢?是支持,鼎力支持。”陈秀珠笑着说。
另外到场的还有几家国内设备厂的人员,锅炉厂的薛工也来了。
仇厂长坐在主位,神情郑重,先是讲了一通项目背景与上级的期许,这批洗衣粉新线是厂里今年的头号重点工程,手握专项拨款与新划拨的地块,只盼着项目顺利落地、早日投产创汇,话音落下,场内响起一阵掌声。
仇厂长说完,就轮到陈秀珠这个项目负责人了:“刚才厂长说了,咱们这次可不是简单修修补补,而是搭建一条全新生产线。上级特意划拨了江边原砂石堆场的整片地块,就是要我们跳出老框架,建起符合现代标准的新车间。目标也很明确,将来产出的洗衣粉,品质、工艺都要对标国际主流品牌,所以从厂房规划到流程布局,全都得按国际生产规范来落地。这也是我们厂当初对接设计院时,反复强调的核心要求。”
她说着转头望向对面几位设计院的工程师:“接下来就请几位老师,和大家讲讲这一版方案的设计整体思路吧。”
几位设计院人员立刻打开图纸侃侃而谈。通篇下来,他们句句不离设备本身,反复罗列这套产线引进的机组型号、技术参数,极力强调设备是当下海外主流款式,性能顶尖。
“我们选用的机组,在洗涤原料均质、喷雾干燥、成品分装等环节,技术都是目前国际一流水平。”为首的工程师说得底气十足。
他的目光转向机械进出口公司的代表,进出口公司的同志点头附和:“没错,这批设备是我们多方比对敲定的货源,硬件品质没得挑,确实是现阶段能引进到国内的最优配置。”
几家国内配套设备厂的负责人也纷纷表态,承诺自家供货的辅机、输送设备全是厂里主力产品,用料扎实、质量可靠,绝对不会拖项目后腿。
一时间,各方都拍着胸脯保证,会各司其职、加班加点,保障工程按期完工、顺利投产。
陈秀珠笑着起身向众人弯腰致谢:“多谢各位倾力支持,有大家这份担当,我们心里也踏实了。”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掌声渐歇,陈秀珠话锋一转:“图纸和设备情况大家都沟通清楚了,不过光看纸面终究不够直观。眼下厂里老生产线也在同步做局部改造,不如我们一起下楼,去车间实地走一走、看一看?”
这话让在场不少人面露疑惑,有人低声嘀咕:方案都讨论明白了,何必再特意去老车间?可厂长在场,众人也不好推辞,只好收拾好图纸资料,跟着一行人陆续走出办公楼,往生产车间走去。
穿过厂区通道,众人踏进洗衣粉车间。机器运转的轰鸣扑面而来,空气里浮着细微的原料粉尘,斑驳的设备、交错杂乱的管线、局促拥挤的作业空间,尽数映入眼帘。
陈秀珠走在前方讲解:“大家眼前这条老线,是六十年代初上马的项目。受限于当年的技术条件和认知,整套布局都是国内摸索着搭建起来的,这么多年下来,先天设计缺陷暴露得越来越明显。”
她伸手指向裸露在外的物料输送架:“第一就是除尘和密闭性差,原料转运全程敞口,扬尘严重,既浪费物料,作业环境也达不到现代生产要求。再看工序排布,搅拌、干燥、熟化、堆放全都挤在同一个空间里,动线交叉混乱,半成品来回搬运,效率低不说,湿热气流散不出去,常年闷潮,对设备和成品品质都有影响。”
“还有地面承重、功能分区的问题。”陈秀珠又跺了跺脚下的水泥地,“早年只适配小型国产设备,地面荷载标准偏低,也没有划分独立的原料区、生产区、仓储区,区域混杂,后续管理、质检、物流全是麻烦。外加水电、蒸汽管线随意铺设,巡检和检修都十分不便。”
她一条条细数弊病,每指出一处问题,身旁设计院的工程师就低头对照手里的新厂房图纸,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们总算是知道了,他们这一版设计,是生硬地把全新进口设备,套进了老生产线的布局逻辑里,等于把旧线所有的短板,原封不动复刻到新厂房中。若是真按这套方案施工,花了大钱、用了好设备,到头来依旧是换汤不换药,根本达不到对标国际的目标。
汗水顺着几位工程师的额头慢慢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滑,设计院的带队领导,脸也涨得通红。
陈秀珠笑着带大家继续往前走。
前方地面上用石灰画出标线,砂石、水泥、钢筋整齐堆放在一旁,几名施工师傅正蹲在地上忙活。
王冬生一身深蓝色工装,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蓝图,正弯腰和一个人讲解。他指着地面划好的基坑轮廓:“我知道你们现在这么做,工序省事、上手快,但不能只图眼前方便。”
施工队长直起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王师傅,我们干这行多年了,历来都是这么布基坑、浇基础的,照着老法子来,能出什么问题?”
“法子老,可设备不一样了。”王冬生上前用脚尖点了点两道相邻的基坑位置,又伸手在空中比划设备的外形与运转范围,耐心解释道,“这批主机、辅机还有配套换热设备,都是我们锅炉厂定制供货的成套机组,体型、自重、运行时的震动幅度,和以往的老式设备完全不同。你们现在把基座间距留得太窄,设备装上去之后,机身挨得近,运转起来震动会互相叠加,用不了多久地脚螺栓就容易松动,设备故障率会大幅升高。”
他又指向基坑侧边预留的管线通道:“还有这里的管廊位置,如今图省事往边上挤,日后蒸汽管、冷凝管、检修管路全都没法合理排布。等到设备正式投产,日常巡检、故障维修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真出了问题,拆修起来费时费力,耽误生产,那才是真的麻烦。再者整套机组是联动运行的,基座标高、水平度要求极高,现在图简单简化工序,整体平整度不达标,设备运转时受力不均,不仅缩短使用寿命,严重时还会影响整条洗衣粉生产线的联动节奏。”
几名施工人员面面相觑,王冬生沉着脸说:“如果你不按照我的要求做,那只能停工。”
“册那!我客气叫你一声‘王师傅’你真当你是老师傅啦?”那个施工队长面红脖子粗,“侬就是一只小赤佬,上海闲话都讲不清爽,从乡下回来没几天的瘪三,也来我面前指手画脚?我做这行的时候,侬爷还没把你放进侬娘肚皮里。”
第96章 要挖小王师
王冬生听着他满嘴粗俗的嘲讽,非但没恼,低笑了一声:“你说得没错,你二三十年前就吃这碗饭了。可你做了二三十年,到现在还在守着二三十年前的老办法捣糨糊。时代在换、设备在换、标准也在换,唯独你一成不变。照这么说,你这些年的手艺、年头,岂不是都活在狗身上了?”
这话彻底把施工队长给激怒了。
“册那!”
施工队长脸色涨得发紫,一把狠狠摔掉手里的洋锹,铁锹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尘土飞溅。
“你嘴巴老!这活老子不做了!谁爱做谁做!”
他说着就撸起袖子,扭头就要撂挑子走人。周围工人全都停下手里的活,噤若寒蝉,没人敢上前劝一句。
“你现在走,最好想清楚。”
王冬生在他背后说:“你拍拍屁股走人,这份工作,谁来替你顶?”
施工队长回头,眼神凶狠又诧异:“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今天你敢撂挑子,明天就直接提前退休,不用再来了。”王冬生没有半分退让。
“你威胁我?”施工队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满脸不屑,“小小一个外派技术员,也敢拿捏我?我们建筑队的领导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算什么东西?还让我提前退休?”
“他们不敢,我敢。”
王冬生唇角微扬:“你晓得我最硬档的是什么吗?我是拿过表彰的有功人员。别说找你们建筑队领导说道几句,就算是找你们上级主管领导噶三胡,人家也得坐下来听我讲十分钟、二十分钟。你要走,只管走。”
就在施工队长脸色犹疑,一旁的薛工开口:“我徒弟,当年在云南抢险,为了保住国家财产、护住群众性命,被大火烧伤,是市里公示表彰的救人英雄。”
这句话一出,方才还嚣张跋扈的施工队长瞬间僵在原地。
英雄表彰、公家荣誉,在这个年代分量极重,根本不是他一个普通施工队长能抗衡的。他心里那点嚣张气焰彻底熄灭,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再也不敢提走人的话。
僵持几秒后,他终于泄了气,低头服软:“……你说怎么弄,我就怎么弄,我们照你的要求做。”
“今天,不用你动手。你站到边上看着就行,今天我亲自带队施工。”
施工队长下意识不服气地咕哝:“你一个搞技术画图的,还会泥水匠的活?”
“不好意思,泥水匠我也会。”王冬生淡淡回了一句,弯腰随手捡起方才被摔在地上的铁锹。
他转头看向几名愣在原地的工人,安排分工。
工人们见队长都服了软,不敢耽搁,立刻各司其职,跟着王冬生的指令忙活起来。
不远处,仇厂长看着眼前的王冬生,忍不住侧头对着身旁的陈秀珠笑着感慨:“秀珠啊,你家小王,脾气老耿的啊!”
“老实人呀!一根筋的。”陈秀珠笑着说,“只认标准,不认人的。”
一旁观摩全程的机械进出口公司韩总问仇厂长:“这位年轻技术员跟陈工是什么关系?”
“是小陈的爱人。”仇厂长笑着应声,随即抬眼看向身侧的薛工,“也是薛工的关门弟子。”
“当初这个孩子刚刚到锅炉厂,我们厂长因为他有荣誉证书,要给他一条出路,让我带的时候,我是真的嫌弃。”薛工笑着说,“十五岁下乡,在乡下十年,基础都没有。等于让我从1+1教起,要把我弄神经病的呀!他去图书馆借了书看,好像回家还请教伊拉邻居,再看咱们画图,我看他是真用心,就想着教他,让他看图纸,画小样图,学会计算。居然被他学出来了。其他技术人员不太爱动手,他是自己上手干,所以要出去安装设备,基本上都让他去。”
薛工看向陈秀珠:“不过来这里,是他自己接,自己要来的。小陈,对吧!”
“师傅,你说得对。”陈秀珠笑着说。
“原来是这样啊!年轻有为啊!”韩总再度转头望向施工现场的王冬生。
一行人不再停留,顺着厂区道路继续往前走,很快到达了江边原砂石堆场。
日化厂是解放前建的老厂,已经没有扩建的地皮了。上面专门把这块临江的砂石堆场划拨出,专供新洗衣粉生产线建设。
站在空旷的场地上,吹着江风,陈秀珠环视众人,开口说道:“各位前辈、同行,我深知这段时间大家为了新线项目费心费力,付出了不少心血,这点我们厂里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先肯定了所有人的付出,再说诉求:“但大家也清楚,如今上级专项拨款、划拨优质地块,这样的资源倾斜来之不易。咱们国内日化行业,和国外一流企业的差距依旧悬殊,无论是生产工艺、车间布局,还是产能效率、成品品质,都有着不小的短板。
我们拿下这么好的条件,不是为了照抄老线、换汤不换药,而是真心想搭建一条能对标国际水准的全新生产线。所以这版照搬老厂房的设计方案,实在达不到预期,还请各位回去之后,重新斟酌。”
一番话情真意切,有理有据,没有苛责埋怨,又说出了要求。
设计院的带队领导站在空旷的江风里,脸上羞愧难当。方才在老车间亲眼见证了老线的种种弊病,又看着王冬生死守标准、绝不糊弄的工作态度,再对比自家那群人敷衍照搬、偷懒省事的设计,实在汗颜。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众人表态:“是我们考虑不周,贪图省事照搬旧布局,没有跳出老框架,辜负了日化厂的信任和上级的资源。这版方案我们全部推翻,从头重来。”
这话一出,身后几名设计工程师脸色瞬间垮了下来,领导说得容易,推翻重来,意味着这些天熬夜赶工的图纸全部作废,所有工作都要从零开始,接下来免不了要加班加点、反复核对打磨,辛苦程度翻倍。而且说按照国际标准,难不成还真让他们出国考察,参观国际先进工厂?没有参考,难度可想而知。
回到会议室,众人依次落座。
陈秀珠拿起黑板擦,把黑板上的欢迎词擦掉,再拿起粉笔,翻开随身携带的工作手册。
“原本我以为,只要把核心要求讲清楚,大家就能贴合标准落地。看了设计图纸,我发现我想得简单了,作为日化行业的从业者,天天跟生产线打交道的人,我把我自己的看法写在黑板上。大家看看是不是有用。”
她说了一声,一手拿着工作手册,一手开始画图。
凭借上辈子深耕日化行业的经验,以及对七彩日化洗衣粉生产线的深刻记忆,她结合当下国内的技术条件、引进设备参数、江边地块优势,剔除了老旧落后的设计,保留了超前合理的布局,一份包含了所有主设备和管线的草图呈现了。
草图上,原料储存区、预处理区、均质搅拌区、喷雾干燥区、成品熟化区、分装仓储区界限分明,动线流畅连贯,设备间距、管廊预留、通风除尘、地面荷载分区一目了然,规避了老线交叉混乱、扬尘严重、检修不便的所有弊病。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黑板。
尤其是设计院的一众工程师,原本垮着的脸彻底僵住。
国内日化工业整体滞后,没有成熟的现代化新线案例可以借鉴,国外工厂的布局、工序逻辑更是无从接触。日化厂已经是国内的标杆企业,沿用日化厂的布局,虽然有缺陷,但起码稳妥不出错,所以才图省事,直接照搬日化厂的布局,想着套上新设备,应该就是这样的。
可此刻看着陈秀珠笔下的布局,完全不是这样的,跳出了老车间“一锅烩”的落后模式。各个生产区块泾渭分明,原料区、生产区、干燥区、仓储区循序渐进,动线顺着生产流程单向推进,很少有交叉折返,从根源上杜绝了老线工序混乱、半成品来回搬运的弊病。
陈秀珠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众人:“我这只是结合生产实操和行业趋势画的初步草图,算不上定稿,大家可以做个参考,具体的还需要大家根据实际情况安排。”
一个工程师举手:“陈工,我想问一下喷粉塔这里的布局。”
“喷雾干燥塔自重最大、运行震动强,所以单独划定承重区域,远离分装流水线……”陈秀珠解释自己的逻辑。
有了第一个问题,就有第二个问题,陈秀珠一一解答,正当她讲到管线分层排布时,午休铃声响起。
陈秀珠闻声停下讲解:“上午先到这里?我们去食堂吃饭,吃过饭继续?”
大家一起去小食堂,打了饭菜刚要坐下吃,薛工看见王冬生走进来,抬手招呼:“冬生,过来坐。”
王冬生打好饭菜,坐在师傅身旁的空位上。
薛工侧头看着他满身尘土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个戆度,每次出外勤都这样,好好的技术师傅不做,又亲自上手了。”
王冬生拿起碗筷:“师傅,那个施工队长是老油条了。今天我要是只动口不动手,他心里不服气,后面这几天施工肯定还要阳奉阴违、偷懒。我一次性亲自干到位、立好规矩,让他彻底服气,后面施工才能顺顺利利,省得天天扯皮耽误工期。”
薛工转头看向身旁正低头安静吃饭的陈秀珠:“你们夫妻俩,真是天生的一对好鸳鸯。”
“啊?”王冬生不明白。
“秀珠,刚才也在跟我们立规矩,让我们彻底服气。”
陈秀珠连忙说:“没有,没有。我只是说我的看法。没有立规矩的意思。”
薛工笑了一声:“好嘞,不要装模作样了。”
设计院的领导说:“我倒是希望每个项目都有人给我们立规矩。最怕的就是,自己都搞不清楚,想要什么样的,然后说听我们的,最后做出来,又这里那里不行。”
他们在说话,韩总看王冬生的目光,比看糖醋排骨还要垂涎,他开口:“小王师傅,你这个技术员,还会干泥瓦工。”
薛工笑出声:“他呀,就是麻将里的百搭,啥个都会一点。泥瓦、木工、电工。”
王冬生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都是半桶水的功夫,样样会一点,样样都不精。在弄堂里做木工、修水电、砌墙泥瓦的爷叔伯伯多,我闲着没事就看着学、跟着搭把手,慢慢都会一点,都是粗浅活,登不上台面。”
韩总看着他:“我们机械进出口公司这两年业务量暴涨,国家大力引进海外工业设备,各地工厂的新生产线、新设备源源不断入关。可设备进来容易,后续的安装、调试、日常维修、故障排查、售后对接,全是头疼事。
现在懂图纸的不会实操,会实操的看不懂进口设备的外文参数和新型结构,真正能两头兼顾、理论实操一把抓的人,太稀缺了。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你这种样样都懂一点,有责任心的人,能把进口设备的安装、调试、后续维保全管起来。”
陈秀珠听到这里,算是明白了,韩总这是想要挖她家冬生去机械进出口公司,管安装调试和售后?
第97章 光明的未来
放下碗筷,众人陆续起身,准备回办公室休息。
“陈工、小王师傅,现在有空吗?”韩总出声。
陈秀珠和王冬生停下脚步,韩总说:“我有点私事,也是公事,想单独请教两位几句。”
厂里的工会活动室空敞安静,摆放着几张旧沙发、木茶几,陈秀珠见里面没人,就推开了门。三个人进去坐下。
韩总看向陈秀珠,又看王冬生:“陈工,我们也算是朋友了。”
这个?人家可是进出口公司的老总。陈秀珠笑:“荣幸。”
“那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他看向王冬生:“小王师傅,我之所以特意开口,是今天亲眼目睹了你在现场的本事,再结合这两年我们公司的实际困境,我有个想法。”
“您说!”
韩总拿出烟盒,要给王冬生递烟,王冬生笑着摆手:“不会。”
他自己点了一支烟:“首先,我们眼下的维保体系形同虚设。现在大批进口设备入关,可所有核心故障、精密调试,全都要等国外工程师专程来华处理。一来一回舟车劳顿,耗时半个月、一个月都是常态,耽误工厂生产,损耗的是国家效益,成本更是高得吓人。
其次,我们公司原本负责维保对接的这批老人,早已养成推诿拖延的习气,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甚至借着设备维保的空档私下谋私利,心思根本不在工作上。这批人,迟早要彻底整顿。这个陈工是碰到过的。”
陈秀珠点头:“确实。”
韩总吐了一口烟:“所以我打算在公司新成立一个安装调试维保工厂,未来进口大型设备,优先由我们自己的技术人员负责安装、调试、日常维保,小故障、小修补全部自主解决,只有遇到核心精密难题,再聘请国外工程师协助。这个工厂,缺一个领头人。”
他目光落在王冬生身上:“今天看你,懂图纸、能落地、敢较真,理论实操样样过硬,人品端正、责任心强。我真心想请你调去我们进出口公司,扛下这个的担子。”
陈秀珠坐在一旁,心底瞬间掀起了滔天波澜。
旁人只看到王冬生今日的沉稳能干,只有她带着上辈子的记忆,清楚往后数十年的命运轨迹。
上辈子,王冬生一辈子守在锅炉厂技术科。他心思细、手感好、经验足,全厂上下都知道他是能人,机器哪里有隐患、锅炉哪里出了毛病,他摸一摸、听一听就能精准判断。久而久之,厂里习惯性把最苦、最险、最累的现场抢险、故障排查任务全都压在他身上。
他向来老实本分、责任心重,明知高危也从不推诿,永远冲在最前面。最后,在那次事故里,再也没能回来。
重生归来,她原本一直暗自盘算,想要提前规避那场事故,提前提醒那家出事厂区做好安全排查、严守操作规范。可回到这个年代、混迹各个国企对接项目之后,她才慢慢看清现实。
这个年代的国企,有着独有的温吞与松散。人情味太重,管理制度流于表面,权责模糊、奖惩不清,所有人都想着得过且过。看似人人把厂子当家,可这个“家”太过混乱,陋习积弊根深蒂固,不是她三言两语、几次提醒就能彻底扭转的。
尤其是九十年代国企改革浪潮将至,大批厂子岌岌可危,管理只会愈发松懈混乱,安全隐患层层叠加,不是个人之力就能彻底根除的。
眼下韩总抛出的这个机会,却是一条截然不同的全新出路。
机械进出口公司,是未来十几年的风口单位。对接全国进口设备,手握行业顶尖资源,接触的都是前沿技术、规范流程、标准化管理。更关键的是,新成立的维保工厂是全新部门、全新规矩,没有陈年积弊、没有人情牵绊,一切凭本事说话。
在这里,王冬生的动手天赋、实操能力、较真性格,能被无限放大、最大发挥他的长处。
进可深耕设备维保、对接外贸行业,未来风口来临,可顺势接手设备代理、外贸贸易;退可凭一身顶尖实操技术,与外企多年打交道,到时候进入外企、稳坐技术主管岗位。
这,是她重生以来,见过最稳妥、最光明,也最适合王冬生的一条路。
陈秀珠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静静听着两人对话,不动声色。
王冬生闻言,却有些错愕,下意识摇头推辞:“韩总,谢谢您的看重。可我不合适,我不懂外语,你们是进出口单位,天天对接外文资料、国外设备,我连字母都认不全,怕是耽误工作。”
这点顾虑,韩总当即笑着摆手:“这点你完全不用担心。机械图纸、设备参数的专业符号,一通百通,以你的悟性,上手极快。至于对外沟通、外文翻译,我们有人专门负责,不用你操心。”
他随即看向陈秀珠,解释道:“我们公司长期和外语学院合作,一直有学生帮忙对接翻译工作。其中有个小伙子姚永刚,底子普通胜在踏实细心,最近给我们翻译文件,进步很快。”
说到这里,韩总微微叹气,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原本我更看好另一个尖子生,底子极好、天赋出众,是难得的好苗子。可惜近几个月接连犯错,在学校挨了两次处分,这个人有点鸡肋了,弃之可惜,食之无味。”
陈秀珠知道他在说宋明哲。
上辈子,正是陶教授带着宋明哲,为机械进出口公司做翻译,让他早早在韩总面前挂上了号、站稳了脚跟。宋明哲留学回来后,韩总重点培养,立刻送他去香港主持进口设备对接工作。回沪不过短短两年,年纪轻轻就坐上了进出口公司总经理的位置。
九十年代初期,外企大批量进驻国内市场,急需本土靠谱的合作商、供货商。宋明哲开办贸易公司,依托进出口公司的资源与人脉,专门为外企对接国内货源,倒手盈利。等贸易公司彻底稳定、体量做大,他才彻底从体制内抽身,独享行业红利。
机械进出口公司的黄金时代,足足延续了十几年,直到两千年后外企全面本土化,才慢慢走向没落。
这辈子,她是不会让宋明哲再有这种机会了。
她笑:“能在学校连续吃两次处分的人,天赋再高,总归是有其他问题的。进出口公司手握外贸资源,对接的是国家对外贸易的门面,每一项工作都关乎公家利益、国家声誉。之前你们公司那位胡干事,日文很好的,对吧?”
“日文好,还懂机械。”
“可就是品行不端、私心太重。所以用人先看德,再看才,这一点永远没错。”
韩总深以为然,摁灭手里的烟头:“确实是这个道理。有才无德,远比无才无德更害人。”
“姚永刚,我挺喜欢的。”陈秀珠笑着说,“他底子不算拔尖,但胜在踏实勤恳、心性纯粹。你们应该是把这次新线进口设备的资料交给他翻译了吧?”
“没错,是给他在做。”韩总应声答道。
陈秀珠笑着回忆道:“现在正好是暑假,他回乡下老家了,前两天换了三辆公交车,坐了四个小时的车子,跑过来找我请教翻译疑点,老认真的。顺带给我带了伊拉老婆种的桃子和珍珠米。东西不值钱,但是有这份心。”
“小伙子认真踏实,也懂人情,却有分寸。”韩总眼底笑意更浓,转头看向王冬生,“他和小王师傅是一样的人。品性老实,但是做人却是通情达理,也聪明。还有小姚那个小姑娘,我也给这家工厂,到时候日本联络她来。小姑娘很好的,陈工也知道的。”
“小姚姑娘真的很好的。”陈秀珠点头。
“陈工、小王师傅,现在上面在搞承包试点,我是这么想的。这个新成立的安装调试维保工厂,直接试行承包制。现在市里各行各业都在试点改革,承包到户、责任到人,多劳多得,彻底打破以前混吃等死的老风气,最大程度调动大家的积极性。”
这话一出,一旁的王冬生彻底愣住了。
“韩总,这真的不行。我从来没做过领导,更没承包过工厂,只会老老实实做技术、干现场活,这么重的担子我扛不住,真的不行。”
看着他被吓到的模样,陈秀珠忍不住笑出声:“韩总,您这步子迈得太大了。您突然抛出这么大的事,直接把他吓到了。”
韩总见状,爽朗大笑:“哈哈,是我心急了。不急不急,承包的事可以后面慢慢磨合、慢慢谈。就算不搞承包,岗位待遇、发展空间,我这边也绝对都给小王的。找一个合适的人,不容易啊!”
“其实承包也是个好想法。可以尝试!”陈秀珠看向王冬生,“要不咱们俩好好商量商量?”
这个时候企业搞承包还是刚刚开始,可以说整个八十年代的企业承包,是改革最前沿的红利,是无数人挤破头都抓不住的机会。韩总愿意把新工厂的承包权优先交给王冬生,这是送王冬生一场逆天改命的前程。
韩总刚才把陈秀珠叫过来一起商量,他就是觉察出王冬生是个听老婆的,现在陈秀珠这么说,看起来承包这个事,有戏。
他去上头开会,上头一直在说承包,主要的,他不敢拿出来试,新成立这么一家下属工厂,倒是可以赶个时髦,不管成功还是失败,至少跟领导汇报起来,尝试过了。
他笑:“你们小夫妻俩好好商量,要是同意了,给我打个电话,我去想办法,问锅炉厂要人。”
“好的,好的!”陈秀珠说,“谢谢领导!”
第98章 挣抢的饭,
下班时分,王冬生推出自行车,陈秀珠坐上后座,往家里去。
自从下午韩总说了那些话,王冬生心里一直忐忑不安:“秀珠,调去进出口公司我能接受,可承包工厂这种事,我实在心里没底。我就是个搞技术、跑现场的,从来没做过管理,更没当过厂长,怕自己做不好,辜负韩总的信任,也耽误人家的事。”
陈秀珠脸颊贴着他宽厚安稳的后背:“你别把承包厂长想得有多复杂,比起你现在干的活,其实反倒简单。你现在在锅炉厂干活,做得再多再好,都是厂里统一安排、统一分配,干多干少差别不大,你出去做事,哪次遇不上老油条,哪次不是要请香烟,说好话?现在试点的企业承包制,核心就是扩大企业自主权、利润留存。
你接了这个工厂,盈亏自己负责,赚得利润不用全数上交,可以自己留存支配。手里有钱,就有话语权,人手调配、绩效奖惩、工作安排,都是你这个厂长说了算。以前是求人干活、劝人做事,以后就是拿钱办事。简单吗?”
王冬生听得似懂非懂,依旧带着顾虑:“道理我听懂了,可我从来没带过团队、管过厂子,突然接手这么大的事,心里还是发慌。你说韩总怎么想的,把一个新厂子给我?”
“他手下那批老维保人员,个个都是老油条,推诿扯皮、私心重重,早就烂了风气,他心里早就想彻底换掉、重新洗牌。最近让他感触颇深的是姚莉,那个大学毕业三四个月的姑娘,接手了那台日本设备维修之后,她天天追着日本人,说是最快两个月,一个月不到就修好了。后面还有姚永刚,这两个年轻人都是一腔热水,认真做事。他就起了想搭一个全新的班子,不用一个老油条。”
陈秀珠继续说道:“而你,刚好卡在最合适的节点。技术过硬、能看懂图纸、能亲自落地施工,关键时刻镇得住场子、治得了懒混的老员工,人品端正、做事较真,还有市里公示的英雄荣誉傍身。
换做旁人,年纪轻轻空降当厂长、承包新厂子,免不了有人嚼舌根、不服气。但你不一样,你的荣誉,只要你不是完全不胜任,就没人会赶你下来。
这是时代风口刚好吹到了你身上,也是韩总给你的机会。抓住了,就是不一样的路了。”
就像前世,其实宋明哲只是英文好,能力实在算不得什么。也就是靠着信息差赚了那么几年,08年以后,那些大外企在中国早就建立了采购中心,不需要他这种中间商了,他的生意就萎缩了,最后只能关了公司,跑美国了。
“好。”王冬生点头,“那我试试。”
到家时,王家姆妈早已做好了热腾腾的晚饭,摆好了碗筷,就等着小两口回来开饭。
一家人围坐餐桌,边吃饭,边听王家姆妈说今天弄堂里的新闻,大概宋家人真的憋屈太久了,这次有了点好消息,哪个人都对外说。
就连平时跟大家不搭话的裘素心,也跟大家说她马上要去美国了。孩子还小留在国内,等她那里站住脚跟了,接宋明哲和孩子一起出去。
陈秀珠“呵呵”了一声,继续吃饭。
王冬生满心那个岗位:“秀珠,我认真想了想,如果真调去进出口公司,接手这个维保工厂,我是不是得好好学英文?”
“学了肯定会更好。”陈秀珠毫不犹豫地点头,“以后对接进口设备、参与对外项目,说不定还要出国参加设备培训,有英文基础,做事会便利太多。你本身悟性高、肯钻研,又有实打实的工作场景辅助,肯定能学好。”
“那我就学。”王冬生想了想,“我去问问夜校?”
“不用。”陈秀珠想了想,“我回头托小周先生,从香港多带些英文学习资料回来。比内地的老旧教材实用得多,到时候我晚上教你。”
“嗯!”
*
王冬生第二天就给韩总去了电话,说他愿意试试。
韩总雷厉风行,立马去找领导要人。他都给出这么优厚的条件了,锅炉厂的人虽然舍不得,总不能耽误王冬生的前程吧?
王冬生手里还有未完成的图纸,机械进出口公司成立一个下属厂子也要点时间,所以王冬生过了国庆节才去进出口公司报到。
没过几天小周先生也给王冬生带来了全套学习资料,还送了一台录音机来。
这里录音机是紧俏商品,要买还要票。陈秀珠想要给他钱,算是他帮忙带的,周明远死活不收:“百来块钱的东西,你非要给钱?你知道你一个主意,帮我挣了多少钱吗?”
陈秀珠看着他春风得意样子问:“赚多少?”
“自从六月初咱们的广告投放落地,六、七、八这三个月,德国那个品牌的洗衣粉销量一路疯涨,节节攀升。整整三个月的总销量,直接超过了品牌去年一整年的内地销量!”
陈秀珠笑:“这个增量看着热闹,其实体量不算大,放在香港市场,应该也没能冲进前三吧?”
周明远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确实是第五名。但你要知道,短短三个月做到这个体量,已经是品牌海外市场最快增速了。德国总部那边早就注意到异常涨幅,连续主动找我沟通了两次,专门询问内地市场爆发的原因。我干脆直接飞了一趟法兰克福。”
周明远得意:“我把广告录像带、线下海报物料、配套的赠品围裙,还有你整套差异化营销逻辑,完完整整给他们展示、讲解了一遍。德国佬听完,全都惊呆了,直说你是营销天才。”
陈秀珠闻言只是浅浅一笑,并未居功。
这都是上辈子的经验了,比起做新产品开发,市场才是她上辈子做得最透的一块,白海豚能逆势而上,在围剿中冲出重围,拿才叫精彩激烈。
周明远高兴:“现在德国总部高层格外好奇你的运营思路。他们听说你本身就是内地日化厂的核心项目负责人,深耕生产线与日化行业,当即提出想要组团来上海实地考察,想要见见你,我特地先来问你,这边方便接待吗?”
陈秀珠看着他:“我帮你,除了你们父子跟咱们内地关系很好,这么多年一直在努力推销小白鹭,还有一个就是要吸引他们前来。咱们国内日化行业,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闭门造车,长期和国际市场脱节、和海外先进技术脱轨。别人进不来,我们也走不出去,永远只能跟在国外后面模仿追赶。如今他们主动想要上门考察,就是最好的机会。”
“那行。我再跟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人联系。”周明远说道。
陈秀珠笑:“你这个是流程不正确了,你应该先跟李主任联系,再来找我。”
“走了,走了!带我去看你们的洗洁精生产线。”周明远笑着说道,免得她再提那台收录机的钱。
陈秀珠领着周明远穿过厂区通道,走进洗洁精生产车间。
周明远放慢脚步,一路四处打量,看着那些灌装设备,眼底满是振奋。
“你们这条生产线还真不错。”
“那是!这条生产线是新投的,算是内地洗涤液这块最好的洗涤液生产线了。”
“我已经迫不及待,等它上市了。”周明远说道。
他已经在澳洲注册了一个品牌,叫Liora莉奥拉,放在新成立的合资公司里。
得到了领导的首肯,这家公司,周家占股55%,轻工品出口公司占股25%,日化厂拿20%,毕竟销售管理都是周家在做,这个分配也算合理。
两人顺着生产线从头走到尾,周明远又仔细询问产能、原料棕榈油供货周期。
他已经摩拳擦掌,等着新品牌打市场了。
周明远回到香港,没几天就安排好了德国HW集团考察团的行程,下周中旬抵达上海。
这个消息前脚到,陈秀珠还没喝一口茶,又被人叫到厂长办公室,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李主任又来了。
“小陈,有个好消息,日本头部洗化企业也盯上咱们厂的日化产能,听闻咱们有独立洗涤剂、洗衣粉新线,打算近期组团来上海考察洽谈合作。”李主任看见她就笑呵呵地说,“日方手里有成熟日化工艺、海外经销渠道,若是能达成合作,对咱们厂扩大出口都大有裨益。”
陈秀珠知道,上次日本工程师带回去的两瓶洗洁精起效了。
陈秀珠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片刻后抬眼给出建议:“李主任,我有个想法,咱们调整一下两家外商的考察行程。把日本企业的到访日期,安排在德国考察团抵达的前一天,两家外宾统一安排入住同一家涉外宾馆。”
李主任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分开接待不是更从容?挤在前后两天,接待人手、参观路线都要连轴转,会不会太赶?”
“赶一点才有好处。”陈秀珠笑着解释,“德、日两家都是国际知名日化企业,彼此是行业竞品。安排他们前后一天到,同住一家酒店,难免碰面,知道对方来意。双方都会暗自较劲,都不想让对手抢先拿下和我们厂的合作机会。”
李主任听完一拍大腿:“小陈,你这个心眼子,可真多啊!借机让两家人家的同业竞争,抬高咱们自身的谈判筹码。”
“争抢来的饭,才香么!”
第99章 晨吐
天刚蒙蒙亮,肉联商店门口早已排起了长龙。王冬生一手挎着菜篮子,一手拿着英文课本,低头默念单词。
排在斜前方的宋明哲瞥见这一幕,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翻了个白眼。
野鸡不上花阳台,他王冬生老早就去了乡下,就初中水平,还学英文?他能学得明白?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边上一个拎着菜篮子的阿姨瞧见王冬生看得入神,好奇搭话:“冬生啊,大清早排队还抱着书啃,你这是要去考大学?”
王冬生合上课本,腼腆地笑了笑:“阿姨,不是考大学,我马上要调去机械进出口公司上班了,平日里要对接进口设备,怕看不懂外文标注,到时候连机器开关都不认得,闹笑话,抽空多学一点。”
“哦呦!机械进出口公司?那可是顶吃香的单位,待遇肯定老好咯!”
“怪不得这么用功,原来是要去外贸单位,以后可是要跟外国人打交道的!”
王冬生笑着应:“嗯,比之前锅炉厂待遇稍好一点。”
他没多说自己过去是牵头承包维保工厂,一来心里没底,不知道能不能扛下管理一摊子事,不想八字没一撇就四处张扬;二来邻里人多嘴杂,传出去反倒生出不少闲话,只简单带过一句便不再多言。
可短短“机械进出口公司”七个字,落在宋明哲耳中,脑袋嗡嗡作响。
从前陶教授带他翻译外文文件时,特意跟他梳理过上海各大外贸单位的底细,全市十几家进出口公司里,纺织品进出口主营外销出货,体量虽大,终究是卖成品;唯独机械进出口公司常年引进海外大型工业设备,手握大量对外资源、海外人脉,手里握着国家专项采购资金,发展前景、平台层次都高出一截,只是门槛严苛,寻常人根本挤不进去。
宋明哲早年早就给自己规划好了后路:公派留学能走便走,留在美国定居最好;若是没能留在海外,回国进机械进出口公司。
王冬生走了什么运?居然进了机械进出口公司。
不过,自己也没必要太多想,他跟自己到底是不一样的。王冬生进去估计就是个工人,没有大学文凭,就是拿个螺丝刀拧螺丝。
裘素心那边赴美手续已经办得七七八八,过不了多久就能动身,等她到美国站稳脚跟,再写信回来担保自己出国,靠海外亲属渠道出去,不用跟国内单位签任何约束协议,更没有公派留学违约赔钱的负担,远比进外贸公司自在。这样一想,他的心里总算宽松了些。
王冬生快到窗口了,他收了课本,称好鲜肉,再买了点丝瓜、毛豆,看见有个老伯伯木桶里有几条黄鳝,三伏天吃黄鳝,赛过吃人参。
回到弄堂,陈秀珠正在洗衣服,一起去买菜的阿姨跟陈秀珠说:“秀珠啊!你家冬生要考状元了,连买菜都在看书。”
陈秀珠看向王冬生,瞪了他一眼:“伊一根筋的。”
王冬生低头笑:“我买了黄鳝。”
自从说要学英文,他是真投入,以至于晚上两人亲密的时候,这个十三点摸到哪里,他就问:“秀珠,这个怎么说?”
说他不正经吧?人家满满求知欲,说他正经吧?这个时候,这种地方,让她怎么说得出口?人家还缠着她非要她说,气得她把人按下,好好修理了一番。
王冬生回了家,放下菜篮子,翻出一只旧搪瓷盆,将几条黄鳝倒进去,拎着盆走到公共水槽边剪刀划开鳝鱼肚皮,血水混着浓重的鱼腥四下漫开。
陈秀珠还在漂洗,突然闻到一股腥气直冲鼻腔,胃里骤然一阵剧烈翻涌,根本压不住,快步冲到下水槽边,弯着腰剧烈干呕起来。
王冬生手里还拿着沾血的剪刀,见状立马扔下东西冲上前,慌慌张张扶住她后背:“秀珠,侬哪能啦?”
他一凑近,身上沾着的鳝鱼腥味更重,陈秀珠又是一阵反胃:“你走开点,这股腥气实在受不住。”
王冬生连忙往后退了两步,满心担忧:“早饭都没吃,好好的怎么会吐?去医院看看?”
一旁在水槽边洗菜的巧妹阿姨擦了擦手上的青菜叶子,目光落在陈秀珠脸上,若有所思地开口:“我看这模样,倒像是有喜了呀。”
陈秀珠刚掬起一捧清水漱口,这话入耳,一口凉水直接呛进气管,猛地咳嗽起来,眼眶都呛红了,缓了好半天才稳住气息,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不可能的吧……”
医生跟她说得清清楚楚,说她是先天卵巢发育不全,不可能怀孕。
她从来月经,就一直紊乱,有时候拖十几天,有时候直接隔一个多月不来,早已习惯了这种不规律。
她和宋明哲结婚七年,没有孩子,检查出来是她的问题,她立马就接受了。
可现在想想,她和宋明哲离婚后,不用早起,吃得饱穿得暖,近两个月生理期难得准时了一回,她也没当回事。可这个月,已经足足迟了二十多天。
她想起上辈子自己后半辈子的身体状态:中年之后衣食无忧、作息安稳,气血养足,经期规律得一塌糊涂,一直到五十三岁才彻底绝经。难道?
陈秀珠扶着水槽边沿,心跳砰砰乱跳,不不不,不能高兴地太早了。
“不会是真的有了吧?”林嬢嬢问。
“有可能的呀!大家都说冬生不行。结果呢?”张家阿婆看向陈秀珠和王冬生,“有一天夜里,我还当是猫捉老虫呢!等走过去听了,才晓得,是冬生这只猫在捉秀珠这只老虫。”
“阿婆,原来是你听壁脚呀!”
“不是啊!我的意思,秀珠有喜了,也是有可能的。”
陈秀珠缓了过来,看向张家阿婆:“阿婆,你不要瞎猜。”
王冬生洗干净了手,扶着她:“走,送你去医院查一查,吐成这样我实在放心不下。”
陈秀珠镇定了下来:“早呢!门诊还没开,这也不是什么急症,估计是最近我吃冷饮吃多了,单位里防暑降温,天天一根雪糕。”
心底的希望是希望,但是自己也知道渺茫,还是不要让邻居们瞎说。
“去看看,去看看,也放心。”林嬢嬢说道。
王冬生接过洗衣盆,陪着她一起回家,回到家里,他上楼去晾衣服。
王家姆妈端了粥和小菜出来,看见陈秀珠脸色苍白地坐着:“秀珠,哪能啦?”
“肠胃不好,刚才吐了吐,现在清爽了。”陈秀珠说,“等一会儿,我到医院里去看一看。”
“要去看的。肠胃不好要调养的。你先吃粥,我等下去买点花卷,他们说肠胃不好,吃刀切馒头花卷好。”王家姆妈已经开始想怎么给陈秀珠调理肠胃。
“秋娣,也有可能不是肠胃问题呢?会不会是你要有孙子了?”巧妹阿姨说道。
“你不要瞎七搭八。”王家姆妈说道。
王冬生晾了衣服下来,一家人吃了早饭。他就着急着要带陈秀珠去医院。
王冬生骑着自行车,陈秀珠坐在后座,心里七上八下反复拉扯。
方才闻到鳝鱼腥味剧烈反胃,停经二十多天,邻里几句打趣,难免心底冒出一丝微弱的期盼。可白纸黑字的诊断压在心头,先天卵巢功能偏弱,跟前夫宋明哲七年夫妻毫无动静,医生说得斩钉截铁,受孕概率微乎其微,几乎等同于不能生养。
她一路暗自盘算,进门到底挂什么科。贪凉吃多冷饮伤了脾胃,应该去看内科看肠胃;可心底藏着一点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念想,隐隐想去妇产科求证一次。两种念头来回拉扯,一路心神不宁。
到了医院门诊大厅,王冬生还没多想,就要往内科窗口走,陈秀珠却拉住他胳膊。
“怎么了?胃不舒服不看内科?”王冬生转头,满眼担忧。
陈秀珠抿紧嘴唇,沉默几秒,那一丝藏不住的微弱期待终究压过了理智:“先去妇产科问问吧。”
她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实则心底早已翻江倒海。万一真的有转机呢?
王冬生看着她:“好。”
两人排队等候,不多时轮到陈秀珠走进妇产科诊室。坐诊的是一位中年女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哪里不舒服,说说情况。”
陈秀珠坐在椅子上,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大夫,我本来是闻到腥味恶心想吐,而且这个月月经迟了二十多天。但我早年查过,医生说我先天卵巢功能不好,很难受孕,之前结婚七年都没有孩子,本来早就不抱希望了,今天邻里说笑,我才过来确认一下。”
医生闻言,目光认真打量了她的气色,又简单询问了近半年的作息、饮食,还有生理期变化。
“之前难怀不代表一辈子没有机会,很多女性常年劳累、气血亏虚才会排卵紊乱,若是后期休养得当,气血补足,身体是能慢慢恢复的。先去检验科留尿液做妊娠检测,结果出来我们再细说。”
陈秀珠心里咯噔一下,跟妇幼保健院的那个大夫说得不一样,那个大夫可是斩钉截铁告诉她,她卵巢发育不全,还跟她举例子,就像谷种,如果种子都是瘪的,会发芽吗?现在这个医生却这么说。不对!那个医生是专科医院的专家。这里是综合医院普通门诊大夫。
在忐忑中,陈秀珠去往化验室,拿了专用试管接好晨尿样本,坐在走廊长椅上静静等候半小时后的结果。
第100章 开准生证
陈秀珠隔不了片刻就看一眼手表,心口悬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上不去也落不下。
王冬生瞧她坐立难安,轻轻伸过手,裹住她冰凉的掌心,掌心温热安稳,低声宽慰:“放宽心,咱们就当是冷饮吃多了伤胃,好不好?”
陈秀珠鼻尖一酸,轻轻点了点头,沉默片刻起身:“我门口的公用电话亭打个电话,跟张科长请两个钟头假。你就在这里乖乖等着,别到处乱走。”
“晓得了,我一步不挪,就在这儿等你回来。”王冬生看着她匆匆走远,无奈笑着摇了摇头。
陈秀珠快步打完电话折返回来,刚走到长椅附近,就看见王冬生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化验单,朝她招手。
她快步跑上前,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结果怎么样?”
王冬生把单子递到她手里,局促挠了挠头:“上面的字我看不懂,你瞧瞧。”
陈秀珠一把接过,纸上是检验科医生钢笔手写的字迹,字迹龙飞凤舞,但是上辈子她陪着宋老太太和吴慧看病那么多年,见多了医生潦草的字迹,难不倒她,上面写着:
尿液妊娠凝集试验:阳性
提示早期妊娠。
短短两行字,像是判决生死的审判书。
方才强撑的镇定瞬间崩塌,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顺着脸颊滚落,落在在化验单纸面上。
王冬生一看她掉眼泪,登时慌了神,连忙伸手把人搂进怀里,手忙脚乱替她擦眼泪:“秀珠,别哭别哭,没事的,咱们本来就没抱指望,就算不是也没关系,咱们两个人过日子一样舒心,你别难受!”
陈秀珠埋在他肩头,眼泪还不住地淌,嘴角的笑意藏不住了,伸手轻轻捶了下他胸口:“你这个戆度,哭不是难过,是开心……你要当爸爸了。”
“啊?!真的吗?!”
王冬生整个人猛地一僵,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方才所有的忐忑不安一扫而空,抱着她的手臂都忍不住微微发颤,反复确认:“真的有了?化验单上写的是这个意思?我没听错吧?”
“千真万确。”陈秀珠擦干眼泪。
幸福来得太突然,两人用来十几分钟,才平复了激动的心情,一起走进妇产科诊室,把检验单递给坐诊医生。
女医生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笑着道喜,随即一条条细细叮嘱孕期注意事项:前三个月不能劳累,少碰冷水、腥气重的东西,饮食清淡,不要再贪凉吃雪糕冷饮,作息规律,不能熬夜干重活。
末了医生特意多交代一句:“现在全国都推行计划生育,怀上之后要趁早回单位、街道办事处开证明,办理准生证,后续产检、生产、落户全都要用,千万别耽误。”
陈秀珠连连点头记在心里,迟疑片刻,还是把多年压在心底的困惑说了出来:“大夫,我之前专门去妇幼保健院找专家检查,当年医生说得特别绝对,说我先天卵巢发育不全,好比瘪谷种子,根本不可能受孕,我不敢奢望能有孩子,怎么这次突然怀上了?”
医生闻言皱起眉头,摇了摇头:“正规从业的大夫,绝不会把话说得这么死。女性卵巢、内分泌状态是动态变化的,早年长期劳累、气血大亏、情绪压抑,排卵自然紊乱;可只要后续休养到位,吃得好、睡得安稳,没有烦心事损耗身体,气血补足,卵巢功能完全能慢慢恢复。没有绝对的‘终身不孕’,只能说受孕难度高低,顶多告知概率偏低,不会直接断定一辈子不能生,这种说法本身就不严谨,不符合临床诊疗规范。”
这番话点醒了陈秀珠。
上辈子她陪着宋老太太、吴慧常年往返医院,接触过无数医师,所有大夫说话全都留有余地,只会讲可能性、概率,从来不会把一件事判得毫无转圜余地。可当年妇幼保健院那位专家,偏偏用“瘪谷不会发芽”的比喻,直接给她下了终身不能生育的定论。
现在细细回想,他们接了裘素心和宋磊回来,早有打算。那位专家是吴慧找的,当时这番斩钉截铁的诊断,想来也是有目的的。断了她自己生孩子的念想,把宋磊当成亲生儿子来养,二来也能让她自觉亏欠宋家,心甘情愿辞职,照顾宋家一大家子。上辈子她就是这样被困在宋家大半生。
“谢谢医生。”
“不客气。”
走出门诊大楼陈秀珠依旧像踩在云里,浑身轻飘飘不真实。她抬手拽住王冬生的胳膊,感觉有点恍惚:“冬生,你轻轻掐我一下,看看疼不疼,我总觉得是在做梦。”
她不是满心执念非要生个孩子,只是上辈子二十年,硬生生被一句先天不孕捆住手脚,把全部心血搭在宋磊那个白眼狼身上,委屈、不甘压了半辈子。如今化验单白纸黑字摆在眼前,那句判了她终身无望的定论被推翻,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难以消化。
王冬生放下手里的化验单,掌心轻轻抚过她泛白的脸颊:“是真的,不是梦,咱们真的有囡囡了。”
一句话落地,陈秀珠再也绷不住,一头扑进他怀里,泪水又涌了出来。
王冬生连忙收紧手臂抱住她,轻声哄劝:“现在身子不一样了,不能太过激动,当心伤到小宝宝。”
“嗯。”陈秀珠靠在他肩头缓了好一会儿,擦干净脸上泪痕,“你先送我去日化厂,德国、日本两家外商考察团马上就要到,厂里上下都在紧锣密鼓做接待准备,我不能缺席。”
“好,我先送你进厂。”王冬生点头,“送完你我直接回弄堂,拿户口本、结婚证去街道办事处办准生证。”
王冬生骑得格外慢,一路小心翼翼护着后座的陈秀珠,到日化厂大门,目送陈秀珠走进办公楼,他调转车头,飞快往石库门弄堂赶。
刚骑到弄堂口,自行车铃铛叮铃一响,天井里择菜、织外贸毛衣的一众阿姨嬢嬢全都抬了头。王家姆妈最先听见动静,走出来:“冬生,秀珠呢?”
天井里扎堆做毛衣来料加工的邻居们也纷纷停下手里的针线,齐刷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凑过来打听。
“秀珠上班去了。”
王家姆妈心里一宽:“没什么事,对吧?”
“有的。”王冬生锁好车,脸上藏不住压不住的笑意,:“姆妈,恭喜侬,侬要做嗯奶了。”
王家姆妈整个人猛地一怔,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嘴唇动了好几下,才颤巍巍追问:“真……真的?不是哄我开心的?”
打毛衣的巧妹嬢嬢叫起来:“我一早看她闻了黄鳝腥气就干呕,我就是觉得她有了呀!”
“不是说秀珠生不出来吗?”
“对啊!那时候吴慧可是说得清清楚楚,说秀珠不能生,是先天的,肯定没办法生。”
“秀珠和冬生结婚才多久,现在她害喜了,那孩子快两个月了吧?”
“领证也就三个月。”
“这叫不能生?那么怎么叫能生?”
王冬生不管阿姨嬢嬢们闲聊,他进去拿户口本和结婚证。
这片街道管辖周边好几个石库门弄堂,办事大厅不算大,墙上贴着红底白字的计划生育宣传标语。
王冬生作为市里表彰过的抢险先进个人,平日里逢年过节,街道干部都会拎着米面上门慰问,办事处从干部到办事员,个个都认得他。
他一进门就找到靠窗负责计生窗口的办事员,过去坐下。
“周师傅,我来办头胎准生证。”王冬生一脸喜色,把户口本、结婚证、医院妊娠病历齐齐摊在办公桌上,递过去。
这个老师傅就住他们隔开一条弄堂,也算是邻居了。
老周拿起材料核对信息,一边提笔登记,一边随口闲聊:“你们领证三个月,速度倒是快。”
“我们也没想到。”
办事处门口脚步声响起,裘素心一件碎花连衣裙,挎着小皮包,和面色淡漠的宋明哲走了进来。
裘素心赴美手续进入最后环节,需要街道开具户籍及无违纪政审介绍信,宋明哲陪她前来跑腿签字。两人刚踏进大厅,就一眼看见了计生窗口前的王冬生。
宋明哲看见王冬生,心底本能泛起抵触,他侧头不看王冬生,去另外一个窗口办手续。
这边老周核对完病历,随口问道:“小王,医院推算预产期是什么时候?我登记在册,后续街道随访方便。”
“明年三月初。”王冬生说
老周一边写一边说:“对了,前头不是说,你爱人之前检查,说是先天身体问题不能生育,怎么短短几个月,就怀上了?”
老周说完也察觉不妥,连忙摆手致歉:“哎呀,是我嘴碎,不好意思啊小王,你别往心里去。”
这话一字不落,尽数飘进宋明哲和裘素心耳中,宋明哲忍不住看过来。
王冬生开心:“没事周师傅。今天医院医生说得很明白,我爱人不是天生不能生,应该是小时候在娘家就吃不饱、干活累,长期营养不良,又整日操心劳累,气血亏空太厉害,内分泌紊乱。现在日子好了,吃得好,不用熬夜受累,心气顺了,气血养足,身体就好了,也就怀上了。”
老周放下钢笔,皱着眉感慨出声:“这么说来就是小问题,身子亏空,调养就能好的毛病而已,怎么闹得满城风雨,人人都说小陈这辈子不能生?”
王冬生笑意淡了,目光看向另一侧窗口填表的宋明哲、裘素心二人。
“今天妇产科医生特意说了,正规医生,不会不负责任下终身不孕的定论。我爱人这种情况,顶多就是受孕困难,好好休养就能好转,根本判不了死刑。”
他冷笑了一声:“而且宣扬我爱人不能生,也就是今年开春过年之后的事。那一阵子,整个弄堂、周边邻里、全都传遍了。生怕有人不知道我爱人不能生育,生怕别人不知道,是我爱人亏欠宋家,要害得宋家断子绝孙。”
老周也听出不对劲,停下手里工作静静听着。
王冬生视线落在宋明哲身上,继续说道:“有意思的是什么呢?满城风雨说她不能生,闹得她自卑愧疚、认为自己亏欠了宋家,前后不到一个月。宋家接了个孩子回来,跟我爱人讲,这是托人帮她领养的孩子。要不是我爱人偶然得知这个孩子是宋明哲和裘素心的私生子,估计我爱人现在还顶着不会生的名声,在他们家当牛做马。”
裘素心捏着钢笔的手猛地一颤,墨水洇破纸上字迹……
老周把准生证递给王冬生,王冬生接过,他走出去之前,看了脸色苍白的宋明哲一眼,他说:“宋明哲,你这么拉三,真不怕遭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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