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隔天,汐诺在沢田家吃完早饭,帮着奈奈把碗筷收进厨房,说了句“奈奈阿姨,我准备回家看看。”奈奈擦了擦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袋早上刚烤好的饼干,塞进汐诺的书包侧袋里,说路上饿了吃。汐诺没有推辞,笑着说了声好。
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楼梯口。蓝波还没醒, 一平在客厅里写作业,风太坐在角落里翻排行榜书。她没有吵醒他们, 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并盛町的早晨很安静,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汐诺背着书包往车站走,路过并盛中学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那栋她待了三年的教学楼,然后继续往前走。
到米花的时候, 暮色已经西沉了。
电车从隧道里钻出来的那一刻,窗外的光线突然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温柔的橘红。汐诺靠在车窗边,看着那些她熟悉的街道一栋一栋地往后退——便利店、邮局、那家她以前常去的拉面店、转角的花店——一切都还在,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背着小书包站在那栋小别墅前,按下门铃。
叮咚。
等了十秒。没有动静。
再按一次。
叮咚——
还是没有人。
汐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日期,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周六。她放下手机,抬头看了看面前这栋安静得有点过分的房子,又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落到房子的背面去了,整条街都被染成了橘红色,但屋子里的窗户全是黑的,没有一盏灯亮着。
可能是临时加班吧。
汐诺站在门口翻了翻通讯录。萩原研二,松田阵平。她的拇指在两个名字之间悬停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点在了萩原研二的名字上。
没办法,她有点怕松田阵平。不是因为松田阵平凶——虽然他看起来确实很凶——而是因为,她那段时间的没联系,如果被松田阵平当面质问她觉得自己大概率是招架不住的。萩原研二至少还会笑着骂她,松田阵平是冷着脸不说话的那种,后者比前者可怕一万倍。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研二哥?”
“是小汐诺呀。”电话那头传来萩原研二的声音,背景音有点吵,像是有很多人在说话,还有锅铲翻炒的声音。
“你们今天加班吗?”汐诺问,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一边蹲下来翻书包找那袋饼干。
“没有呀,我和小阵平请假了呀。”
汐诺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了看面前紧闭的房门、漆黑的窗户、安静到连窗帘都没有动一下的整栋房子,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萩原研二”四个字,确认自己没有打错人。
“啊?你们是出去玩了吗?”
“没有啊,因为松田叔的拳击馆要打比赛,然后我们就回来了。”
汐诺瞪大了眼睛。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音调不自觉地拔高了:“什么!你们回神奈川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很短,但内容很丰富。汐诺能听到萩原研二在那一瞬间完成了“我说了什么——汐诺问了什么——她为什么这么问——糟糕”这个完整的推理链条。
“……不是吧,小汐诺不会去米花了吧!”
萩原研二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把事情搞砸了”的懊恼,紧接着电话那头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还有人喊了一句“研二,你干嘛”。是萩原千速的声音,隔得有点远,像是从另一个房间传来的。
汐诺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叹了口气:“嗯……”
她开了免提,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打开购票软件。神奈川,今晚。她一边查一边往街边走,准备打车去车站。她没有带米花这间别墅的钥匙——她是有钥匙的,但这次走得急,忘在沢田家了。
屏幕加载了两秒,跳出来一趟车。最后一趟。
汐诺点了购买,然后对着手机说:“研二哥,我买了票,待会儿过去。”
“好,”萩原研二的声音恢复了正常,没有刚才那种慌张了,“几点到?”
汐诺看了一眼发车时间和路程:“可能要十点了。”
“那行,待会儿我和小阵平去接你。路上注意安全。”
电话挂了。
汐诺把手机塞进口袋,站在街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弯腰坐进去,报了车站的名字。车子发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别墅,夕阳照在门牌上,反出一小片光,看不清上面的字。她转回头,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
另一边的神奈川,萩原研二挂了电话后,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穿着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楼梯,穿过两栋房子之间那条窄窄的过道,按响了隔壁松田宅的门铃。
门铃还没响完他就开始敲门了。不是敲,是拍,手掌拍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节奏快得像在发电报。
门从里面打开了。
松田阵平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比平时更卷了一些,像是刚洗完澡还没完全吹干。他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萩原研二那张写满了“有大事发生了”的脸,眉头皱了一下。
“ Hagi ,你干什么?”
萩原研二二话不说,伸手抓住松田阵平的手腕就往外拽。他的动作太突然了,松田阵平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拖鞋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小汐诺说要来,待会儿到,我们去接她。”萩原研二一边拽一边说,脚步没停。
松田阵平把萩原研二拽住了。他反手握住了萩原研二的手腕,用了点力气,让两个人同时停了下来。
“等一下,你说她要来?”
萩原研二点头,点得很用力。
“你怎么知道的?”松田阵平看着他。
萩原研二立马回复,语速快得像在背答案:“当然是小汐诺告诉我了!”
松田阵平愣了一下。
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你在说什么”,从“你在说什么”变成了“只有你一个人接到了电话”,从“只有你一个人接到了电话”变成了某种很难形容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然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看着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看着松田阵平的表情,点到一半的头停住了,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起来。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扩散,越来越大,最后整个人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指着松田阵平,手指都在抖。
“不会吧,”萩原研二笑得话都说不连贯了,“不会吧不会吧,难道小阵平吃醋啦!”
“Hagi!”松田阵平的声音拔高了,耳廓红了一小片。
萩原研二笑得更大声了。
松田阵平把门在萩原研二面前关上了。
五秒钟后门又开了。松田阵平已经换好了鞋,手里拿着车钥匙,面无表情地从萩原研二身边走过,往停车场的方向去了。
萩原研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快步跟了上去。
列车上。
汐诺把手机闹钟调好,放在座位旁边的小桌板上。车厢里的人不多,她坐的那一排只有她一个人。窗外的灯光从橘红色变成了深蓝色,又从深蓝色变成了黑色——天完全黑了,车窗外只剩下一盏一盏飞快掠过的路灯,像一条断断续续的光的河流。
她靠着窗户,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有节奏的声响,听着隔壁座位一个大叔打呼噜的声音,听着远处有人在小声讲电话。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模糊的、温暖的、像摇篮曲一样的白噪音。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些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叶清,要拉好妹妹的手哦。”
是外婆的声音。
汐诺在梦里知道自己在做梦。那种感觉很奇妙——她知道自己躺在开往神奈川的列车上,知道闹钟还没响,知道自己的头正靠着冰凉的窗户玻璃。但她同时也知道,自己正站在一片很亮很亮的阳光里,面前是一栋她不认识的房子,右手边站着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男孩。
是夏天。蝉在树上叫,一声长一声短,吵得像整个夏天都在尖叫。
汐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很小,很白,手指短短的,指甲盖粉粉的,手里拎着一小袋饼干。她穿着一件浅黄色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凉鞋,凉鞋的搭扣是蝴蝶形状的。
那年,她六岁。
“好——”她和哥哥齐声应了外婆一句,声音软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糯米团子。
外婆带着他们在一栋房子前停下了。那栋房子是淡橙色打底的,干净得像是被人每天擦一遍。汐诺松开哥哥的手,跑到门牌前,踮起脚尖,努力地仰着头看门牌上的文字。她的脖子仰得酸了,也没看懂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
在她的认知里,文字应该是弯弯曲曲的线条组合起来的——但意大利的线条和这里的线条长得完全不一样。
哥哥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小脸皱成一团、凫青色的眼睛里全是不解和疑惑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汐诺转过头,双手叉腰,嘟着嘴,用她那套生硬的、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用力的意式日语说:“有本事,你来读!”
哥哥的笑声更大了。他挺了挺胸,指着门牌,用一种“这有什么难的”的语气说:“不就是Matsuta吗!”
说完,他还转头看了看汐诺,下巴微微抬着,嘴角带着一点点得意的弧度。
外婆在后面轻轻笑了一声:“叶清,不准带坏妹妹哦,是Matsuda呢。”
哥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汐诺在一旁起劲地笑,笑得露出了好几颗乳牙。被哥哥瞪了一眼之后,她立刻捂上了嘴巴,但眼睛还在笑,弯成了两道月牙。
“嘎吱”一声,大门开了。
汐诺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样子,就感觉到外婆放在她肩上的手紧了一下。她仰起头看外婆,看到外婆那张一直慈眉善目的脸上,表情变了。不是生气,是某种更沉的东西,沉到汐诺六岁的词汇量里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
“叶清,”外婆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放得很慢,“带着妹妹先去别处逛逛,注意安全。”
哥哥二话不说就拉住了汐诺的手,转身要走。汐诺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手里的饼干袋子晃了晃。她低头看着那袋饼干,又抬头看了看那扇还没完全打开的门——门缝里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暗暗的影子。
这袋饼干是她听说舅舅家里有一个比她大十二岁的哥哥之后,缠着外婆好久才做出来的。她搞不明白为什么现在要走。走了的话,就没法把饼干给那个大哥哥了啊。
但哥哥的手劲比她大,她垂头丧气地被拽着往前走,脚上的凉鞋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响。
“外婆为啥让咱俩离开?”
“不知道。”
“那这附近有好吃的吗?”
“不知道。”
“那这附近有好玩的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啊。”
“我也是刚来怎么可能知道!”
“所以说,哥哥是笨蛋!”
“无聊。”
兄妹俩用着完全不标准的意式日语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汐诺在哥哥回答到第四个“不知道”的时候,上齿咬住了下唇,低下头,抬脚在哥哥的小白鞋上抹了一道灰扑扑的印子。
“那么,什么都不知道的哥哥,我要吃冰激凌,吃不到,我就不走了!”
说完,她往地下一蹲,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哥哥拉她,她不动。哥哥再拉她,她还是不动。六岁小孩的身体像是被胶水粘在了地面上,重量翻了三倍。
“听话,小乖。”
“我不,我要吃冰激凌。”
“小乖,吃了冰激凌会肚子疼的。”
“冰激凌!”
就在两个人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怎么啦?小朋友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汐诺抬起头,阳光有点刺眼,她眯着眼睛看到一个人影蹲了下来。是一个长头发的哥哥,高中生的年纪,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那笑容很好看,弯弯的眼睛,说话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哄小动物。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凫青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哥哥也走了过来,站在她旁边,两双眼睛一起看着这个长发哥哥。
“怎么了, Hagi ,我不是说让你在店门口等我一下?你咋跑这来了?”
又一个声音。汐诺把目光从长发哥哥身上移开,看到一个短发卷毛的哥哥朝他们走过来。他走到长发哥哥身边,右手臂很自然地搭在了长发哥哥的肩膀上,整个人靠在上面。
“ Hagi有在等小阵平的,”长发哥哥指了指地上的汐诺,“不过就是看到这里有两个小朋友貌似遇到了麻烦,才很快地上来帮忙的。”
“哈?”卷毛哥哥低下头,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汐诺,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哥哥,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也蹲了下来,“怎么,你们遇到麻烦了?”
两双圆溜溜的眼睛——一双凫青色,一双纯黑色——直直地看着这两个突然出现的大哥哥。
汐诺的嘴唇开始抖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卷毛哥哥的眉头皱得太紧了,可能是因为太阳晒得太热了,可能是因为她走了很远的路很累了,也可能只是因为——她六岁。六岁的小孩不需要理由就能哭。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浅黄色的连衣裙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她的嘴巴张得很大,露出上下两排米粒大小的乳牙,哭声又尖又亮,在夏天的空气里传出去很远。
两个大哥哥明显被这阵势吓了一跳。长发哥哥伸出手想哄她,手指还没碰到她的脸,就被哥哥用眼神制止了。
哥哥把汐诺从地上拉起来,一只手拉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拍了拍她裙子上的灰,低下头,轻声说了句“好了,小乖,咱回去了”。他说的是意大利语,声音很轻很柔,和在汐诺面前拌嘴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汐诺抽噎着,用意大利语回他:“我不,我要吃冰激凌,天气这么热,我赶了这么长时间路,我就要吃冰激凌。”
哥哥叹了口气,转过身,看向两个大哥哥,浅浅地鞠了一躬。鞠躬的姿势有点僵硬——他显然不常做这个动作,弯下去的幅度不太对,手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但他还是鞠了,用很慢的语速、带着大大小小的语法错误和浓厚的口音,说了一句日语:“两位大哥哥,你们知道这附近有卖冰激凌的吗?”
长发哥哥蹲下身,视线和哥哥平齐,也用很慢的语速说了一句:“那么,你们跟我们走?”
哥哥在汐诺耳边说了句什么。汐诺止住了哭泣,泪眼朦胧地看着两个大哥哥,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两个大哥哥在前面带路,汐诺和哥哥在后面跟着。汐诺的眼泪还没干,鼻头红红的,一抽一抽地吸着鼻子,但脚步迈得很大,生怕跟丢了。
路上,长发哥哥用那种很慢很慢的日语说着话。
“我是萩原研二,你们可以叫我研二哥哥。”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那个卷毛哥哥, “当然,旁边这个是小阵平,松田阵平。别看小阵平这么凶巴巴的样子,其实是个好人哦!”
“喂, Hagi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Matsuta?”哥哥听到了那个名字,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门牌,说了出来。
“不对,外婆刚才说了,是Matcuda !”汐诺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反驳哥哥的时候一个字都没说错。
“喂,明明是Matsuda ,你们这两个小鬼!”卷毛哥哥终于忍不住了,啧了一声,声音拔高了半度。
长发哥哥在一旁笑了起来, 笑得毫不掩饰:“噗哈哈哈, 研二酱要被笑死了,小阵平,你的毛都要气得竖起来了哦!”
汐诺双手叉腰,仰着脸看着卷毛哥哥,用她那套意式日语,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Natsuda哥哥!虽然很对不起,但是我并不认为这是多么大的事情,小孩子读错个音你就这么生气,真是恶劣的大人!”
卷毛哥哥的头发——如果头发真的能被气得竖起来的话,那他的头发现在已经竖起来了。
“好了好了,冰激凌店到啦,”长发哥哥打着圆场,同时朝汐诺和哥哥使了个眼色,“吃个冰激凌解解暑,小阵平也消消气啦,不就是被叫错名字了吗。”
“我才没有生气,Higa。”卷毛哥哥说。
准备转身跟着两个小孩一起买冰激凌的长发哥哥愣在原地:“啥?”
“不就是被叫错名字了吗,”卷毛哥哥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说是不是啊, Higa ?”
就在两个人斗嘴的时候,一个双球冰激凌出现在卷毛哥哥面前。
汐诺举着那个冰激凌,眨巴着眼睛看着他,鼻头还是红的,眼眶里还有没干的泪痕,但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她仰着脸,一字一顿地说:“非常抱歉的,我会好好练习发音的。”
卷毛哥哥看着那个冰激凌,又看了看汐诺那张小脸,耳廓红了一小片。他接过冰激凌,舔了一口,把脸撇了过去。
长发哥哥收到的是哥哥递过来的冰激凌。
四个人坐在一旁的长椅上,慢慢吃着。汐诺的冰激凌化得很快,奶油淌到了她的手指上,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又继续吃。哥哥坐在她旁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我叫樱井叶清,”哥哥说,“这个是我的妹妹,樱井汐诺。我们是从意大利来到这里找我们的舅舅的。”
“不过,很神奇哦,”汐诺舔了舔嘴角的奶油,看向两个大哥哥,“我们刚才去舅舅家的时候,看到门牌上写的,是松田吧。”
哥哥在一旁点头。
长发哥哥和卷毛哥哥对视了一眼。
“小阵平,这附近,叫松田的人家,不就只有你家了?”
“啧,谁知道呢,”卷毛哥哥把最后一口冰激凌吃掉,站了起来,“回去看看不就行了。”
他说完就往前走,步子很大很快。汐诺和哥哥从长椅上跳下来,小跑着跟在后面。长发哥哥也跟了上来,但他很快就放弃了追赶,弯腰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看着前面那个走得飞快的卷毛哥哥的背影,笑了一下。
他俯下身,问汐诺和哥哥:“你们的舅舅,是叫松田丈太郎吗?”
两个孩子缓了缓气,点点头。
长发哥哥那双紫色的眼睛转了转,然后笑了:“那么,我们既然知道了方向,就慢慢走吧。”
两个孩子急忙点头——谁也不想再体会一下刚才那种被甩在后面疯狂追的感觉。
卷毛哥哥走得很快,快到汐诺觉得他是不是在用跑的。她不知道的是,走在最前面的松田阵平,此刻心里并不平静。
前几天确实是有一封信,说是有亲戚要来自己家,但他当时没在意。什么亲戚?那件事发生后,关系近的远的亲戚都恨不得跟他们家一刀两断——事实上他们也这么做了。松田阵平对那些亲戚没什么感觉,毕竟就算是自己的母亲也无法承受有这么个丈夫的压力,在那件事发生后没多久就离了婚。
但就算是这样,十七八岁的松田阵平还是对自己这个完全不争气的父亲有着几分维护。至少,如果这次真有亲戚来,别让他在他们面前继续丢脸。
他站在家门前,双手攥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将门打开。
他已经做好准备了。准备迎接酒味熏天的屋子、醉成烂泥的父亲、满脸嫌弃的亲戚、甚至是他们口中讽刺的话语。
但他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
他呆愣在原地,看着穿着干净整齐的家居服的父亲正在收拾屋子。地上桌子上的酒瓶烟灰全部被收拾得一干二净,地板擦过了,还带着湿气,空气里有洗洁精和饭菜的味道。松田丈太郎看见松田阵平开门,急忙走上前来,腰板挺得比平时直了很多,声音也比平时亮了。
“呀,是阵平回来啦,愣着干嘛,快进来啊,饭马上就好。”
松田阵平的眼眶有点酸。他咬了咬嘴唇,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声音硬邦邦的:“怎么?这是?”
“对……对不起,阵平,之前是我不好,我就是一个混蛋,以后我一定不会这样了,我会好好的弥补你的……”
“没有必要,”松田阵平打断了他,“我从来没有怨过你。”
“阵平……”
“把以后过好就行。”
“好,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松田丈太郎搓了搓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松田阵平也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被擦得一尘不染的烟灰缸上——里面是空的,连烟灰都没有。
就在这时,松田阵平注意到,二楼上走下来一位老人。
那老人着实是上了年纪的,但岁月眷顾她的容貌。淡蓝色的眸子,银白色的短发干净利落,暗红色长裙配上一条同色的纱巾,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步子很稳,腰板很直。她就那样走过来,像是从另一个时代走进了这间屋子。
老人看了看客厅的各处,目光从松田丈太郎身上移到松田阵平身上,停住了。她的眼中先是流露出欣喜,随后嘴角咧出一个灿烂的笑。
“呀,是阵平,对吧,都长这么大啦!”
老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加快脚步来到沙发旁。松田阵平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
“阵平,这是你的祖母。”松田丈太郎说。
松田阵平开口问了好。
然后门铃响了。
松田阵平走过去把门打开,看到萩原研二带着两个小孩站在门口。萩原研二还保持着刚才在长椅上聊天时的那种放松的姿态,但两个孩子已经明显累了——汐诺的凉鞋上沾了灰,哥哥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太过分啦,小阵平,完全不等研二酱,太让人伤心了。”萩原研二笑着说。
松田阵平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侧身让三个人进去了。
汐诺和哥哥一看到沙发上坐着的老人,就像两颗被弹弓弹出去的石子一样跑了过去。汐诺扑到外婆腿上,手里的饼干袋子晃来晃去。
“外婆,我们在路上碰到了那两个大哥哥,大哥哥还给我们买了冰激凌,可好吃了!”
她摇着外婆的手,声音又软又亮,像夏天傍晚的风铃。外婆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帕子,沾了水,弯下腰帮汐诺擦干净嘴巴旁边的奶油渍,轻声说:“待会儿要多喝点热水啊,不然今天晚上会肚子疼的。”
汐诺点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写的是“我什么都没听进去”。
她看了看外婆,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松田阵平,然后双手叉腰,向外婆告状:“但这无法掩饰,那个卷毛的大哥哥,仗着自己腿长,匆匆地往前走,累得我们呼哧呼哧的。”
哥哥走到另一边,向沙发上的松田丈太郎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对汐诺说:“小乖,这样子很没有礼貌的,快点道歉。”
“我……”
看着哥哥的表情明显严肃了,汐诺咬了咬嘴唇,往旁边挪了几步,低下头:“对不起……”
松田阵平走过来,伸手揉了揉汐诺的头发。他的手很大,动作不算轻,揉得汐诺的脑袋晃了两下。他说了一句“没事,刚才也是我不好,没有等你们,我也向你道歉,对不起”,声音不高不低,说完就把手收回去了。
汐诺仰起脸,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没,没关系。”
“下次记住了,不能这么没有礼貌了。”
“只知道教育别人的大坏蛋!”
“明明就是你错了!”
眼见着两个三岁的小孩又开始斗嘴,外婆出声打断了他们,把面前的人一个一个地介绍给他们。汐诺和哥哥乖乖地挨个问了好。
然后汐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抬起头看了看松田阵平,茫然地握了握拳。
“看来是的呢,”哥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我早就知道了”的语气,“给舅舅家的大哥哥准备了好久的饼干,没了呢。”
“才不是!”汐诺的脸涨红了,“明明就是,路上的小猫猫太可爱了嘛!”
萩原研二在一旁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那时候为了拖延时间,他带着两个小孩去看猫了——正好路边有一窝小野猫,汐诺蹲在那里看了半天,然后就把饼干掰碎了分给它们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汐诺跑过去跟松田阵平道歉。
“没事。”
“不过,我还可以再做的!”汐诺仰起脸,语气里带着一种三岁小孩特有的自信,“我做小饼干可有好多经验的呢!”
“前提是,”哥哥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这里的厨房足够牢固,以及食材足够丰富。”
“才不是!那次明明就是哥哥你的问题!谁让你在一旁吃早上剩下的奶酪!”
“不是!你不是说你不会告诉别人的吗!”
“原来,那天的奶酪是叶清吃掉了啊!”外婆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
“略略略!谁让你说我的!”
众人笑了起来。
那天晚上,吃完晚饭后,汐诺和哥哥把自己的小皮箱打开,把里面大大小小的东西摆在二人份的新屋子里。
“小乖,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把你的玩偶堆满整个床!”哥哥的声音从房间那头传过来。
“才不要,我要抱着玩偶睡觉!”汐诺把一个兔子玩偶塞到床上。
哥哥看着她把最后一个空位也用玩偶填满了,整张床上只剩下一个勉强能躺下一个人的小空间,深吸了一口气:“那我睡哪里?”
汐诺看了看床,又看了看哥哥,这才反应过来似的,乖乖地把玩偶一个个地搬到橱子里。这也不能怪她——在意大利的时候,他们是一个人一张小床的。现在这里的床虽然比意大利的床大了一倍,但她想也没想,就和之前一样,努力地用玩偶把自己的床填满。她甚至还在好奇,为什么原本用一半玩偶就能填起来的床,现在却用了她所有的玩偶。
“真是的,你就是把自己忘了,也忘不了你这些玩偶!”
“才不是!我也不会忘记哥哥哇!”
“就你这张嘴会说话!”
“哈哈!快看!哥哥的耳廓红了!”
“你给我闭嘴!”
混混乱乱地收拾了一阵之后,屋子终于变得整齐了起来。外婆推门进来,看了看房间,点了点头:“干得不错哦,下去吃点水果吧。”
“好!”
兄妹俩往楼下冲去。
到了客厅,汐诺环顾了一圈,没有看到松田阵平的身影。
“诶?阵平哥哥不下来吃水果吗?”
“你们说阵平啊,”松田丈太郎把水果放到盘子里端给两个人,“他现在应该在自己的房间里,他总是喜欢自己一个人弄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汐诺和哥哥对视了一眼。
“要不然,”汐诺端起水果盘,“我们把水果端上去,和阵平哥哥一起吃吧!”
看到松田丈太郎和哥哥都点了头,汐诺就端着盘子,拽着哥哥往楼上跑去。
站在松田阵平的房门前,哥哥抬手敲了敲门:“松田哥,我们可以进来吗?我们拿了一些水果,大家一起吃吧。”
过了半分钟,房门被打开了。松田阵平走了出来,看到两个人,说了一句“你们自己去吃吧,我还有点事”。
“但是,但是,”汐诺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水果盘,声音里满是失望,“我们好不容易端上来的。”
“对啊,”哥哥在一旁帮腔,“我们可是很期待的。但若是松田哥真的没时间……”
“……进来吧,”松田阵平让开了门口的位置,“慢着点,别把东西弄坏了。”
汐诺和哥哥差点原地跳起来。他们对视了一眼,在心中比了个“耶”,然后努力憋着笑跟在松田阵平后面走了进去。
松田阵平走在前面,感觉有什么不对,回头一看——就看到两个小孩正努力憋笑的样子。他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走进房间,汐诺和哥哥同时“哇”了一声。松田阵平的房间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模型——汽车、飞机、机器人,大大小小,有的拼好了放在架子上,有的拆成了零件摊在桌上。
“好厉害哇!”
“一般了,”松田阵平把桌子上乱七八糟的零件堆到一边,留出一个小空间来放水果盘,“把水果盘放在这里吧。”
“果然,研二哥哥说得没错哦,”汐诺一边放水果盘一边说,“阵平哥哥就是喜欢这些模型们呢!”
“所以,你们进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确定这件事吗?”
“才不是!明明就是萩原哥他说要我们看看你新买的模型拼到哪里了……唔!”
哥哥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汐诺捂住了嘴巴。汐诺急得脸都红了,瞪着哥哥说:“笨蛋哥哥,你忘了,研二哥哥说绝对不能告诉小阵平的!”
哥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有些慌乱地看向松田阵平,就看到了一个很无语的眼神。
“那么,”松田阵平看着两个做贼心虚的小孩,“就麻烦你们告诉你们的研二哥哥,我已经把模型拼好然后又拆开了,并且,只用了三分钟。”
“三分钟!好厉害!”
两个小孩好像没有注意到这句话里的重点,只是很震惊地看向这一桌子的零件——这,竟然只用三分钟吗?
“阵平哥哥,我们可以试一试嘛?”汐诺拉住松田阵平的手,仰着脸问。
“嗯,可以。不过这个对于你们来说有点复杂了,我给你们拿一个简单的。”
松田阵平站起身,从一旁的橱柜里拿出一个汽车模型:“这大概是我十年前的吧,感觉你们可以试一试。”
他把模型先拆开了,然后把零件推到两个孩子面前,自己在旁边坐下来,一边看他们拼一边偶尔伸手帮一下。汐诺的手指太小了,有些小零件捏不稳,拼了好几次都没卡进去,急得脸都红了。哥哥比她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过,阵平哥哥为什么要把这个模型拼好以后再拆开呢?”汐诺一边用力把一个零件往卡槽里按,一边问。
“这个,当然是为了能够更好地熟悉它的结构,提升速度和技巧。”
“但是,若是我的话,”汐诺歪了歪头,“我会想着,我好不容易才拼起来的,那么我一定要把它好好地珍藏起来,当作我的小摆件!”
“虽然我的目的不大一样,”哥哥在旁边补充,“但是我也更喜欢拼起来的感受。若是拆的话,我会觉得很无聊啊。”
松田阵平看了看他们,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他把两个孩子刚刚拼好的汽车模型从桌上拿起来,端详了一下——拼得歪歪扭扭的,有几个零件还装反了——然后递给了他们。
“这样子,那么这个汽车模型就送给你们了。”
“耶!太棒了!我们一定会好好珍藏的!”
两个孩子道完谢,捧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汽车模型,小心翼翼地走回自己的房间,把它放在了架子上。
做完这一切后,两个人站在架子前看了好一会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个模型上,把它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歪歪扭扭但很努力的形状。
他们跟家里的三个大人道了晚安,然后一头栽进床铺里。
汐诺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月光下那个汽车模型的轮廓。
然后她听到了震动声。
闹钟响了。
汐诺睁开眼睛。
列车车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明灭交替,像有人在快速地按着一个开关。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发现眼眶是湿的,脸颊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她吸了吸鼻子,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还有三四分钟到站。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用力地呼了一口气。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快速地擦了擦脸,把那些湿的痕迹全部擦掉。她把纸巾叠好塞进口袋里,拿起行李,走到车门边等着。
车门开了。
夜风灌进来,带着海的味道和秋天的凉意。汐诺走出车站,抬起头,看到了站台上方的牌子。
“神奈川站”
自从十一岁那年离开,三年后,她又回来了。
汐诺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带着海风的凉意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地吐出来。她握紧了书包带子,往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樱井汐诺走出站台。
夜风比在车上的时候更凉了一些,带着神奈川特有的、混了海水和草木气息的味道。她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往接客点走去。
已经很晚了,接客点没有多少人。几盏路灯把地面照出一小片一小片昏黄的光, 剩下的是大面积的、被夜色填满的阴影。汐诺的目光从那几片光区上扫过去, 很快就找到了等在那里的两个人。
萩原研二靠在栏杆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在看什么,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紫色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他旁边两步远的位置,松田阵平站得笔直——不,也不算笔直,他的站姿是那种看起来很松散但实际上每块肌肉都放对了位置的松弛,双手抱胸,下巴微抬,像一尊被放在那里太久了的雕塑。
汐诺快步走过去。脚步在空旷的广场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嗒嗒嗒嗒, 像一串被风吹散的珠子。
萩原研二先抬起头,看到她的瞬间手机就揣回了口袋里,笑着朝她挥了挥手。松田阵平没动,但他的目光从远处的某个点移到了汐诺身上,动作不大,就是眼珠转了一下。
汐诺跑到两个人面前, 还没站稳, 萩原研二已经伸手把她肩上的书包取了下来,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一样。松田阵平从另一侧接过她的行李箱,一只手拎起来,轮子悬空, 没有在地面上拖出声音。
“走吧。”松田阵平说了这两个字,就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
汐诺跟在后面,萩原研二走在她旁边。
“小汐诺,累不累?”萩原研二偏过头看她。
“还好,在车上睡了一觉。”汐诺说。
“那就好。待会儿回去洗个澡早点睡,明天带你去吃那家你以前最喜欢的拉面。”
汐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研二哥你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萩原研二一本正经地说,“你每次去都点那个最贵的套餐,然后每次都吃不完,然后每次都让研二酱帮你吃完。”
汐诺的笑声在夜风里散开了。
三个人走到停车场,松田阵平拉开后备箱的门,把汐诺的行李箱放进去。汐诺拉开后排的车门坐了进去,萩原研二从另一边坐进副驾驶,松田阵平坐上驾驶座,发动了车。
引擎的低鸣声在安静的停车场里显得有点响。
“听研二哥说,你们这次回来是参加拳击馆的比赛?”汐诺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
“是呀,”萩原研二从前排座椅的缝隙里探过头来,“因为松田叔叔说这次可能能直接冲国赛呢。”
松田阵平看了萩原研二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介于“懒得反驳”和“不得不说两句”之间。
“那老头年年都这么说,也没见哪次成了。”
“小阵平好过分哦,那可是你爸爸。”萩原研二笑着拍了一下座椅。
“陈述事实。”
汐诺靠在座椅上,听着这两个人拌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的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街景上——神奈川的夜晚和米花不一样,和并盛也不一样。这里的路更宽一些,路灯的间距更远一些,树更多一些。车子拐过一条上坡路的时候,她看到了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海面,有几艘船的灯在海上晃着,像掉进水里还没来得及沉下去的星星。
拳击馆。
她其实很久很久没有去过了。
第一次去拳击馆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六岁?不对,是刚到神奈川不久的那段时间。那时候她刚来这里,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好奇。有一天吃完早饭,她和哥哥缠着舅舅问关于妈妈的事情。外婆不太愿意在他们面前提起妈妈,所以他们只能去找舅舅。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了一下。汐诺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盏红灯上,红色的光晕在夜色中扩散开来,模糊了边缘,像一团被水泡开的颜料。
然后她的思绪就顺着那团红色的光,飘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天吃完早饭,她和哥哥一左一右地坐在松田丈太郎身边,两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所以,当年妈妈和舅舅您一起成立了一家拳击馆吗?”
哥哥先开的口。汐诺在旁边点头,点得很用力,像是在给哥哥的话加标点符号。
松田丈太郎看了看他们,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从两个人脸上扫过去,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
“是啊,不过因为之前遇到一些事情,我把那家拳击馆交给我的师弟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的光暗了一下。那种暗不是灯被关掉的那种暗,而是像火焰被风吹了一下,弯了腰,但没有灭。
汐诺注意到了那丝失落。她拽了拽哥哥的袖子,凫青色的眼睛朝他使了个眼色。叶清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松田丈太郎,声音里带着一种超出他年龄的沉稳。
“不过,舅舅,我很好奇什么是拳击,所以舅舅能不能带我们去看看?”
松田丈太郎笑了笑,伸出手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他的手掌很大,很粗糙,指节上有茧,但动作很轻很轻,像在揉两团刚出炉的面团。
“这样吗?那好,我就带你们去看看吧。”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汐诺看到他的眼眶亮了一下。
于是松田丈太郎就带着两个小孩来到了从前的拳击馆。那个他已经有整整十年没有走进去的地方。
走在路上的时候,汐诺一直在看周围。这里的街道和她们住的街道不一样——这里的房子更旧一些,但每一家都干干净净的。有卖鱼的店,门口摆着一排泡沫箱子,里面是碎冰和银光闪闪的鱼。有卖菜的店,蔬菜一捆一捆地扎好,码得整整齐齐。还有一个老爷爷坐在路边修伞,身边堆着五六把颜色各异的伞,像一朵一朵倒扣在地上的花。
松田丈太郎一边走一边讲这附近的趣事——哪家店的手打荞麦面最好吃,哪条巷子里夏天会有萤火虫,哪棵树下以前有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奶奶,后来老奶奶搬走了,树还在。
汐诺听着,觉得舅舅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舅舅说话总是带着一种“我欠了这个世界很多”的歉疚感,但此刻他的声音是亮的,是暖的,像是回到了某个他很熟悉的地方,连呼吸都变轻了。
不一会儿,他们就到了拳击馆。
汐诺站在门口,仰起头看。暗红色的墙壁,上面写着两个大字——“拳击”。她认识这两个字了,来日本这么久,她已经学会认一些简单的汉字了。玻璃门被擦得明亮,门里面正对着的是一个巨大的“武”字,毛笔写的,笔画很粗很有力,像是写字的人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笔上。
“所以,这里就是妈妈和舅舅之前一起经营的拳击馆吗?”
汐诺走进门,嘴巴张得圆圆的,眼睛也睁得圆圆的。她以为拳击馆会是一个很吓人的地方——有很多壮汉,有很多汗味,有很多砰砰砰的打沙袋的声音。但这里不是。这里很安静,地板很干净,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木头混合的味道。
“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她转过头看松田丈太郎,眼睛里全是小星星。
松田丈太郎看着四周的环境,没有立刻说话。十年了。有很多东西变了,但又有很多东西没变。地板换过了,墙重新刷过了,但那个“武”字还在。沙袋换过了,但挂在沙袋上的那个铁链的挂钩还是原来那个。
他又想起当时璃月买下这里的时候跟他说的那句话。
“哥,我说了吧,一家拳击馆,你可要好好经营它,冲刺你的冠军呢!”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自己还是志气满满的青年,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跑步,晚上练到手指破皮也不肯停。那时候的璃月也还是一个刚满二十的大学生,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站在拳击馆门口,双手叉腰,笑得比太阳还亮。
松田丈太郎感觉眼眶有点酸。他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酸意眨掉了。
“欢迎,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们的吗?”
一个绑着朝天辫的小姑娘走了过来,向松田丈太郎等人微微鞠躬,开口问道。她看起来比汐诺大一些,大概七岁的样子,说话的时候声音脆脆的,像刚切开的黄瓜。
“美优,怎么,有人来了吗?”
大概是听到了女孩的声音,一个妇女从柜台右侧的小门里走出。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手上还沾着水,像是在洗碗的时候听到动静跑出来的。她的目光在松田丈太郎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松下太太,好久不见,”松田丈太郎努力地笑着开口,声音里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发紧,“这是你们的闺女吗,这么大了。”
那位妇人——松下太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转身朝房间里喊了一句,声音有点抖:“阿木,你快看,是谁来了。”
她一边喊一边招呼松田丈太郎三人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动作有些慌张,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握在一起,手指绞着手指。她又让那个朝天辫的小姑娘去倒水,小姑娘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哒哒哒地跑走了。
水端上来的时候,一个中年男子从右侧的房间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像是正在做什么体力活。当他看见沙发上的松田丈太郎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步伐向他走来。
松田丈太郎也站起身。
就在那男子走近的时候,他竟然一拳头落在了松田丈太郎的脸上。
那一拳不重——如果真的用力的话,松田丈太郎大概已经倒在地上了。但也不轻,声音很闷,像是拳头打在了一块厚实的肉上面。
汐诺被这阵势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叶清的反应比她快,下意识地把汐诺往身后揽了揽,一只手臂挡在她前面,另一只手抓住了沙发扶手。
“你还知道回来,你知道——”
那个男子——松下木——在打完那一拳后,双手死死地抓住松田丈太郎的肩膀。他的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松田丈太郎的衣服里,嘴唇在抖,眼睛是红的。他想说些什么,但又停下了。那些话太多了,太长了,太重了,他找不到从哪里开始说。
“好了,我知道是我的错,”松田丈太郎拍了拍松下木的胳膊,声音很平静,“不过,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他又拍了一下,然后说:“不过,今天我倒是带了我的外甥女和外甥来了,也就给我留个面子吧。”
听到这里,松下木才放开手。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往下压了压,然后俯下身去看汐诺和叶清。
汐诺从哥哥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凫青色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这个刚才打了舅舅一拳的叔叔。叶清站在她前面,身体微微侧着,把汐诺挡在身后,但脸上没有害怕的表情,只是很认真地打量着松下木。
兄妹俩齐声问好:“叔叔好!阿姨好!”
“你的外甥和外甥女,”松下太太从旁边走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难道他们是璃月的孩子吗?”
松田丈太郎点头,动作很轻,但很确定:“是啊。叶清,汐诺,这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我的师弟,松下木,和他的夫人。”
汐诺从哥哥身后走出来,站在前面,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叔叔阿姨好,我是樱井汐诺,这是我的哥哥樱井叶清。”
说完她又退了回去,站在哥哥旁边。
听到“樱井”两个字,松下木和松下丽子同时愣了一下。
“他们,姓樱井?”松下丽子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嗯,对,随母姓。”松田丈太郎开口回答,同时用眼神示意面前的两人不要再问下去。
汐诺那时候不懂那个眼神的意思。她只看到舅舅的眼睛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地动了一下,像是指针在表盘上跳了一格。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记住了。
松下木的眼里闪过一丝汐诺看不懂的情绪。那情绪很快,快到像一条鱼从水面上跳了一下就沉下去了,只留下一圈涟漪。她那时候太小了,小到不知道那种情绪叫做“心疼”。
松下木蹲下身来,和两个小孩平视。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激动的表情,换成了一个大大的、温暖的笑容。
“你们好啊,我是松下木,你们叫我松下叔叔就好了。”
“我是松下丽子,你们叫我丽子阿姨就好。”松下太太也蹲了下来。
“松下叔叔好,丽子阿姨好!”
松田丈太郎说明了这次的来意。他说两个孩子想看看拳击馆,想了解一下什么是拳击。松下夫妇很高兴地答应了,说可以尽情的看,尽情的参观,想看哪里看哪里,想问什么问什么。
松田丈太郎带着两个孩子在拳击馆里参观了一圈。
汐诺看到了很多沙袋,大大小小,挂在天花板上,像一串串被吊起来的巨大的梨。她看到了一个擂台,四根柱子撑着四根绳子,台面上铺着深色的垫子,踩上去软软的。她看到了墙上贴着的照片,有黑白的,有彩色的,有的人她认识,有的人她不认识。她在一张照片里看到了舅舅——年轻的舅舅,头发是黑的,没有白头发,站在擂台中央,手里举着一块金色的奖牌,笑得露出了一整排牙齿。
参观完了,三人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汐诺的脚够不到地面,两条腿悬在空中,前后晃着。
“舅舅,你能再跟我讲讲妈妈的事情吗?”
汐诺开口了。她没有看松田丈太郎,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张照片上——那张舅舅举着金牌的照片。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拳击馆里听得很清楚。
松田丈太郎愣了一下。
“我们从没见过母亲,”叶清在旁边补充,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外婆也从来不曾提起。刚才舅舅也是犹豫了好久才跟我们说了拳击馆的,难道这其中有什么事情吗?”
叶清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汐诺感觉到哥哥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他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松田丈太郎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面前这两个孩子,看着叶清那双认真的、带着一丝探究的眼睛,看着汐诺那张明明什么都想知道但偏偏装作在看不远处那个沙袋的小脸。
“这个啊,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情了,”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讲”的为难,“不过就是感觉有好多好多的事情,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好了。”
“好吧。”汐诺的小脸皱了皱,声音里有一点失望。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看得出舅舅不是不想说,是真的不知道从哪里说。
“不过,”松田丈太郎想了想,“如果你们真的想知道的话,可以去问松下,他和你们的母亲那时候可是同学。”
“诶?!”
兄妹二人同时睁大了眼睛,然后迅速地就要跑开。
松田丈太郎一把把两个跑出去两步的小孩拽了回来:“等着,你们知道他在哪里吗?”
两个小孩对视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走,我带你们去找他。”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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