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销售人才
陈秀珠正在日化厂实验室里,带着小茅和一众实习生调试新款母婴洗涤配方。门外忽然传来车间工人的喊声:“陈工,外头有人找你!”
陈秀珠放下手里的烧杯,擦了擦手上的清水,走出实验室。厂道上站着草儿,一身粗布褂子,肩头还挎着布包。
年初四草儿就来过厂里,当时她领着人去仓库,找到了管等外皂品对内销售的仓管,让草儿先拿二十斤肥皂头试卖。看她此刻兴致勃勃,陈秀珠开口问道:“草儿,看你这模样,肥皂卖得很好?”
草儿快步上前,压不住心底的兴奋,连连点头:“好,简直好得出乎我意料!我回家先拿样品试用过,我们县城供销社售卖的本地小厂肥皂和咱们国营日化厂出的皂根本没法比,去污力完全不一样。”
“我琢磨着村里客源少,家家户户囤一次皂能用大半年,一趟卖完,下一回起码要等半年,索性拉着货去县城摆摊。这样才能看出来,好不好卖。”草儿顿了顿,眼里藏着小得意,“你猜猜后头怎么样?”
“生意怎么样?”陈秀珠顺着她的话问道。
“头一天我还心里打鼓,摆在街角没多少人问,只零星卖出去几斤。第二天我一早过去,摊前已经站着好些等着买皂的人,没过半晌,带去的货就全卖空了!”
草儿掰着指头跟陈秀珠报价格:“供销社那种不足四两的黄皮臭皂,卖三毛一块;我这边半斤重的黄皂,只卖三毛,半斤透明皂卖四毛。”
陈秀珠微微一怔,她清楚厂里等外肥皂头的出厂底价:黄皂一斤仅两角,透明皂一斤三角。平日里她帮弄堂邻里捎带,分文不赚,可草儿这般定价,毛利直接翻了一倍有余。
“你们厂里的皂去污力强,比供销社货干净太多,透明皂更是不伤手,我们县城供销社根本进不到这种半透明皂。”草儿说着,悄悄凑近陈秀珠,“我回乡收了不少晒干的丝瓜筋,凡是买半斤皂,我就送一块丝瓜筋,丝瓜筋搓泡沫好用。我刚刚跟仓库要了一百斤黄皂,要了两百斤半透明皂,明天九点过来拿,要是县城里卖不完,我就去市里卖……”
陈秀珠静静看着神采飞扬、思路活络的草儿,心底暗自感慨:这人天生就是做销售的料子,懂比价、懂赠品引流,还会选客源,一点就通。
“草儿,走,我带你去见个人。”
陈秀珠折返实验室,安排了一下工作,让总务安排去杨树浦的车子。
面包车一路沿马路行至杨树浦厂区大门,整片厂区开阔敞亮,堆放着捆扎严实、裹着防水油布的管道和结构架,这些天里面正在进行改造,等着迎接日本的设备过来。日方采购的整套日化生产线,已经分段拆解完毕,零部件逐一打包,等待装箱发运。
他们要抓紧时间做好前期准备工作。
张木匠的儿子张健看见她下车,立马走过来:“阿姐,冬生阿哥和我爸都来了。”
车间里王冬生正和施工方讨论着。
这条完整进口生产线项目,是王冬生升任厂长后,全权牵头落地的首个成套设备合作项目。
她跟王冬生说过,现在外头海外工程承包的模式已经越来越吃香,这家厂是进出口公司底下的设备安装调试分厂,路子太窄。往后完全可以转型,做成独立的机电设备安装工程承包商,承接国内外成套设备的拆装、运输、安装、调试全流程业务。
王冬生正拿着清单核对零部件数量,听见声音抬眼,一眼看见陈秀珠身边还跟着草儿,不免诧异:“你怎么跑杨树浦来了?先前说好上午在日化厂实验室,下午要去电视台。”
“今天有要紧人带给熊晓燕阿姐。”陈秀珠说完,目光转向不远处正在看台账的熊晓燕,示意草儿跟上,快步走到对方跟前。
熊晓燕放下手里的纸质台账,抬眼看向二人:“秀珠,你怎么来了?”
陈秀珠侧身让出身旁的草儿:“阿姐,给你推荐一个人。”
熊晓燕看着眼前的草儿,一身粗布褂子,肩头挎着朴素的旧布包,眉眼带着乡下姑娘特有的质朴与腼腆。
熊晓燕眼里带着一丝错愕,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陈秀珠:秀珠这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秀珠笑看着草儿:“草儿,把你怎么卖肥皂头,说给咱们熊总听。”
被两人注视着,草儿难免拘谨,她拉了拉肩上的粗布包,认认真真对着熊晓燕把自己的营生全盘道出:“熊同志,我叫李草儿,之前多亏陈工提点,从日化厂仓库拿等外肥皂头下乡、去县城摆摊做买卖。……”
草儿说完,熊晓燕看着她,陈秀珠笑:“草儿,意识到,村里客源固化、消费周期太长,到果断转战县城市集,摸清供销社定价、货品劣质,到精准定价、以质取胜的定价;再到干丝瓜筋做赠品、用小福利留住客源,打造回头客的小心思。”
一旁的熊晓燕越听越心惊,草儿看似随性的摆摊买卖,背后藏着一整套选方向、定价格、寻找客源的完整思路。
这些东西,是很多常年做商贸、跑业务的老员工都未必能摸透的门道,偏偏一个没读过多少书、出身乡下的姑娘无师自通。
陈秀珠笑着开口:“是不是?”
熊晓燕猛地回神:“是!太是了!”
她目光落在一脸淳朴、全然懵懂的草儿身上:“这姑娘,天生就是吃销售这行饭的。”
草儿站在两人中间,听得一头雾水。
她不懂什么销售天赋、商贸门道,只是想着踏踏实实卖货、多赚点钱补贴家用,早点把欠的债还上。
压根不知道自己随口说出的摆摊经验,在跑供销多年的熊晓燕眼里,有多难得、多珍贵。
只看见两位气质出众、气场十足的女同志对着自己笑,她心里微微发紧,局促地低头看自己脚上的鞋。
布鞋的鞋头,已经破了一个洞,哎呀!昨天出门的时候,怎么没看见?太丢人了。
熊晓燕回过神,干脆利落,当即拍板:“草儿,我破格给你一批货。”
“我再给你批一百条正装洗衣皂、一百袋正装洗衣粉。”
草儿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下意识反问:“正装的?”
她卖的都是厂里筛选下来的等外品、肥皂头,正装货品品相规整、品质更好,别说是县里的供销社就是市里都未必能拿到上海大厂的这种好货。
“对,全是正装。”熊晓燕点头,“不过我有个条件。”
草儿立刻挺直身子,认真应声:“您说,我都听!”
“你把你所有的售卖思路,还有每一次卖货的完整过程,认认真真写下来。”熊晓燕看着她,“你识字吧?”
“识的!”草儿连忙点头,眼神透亮,底气十足,“我读到五年级,写字记账都没问题,肯定能写清楚!”
这年头能读到五年级,已经算得上有文化,足够清晰记录整套销售流程。
熊晓燕转身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本本子,提笔写了一张条子,签上自己的大名,她转头跟自己的下属说:“你带李同志回去,交给供销科的朱科长,让他给安排货。”
“是。”
下属应声上前领着草儿离开。
两人走远,陈秀珠转头看向熊晓燕:“我刚好来了,一起去研发中心看看。”
两人并肩转身,朝着研发中心所在的厂房走去。
进入厂区,里面水电管线、日化管路全部铺设到位。整条日化生产线是日方退役的二手设备,研发中心的标准要求极高,研发软硬件必须对标大阪本部的同等水准。也正因如此,不少精密实验设备、检测仪器还在跨国采购,预计还要三四个月才能全部进场安装、调试落地。
只有她们俩,熊晓燕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愁绪。
她这个总经理可没陈秀珠这个研发中心负责人从容。
烦心事是一堆接一堆。
先前她在日化厂任职时,亲手带出两名供销干将,是厂里为数不多能独当一面的供销人才。后来合资厂筹建,她调任总经理,只带了其中一人过来。
留下的那一位,资历深、能力强,顺理成章接替了她的位置,坐上了日化厂供销科长的位子。可跟着她过来的那名销售,单兵作战能力出众,跑渠道、谈订单得心应手,却唯独欠缺统筹管理、带人育才的本事。
眼下合资厂新招了一大批刚毕业的年轻学生,满腔热血却毫无市场经验,急需有人带教、培养成才。可这名老销售,根本撑不起整个销售团队的培育工作。
更让她焦虑的是年前去日本出差的所见所闻。
她和高田日化的市场、销售核心团队沟通交流,越聊越心慌。对比日方成熟、体系化的市场调研、用户分层、渠道布局、销售运维体系,她才猛然发觉,自己过往多年的供销经验,不过是停留在跑单子、谈供货、维护老渠道的传统层面,对真正的市场化运营、精细化销售布局,几乎一知半解。
从前计划经济时代,商品统购统销、按级调拨,无需费心研究市场,可时代正在悄然变革,市场化是必然趋势,可市场该怎么做?她还没有头绪。
偏偏她身居总经理高位,日常被繁杂的行政、统筹事务缠身,根本无法全身心扑在供销这块。
她常常暗自宽慰自己,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反正一件一件来呗。
“现在的市场格局,城乡分明,壁垒清晰。大城市的百货大楼、各地国营供销社,依旧牢牢卡在计划调配的体系里,货源统一分配、销量固定,这个刚好是你现在的人擅长的。”
这个时候,肥皂、洗衣粉这类民生日化刚需品,大多由上级单位统一调拨、按区域分配,国营百货、供销社垄断主流市场,外人很难切入。
“但县城、乡镇不一样。这块市场处于计划管控的空白地带,分散、灵活、没有固定供货渠道,却覆盖面极广、需求量极大。草儿熟悉城乡市集,让她去闯闯。她主攻县城与乡镇小店,从零搭建基层经销网络,也是给咱们从计划到市场转型累积经验。”
熊晓燕笑:“其实,你比我更适合总经理这个职位。”
陈秀珠摇头:“眼下正是中日友好、技术互通的好时候,我们分头抓住这波机遇,你学管理,我学技术,咱们一起把行业搞上去。”
“嗯!”
第172章 影视沟通
陈秀珠在杨树浦那里吃过午饭,下午去电视台。
综艺要开拍,今天摄制组全员到齐,集结了上海、日本和香港三组人马。
而且终于找到了国内制香领域的权威老专家。
按照敲定的摄制计划,全员沟通对接完毕后,剧组要动身前往西安,实地取景拍摄第一集 长安初遇的核心戏份。
整档节目的创意、剧本大纲,从香道文化考据到古今香气脉络串联,都出自陈秀珠之手。
节目组特意安排,由她和专职编剧一同面向全体演员和相关人员,拆解剧本核心、讲解创作初衷与演绎尺度。
此次摄制配置双导演阵容,一位是严谨细腻的日方导演,专攻画面美学与纪实质感;另一位便是电视台特意重金请来的香港知名导演孟海雄。
电视台对接人员提起这位孟海雄时满是兴奋,语气里满是推崇,连连夸赞对方眼光独到、叙事老道。
这位导演去年凭借一部《欲海双姝》横扫港澳台收视榜单。
圈内对这部剧的评价极高,以风月为表,以人性为核,借男女悲欢照见时代沉疴的深刻立意。
《欲海双姝》看似描摹四十年代末乱世浮沉里的脂粉风月、情爱纠葛,落笔尽是旗袍风月、市井情欲、红尘浮沉,看似是女儿情、风月事,内核却半点不低俗。
剧中讲述一对出身优渥的大陆富家千金,随时代洪流南下香港,从锦衣玉食、不谙世事的名门闺秀,到家道败落、千金散尽,最终跌落尘埃、沦落风尘的人生起落。通篇看似写风月沉沦、写情欲挣扎,实则写尽了大时代动荡下,个体的渺小无力、命运的身不由己。
整部剧褪去风月浮华,剖开的是时代洪流下女性的极致悲哀:她们从未主动堕落,只是被乱世、命运、世道一步步裹挟,坠入深渊。导演最过人的功力,便是能把世俗风月拍出厚重的时代痛感,用最旖旎的画面、最缠绵的情态,讲最刺骨的人间悲剧,雅俗共生、层次深厚,这也是这部剧被业内奉为佳作的核心原因。
这次这位导演带着《欲海双姝》的两位女演员前来,定然能给这部综艺助力不少。
孟海雄坐中间,两位美人一左一右陪伴。
导演确实有名,两位女明星,其中一位早就成名多年,另外一位在未来也是香港红星。完全符合自己的要求。
陈秀珠开始跟大家讲解这部综艺的基本情况。
“电视剧是完成式戏剧,剧本定型、台词固定、冲突密集,追求强戏剧张力、强情爱纠葛,靠跌宕剧情抓住观众。但我们这档是剧情式文化综艺,核心底色是纪实与科普,演绎只是辅助手段。我们狗血和冲突只是辅助。剧综的精髓,是真人、实景、真文化,演绎要克制、雅致、贴合时代,保留留白与古韵。节奏上要松弛有度,既要让观众看懂制香文化的兴盛,也要还原长安市井的风雅气韵,不能做成浮夸的古装言情剧,更不能流于低俗艳俗。二者创作逻辑、尺度边界截然不同。”
陈秀珠顺着大纲,铺展第一集 的故事脉络。她笔下的初遇桥段,尽是盛唐风骨、长安雅致:日本遣唐少年渡边悠介初入长安,满目繁华盛景,长街坦荡、市井喧嚣、衣香鬓影、烟火蒸腾。
正当他驻足沉醉于大唐盛景之时,长街尽头,一位身着唐制齐胸襦裙、头戴帷帽的女子策马穿行而过。风拂帷纱,刹那间露出一抹清丽绝色的眉眼,随身裹挟的清雅冷香随风漫卷,浅浅掠过少年鼻尖。
人绝尘去,留香不散。
只这惊鸿一瞥、一缕暗香,让远道而来的渡边铭记终生,埋下了他日深耕香道、溯源华夏的缘起。
整个桥段温婉大气、清雅留白,全然是《丽人行》般端庄雍容、气韵天成的盛唐意境,含蓄高级、余味悠长。
可话音刚落,孟导演,打断了她的讲述。
“陈小姐,你这个桥段太克制、太保守了,太平、太淡,没有记忆点,撑不起开篇的氛围感。”
不等陈秀珠回应,他径直说出了自己的改编思路:“帷帽走马太普通,不够惊艳。我改一下调度,让女主立于二楼楼阁,男主从楼下街巷穿行而过。女主抬手轻扬,一方素色手帕悠悠飘落,不偏不倚,正好轻轻盖在男主脸上。”
“他抬手取帕,抬眼望去,楼上佳人凭栏浅笑,眼波流转,主动抛个眼风、隔空相望。”
孟海雄往椅背上一靠,双臂随意搭在身旁两位女星身后的椅背上,脸上挂着一副见多识广、游刃有余的神态,甚至带着几分轻慢。
他在港台影视圈摸爬滚打多年,他是收视率的保证,内地电视台的人在他面前,提鞋都不够。
眼前这个日化厂的技术负责人,日本方面不过是看在投资方的面子上,给她足够的尊重,但是尊重不代表她可以指手画脚,外行指导内行。
“陈小姐,我承认你的文化底子扎实,香道考据做得细致,创意、故事内核立意都优秀。可做节目、拍画面,不是写论文考据古籍,最终要摆在荧幕上给千千万万普通观众看,得有抓人眼球的看点。我拍《欲海双姝》能火遍三地,靠的就是懂得拿捏人心,懂得用细腻又有张力的对手戏、恰到好处的暧昧氛围感,牢牢锁住观众视线。”
他抬手指了指方才陈秀珠描述的策马帷帽桥段,摇头连连:“盛唐长安,才子佳人相遇,本该是全片开篇最重要的场面,你写得太过含蓄留白,男女主角连一句对视的拉扯都没有,仅仅擦肩而过一缕香气,平淡如水,看完转头观众就忘干净了。”
“我改的手帕落面、楼上眼波相送,不是低俗露骨,是恰到好处的情愫铺垫。一点若有若无的暧昧拉扯,才能让渡边悠介对这位陌生唐女念念不忘,后续跨越山海追寻华夏香道的动机,才足够立得住。”
陈秀珠静静立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望着他,没有立刻反驳,只等他把话说完。
孟海雄见她沉默,只当是自己一番市场理论把对方说得无从辩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训导意味:“论香料古籍、香道文脉,我承认你是专业的,可论怎么做影视、怎么抓住市场收视,你就是彻头彻尾的外行。不要太执着于所谓的雅致古韵,要懂观众爱看什么……”
“文化内核是骨架,有看点的戏剧冲突、细腻暧昧的情愫是血肉,少了血肉,再厚重的骨架,也撑不起一档能火的节目。你这个本子,文化底子留着,叙事镜头、人物对手戏的调度,必须按我的思路改。”
陈秀珠手撑在面前的实木讲台上脸上带着笑,口气却很强硬:“孟先生,我看你从头到尾,都没闹明白三件最要紧的事:第一,这部综艺背后的金主是谁;第二,我们斥巨资拍摄的核心目的;第三,我们真正需要吸引、转化的目标人群。你先把这三件事理清楚,再来跟我谈镜头调度和剧情改编。”
孟海雄脸上那副游刃有余的傲慢僵了一瞬。
陈秀珠目光从容扫过全场:“出资方是日本高田日化,两百万美金的拍摄经费,一分一毫都不是电视台拨款,更不是你香港剧组的投资。我们做这档香道文化综艺,表层大方向是讲述千年香道文脉,传递中日文化同源、两国友好交流;藏在文化外壳之下最实际的诉求,是为高田日化全线香氛洗护产品造势宣传,扩大高田日化高端产品在市场上的占有率。”
她视线直直落在孟海雄身上,语气带着淡淡的讥讽:“我们要抓住的核心消费群体,是日常采购洗衣粉、衣物护理剂、洗洁精、家用洗护品的家庭主妇、市井师奶。我倒想问问孟先生,你设想的美人倚楼、抛帕勾眼的暧昧桥段,你觉得能打动我们这种务实过日子的已婚妇女吗?”
孟海雄一时语塞,下意识想要辩解:“观众不分男女,年轻观众爱看,自然能带动传播热度……”
“年轻观众不是我们的消费主力,热度换不来货架上的销量。”陈秀珠直接截断他的话,“照你这套靠男女暧昧博取眼球的逻辑,要博热度,根本不必靠女子抛媚眼。要抓眼球,反倒该多启用容貌、身材顶尖的男演员。都说英雄不仅可以站在光里,还可以光着站在那里。你完全可以让男演员衣着单薄,甚至光身出镜,靠男性样貌身段吸引女观众,效果只会比楼阁美人更好。”
这话一出,孟海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陈秀珠侧过头,目光落在坐在孟海雄身侧、成名已久的女星张小姐身上,语气平和,直接抛出一桩旧事:“张小姐,冒昧问一句,前些年你替西德米勒集团旗下的洗衣粉品牌代言,那款洗衣粉的最终销量怎么样?”
张小姐脸色骤然一白这件事是圈内人都心知肚明的尴尬往事:诚裕行签下她一连好几款日化广告,面霜、香皂、护肤油全线热销,唯独这款洗衣粉,她拍摄的柔美风月向广告播出后,市场反响平平,销量几乎毫无波澜。
直到去年五月底,诚裕行换下她的代言广告,重新投放一位三十余岁、荧幕形象温柔顾家的男演员广告,贴合家庭用户审美,那款洗衣粉销量当即一路暴涨,铺货、复购数据全线飘红。
陈秀珠淡淡一笑:“那条男星代言的广告思路,是我给米勒集团提的建议。日化洗护的消费人群看重居家、踏实、温和的氛围感,浮华暧昧的风月戏码,只会让主妇们心生抵触,根本带不动货品销售。”
她重新看向脸色难堪的孟海雄:“高田日化砸下两百万美金,这笔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所有投入最终都要落到产品盈利、市场增收上。脱离品牌宣传、脱离核心消费群体,只一味追求暧昧噱头,拍出再博眼球的画面,收视率高,但是引起家庭主妇群体反感,对金主没有半点益处,这样的改编方案,你这是把高田日化当日……当仇人整啊?”
第173章 女性为目标
孟海雄被陈秀珠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上原本自持的得意傲气一扫而空,面皮一阵青一阵白,他勉强压下心头的愠怒,辩驳:“拍影视作品,收视率是第一标准,有热度才有传播,难不成要拍一部无人观看、自说自话的纪录片?”
“孟先生是没有了解过,为什么会有这部综艺。如果要拍成一部无人观看、自说自话的纪录片,请你来做什么?”陈秀珠敲着讲台,“拍不成一个好故事,那是你这个导演没本事。”
孟海雄满眼愕然,他压根没料到,这个看着斯文沉静、本职是技术研究员的内地女人,居然如此锋芒逼人、寸步不让。圈子里所有人,无论电视台领导还是剧组主创,对着他向来是客客气气、礼让三分,从没有人敢这样直白呛他。
陈秀珠垂眸轻笑一声,她抬眼,直视着孟海雄:“孟先生,我再说得直白一点。我不只是剧本创意和文化考据负责人,我代表高田日化,代表这两百万美金的投资。”
是啊,还有什么话好说?
他再有名气、再懂收视,整部综艺的巨额经费、项目命脉、最终话语权,尽数握在投资方手里,而此刻站在他对面的陈秀珠,就是投资方的全权代表。
陈秀珠语气平缓:“收视率很重要,但贴合品牌、适配受众、传递正向文化价值,才是这部综艺的第一标准。接下来的拍摄,人物塑造、镜头尺度,全部按原剧本执行,不做低俗风月化改编。我们这部综艺的受众,必须和高田日化全线洗护产品的消费群体完全重合,也就是成家持家、负责全家采买的成年女性。”
她低头开始翻看剧本:“既然是女性向内容,里面的男性角色塑造,塑造温润儒雅、心怀赤诚的男性形象更贴合受众喜好。就像剧中遣唐使渡边悠介,我们可以刻画他远赴异国求学的纯粹初心、潜心钻研香道的踏实执着,温柔克制、风骨端正,这样的男性形象,才会戳中寻常主妇心底的好感。男性导演、制片,拍女性苦难题材,都是站在男性视角去描摹女子的悲情,把苦难当成烘托剧情的佐料,很难真正贴合女性观众的心境。我们这档综艺,恰恰要跳出这种固有视角,站在女性的审美点上叙事。”
陈秀珠抬头:“我不反对适度地,开放地,带着欣赏美好的角度,去看里面展现男性的身材。”
说完,陈秀珠目光落在孟海雄身侧一左一右坐着的两位香港女演员身上,语气清淡却笃定,抛出一句让全场猝不及防的话。
“另外,两位女演员的角色,我认为可以对换一下。”
这下,会议室气氛彻底变了。
改剧本、改镜头尺度,尚且属于创作理念争执,可临场干涉主演戏份对换,已经是彻头彻尾的越界,直接踩到了导演的核心职权。
圈内规矩,选角定戏、戏份划分,从来都是导演组的绝对权限,投资方极少直接干预,更别说当众临时调换核心角色。
孟海雄原本压下去的火气瞬间直冲头顶,脸色彻底铁青。
他刚刚在创作尺度上步步退让,已经丢尽脸面,此刻对方还要伸手动他的演员、动他的选角安排,等于把他这个特聘导演的权威彻底踩碎。
孟海雄猛地站起身,椅脚在地面擦出刺耳的声响,周身气场紧绷至极,一言不发就要转身离场,摆明了是彻底撂挑子、拒不让步。
只要他走出这扇门,三地剧组合作崩盘、开拍前主创决裂、项目搁置的流言立刻会传遍业内,这档耗资巨大的文化综艺,要重新找人,重新开始。
高田日化的产品可等不得。
电视台领导脸色发白,连忙想要上前打圆场缓和局面。
可陈秀珠半点不急,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孟导演别急着走。”
她目光平静看向起身欲走的孟海雄:“我换角,不是凭喜好插手拍戏,是为了金主、为了长期广告代言、为了贴合我们主妇受众的审美口碑。”
她抬眼,坦然看向那位资历更深、名气更响的张姓女星,语气客观冷静,不带半分私人恶意:“张小姐样貌美艳、演技纯熟,戏路极宽,拍风月悲情戏、乱世浮沉戏堪称一绝。但是我上次换掉你的广告,是什么原因,想来你也知道。”
张小姐身形微僵,脸上掠过一丝难堪,却并无半分愧疚愧色。
香港演艺圈浮华喧嚣、名利交织,情爱纠葛错综复杂。
一众当红女星周旋于富商、名流之间,不少人明知对方有家室、有妻小,依旧坦然相处,圈内早已见怪不怪,甚至隐隐形成一种扭曲的常态,颜值、人脉、资源,本就是上位的筹码,风月绯闻从不是污点。
世人追捧她们的明艳容貌、精湛演技、荧幕风情,对私下的情感纠葛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圈内更是无人以此为耻。
张小姐混迹港台影视圈多年,一路靠着富商扶持、人脉铺路站稳脚跟,几段与已婚男士的纠葛,圈内人尽皆知,她自己也从未刻意遮掩,更谈不上以此为羞。
也正因如此,此前米勒洗衣粉的广告翻车,张小姐心里始终不服气。她从不觉得自己的私生活会影响荧幕形象。
此刻被陈秀珠当众点破旧事,她只觉颜面扫地,却依旧没半分反省。
陈秀珠自然知晓当下港圈的行业乱象与风气,也根本无意评判她的私人品行。
“你心里大概还觉得不公,觉得港台圈子皆是如此,不算过错。但你要分清,演艺圈的潜规则、名利场的常态,放在港台电视剧里可以被包容,甚至能烘托乱世悲情、风月浮沉的人设,但是绑定日化民生产品的综艺里,就是最大的隐患。
高田日化做的是家庭洗护生意,卖的是洗衣粉、洗洁精、衣物护理剂。品牌要的是干净、温柔、踏实、正派的大众印象,绝不能和争议绯闻、风月纠葛绑定。
上次换掉你的米勒广告,不是你演技不好、样貌不美,是你的公众形象和家庭日化产品的受众审美、品牌调性背道而驰。这次换角,同理。
你美艳、风情、擅长演绎浮沉悲情,适合剧中那段乱世遗韵、风月浮沉的反派角色,能把角色的层次感演透。但端庄自持、清雅正统,承载盛唐香道文脉、中日友好主线的女主,必须是零绯闻、形象干净、观感端正的李小姐来演。”
陈秀珠这个时候才对着孟海雄说:“孟先生,要么,按我的调整方案开拍,保质保量兼顾文化与商业;要么,项目搁置,你我都不必白费功夫。”
站在一旁的日方导演村田见双方僵持不下,低声用日语同身边随行翻译交谈了两句。
翻译快步上前,将村田的话转述给全场众人:“村田先生表示,他完全认同陈小姐所有考量。倘若孟导演执意离场,日方团队可以先行独立拍摄遣唐使渡边相关的全部日方戏份,不会耽误整体工期。同时他会立刻致电香港影视合作方,另行选择合适导演接手摄制工作。”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彻底击碎了孟海雄心里最后的底气。
这档综艺不单单只是内地电视台的一档节目,两百万美金大额投资、高标准文化制作规格,后续还要登陆日本NS电视台全频道播出,辐射整个东亚市场。孟海雄费尽心机接下这部大戏,想要借着中日合拍项目彻底打开日本市场。
若是此刻负气离场,不仅会彻底得罪手握巨额投资的高田日化,日方还会直接联络香港业内另寻人选,他到手的资源、曝光机会将会拱手让人。
他沉默半晌,终究是妥协退让,对着陈秀珠开口:“陈小姐,你还有别的什么要求,一并说清楚。”
全场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快下来,电视台领导悄悄松了一口长气,悬着的心总算落地。
“制香文化是整部综艺的核心骨架。”陈秀珠说道。
“好的,我知道了。”
陈秀珠笑看着他:“风月倒也不必完全没有,拍几个让女性观众尖叫的花絮吧!”
孟海雄微怔,下意识问道:“陈小姐想拍什么样的花絮?”
“唐风舞蹈,男舞者,展现肌肉线条。衣服欲扬未扬、将脱未脱,”陈秀珠笑着说,“让我们的目标观众,好好体验一把武则天的快乐。”
现场的人听愣了。
陈秀珠笑着看向全场:“这叫什么?这叫客户第一。”
第174章 你还想看别
散会后,陈秀珠直接回了家。
二楼窗边,哒哒的缝纫机声响了一整天。林嬢嬢埋头帮街坊邻里裁布、锁边、赶制新床单,从早忙到晚,几乎没有片刻停歇。一旁等着拿床单的邻居眼尖,瞥见楼底下陈秀珠的身影,连忙出声提醒。
“秀珠都回来了,要死了,已经四点出头了,不弄了不弄了,该烧夜饭了!”
林嬢嬢闻言,当即停了机子,顾不得擦去满头密密的薄汗,急匆匆拎着淘米箩往灶台走去,着手准备晚饭。
王家姆妈看着陈秀珠回来,开火给她煮了一碗水铺蛋,加了一个百叶包肉,端到她手上,让她先垫垫肚子。
陈秀珠端着小巧的白瓷碗,立在的天井里,慢慢吃着。
晒台上的邻居们也把洗过的床单抱下来,人人脸上都是喜色,急匆匆回家铺床换新,满心欢喜等着夜里睡新被褥。
转眼就到了下班高峰,巷口人流涌动,下班的工人、背着书包放学的孩子接踵归家,原本安静的小巷瞬间热闹起来。不少邻居一进门,就直奔巧妹阿姨家门口,都是早前预定布匹的街坊,专门赶来取货。
巧妹阿姨手脚麻利,一边核对名单一边分发布匹,等到所有预定的布匹尽数分发完毕,她扬声对着围拢的人群喊了一句:“手头还剩二十来匹余货,没人预定,谁要谁直接拿!”
话音刚落,人群瞬间一拥而上,不过眨眼的功夫,剩下的布匹就被抢得一干二净,半点不剩。
没拿到的人扼腕,来晚了。
不是老牌民光床单不好,是这批布料实在太过划算,质感软糯厚实,花色耐看,最要紧是不用紧缺的布票。
喧闹声里,王冬生踏着暮色下班归家。一家人热热闹闹吃过晚饭,闲来无事的街坊们纷纷聚拢过来,挤在王家姆妈的房间里,围坐一团看电视。
陈秀珠离预产期才两周出头,不耐久坐熬夜,早早回了房间。
夫妻俩洗漱完毕,关好房门,隔绝了屋外的喧闹人声。屋内灯火温软静谧,陈秀珠软软地窝在王冬生身侧,肩头贴着他温热结实的臂膀。
王冬生指尖轻轻拢了拢她散落在颊边的碎发,嗓音低沉温厚,轻声发问:“今天开会顺利?”
陈秀珠轻轻点头,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索性把白天剧组的种种争执,一一说给他听。
王冬生安静听着,等她大致讲完,沉吟片刻,随口问道:“台里怎么专门请香港导演?内地资深导演也不少,怎么不用?”
“他确实有真才华。”陈秀珠实话实说,“能拍出大火的片子,拿捏人性和时代氛围感,业内没人能挑出错。但猥琐也是真的猥琐,他拍片子,一半是真的想深挖时代悲情、人性浮沉,做有深度的作品,另一半,就是顺着自己的喜好,偏爱风月暧昧、情爱拉扯的戏码。”
她抬眼看向王冬生,眼底带着几分小得意的神采:“但这次不一样,我们这档节目,我全程站在女性视角,还是已婚家庭女性的视角做把控,硬生生把他那套固有思路给纠正过来了。”
“我特意让他换位思考。”陈秀珠越说越起劲,眉眼发亮,滔滔不绝地分享自己的操作,“男人喜欢看穿得少、身姿曼妙的女人,是人之常情;那反过来,女人也喜欢身姿挺拔、线条流畅、体态好看的男人。”
“所以我跟他定了规矩,正片绝对杜绝恶俗风月戏码,守住香道文化的雅致和底蕴,不搞那些擦边拉扯。但热度和看点也不能丢,我让他把所有风月审美、视觉看点,全都挪去花絮和彩蛋。”
“专门额外加拍一组唐风舞蹈彩蛋,全部用身形条件好的男演员,练出流畅好看的肌肉线条,身着轻薄唐风纱衣,舞姿舒展写意……”
她正说得兴致勃勃、绘声绘色,余光忽然瞥见身侧的王冬生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她话音骤然卡住,戛然而止。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王冬生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情绪,语气平平淡淡:“所以,你是觉得我不好看?”
陈秀珠一愣,连忙抬头看他。
“我确实不好看,我身上那么多疤……”王冬生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你现在看着别的男人,身材好、线条利落,就觉得好看了。”
哎呦!哎呦!老公这是是喝了多少年的老陈醋。
陈秀珠瞬间慌了,连忙往他怀里钻了钻,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腰,连连补救:“我没有!绝对没有!”
她抬起脑袋,对着他认认真真发誓:“在我心里,我老公是最好看的,怎么看都好看,别人半点都比不上。你身上的疤是勋章,我怎么会觉得不好看!”
王冬生垂眸看着她急切辩解的模样:“那你还想看别的男人?”
陈秀珠被他问得一噎,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目光下意识往旁边躲开,声音细弱讷讷:“就……只是看看片子花絮而已,不行吗?”
话音刚落,王冬生直接抬手掀开身上的棉被坐起来,解开了睡衣的的扣子,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看我不行吗?”
陈秀珠急忙伸手拽住他的衣襟,用力把人往被窝里拉:“快盖上,大冷天的,当心着凉。”
王冬生半点不肯妥协,低声追问:“你想看那些男演员,不想看我?”
“不是的,我想看,怎么会不想看你!”陈秀珠急得轻声辩解,伸手死死拢住被子裹住他,“就是太冷了,别今天看。”
“我不怕冷,别人有的我也有。”王冬生作势还要再掀衣襟。
陈秀珠连忙伸出两只手,轻轻按在他温热厚实的胸膛上,掌心贴着他的肌肤,轻轻摩挲着,软声哄道:“不用不用,真不用这么急,等天暖和了再看。你看,”
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揉着他,这人总算是不再闹了。
陈秀珠悄悄松了口气,心里暗自感慨:哎呦喂,总算是把这个吃醋的老实人安抚下来了。
摸着摸着,陈秀珠眼皮子打架,闭上眼睛睡着了。
王冬生看着她的睡颜,这个坏东西,把他一顿搓揉,弄得他不上不下,她倒是睡着了。
天色蒙蒙亮,窗外巷子里传来清脆的说话声。
身旁的王冬生还睡得沉,平日里晨起最准时的人,今日难得赖了床,睡得安稳。
陈秀珠轻手轻脚掀开被子,起身穿好衣服,走出了房间。
天井里晨光清亮和煦,晨风吹得院落里的枝叶轻轻晃动。
王家姆妈正握着竹扫帚扫地,看见她出来:“醒啦?草儿一早就过来等你了。”
草儿就站在廊下,听见动静立刻转头,看见陈秀珠出来,立马快步迎上来,眉眼间带着藏不住的忐忑与疑惑。
“秀珠,昨天熊同志给我批了一百条正装洗衣皂、一百袋正装洗衣粉,我回去跟永刚说了这事。永刚琢磨了半天,说熊同志这是想试我的深浅,可我追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心里一直犯嘀咕,一早便过来找你问问清楚。”
陈秀珠招手:“进来坐,慢慢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王家姆妈的屋里,挨着小板桌坐下。
陈秀珠看着眼前质朴肯干的草儿,心底暗自感慨。
她清晰记得,上辈子自己年近半百才辗转进入日化行业,硬生生蹉跎了二十多年最好的年纪。年轻时积攒的那点粗浅经验,在飞速迭代的市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自己上辈子站稳脚跟,靠的就是最笨也最有效的农村包围城市打法,只是那时早已是2000年前后,市场早已成型,为了突破,她也是绞尽脑汁。
可眼下是1982年,一切都刚刚起步。
全国日化市场还卡在半计划、半自由的转型阶段,国营供销社牢牢把持城乡主流货源,肥皂、洗衣粉全部凭票分配,普通人家极度紧缺。广大农村地区,多数农户依旧沿用草木灰、土碱古法洗衣,一块完整的洗衣皂都是稀罕物,洗衣粉更是闻者甚少、极少有人舍得购买。
也正因如此,县城边角、乡镇集市零星冒出来的私人无证小摊、新生个体杂货店,就成了计划流通体系覆盖不到的空白缝隙,是眼下最容易突围、最有潜力的全新市场。
陈秀珠看着草儿:“你早前主动放弃村里做生意,跑去县城摆摊卖肥皂头,就已经比旁人看得更远了。村里家家户户囤一次皂能用大半年,客源固定、周转极慢,根本做不起量。但县城不一样,人流大、需求新,机会也多。”
“熊晓燕特意批给你正装货品,根本不是试探你的深浅。”陈秀珠轻笑一声,“她是看中了你能跑基层、懂市井,想让你实地跑通县城、乡镇的线下渠道,摸透真正的民间市场需求,给后续合资厂铺开经销、跳出票证体系铺路。”
草儿眼睛瞬间一亮,脸上的忐忑一扫而空,满眼惊喜:“真的啊!原来是这样!”
“当然是真的。”
话音刚落,房门被轻轻推开,王冬生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进来。他头发微乱,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朦胧倦意。
陈秀珠闻声转头,看着他略显疲惫的模样,轻声问道:“你怎么醒了?没睡好?”
王冬生略有些幽怨地看了她一眼:“还好。先吃早饭吧,空腹说事伤神,吃完再说也不迟。”
陈秀珠一下子想起来:“草儿,一起吃早饭。”
草儿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出来的时候吃过了。”
陈秀珠仰头看王冬生:“你先帮我拿纸笔来,我把要点一条条写下来,讲得清楚,草儿也好记。”
王冬生拿来信纸和钢笔,陈秀珠铺开来,开始跟草儿说她的建议。
第175章 草儿的机会
陈秀珠铺开纸笔,拿起钢笔,针对县城与地级市洗化用品市场的调研方向,逐条细细讲给她听:
“你先把咱们县城所有能卖日用杂货的铺子全部跑遍,分三类记清楚。第一种是国营百货大楼的日化柜台,第二种是各乡镇的供销社网点、村里的供销社代销点,第三种就是路边、村口刚兴起的私人个体杂货店。每一家都记好具体位置、店主平常去哪进货,再清点货架上现有的洗涤用品:分清本地小厂做的劣质黄皂、供销社统一调拨、凭肥皂券才能买的平价皂,还有咱们国营大厂出的皂,各自占多少份额。等县城跑完,再往周边地级市跑一趟,地级市的百货大楼是计划分配的核心点位,管控最严,街边还有不少无证摆摊的杂货小贩,县城和地级市的数据要分开记,回头好对比。
接下去摸透各类皂、洗衣粉的进货价、零售价,算出店家每卖一件能赚多少利润。供销社所有商品都是国家统一定价,半点不能私自调价,赚头固定得很;但私人个体户不受计划价管束,定价弹性很大。你要把市面上所有同类洗涤货的差价、利润全部记完整。
后面,你按照不同的人分,县城里大致分三类人:机关单位拿固定工资的职工、街边摆摊做小买卖的摊贩、从乡下进城赶集的农户。分开记他们多久买一次洗涤用品、偏爱哪种皂、最多能接受什么价位。乡下农户手头紧,大多舍不得买整块正装皂,只会捡便宜的皂头;机关职工每月收入稳定,愿意多花钱买去污力强、不伤手的正装透明皂、洗衣粉,这种消费分层的差别,就是咱们后续铺货给小店最关键的依据。
多跟摆摊小贩、小店老板、来买东西的老百姓多聊聊,记下市面上现有洗涤品的短板和大家真实的需求。有人嫌本地土皂去污差、味道刺鼻,有人说供销社洗衣粉用量大、价格贵,这些全都记下来。咱们厂透明皂温和不伤手,正装洗衣粉去污力足,这些优势刚好能对上老百姓的难处,以后跟店家谈铺货、跟顾客推销,全是能用得上的突破口。另外顺带记下老百姓对赠品的接受度,你之前摆摊送丝瓜筋反响很好,多问问不同人群更喜欢什么样的小赠品。
挨个跟个体杂货店老板聊,摸清铺货代销的可行性。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卖咱们厂的正装皂和洗衣粉,最多能一次性拿多少货,能不能接受先卖货、卖完结款的代销模式。供销社受上级调拨指标管控,额外大批量拿货基本行不通;但新开的私人个体杂货店没有层层计划管束,经营灵活,是咱们现阶段重点攻克的经销渠道。
最后,统计城乡市场容量的差别。现在农村洗涤用品普及率极低,不少农户洗衣依旧靠草木灰、土碱,整块肥皂都是稀罕物件,洗衣粉更是难得一见,市场空白极大,只是农户消费能力偏弱;县城、地级市职工家庭基本家家户户都备着肥皂,洗衣粉的需求一年比一年涨,购买力更强。你要大致估算县城、周边各个乡镇、地级市每个月大概能消化多少洗涤货品,算出整片区域整体的市场容量。”
陈秀珠一笔一划将整套调研思路条理清晰地罗列完毕,放下钢笔,把写得满满当当的白纸轻轻推到草儿面前。
“你好好看看,把这些要点捋顺,不管是哪一块没听懂、拿不准,尽管开口问我,不用拘谨。”
草儿连忙低头,目光落在纸面工整的字迹上,看得格外认真。
正看着,屋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王冬生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在前头,王家姆妈紧随其后,手里还端着一碗满满的面,氤氲的热气裹着鲜香,瞬间填满了整个小屋。
王家姆妈笑着将那碗面稳稳放到草儿面前的矮桌上,眉眼慈爱:“草儿,快趁热吃面。”
草儿连忙抬头,下意识摆手推辞,语气诚恳:“婶儿,真不用,我早上在家吃过早饭了,不饿的。”
“我特意只盛了半碗面,量不多,垫垫肚子不碍事。”王家姆妈不由分说按住碗,生怕她再推让,笑着解释,“我们上海的辣肉面,名头听着辣,实则是甜鲜口,一点都不冲,你放心吃。”
碗里是地道的家常老上海吃法,细韧的碱水面浸在清亮鲜甜的红汤里,上头铺着一大勺红油辣肉,点缀着一小撮脆爽去腻的雪菜,最中间卧着一个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边缘微微焦黄,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哎,谢谢婶儿。”
草儿笑着应下,拿起筷子小口吃着面。甜鲜的汤汁裹着劲道的面条,雪菜解腻,辣肉醇香,配上溏心软嫩的荷包蛋,一口下去浑身都暖融融的,连日赶路奔波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陈秀珠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面条,慢条斯理吃着,抬眼看向认真吃面的草儿:“草儿,你别听永刚瞎猜,晓燕姐根本不是在试探你的深浅。现在整个日化行业,所有人都还困在计划经济的老思路里。大家只认国营调拨、凭票供货、供销社统销,没人愿意弯腰沉下心,去摸县城集市、街边小摊、乡镇小店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基层市场。
可合资厂不一样,晓燕姐想要铺开全国的基层经销渠道,跳出票证和供销社的固有框架,做老百姓真正能摸到、买得到的生意。”
陈秀珠夹了一筷子面,继续说道:“你不一样,你是真真正正蹲在乡村县市里摆摊、跑遍街头巷尾、跟千万普通老百姓打交道的人。你亲手跑出来的数据、问出来的百姓需求、摸透的价差利润,是厂里坐办公室的干部、技术员永远拿不到的一手资料。只要你踏踏实实地把这整套市场调研做完、整理得清清楚楚交上去,这份功劳,比你卖一百单、一千单货都管用。”
草儿嘴里的面条瞬间不香了,抬眸怔怔看着陈秀珠,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陈秀珠看着她懵懂的模样,吐出一句足以改变她一生前程的话:“合资厂权限比普通国营大厂大得多,只要你这份调研做得够好、够有价值,厂里完全可以破格把你招进去,做正式的基层销售员。”
草儿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我?进合资厂?”
旁人或许听不懂这句话的含金量,可她从小在农村长大,比谁都清楚上海户口和身份有多难跨越。
这个年代,城乡壁垒森严,农村户口想要落地上海,简直是难如登天。
国家明文规定严控农村人口迁入京沪津三大直辖市,农业转非农户口名额极度稀缺,层层审批、寸步难行。
就连姚永刚这样好不容易考上大学、拿到上海落户名额的天之骄子,如今也只是集体户口。草儿作为农村配偶,想要随夫落户上海,依旧关卡重重、希望渺茫,不知要熬多少年、等多少政策松动。
绝大多数农村媳妇唯一的出路,要么在家等男人,要么跟男人来城里,但是没有户口,没有收入,没有劳保,男人一变心,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陈秀珠给她指的,是一条靠自己、凭本事进城立足的路。
听到这里,草儿重重地点头:“秀珠,我全都记牢了!这两天我先把县城大大小小所有杂货店挨个走访一遍,把所有行情、价格、老百姓的想法都问清楚记下来。”
“草儿!草儿快出来!不得了了,来了一大帮子人,问你要布呢!”
草儿闻声立马放下筷子,匆匆擦了擦嘴,起身快步跑出屋子。
院子里早已热热闹闹聚了一大群街坊,全是昨晚抢到布料、或是听闻旁人夸赞赶来的邻居。
昨日大家仓促抢布,大多是随手抓取,没来得及细细挑选花色。一夜睡下来,所有人都实打实体会到了这批布料的好处,手感软糯厚实,贴肤透气,铺在床上松软舒服,除了有几条拼接缝儿,没别的毛病。
第一次,大家也不敢多买,有些人家没买,昨天发现好了,买过的还想买,没买的也想要。
昨天刚好又是外贸毛衣来料分发的日子,也有像陈金妹这样周边的人来拿料加工,看见了这些布,回去一说,自然也来了。
众人见草儿出来,瞬间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草儿啊,你这批布真是挖到宝了!我昨晚连夜裁剪缝好,铺上新床单睡了一夜,又软又舒服,一点都不闷人!”
“就是说啊!关键不用布票,太划算了!”
“我昨天抢得急,随便拿了一匹素色的,太素净了,今天想换个好看的花色!”
草儿这次有底气了:“大家别急,我半个月以后,拿一百匹来。给大家挑选。”
陈秀珠拿着包从屋里出来,她今天还要去一趟日化厂,下周开始就在家休息待产了,她对着忙碌的草儿笑了笑:“我去单位了!”
“嗯!”
第176章 版纳来信
陈秀珠今日到厂,算是产前最后一次完整巡场交接。
这些日子她手把手铺排、带教、落地的各项工作,早已步入正轨。
小茅和小黄两个年轻人成长极快,从前还需她步步提点,如今对接工作、跟进流程、处理琐事样样稳妥利落,愈发沉稳干练。底下几个年轻学徒也机灵勤快、上手迅速,日常运转根本无需她时时盯守。
合资厂的研发中心建设,熊晓燕常驻照看。而后续日方精密设备进场、安装调试、场地统筹,也由王冬生全程主持跟进,有什么也会及时通知。
陈秀珠陪着仇厂长、张科长一同在职工食堂吃了午饭,一起走回办公楼。
办公楼前的空地上,一辆崭新的黑色进口丰田皇冠静静伫立,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最新款的丰田皇冠MS110,通体乌黑漆面锃光瓦亮,在白日天光里泛着细腻高级的柔光,车头竖式镀铬格栅规整大气,银光闪闪,搭配四盏方正透亮的分体式大灯,线条利落舒展,摒弃了老款的粗笨感,尽显进口豪车的端庄雅致。
最惹眼的是车头车尾悬挂的黑色牌照,白底黑字,样式特殊、格外醒目。
国营单位公车清一色蓝牌、黄牌,唯有涉外企业、合资机构、驻华领馆车辆,才特批配发黑牌,享有专属通行便利与待遇。在普通工人、职工眼里,这黑牌不止是一块车牌,更是身份、资源与特殊渠道的象征,寻常巷陌、普通厂区根本难得一见。
仇厂长跟在后面走出来,一眼瞧见这辆气派豪车,当即停下脚步,忍不住上前绕着车身看了一圈:“册那,这下派头大了!到底是合资厂的配置,是真有腔调。”
陈秀珠笑着伸手:“领导先坐。”
仇厂长连忙摆了摆手:“算了算了,这是外资配套、资本家给你们俩的特殊待遇,我这个土生土长的老工人、老国营干部,还是骑我的自行车踏实。”
说笑间,他主动上前,伸手拉开后排车门:“你也别惦记厂里的事了,安安心心回家待产,好好休养。”
他望着陈秀珠:“把小宝宝生下来,坐完月子,养好身子,再回厂里接着奋斗。事体一桩一桩来,晓得伐?”
“晓得了。那我回去了。”陈秀珠坐进车内,摇下车窗,“厂长、师傅,我走了啊!”
仇厂长和张科长挥手:“等你生好了,我们去看你。”
“嗯。”
车窗摇上,专职司机启动车辆,匀速驶离厂区,一路平稳穿行在街巷车流中,最终停在了老弄堂口。
这个年代,自行车是家家户户的主流代步工具,吉普车、面包车已是单位专属的稀罕物件,这般线条规整、漆面锃亮的进口皇冠轿车,搭配独一无二的涉外黑牌,整条弄堂的人都是头一回近距离见。
众人瞬间停下手里的活计,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眼底满是震惊、好奇与艳羡,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乖乖!这是什么车子?黑得发亮,也太气派、太洋气了!”
“这是开到咱们弄堂来的?到底是接哪个大人物的啊?”
众人正纷纷猜测,车门推开,陈秀珠从车上下来。
“是秀珠啊!”靠得最近的张家阿婆一眼认出她,惊呼出声。
陈秀珠回身合上车门,对着司机微微颔首示意。司机开车离去,返回杨树浦的合资厂区待命。这辆皇冠车第一优先是陈秀珠使用,她不用的时候,常驻厂里,随时按需调度,专属供核心工作使用。
陈秀珠刚往弄堂里走了两步,周遭的街坊立马纷纷围拢上来,里三层外三层,七嘴八舌地追问个不停,热闹非凡。
“秀珠,这辆车子是哪个领导的?”
“这是黑牌车,是外国人单位才有的。”
陈秀珠笑了一声:“这是我们合资厂的车子,今天早上刚刚上了牌。”
就在人群外围,宋明哲骑着自行车,疲惫地停在弄堂口。
自行车横岗安着小座椅,孩子坐在上面,小脸通红,眉眼耷拉。孩子下半夜高烧,他抱着去医院挂水,折腾了到现在,心力交瘁。
刚到弄堂口被一辆新车给挡了路,看着陈秀珠下车,车子开走。
他静静看着看着众人围着陈秀珠,这才一年没到,陈秀珠都有专车接送了。
再低头看看自己满身尘土的旧衣裳、嘎吱作响的自行车,以及面前这个病恹恹、需要自己处处操心的孩子。
两相映照,悬殊的境遇差距,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瞬间席卷了他的心头。
宋明哲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推着自行车,带着生病的孩子,默默挤进入群,悄无声息地往弄堂深处走去。
“对了,阿健结婚是不是可以借这辆车接新娘子呀!”张家阿婆说道。
陈秀珠看向林嬢嬢:“这肯定的呀!厂里有两辆这样的车,都给他借过来,冬生伊拉厂里买了辆新的面包车,到时候也借过来。派头肯定足的。”
林嬢嬢笑得嘴都合不拢,
“是的呀!都是沾了秀珠和冬生的光。”林嬢嬢说道。
陈秀珠跟大家说:“我先进去了,下午去睡一觉。”
“去吧!去吧!”
陈秀珠推开家门,王家姆妈正弯腰揭开一个泡沫箱,陈秀珠放轻脚步走上前,问:“姆妈,侬在做啥?”
王家姆妈被她吓了一跳,拍了拍胸:“哦呦!我在看面发好了没有,今朝再试试蒸鲜肉馒头和青菜馒头。”
姆妈最近跟馒头死磕上了,前面几天她做失败了两次,她要再接再厉。
陈秀珠这才明白,王冬生那点死倔脾气是随了谁。
王家姆妈伸手按了按膨松鼓起的面团,指尖陷下去又缓缓回弹,她满意地直起身,回头看向陈秀珠,“差不多发透了,你先回房歇一觉,等你睡醒,就可以吃馒头了。”
“好的呀!”陈秀珠点点头,回房间睡觉。
不知睡了多久,一缕浓郁醇厚的香气顺着门缝钻进来,勾得她睡意全无。麦粉发酵的清甜混着肉馅鲜润的油香,还有青菜独有的清爽气息缠在一起。
她揉着眼睛走出房间,王家姆妈笑:“我正想叫你呢!”王家姆妈伸手掀开顶层笼盖,滚烫的白汽扑面而来,笼里一只只馒头饱满圆润、雪白暄软,胀得圆滚滚像小枕头。
看起来这次,姆妈是成功了。
王家姆妈伸手指着褶子细密收口的馒头:“带褶子的全是肉馒头,没捏褶的是菜馒头,刚出锅,趁热吃。”
陈秀珠出去洗了个手,拿起筷子夹起一只肉馒头。她凑到嘴边,先轻轻咬开一小道口子,连忙鼓起腮帮子对着内里呼呼吹凉。
温热鲜美的肉汁顺着咬破的缝隙慢慢渗出来,透亮的油光裹着混了笋丁吊鲜的肉馅香气。等温度稍稍降下来,她再张口咬下一大口,松软绵柔的面皮吸饱了肉卤,咸甜适口的肉馅在舌尖化开,鲜美的汤汁满口四溢,油润却不腻人,一口下去,那舒服啊!
王家姆妈看着她:“灵伐?”
“老灵咯!”陈秀珠夸赞道。
王家姆妈喜滋滋,拿了个盘子,夹了好几个馒头:“我给琴芳拿几个过去。”
她这是要去炫耀一下。陈秀珠笑着点头,看着婆阿妈走出去,她继续吃馒头。
正吃得香甜,门外传来叮铃铃的车铃跟着邮递员声音:“王冬生屋里有人吗?包裹单。”
陈秀珠把最后一口馒头吃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起身走到门口,从邮递员手中接过一张包裹通知单。
单子上清晰标注着寄件地址,来自遥远的云南西双版纳。
取大件包裹必须携带有效证件,身份证还未全面普及,陈秀珠转身取出家里的户口本,正要往外去,被王家姆妈回来:“侬做撒去?”
“版纳来的包裹。”
王家姆妈拿走了她手里的包裹单和户口本:“你在家待着,我去拿。”
说着她一脚高低地走了出去,没过多久,王家姆妈扛着一个大包裹回到家中,拆开捆扎的棉绳,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套套小巧精致的婴幼儿衣鞋。
都是版纳村寨里傣族老阿妈一针一线手工缝制的小衣裳:浅粉、鹅黄的窄袖短上衣,领口、袖口绣满孔雀、芭蕉、八角太阳纹的彩色傣锦、刺绣,搭配轻薄透气的小筒裙;配套的小布鞋鞋头绣着小巧的孔雀羽纹样,鞋底手工纳得厚实柔软,边角缀着彩线流苏。
王家姆妈递给陈秀珠:“这个手艺可正好。”
陈秀珠一件件拿在手里翻看,她也爱不释手。
这是王冬生救下的那几个人的心意,去年他和陈秀珠成婚,还特意往村寨寄去一大包喜糖。
版纳地处深山,物资贫瘠、交通闭塞,寄件极不方便,运费昂贵又路途艰险。王冬生每每写信,都再三叮嘱乡亲们,千万不要费心寄特产物件,路途遥远、颠簸辗转,东西容易损坏,也太折腾人。
可淳朴重情的傣家乡亲,始终记着当年的救命之恩,总是会给他寄东西来。
上一回,他们千里迢迢寄来一大包版纳特色的山野酸味零食,晒干的酸多依、脆爽的酸扁果、果肉饱满的酸角,酸得清爽开胃。那会儿陈秀珠刚怀孕,孕吐反胃、嘴里寡淡无味,这批山野酸食恰好对症,帮她缓解了不少孕期不适。王冬生特意回信谢过乡亲,却不敢说爱人喜欢吃这些,生怕他们再寄。
想来是他们得知陈秀珠怀了身孕,召集村寨里的阿妈们,赶制了这些小衣服。
陈秀珠正看着呢!王家姆妈已经拆了里面的一封信。
“姆妈,你让冬生自己回来拆呀!”陈秀珠无奈地说。
王家姆妈一脸无所谓:“版纳来的,给冬生的,又没什么的啦!”
说着王家姆妈喜滋滋地倒出信来,先飘出来的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当年那个被王冬生从大火里救下的瘦弱小男孩,陈秀珠之前见过这个孩子的照片,可以看出,他长高了不少。他站得笔直,双手拿着一张崭新的奖状,眉眼清亮。可他身后的校舍却格外刺眼,土墙斑驳脱落,屋顶瓦片残缺不齐,窗框破旧裸露,处处透着贫瘠简陋,看得人心头发酸。
陈秀珠看着照片出神……
第177章 生了个小姑
陈秀珠看着照片里破败的校舍,起身走到电话机旁,拨打熊晓燕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那头传来熊晓燕的声音。
陈秀珠说:“晓燕,我有个新思路,你慢慢统筹一套完整、适配国内市场的品牌营销方案,咱们借着这次机会,把高田日化的口碑彻底立起来,好好展露咱们合资厂的格局与实力。”
熊晓燕闻言来了兴致,让她细说,两人隔着电话线,一来一回细致讨论起来。
这个国内市场刚放开流通,大众对合资外资品牌的认知还很浅,国营供销社依旧是主流销售渠道,电视广告投放还没有全面铺开,墙体标语、试用、政企合作宣传是最接地气的推广方式。
陈秀珠先抛砖引玉,把手里那张版纳山区孩童的照片当成核心切入点:“常规的日化广告无非是城市里女性、漂亮演员洗衣出镜,千篇一律,很难让老百姓记在心里。咱们换个路子,做定向扶贫联动宣传,把商业推广和山区助学扶贫绑在一起。”
她把完整的广告构想细细道来:“广告画面就拍深山里的孩子,天没亮就背着破旧书包翻山越岭去上学,身上的衣裳沾满泥土污渍。镜头一转,孩子们用上咱们高田的洗衣皂、洗衣粉,蹲在溪边把脏衣服搓洗得干干净净,最后举着洗得洁白平整的衣裳,对着镜头露出笑容。末尾配上一句宣传语:每一包洗衣粉,每一块洗衣皂,都是一个希望。”
“咱们不光拍广告,还要落地做实。每卖出一件产品,厂里就划出一笔小额资金,定向捐给版纳这类偏远贫困山区的乡村小学,用来修缮校舍、添置课本文具、添置洗漱洗涤用品。一边做品牌宣传,一边实实在在帮扶山里的孩子,政府看了认可,普通老百姓看了心生好感,美誉度自然而然就起来了。”
熊晓燕在那头听得连连认同,顺着思路补充渠道落地的细则:“我明白了,我们可以去各地供销社、县城个体杂货店摆试用摊,免费送皂块、洗衣粉小样,同步张贴扶贫助学的宣传海报;电视广告要播,地方报社也刊登专题报道,把企业助学的事迹宣传出去,双线并行做口碑。”
两人你来我往,从广告脚本、推广渠道、扶贫资金核算、政企对接宣传方方面面聊了许久,等思路梳理得七七八八,熊晓燕忽然话锋一转:“秀珠,咱们这般砸资源、铺渠道,把高田这个日系合资品牌的声势彻底做起来,你就不怕最后变成鬼子进村,反过来挤压、坑害咱们国内本土日化企业?”
这话一下戳中陈秀珠心底藏了半辈子的郁结,她握着听筒,上辈子日化行业一幕幕惨烈的画面在脑海里飞速闪过。
往后几十年,大量外资企业打着合资的幌子进入国内,只带来灌装生产线、现成配方,核心技术牢牢抓在外国人手里,纯粹依靠雄厚资本、铺天盖地的广告疯狂倾销产品。他们靠着规模优势压低定价、抢占供销社、街边小店所有流通渠道,硬生生把一众本土老牌挤到山穷水尽,不少有几十年历史的国营日化厂资金链断裂、停产倒闭,部分民族品牌被外资低价收购后直接雪藏,彻底退出市场。
万幸上辈子,还有七彩日化这样硬骨头的本土企业,耐住漫长寒冬,自主研发配方、搭建经销渠道,硬生生从外资垄断的市场里杀出一条生路。
陈秀珠定了定神,语气坚定:“我心里清楚其中利害,所以眼下咱们两人把控高田日化国内全部运营权,主动权在我们中国人手上,局面就完全不一样。”
“只要运营规划牢牢握在我们手里,我们可以和日方谈死硬性条款:后续源源不断引入国内的,必须是完整精密生产设备、最先进的研发设备和技术,进行双向人员交流。这类实打实的设备、技术投入,不存在挤压本土产业一说,反而会形成技术外溢。厂里的技术员、生产工人可以完整学习国外先进日化研发、标准化生产线操作,后续咱们国内大大小小的日化厂、国营车间,都能借鉴这套成熟技术改良自家产品,带动整个日化行业同步升级、共同发展。
至于市场竞争,咱们走扶贫助学的差异化品牌路线,主打良心企业、民生平价洗护;本土老牌还有计划配额保护和经营这么多年的渠道,我们暂时还很难冲击他们的市场。我们还可以主动和各地国营日化厂开展技术交流,互通生产经验,互相扶持。等其他外资巨头反应过来,再进入中国市场,这个生态已经形成,他们也只能跟着我们的打法来了。”
熊晓燕听完这番透彻的分析,心头的顾虑一扫而空:“你说得通透,我这两天就牵头整理完整营销方案,到时候跟高田再协商。对了,你就快临产了,别脑子还放在这个上面。”
“知道了。”陈秀珠笑。
“好好在家准备生孩子,坐月子,一天不急,两天不晚的。”熊晓燕又说了她一句。
陈秀珠告诉自己,听话,一定要听话!自己都带着上辈子的经验回来了,还是在这个一切刚刚开始的八十年代初,真不着急。别把民企的那种卷生卷死的风气带过来。
挂断和熊晓燕的电话,陈秀珠彻底放下了心底的工作执念。
是啊,不急。
她带着一辈子的阅历与眼界重回八十年代初,眼看着行业刚刚起步、市场刚刚解冻,所有乱象尚未滋生,所有格局尚未定型。
她没必要把后世民企那种卷生卷死、日夜紧绷的风气带到这个质朴的年代。慢慢来,稳下来,先生孩子。
接下来的几日,陈秀珠真正过上了心安理得的休养日子。
每日吃好睡好,闲来便在弄堂天井坐坐,和街坊阿姨、嬢嬢们唠唠家常,晒着温柔的秋日暖阳,彻底卸下了往日紧绷的工作状态,整个人松弛又安稳。王家姆妈更是日日变着花样给她进补,荤素搭配、汤水不断。
转眼到了预产期前三天。
那日上午,天光正好,清风和煦。陈秀珠搬着小板凳坐在天井里,围着宽松的薄外套,和一众邻里阿姨嬢嬢慢悠悠闲聊,听大家说着街坊琐事、家常长短。
正笑着说话间,陈秀珠忽然身子一僵,小腹微微下坠,身下一阵温热的热流缓缓涌来。
她心里瞬间了然,对众人道:“你们先聊着,我回屋一趟。”
快步走回房间,低头查看,果然是见红了。
陈秀珠有条不紊地收拾好提前备好的产褥包裹,转身走到电话机旁,先拨通厂里的电话,让车子过来,再给轴承厂打电话,今天王冬生在轴承厂,这几天他去哪儿,就把哪儿的电话给陈秀珠,生怕自己错过。
屋里屋外的王家姆妈和林嬢嬢听见动静,立马放下手里的活计,匆匆赶来帮忙拎包裹、收拾零碎物件,一左一右陪着陈秀珠出门赶往弄堂口。
车子等候在巷口,三人上车,去妇幼保健院,车子刚停稳在医院门口,王冬生早已站在门诊楼下等候。
他一身工装还未来得及换下,发丝微乱,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焦灼,看见陈秀珠安然下车,他大步上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疼吗?”
“还好,刚刚开始。”宫缩一阵一阵的,不怎么疼。
入院、登记、检查,医生检查过后,告知宫口刚开,阵痛才刚刚开始,安排陈秀珠先入病房待产。
阵痛是缓慢且磨人的,一阵接着一阵席卷而来。起初尚且能忍,越往后,痛感越是剧烈,密密麻麻、撕扯下坠,让人喘不过气。
陈秀珠咬着牙默默忍耐,额角层层沁出细密冷汗。
熬吧,熬过去就好了。
阵痛从上午一直持续,煎熬数小时,直到下午两点,医生复查过后,正式安排陈秀珠进入产房。
产房外,王冬生守在门口寸步不离,坐立难安,反复踱步等候。王家姆妈双手合十,默默祷告,满心牵挂。
产房里,不止陈秀珠一个产妇,隔着薄薄的布帘,左右都有陆续发动的孕妇,此起彼伏的痛呼、压抑的喘息、细碎的啜泣声声入耳,嘈杂又磨人。
刚躺上产床时,陈秀珠还能勉强稳住气息,咬着牙隐忍。可没过多久,新一轮密集的阵痛席卷而来,比之前的宫缩要凶猛数倍。
那是一种从腰腹深处连着筋骨的坠痛,一圈圈收紧、撕扯、碾压,像是浑身骨骼都被反复揉搓。一波痛意还未消散,下一波剧痛便接踵而至,根本不给人喘息的余地。
陈秀珠原本还想着咬牙硬撑,尽量不吭声、不娇气,可生理的剧痛从来不由人掌控。
短短片刻,她的额角、鬓边、后背便被层层冷汗浸透,细碎的汗珠顺着下颌不断滑落,濡湿了耳边的碎发与贴身的衣料。
她双手死死抓紧产床冰凉的铁扶手,指节用力到泛白,原本平稳的呼吸彻底乱了节奏,胸口起伏剧烈,只能大口大口急促喘气,试图压住喉咙里翻涌的痛呼。
忍了一轮又一轮,极致的钝痛反复碾过四肢百骸,疼得她浑身发软、眼前发花,浑身力气都被一点点抽干。原本隐忍压抑的闷哼,终究忍不住冲破喉咙,化作一声声压抑又细碎的痛吟。
隔壁布帘的产妇早已疼得放声大哭、高声嘶喊,崩溃地反复哀求医生,哭喊着再也不生孩子。嘈杂的哭声、痛喊声交织在一起,更添煎熬。
有年轻护士例行巡查,走到她床边俯身查看,见她脸色惨白、唇瓣失色,额头冷汗不断往下淌,却只是咬着唇低声忍痛,不吵不闹,不由得轻声劝慰:“你这体质算能忍的,好多人早就哭得没力气了。再坚持坚持,宫口开全就快了。”
陈秀珠勉强扯出一丝微弱的回应,连说话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她脑海里不断闪过上辈子的遗憾,闪过那些被人非议,再想想这辈子安稳的生活、体贴的家人、即将到来的孩子。
疼是真的疼,可值得,也是真的值得。
漫长的两个多小时,每一分钟都是极致的煎熬。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痛感一遍遍冲刷着她的意志,让她数次濒临脱力。
将近傍晚五点,医生再次检查过后,语气利落:“全开了,用力,准备生了!”
陈秀珠瞬间收敛所有涣散的思绪,抛开满身疲惫与剧痛,顺着医生的指令,攒尽浑身残存的力气,一次次配合发力。
几番用力、几番屏息,终于“哇——”
护士笑着出声报喜:“是个漂亮的小姑娘,等一等,称称看多重啊!”
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骤然松弛,浑身的剧痛瞬间褪去大半,极致的疲惫轰然袭来。陈秀珠浑身脱力般瘫软在产床上,大口喘着气。
她终于熬过来了。
“七斤一两,四十九公分。”护士给她看孩子,“侬看,是不是老漂亮的?”
这个?陈秀珠看着红彤彤的一小团……自己的囡囡肯定漂亮。
“漂亮,很漂亮!”
第178章 通知弄堂里
护士给新生儿裹上柔软的碎花襁褓,抱着孩子快步走出产房。
走廊上焦灼等候许久的王冬生、王家姆妈齐齐望了过来。
“陈秀珠家属在吧?恭喜啊,母女平安!是个小姑娘,七斤一两。”护士笑着报喜。
王冬生快步上前,小心翼翼从护士手中接过襁褓。
入手是一团软软小小。他低头垂眸,目光落在女儿红彤彤、皱软的小脸上,小家伙闭着眼睛,鼻翼轻轻翕动,方才响亮的啼哭过后,此刻安安静静窝在他怀里。
这是他和秀珠的孩子,是盼了许久的小宝贝。
一旁的王家姆妈连忙凑上前来,眯着眼睛细细端详小孙女,越看越欢喜,眉眼笑得弯弯,林嬢嬢也凑过来看:“好乖的囡囡!”
看过之后,林嬢嬢说:“你们等秀珠出来,她刚生完耗尽全力,肚子肯定早就饿空了,我先回弄堂,烧点清淡适口的饭菜和汤水送过来。”
王家姆妈立刻应声:“琴芳,灶披间砂锅里我一早炖的老母鸡汤,只炖了一遍,还没熬透,你回去帮我再文火慢炖一回,连汤带肉一并拿过来。”
“晓得了!”林嬢嬢爽快应下,“我再清炒两个爽口小菜,好伐!”
“好的好的。”王家姆妈应声。
林嬢嬢匆匆转身,赶去乘坐返程的公交车回家去。
此刻正是晚饭过后最热闹的时候,公共水槽边挤满了洗饭碗的邻居。
“秀珠怎么样了?”
“是呀是呀,生的小子还是姑娘?”
林嬢嬢满脸喜气:“秀珠生啦,是个七斤一两的小姑娘。”
隔壁的巧妹阿姨立马笑着说道:“那可太好了!我等下收拾收拾,去医院看看秀珠和小囡囡!”
“今天别去啦。”林嬢嬢连忙抬手拦住她,细心叮嘱,“秀珠刚生完孩子,身子虚、精神差,正需要好好静养,明天再去,热热闹闹看看小宝贝就行。”
巧妹阿姨连连点头应下:“听你的!”
两人并肩往王家所在的楼里走,楼下耳背的张家阿婆听见动静,连忙扶着门框探头,高声问道:“琴芳,是不是秀珠生啦?”
怕老人家听不清,林嬢嬢特意拔高音量:“生啦,是个七斤重的小姑娘。”
“去年这个时候,隔壁头还像洒水一样,到处去讲秀珠不能生,你看一年过去,秀珠孩子都生了。”李家爷叔撑在二楼阳台,往下看,“碰到行的男人,不就行了。”
巧妹阿姨仰头:“就是呀!去年检查报告刚刚出来的时候,秀珠像是犯了什么大罪,走路都不敢抬头。搞到最后,换个男人,毛病就好了。”
“个么,问题出在谁身上?”李家爷叔一直认为问题出在隔壁。但是隔壁人家小囝都两岁了呀!
洪亮的话越过隔墙,落进隔壁院落里。
宋明哲,正带着他那两岁的小囝在自家天井搭积木。
孩子前几日高烧折腾许久,如今烧彻底退了,却依旧带着几声咳嗽,精神蔫蔫的。宋明哲本来耐心陪着孩子坐在石凳上搭积木,一次次地教孩子。
宋明哲的心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中,胸腔瞬间堵得密不透风。
一个不受控制的念头,猝不及防窜上脑海。
若是当年他和秀珠没有分开。
若是那个极好、极通透、样样出众的女人,最后陪在他身边。
那他们的孩子,绝不会是眼前这副迟钝孱弱、教百遍都不开窍的样子。
看着还在笨拙地搭着积木的孩子,一股无名怒火毫无征兆地窜遍四肢百骸。
一块积木放上去,积木坍塌,散落一地,宋明哲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抬手,狠狠一巴掌拍在孩子细嫩的小手背上。
“你怎么这么笨?”
力道又急又重,孩子原本就虚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懵了,小手瞬间缩回,怔怔地看着爸爸阴沉可怖的脸色,完全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更不明白方才还耐心温和的爸爸,为何转瞬就发了这么大的火气。
几秒的呆滞过后,孩子小嘴一瘪,鼻尖通红,积攒的情绪彻底崩溃,“哇”的一声,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稚嫩的哭声沙哑又委屈,回荡在天井里。
正在水槽边洗碗的吴慧听见动静,慌忙撂下手里的碗筷,湿着手就急匆匆冲进天井,连声问道:“做撒?好好的怎么哭了?”
受了委屈的孩子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小身子一抽一抽的,扑到吴慧身上,哭得浑身发抖。
宋明哲脸色阴沉难看,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他半个字都不敢往外说,只能尽数撒在懵懂无辜的孩子身上:“笨死了,教半天什么都学不会。”
小孩子被爸爸这么厉声呵斥,哭声越发响亮凄厉。
一墙之隔的,正收拾砂锅、准备装汤送饭的林嬢嬢听见了隔壁的哭闹声,无奈地摇了摇头,心底暗自叹息。
她没有多做耽搁,手脚麻利地将重新炖透的老母鸡汤盛出,撇干净表层浮油,连带着鸡肉一并装进保温桶里,又去家里把炒好的清炒嫩青菜、嫩滑水蒸蛋也带上。
饭菜尽数装好,她匆匆扒了两口晚饭垫肚子,和张木匠一起出门。
此刻,陈秀珠已经顺利转出产房,进入病房。
王家姆妈轻轻坐在床沿,俯身静静看着襁褓里熟睡的小孙女。
“姆妈,你盯着囡囡都看这么久了。”陈秀珠说道。
“我家囡囡越看越好看。”王家姆妈怎么看孩子都不够。
王冬生手里拿着干毛巾,一点点替陈秀珠擦拭额角、鬓边未干的虚汗。
没一会儿,病房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林嬢嬢和张木匠提着保温桶走了进来。
“夜饭来了哦!”林嬢嬢快步上前,打开保温桶,“鸡油我已经撇掉了。我特意没放重油重盐,也没放补品大料。你刚生完身子空、气血虚,虚不受补,头一顿月子餐最讲究清淡养人。侬姆妈一早炖的老母鸡,我又回去慢炖了半个钟头。你多喝点汤。”
王冬生连忙小心扶着陈秀珠的后背,轻轻将她半扶起来,垫好枕头让她靠得舒服。随后拿起汤勺,舀了一碗温热的鸡汤,加了一块鸡腿肉放进去,递到陈秀珠手边。
陈秀珠小口小口慢慢吃着晚饭,林嬢嬢看着她吃晚饭,转头笑着对王家姆妈和王冬生说:“你们两个赶紧趁热也吃点垫垫肚子。”
几人刚要落座,襁褓里的小宝宝忽然轻轻动了动,小身子微微蜷缩,小嘴抿了抿,像是要醒过来啼哭。
王家姆妈见状,立刻放下手里的碗筷,伸手就要去抱孩子。
林嬢嬢动作更快,抢先一步轻柔抱起软软的小囡囡,温柔哄晃着,笑着开口:“你们安心吃饭,我和老张帮你们看着孩子。”
她抱着软糯的小婴儿,和一旁的张木匠并肩站在床边,低头细细端详着熟睡的小家伙。
“像秀珠多一点。”
“也有冬生的眉眼。”
隔壁病床刚生产完的产妇开口问:“这是你爸妈吧?对你也太好了,生完孩子连夜送热饭过来,真心疼你。”
陈秀珠闻言,浅浅弯起唇角,温柔摇了摇头:“不是的,这是我们家的邻居嬢嬢和爷叔。”
一句话落下,隔壁产妇满脸错愕。
吃过晚饭,陈秀珠看着窗外,夜色已深,说:“都快九点了,你们都先回去吧。我这边有冬生陪着。”
王家姆妈还舍不得走,惦记着刚生产的儿媳和软糯的小孙女,频频看向襁褓里的孩子,迟迟没有动身。
林嬢嬢上前轻声劝道:“秋娣,家属留多了不方便,再说你腿脚一直不利索,折腾一天也累坏了。我陪你一起坐公交回去,明天一早,跟巧妹伊拉一起过来。”
话说到这份上,王家姆妈才和林嬢嬢、张木匠一同轻手轻脚退出病房。
病房是六人间,没有独立隔间,床位挨得近,夜里陪护没有专属床铺,同病房隔壁床位的男家属沾到椅子就沉沉睡去,不多时,震天响的呼噜声便此起彼伏。
王冬生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一双耳朵时刻留意着妻女的动静。
旁人睡得死沉、毫无察觉,他这里,母女哪怕只有一丝细微动静,他立马睁开眼睛。
夜深之后,陈秀珠喉咙干涩,微微动了动身子,还未等她开口言语,王冬生立刻起来,低声轻问:“渴了?”
不等她应答,他已经轻手轻脚起身,拿起提前晾好的温水,试了试水温,确认温度适宜后,小心翼翼扶着陈秀珠起身,凑到她唇边喂她小口饮水。
几口温水下肚,陈秀珠刚放松下来,小宝宝又轻轻哼唧起来,小脑袋微微晃动,下意识找寻奶源,是刚出生的小家伙饿了。
王冬生连忙轻柔抱起软糯的孩子,慢慢将孩子凑到陈秀珠身侧。小小的婴儿含住奶源,瞬间安静下来,小口小口认真吮吸着,眉眼舒展,陈秀珠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爱。
等宝宝吃完,王冬生抱着孩子等她睡了。他检查陈秀珠的被子,将她肩头、腰侧漏风的地方一一盖严实,俯身贴近床头,声音压得极低极轻:“睡吧。”
第179章 周明远来了
第二天一早,王家姆妈特意赶了头班公交车过来,五点多就踏进了病房。
昨夜陈秀珠总要起身喂奶,断断续续几乎没睡踏实,看见眼底泛着青黑、一脸倦容的婆婆,不由得轻声心疼:“姆妈,您这么早就赶过来,夜里肯定也没好好歇吧?”
“我年纪大了,觉少,躺床上也睡不着。”王家姆妈一边说着,一边把拎来的保温桶掀开,温热鲜香的气息立刻漫开,“我一早起来给你煮了青菜肉沫烂糊面,软烂好消化。”
陈秀珠侧头望向一旁的王冬生,眼底藏着几分心疼。昨夜全程都是他守夜,但凡孩子哼唧、自己翻身,他都第一时间起身照应,几乎整夜未曾合眼。
她柔声开口吩咐:“冬生,姆妈过来了,你先回家好好补一觉,下午再过来。”
王冬生伺候陈秀珠洗漱擦脸,等她坐定端起面条慢慢吃,才收拾好东西动身回家休息。
王家姆妈坐在床边,伸手轻轻顺了顺陈秀珠的头发。陈秀珠微微偏头躲开,小声嘟囔:“姆妈别摸啦,头发全是汗,贴在头皮上难受得很。”
“往后坐月子,难受的日子还多着呢。”王家姆妈语气温和,伸手替她掖了掖被子,“月子千万要养扎实,身子底子养好。”
陈秀珠低头小口吃着面条,安静听婆婆絮叨月子里的讲究。
早饭刚吃完没多久,平日里弄堂里相熟交好的几位街坊便结伴赶来探望,围在床边说笑道喜,坐了一会儿离开。
约莫十点,日化厂总务科的胡大姐提着慰问品走进病房,专程代表厂里过来探望;又隔了一阵子,机械进出口公司工会的工作人员也上门慰问,一时间病房里人来人往,格外热闹。
隔壁病床的产妇瞧着这边络绎不绝的访客,心里好奇,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王家姆妈搭话:“阿姨,您儿媳妇是做什么工作的?怎么这么多人过来探望?”
不等王家姆妈开口,陈秀珠放下手里的水杯:“我在日化厂做技术岗,主要负责调配洗护配方。”
“那您爱人呢?做哪一行的?”那人又追着问道。
“他在机械进出口公司下属的工厂,跑工地的。”陈秀珠避重就轻地回答,在外低调点的好。
邻床产妇闻言,满眼羡慕地感叹:“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两口子全都是好单位。”
陈秀珠转头看向邻床产妇温和笑道:“还可以。”
斜对过产妇的婆婆扯了扯嘴角,不以为然地开口:“话是这么说,也就嘴上好听。外头跑着卖苦力,哪比得上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舒服?”
陈秀珠没再多争辩,轻轻应了一句“劳动最光荣”,便侧身抱起襁褓里的小女儿,低头给孩子喂奶,不愿再继续这场无谓的闲谈。
她自昨日傍晚六点住进病房,虽说刚经历生产浑身酸软无力,可病房里的发生的事,她还是看在眼里的。
斜对面这张病床的产妇,夜里一直是她亲妈留下来陪护;眼前这位婆婆直到上午九点多才慢悠悠过来,两手空空,吃食补品一点都没带。她过来之后把产妇的母亲打发回家休息,自己全程坐在床边东拉西扯闲聊,只有产妇要喂奶时,才随手抱起孩子递过去,半点不曾费心照料。
这会儿,这位婆婆又开始喋喋不休地炫耀自家儿子,语气里满是优越感:“我家小子在商业局办公室坐班,稳稳当当的铁饭碗。我这儿媳妇能嫁给他,那真是上辈子修来的天大福气。她原先就是锁厂里普通的工人,要不是托我儿子的关系,哪里能调到五金交电商店当售货员,这工作多轻松?”
陈秀珠听着这番絮叨的炫耀,只觉得心头烦躁乏味,索性放平身子,闭上眼睛打算小憩一会儿,懒得接话搭腔。
可那婆婆丝毫没有察觉旁人的疏离,依旧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末了话锋一转,看向王家姆妈,语气带着轻慢:“你们家里条件看着普通,养个小姑娘倒是省心,不像男孩子要攒钱讨老婆。等小姑娘长大出嫁,你们一身担子就能卸下,多轻松。”
王家姆妈低头温柔望着襁褓里熟睡的小孙女:“现在政策都是只生一个,男孩女孩本就没有区别。旁人家里男孩子该有的,我们家懿行将来一样都不会缺。”
夫妻俩早前便为女儿取好了名字,王懿行,取自成语嘉言懿行,寓意一生品行纯良、言行美好。
可斜对床的婆婆依旧不肯罢休,还在翻来覆去念叨养儿子、养女儿的差别。
陈秀珠无奈地轻轻摇头,余光瞥见斜对过那位沉默隐忍的产妇,心底暗自叹息,摊上这样的婆婆,真是作孽啊!
十二点左右,病房里刚刚打过饭,陈秀珠正打算随便吃一点,下午王冬生睡好觉,肯定会给她做饭过来。
没想到,王冬生提着双层保温桶和饭盒进来。
保温桶里是奶白的鲫鱼汤,两个饭盒里,一个饭盒里红烧排骨、番茄炒蛋和芹菜肉丝,另外一个是一盒子饭。
陈秀珠看着这么多菜,眉头轻轻一皱,语气带着嗔怪:“让你一大早回去补觉,看这一桌子菜,肯定一早又扎进厨房忙活,压根没休息吧?”
王冬生憨憨地笑:“快吃。”
“你和姆妈也吃。”
“我吃过了,就你和姆妈吃。”王冬生说。
婆媳俩吃饭,王冬生去看孩子。
斜对过那爱炫耀的婆婆坐在一旁,瞥了眼保温桶,又开口搭话:“做工人这点倒是方便,上班时间松散,想跑回家做饭也抽得出空。哪像我家儿子,在商业局管物资计划,手里事务堆成山,一点点功夫都抽不开,根本走不开半步。”
又来了,又来了,陈秀珠拿起汤勺舀了一勺温热的鲫鱼汤,小口抿了一口,淡淡抬眼回了一句:“就算是市里分管工作的领导,老婆生孩子,也不至于忙到半点抽身不得吧?”
这话像是戳到了这位婆婆的自尊心,语气拔高:“你懂什么?我儿子手里管着全市日用物资分配全归他统筹,多少厂子、商户排着队找他批条子。别说随便离岗回家,平日里想见他一面都不容易。再说了,你可别小看我们,我儿子还跟你们日化厂的领导吃过饭,交情不浅,这些门道你不懂就不要瞎说。你还要吃鲫鱼汤下奶,我儿媳妇可不用,我孙子只要吃奶粉。一般人家买不到。”
她话音还未落,病房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熊晓燕、仇厂长、还有专程从香港赶来的周明远一同走了进来。
陈秀珠生产顺利,让王冬生第一时间给熊晓燕捎了消息。
熊晓燕昨夜接到周明远的长途电话,周明远想要请教陈秀珠一些问题,说找不到她,打她家电话,也没人,熊晓燕跟他说陈秀珠生孩子了。
他搭今天一早的早班机飞了过来,中午跟熊晓燕和仇厂长一起吃了饭,索性三个人一起过来了。
周明远手里拎着两罐印着外文的进口婴幼儿奶粉,一进门先笑着上前道喜:“喜得千金啊!”
“谢谢!谢谢!”陈秀珠笑着说道。
内地自产婴幼儿奶粉配方简陋,营养配比远不及海外进口货品。
陈秀珠想着自己能母乳就母乳,实在不行就托人从日本和香港带奶粉。
今天周明远倒是带了过来。
陈秀珠听熊晓燕说小周先生急着找她,她问:“小周先生,有什么事?”
周明远忍不住和陈秀珠倒起香港市场的苦水。
“我们莉奥拉这个牌子,定位对标欧美、日系高端日化,定价特意做了差异化调整,促销后的售价卡在欧美大牌之下、香港本土品牌之上,前期铺出去的户外、报刊广告投放效果极好,香港各大专柜客流量持续走高。可自打上海日化和高田日化达成合资合作,高田日化全力推出香氛系列,大批量投放宣传资源,全香港消费者的目光瞬间都被高田的东方香氛吸引,我们专柜客流下滑,好局势没了。”
陈秀珠笑:“这个我是想过的,只是我这不是怀孕了,实在没精力,给你开发产品。原本想着我们完全可以借着这波香氛品类的热度一同造势、共同炒热市场。高田主推东方草木调香氛,主打檀香、山茶、茉莉这类东方意象;莉奥拉主攻欧洲经典香调,对标当下欧美市场爆火的几款传世香水研发调香。”
“香奈儿5号是全世界家喻户晓的醛香花香女士经典,我们就用这种类型;还有姬龙雪今年全新推出的黑色达卡馥奇男士香水,眼下在欧美大火,清爽皂感木质香,男士消费市场缺口极大,这又是一种类型;再加一款今年古驰刚上新的浓缩之水,中性白花柑橘调,男女通用,也是一种类型。开发与这些香水接近香型的洗衣粉,外包装设计走简约欧式轻奢风格,和高田古风雅致的东方包装形成鲜明区分。香港消费者本就偏爱欧美香型,我们错位竞争,不用和高田正面硬碰硬抢夺客源,还能借着整个香氛洗涤剂的热度,把莉奥拉的销量也推上去,吃掉的是别人家的份额。”
周明远心里明明很着急,嘴上说:“不急,不急!”
“我会安排好的,思路早就有了。等我往下做。”陈秀珠说道。
正说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看见仇厂长和熊晓燕,连忙走过来,恭敬地打招呼:“仇厂长、熊科长。”
第180章 接盘侠
仇厂长看向他,一时没认出是谁,神色里带着几分疑惑。熊晓燕见状连忙开口介绍,这人是普陀区日用百货计划科的办事员小罗,平日里管辖区内百货门店、供销社的洗护用品调拨。
小罗连忙点头附和:“对对对,我是小罗,区百货计划科的。”
仇厂长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没再多搭话。像小罗这种基层科室办事员,不过是业务往来里的旁枝末节,他身为大厂厂长,只需简单点头示意,没必要过多寒暄客套。
小罗也不在意仇厂长这份冷淡,转头凑到熊晓燕身旁,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意:“熊科长,今天能在这儿碰到您真是凑巧,能不能跟厂里通个气,给我们区多调拨一批洗衣粉?现下市面紧俏,门店库存早就跟不上需求了。”
熊晓燕浅浅笑了笑,语气平和地拉开距离:“小罗,这件事你该找厂里供销科的李科长,我早就不在日化厂供销岗任职了。”
小罗一拍脑门,连忙改口,奉承话说得格外顺溜:“对对对,是我糊涂!您如今高升中日合资日化厂总经理,该称呼您熊总才对。”
这番满是功利心思的吹捧,让熊晓燕心底泛起几分厌烦,懒得再同他周旋客套,浅笑着反问一句:“你也是过来探望产妇的?”
小罗脸上谄媚的笑容僵了一瞬,抬手指了指斜对过的病床:“我爱人生了孩子。”
“你爱人生孩子,进门不先去看望老婆和刚出生的孩子,反倒第一时间凑过来跟我攀关系谈供货?”熊晓燕眉梢微挑,脸上浮出几分略带讥讽的神情,直白戳破他心里的盘算。
斜对过那张病床总爱炫耀的婆婆听见这话,当即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不满:“你这个女同志怎么回事?”
小罗慌忙拉了一把自家母亲,低声唤道:“姆妈。这一位是日化厂的仇厂长,还有中日合资日化厂的熊总。”
一听两人身份不一般,那婆婆到了嘴边的抱怨顿时咽了回去,纵然心底依旧不忿,也只能悻悻闭上嘴,再也不敢多言。
自小罗踏进病房的那一刻起,陈秀珠便不动声色地将他看在眼里。越打量,心底越是惊悸,实在太像了,像得让她心口发沉。
上辈子,宋磊是领养来的、是别家没人要的孩子,她从头到尾没有过半分怀疑。只因为宋磊的样貌既不贴近裘素心,也看不出半点宋明哲的影子,“领养”这个说辞,完美遮掩了一切。
可眼前这个小罗,眉眼轮廓、颧骨线条,就连微微低头时脊背不自觉蜷缩的走路姿态,都和长大成人后的宋磊如出一辙。
只是单纯的巧合吗?还是背后藏着她从未想过的隐情?
纷乱的猜测缠上心头,陈秀珠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小罗身上。
被戳破心思的小罗此刻没了再攀谈的心思,敷衍地挪步走到自家病床边。他望向躺在床上虚弱疲惫的妻子,又瞥了一眼襁褓里安安静静的男婴,脸上没有半分初为人父的温柔欢喜,神色淡淡的,全无半点心疼与关切。
他只是随意扫了母子二人一眼,便懒懒靠在病床边的木椅上。
熊晓燕没再理会母子二人,目光落在襁褓里熟睡的王懿行,小家伙不知何时醒了,小胳膊小腿轻轻挥动,模样软乎乎惹人喜爱。熊晓燕伸手,小心翼翼将孩子抱进怀里,柔声哄着:“来来来,小囡囡,给阿姨抱抱。”
一旁的仇厂长俯身看向床上的陈秀珠:“小陈,这些业务上的琐事你不必放在心上,更别耗费心神去琢磨,眼下头等大事就是好好坐月子。”
陈秀珠点头:“厂长您放心,我心里有数,后续整套香氛洗护的方案,我会交代小茅去做,不会耗费心神。”
这个欧洲香氛系列,是她上辈子实战过的,不过是上辈子的配方,根据当前的香精水准做调整而已。
三人又陪着陈秀珠闲聊片刻,考虑到她刚刚生产,就不多待了,让她好好休息。
眼见仇厂长和熊晓燕、周明远三人起身准备离开,方才坐在床边一脸漠然、失神发呆的小罗,瞬间像是回了魂,眼里立刻亮起精光。
他全然不顾床上虚弱的妻子和襁褓里的孩子,快步跟上三人的脚步,一路殷勤陪着笑脸,紧随其后走出病房。
病房门轻轻合上,瞬间清静下来。
斜对过那个爱炫耀的婆婆彻底放开了话头,目光频频落在陈秀珠身上,带着几分打探和试探,语气刻意温和了不少:“小姑娘,看方才过来探望你的都是厂里大领导,你肯定不只是普通技术员这么简单吧?”
陈秀珠闻言,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接过话头,反问回去:“我在日化厂做技术快八年了,厂里供销、计划口的人大多眼熟,怎么从没见过你家小罗?他是近期才调去做洗涤剂计划调拨的吗?”
被她顺势引导,婆婆果然立刻放下了打探的心思,转而滔滔不绝说起自家儿子的履历,眼底满是引以为傲的光彩:“我家小罗原先不管这些洗护零碎货品,之前一直管五金、锅碗瓢盆的物资计划,是去年下半年才刚调去洗护品类计划岗的,满打满算也就半年时间,难怪你没印象。”
许是亲眼见到陈秀珠人脉不一般,连着大厂厂长、合资公司老总都亲自登门探望,婆婆再也不敢像方才那般傲慢攀比、刻意炫耀家世,反倒开始极力塑造儿子踏实上进的励志形象。
她絮絮叨叨感慨着儿子的不易:“我家小罗是实打实吃苦熬出来的。当年响应号召知青下乡,一去就是好几年,硬生生熬到回城,好不容易才分到区百货公司,一步步踏踏实实往上做,半点捷径都没走过。”
陈秀珠神色平静,状似随意地随口一问:“早年在哪里插队吃苦的?”
提起往事,婆婆连连叹气,满是唏嘘:“苦得很!是苏北最北边的响水乡村,挨着山东地界,那地方穷得叮当响,种地靠天吃饭,交通闭塞,条件是整个苏北最艰苦的一批。当年一批上海知青下放过去,十个去九个熬得脱层皮。”
短短一句话,敲定了所有线索。
响水?
正是裘素心当年插队落户的地方。
她不动声色继续听着,那位婆婆继续说着这个小罗插队的情况。
陈秀珠面上依旧温和淡然,心里抓着关键的时间点。
小罗七九年回城的时间点,跟裘素心怀孕的时间点重合。
再对上那张与成年宋磊如出一辙的眉眼身形、细微神态,一个荒诞却无比贴合所有线索的答案。
陈秀珠看向身边熟睡的小囡囡,她跟宋明哲结婚七年没怀上,她跟冬生婚后就有孕。
陈秀珠脑子里冒出三个字“接盘侠”。
天哪!这是个什么事儿啊!
陈秀珠心神微动,兀自失神凝思。
守在一旁的王冬生见她静静靠着、眼神放空,担心她刚生产完身子虚弱,怕是听了太多闲话累着了。他微微俯身,放轻了嗓音,温柔发问:“是不是累了?要不要闭眼休息一会儿?”
思绪被拉回,陈秀珠回神。
陈年旧瓜不着急吃,眼下养好身体,才是最要紧的事。
她钻进被子,闭眼睡觉。
隔壁病床的婆婆见陈秀珠不再搭话,自觉没了趣味,也悻悻闭了嘴。
没过片刻,那个小罗折返病房。
他进门之后,目光第一时间没去看他的爱人和孩子,径直走向陈秀珠的病床边,脸上还是谄媚的笑容:“陈工。”
王冬生见他贸然上前,立刻抬手比出噤声的手势,轻声说:“小声点,她在睡觉。”
小罗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意僵在脸上,只得讪讪收回伸出去的半步,收敛了所有心思,默默转身退回自家病床边。
他刚站稳,一旁憋了满肚子好奇的母亲立刻凑上前,迫不及待地小声追问:“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是我知道她是谁。”小罗带着敬畏,“我们领导讲,做洗涤剂、做日化行业的,要是不知道陈秀珠,就等于压根没入行。她是国内最顶尖的日化技术专家,还是中日合资高田日化研发中心的负责人。别说是国内的厂子,就连日本、德国过来的日化技术团队,都要专程登门跟她请教,抢着跟她合作学技术。”
这番话一出,那婆婆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下意识压低声音惊呼:“噶结棍啊!我还以为就是厂里普通技术员,没想到是这么大的人物!”
病床周遭原本各自休憩、闲谈的产妇和家属,尽数被这番话惊动,纷纷抬眸,目光汇聚在闭目休憩的陈秀珠身上。
而此刻闭着眼躺在床上、尚未彻底入眠的陈秀珠,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
她心头微微一怔,不是?她的名声已经大到这个地步了?睡觉,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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