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十代目养成记 160-170

160-170

    第161章


    饭是在萩原家吃的,长桌拼了两张,才勉强坐下这么多人。萩原夫人做了咖喱饭、炸鸡块、土豆沙拉、味增汤,还切了一大盘水果。蓝波不在,少了一个抢最后一块炸鸡的人。狱寺吃饭的速度很快,像是有时间限制一样,山本吃得慢条斯理,但从来不停筷子,了平的盘子在添第三碗饭的时候,萩原夫人笑着说“还有米饭,慢慢吃” ,了平说了句“极限的感谢!”然后添了第四碗。


    库洛姆吃得很安静,小口小口地吃着,坐在汐诺旁边,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的人,又低下头去。


    汐诺夹了一块炸鸡放进纲吉碗里。纲吉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说了声“谢谢” ,然后低头吃掉了。狱寺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一下,山本从旁边伸过手来,给他碗里也夹了一块炸鸡,笑着说“你也吃”。狱寺看了山本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干嘛” ,山本笑着不说话。狱寺把炸鸡吃了。


    吃完饭,大家帮着收拾了碗筷。萩原夫人说“不用不用,你们去玩” ,但几个人还是把碗筷端到了厨房。山本拿了块抹布擦桌子,狱寺在旁边指挥“那边还有水渍”,了平把椅子一张一张地推回桌下,库洛姆站在水池边,把洗好的碗一个一个地擦干,叠在旁边。


    汐诺刚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沥水架,玄关那边传来开门的声音。


    松田丈太郎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运动服,领口拉链拉到了一半,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T恤。头发比早上出门的时候更乱了一些,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疲惫的、但又很满足的表情,像是一天的工作做完了,虽然累,但心里是踏实的。


    “舅舅,吃饭了吗?”汐诺从厨房探出头。


    “吃了,在拳馆吃的。”松田丈太郎在玄关换鞋,声音有点哑,但精神还好。


    他走进客厅,刚抬起头,就撞上了一道目光。


    笹川了平站在餐桌旁边,手里还拿着一块没吃完的水果,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比汐诺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大。他的瞳孔在放大,是那种——你在电视上看了无数次的人,突然站在你面前了——的那种放大。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水果从指间滑落,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察觉。


    松田丈太郎被他看得后退了半步。


    汐诺看着了平的表情,脑子里突然有一根线连上了。


    对了。之前好像是有提到的。


    汐诺记得了平说过,他的父亲年轻的时候曾经来过神奈川,参加过什么比赛,在那段时间认识了一个很厉害的拳击手。那个人叫什么来着?了平当时说的是——“松田丈太郎先生!极限的厉害!”


    汐诺当时没有在意。世界上姓松田的人那么多。


    现在她看着了平那张写满了“我的偶像就在我面前”的脸,在心里默默地说了句:啊,原来如此。


    “您——您是松田丈太郎先生吗?”了平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害怕的抖,是激动的、不敢相信的、怕自己认错人的抖。


    松田丈太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汐诺。


    汐诺点了点头,那意思是“是的,他认识你”。


    “我是松田丈太郎,”松田丈太郎说,语气里带着谨慎,“你是……”


    了平没有回答。


    他从餐桌那边冲了过来。他冲到松田丈太郎面前,双手握住了松田丈太郎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像握着一根悬崖边上的绳子。


    “我是笹川了平!我父亲是笹川——他当年在神奈川比赛的时候,您和他——您还记得吗——”他的语速快得像在被什么东西追着跑,句子和句子之间没有停顿,所有的词挤在一起,像一列超载的火车。


    松田丈太郎被他握着双手,表情从“谨慎”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回忆”,从“回忆”变成了“恍然大悟”。


    “笹川……你是说,笹川那个——”


    “是的!”了平的声音更大了,大到厨房里的碗碟都跟着震了一下,“我父亲说您是他见过的最厉害的拳击手!他说您教会了他很多东西!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和您在正式的比赛上打一场!”


    汐诺在旁边看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松田丈太郎的表情很复杂。他的眼睛瞪大了——他可能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了。这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像一个孩子仰望着天空说“星星好亮啊”一样的崇拜。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拳击教练,教过很多学生,带过很多学员。有人因为想变强而来,有人因为想锻炼身体而来,有人因为无聊而来,有人因为被父母逼着而来。但笹川了平不一样,他的目的比学拳击更纯粹。他就是单纯地、热烈地、毫无保留地崇拜着松田丈太郎这个人。


    松田丈太郎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最后只是拍了拍了平的肩膀,说了句“你父亲还好吗”,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他极限的好!”了平说,“他一直在看您的比赛录像!每一场都看!他说您的左勾拳是——”


    了平开始比划。他的双手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试图复刻松田丈太郎当年的某个经典动作,但画出来的弧线和实际的拳击动作差了大概十万八千里。松田丈太郎看着他比划,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笑出了声。


    “来来来,”松田丈太郎说,手搭上了了平的肩膀,“我们去院子里说。”


    了平的眼睛又亮了一度:“是!极限的拜托您了!”


    两个人往院子里走去了。汐诺站在客厅里,透过玻璃门看到松田丈太郎和了平站在院子中央,了平在说什么,松田丈太郎在听,然后松田丈太郎做了个手势,了平跟着学,动作比刚才好了一些,但还是很生硬。松田丈太郎摇了摇头,了平又做了一遍,这次好多了。


    汐诺心里暗暗感叹。果然啊,这种纯粹的热爱——舅舅应该很久没有见到了吧。她站在玻璃门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客厅。


    客厅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


    库洛姆站在走廊口,手里拿着手机,紫色的眼睛看着屏幕,表情有点犹豫。她抬起头,看了汐诺一眼,嘴唇动了一下。


    “小汐……我忘记带毛巾了。”


    萩原千速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车钥匙,听到库洛姆的话,说了一句“我带你去买”。库洛姆看了汐诺一眼,汐诺点了点头,她就跟着萩原千速出门了。


    山本武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说这附近有一个号称东京最大的棒球场。他拿着手机地图研究了好一会儿,确认了方位之后,笑着说了一句“我去看看”,就出了门。走之前他还问了句“有人要一起吗”,狱寺哼了一声,山本笑了笑,自己走了。


    狱寺隼人是第二个出门的。他在刷手机的时候,眼睛突然瞪大了一下。纲吉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本杂志的封面,“世界十大未解之谜”几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绝版复刻·限量发行”。


    “附近的书店有!”狱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必须立刻马上现在就去”的紧迫感。他已经站起来了,手机揣进口袋,钥匙攥在手里,整个人像一颗已经被点燃了引线的炸弹,随时准备爆炸。


    “啊,好的,路上小心。”纲吉说。


    狱寺已经冲出去了。


    Reborn从茶几上跳下来,拍了拍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说了一句“我有事”,就走了。汐诺不知道他有什么事,也没有问。以Reborn的行事风格,问了也不会得到真正的答案,只会得到一个让人更困惑的回答。


    萩原夫妇接了一个电话,是公司那边打来的。萩原先生接电话的时候表情从“喂”变成了“嗯”变成了“什么”变成了“好,我马上过去”。萩原夫人在旁边听着,挂了电话之后,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萩原夫人转头对汐诺说:“公司有点事,我们去一趟。”


    汐诺点了点头。她知道萩原家的公司——当年萩原家的汽车修理厂突然遇到了变故,濒临彻底倒闭。那个时候,一个来自意大利的企业突然伸出了援手,说有一批零件需要这边来加工。萩原夫妇抓住了这个机会,把汽车修理厂做大做强,现在成了神奈川的龙头企业。也是因此,在确定自家女儿和儿子奔着光荣神圣的警察职位去了以后,他们万分无奈地看着企业后继无人。


    这件事汐诺是听萩原研二说的。他说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很好笑的事情——“爸爸妈妈努力了大半辈子,最后发现没人接班,哈哈哈哈”——但汐诺听出了他语气底下那层薄薄的、被笑声盖住的歉意。


    现在,客厅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樱井汐诺和沢田纲吉。


    两个人坐在松田家的客厅里。两个人相顾无言。面面相觑。


    不是没话说,是有太多话想说,但每一句都在嘴边转了一下又咽了回去,因为觉得“现在说这个是不是有点奇怪”。窗外有鸟叫,有远处不知道谁家在放电视的声音,有风吹过枇杷树的沙沙声。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墙上时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跳。


    汐诺开口了。


    “要不我们出去逛逛?”


    纲吉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快,像是在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两个人换了鞋,出了门。


    阳光很好。三月份的神奈川,春天的味道已经很浓了。路边有几棵早开的樱花,花瓣是淡粉色的,还没有完全展开,但已经能闻到那种很淡很淡的、像糖水一样的花香。风是暖的,不冷也不热,吹在脸上刚刚好。


    两个人走在人行道上,肩膀之间的距离大概三十厘米。不远不近。


    走了大概五分钟。


    汐诺开口了。


    “你记路吗?”


    纲吉看了她一眼,表情里有那种“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的试探,和那种“我可能不想知道答案”的预感。


    “不……不记吧。”


    他说完想了想,好像真是如此。就算是在住了那么久的并盛,他最熟悉的也是从家到学校的路,从学校到便利店的路,从便利店到大家家的路。其他的地方,稍微偏僻一点的小巷子、没去过的新开的商店、转过三个弯之后的那条街——他很少去,去了也记不住。他的脑子像一张只画了几条主干道的地图,其他地方全是空白。


    汐诺点了点头,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情。


    “那,就祈祷吧。”


    纲吉顿了一下。他的脚步慢了一拍,然后快了两步,跟上了汐诺。


    “祈祷……什么?”


    汐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凫青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你真的想知道吗”的认真。


    “祈祷……我们能正常回去。”


    “哈?”


    纲吉的音调拔高了。他停下来,看了看前面那条笔直的、一望无际的路,又看了看身后那个已经看不见了的、被树和房子挡住的家的方向。他和汐诺已经走了很远很远了。远到他已经分不清来时的路是哪一条了。


    “汐诺,”纲吉的声音有点发紧,“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哇!”


    汐诺耸了耸肩,动作很随意,像是一件完全不需要在意的事情。 “我忘记了啊。”


    “不要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啊!”


    纲吉的声音让路边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猫被惊醒了,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睡了。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那怎么办?”纲吉问。


    汐诺想了想,想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给出了一个非常汐诺式的答案:“随便吧。”


    她顿了顿。


    “放弃了。”


    纲吉看着她。他想说“不行啊不能放弃啊我们得想办法回去啊”,但看着汐诺那张“我已经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费脑子了”的脸,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变成了一声叹息。


    “随便吧。”他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同时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他们继续往前走。没有目的, 没有方向,没有“我们要去哪里”的计划。就是往前走,看到路口就拐, 看到绿灯就过, 看到好看的东西就停下来看一看。


    路边有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桶一桶的鲜花,颜色多得汐诺叫不出名字。她停下来看了几秒,指着一束淡紫色的花问纲吉“这是什么花” ,纲吉看了半天,说“不知道” ,汐诺说“那你看了这么久”,纲吉说“我在努力辨认但它真的不认识我” ,汐诺笑了。


    花店的旁边是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最新的漫画单行本,封面上是一个少年举着剑,站在夕阳下的悬崖边上。纲吉在橱窗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价格,然后走开了。汐诺问他“想买吗” ,他说“不了,等回去再买”,汐诺说“你确定回去之后还有钱吗” ,纲吉的表情僵了一瞬,那意思是“不要提醒我这个残酷的事实”。


    又走了一段路,路边出现了一家宠物店。玻璃窗后面有一只橘色的猫,正趴在猫爬架的最高处,用一双黄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街上的行人。汐诺趴在玻璃窗上看那只猫,猫也看着她,一人一猫对视了大概五秒,猫把头扭开了。汐诺说“它看不上我”,纲吉在旁边说“不会吧”,他也凑过去看,猫又把头扭回来了,看着纲吉,眨了眨眼。汐诺说“它为什么看你就不扭头”,纲吉说“可能是……我比较像猫?”,汐诺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说“确实,你的头发像猫毛”,纲吉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批评,决定不问了。


    拐过路口,有一条小河。河不宽,水很浅,河床上的石头露出来一半,被水冲得圆圆的。河岸边种着一排柳树,枝条垂下来,刚刚开始发芽,嫩绿色的,像一串串还没展开的小鞭炮。汐诺走到河边,扶着栏杆往下看,看到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晃来晃去,被波纹拉长了又缩回去。


    “这里,”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我以前和哥哥来过。”


    纲吉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夏天的时候,河里会有鱼。很小很小的那种,游得很快。哥哥说他能抓到,但他每次把手伸进水里,鱼就跑掉了。他抓了一整个夏天,一条都没抓到。”汐诺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凫青色的眼睛里映着河面上的光,“但他每次都说下一次一定能抓到。我那时候觉得哥哥好厉害啊,明明一条都没抓到,还这么自信。”


    纲吉听着,没有说话。他看着河面上汐诺的倒影,看着那个倒影嘴角弯起的弧度。


    汐诺直起身,从栏杆上收回手,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走吧。”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条商业街上。两旁是各种小店——卖衣服的,卖杂货的,卖小吃的。有几家店门口放着音响,放着流行歌,声音不大,但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热闹的、让人心情很好的背景音。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家冰激凌店。


    店不大,门面是白色的,招牌上画着一个甜筒的图案,旁边写着“本季新品·薄荷甜筒”。橱窗里放着一个样品,绿色的冰激凌被做成了甜筒的形状,上面撒着彩色的糖粒,看起来挺好看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大海报,薄荷色的底,白色的字——“春限定·清爽登场!”


    汐诺和纲吉对视了一眼。


    “要不要试试?”汐诺问。


    纲吉看了看海报,又看了看汐诺,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人买了一只。店员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动作很利索,打冰激凌的时候手腕一转,冰激凌就在甜筒上旋出了一个漂亮的尖。她把两只甜筒递过来,笑着说了一句“谢谢惠顾”。


    汐诺接过甜筒,率先舔了一口。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她没有给纲吉任何观察她反应的时间。冰激凌进入口中的那一瞬间,她的眉头皱了起来,整张脸从“期待”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这是什么鬼”。


    “啊……”汐诺抿了抿嘴,像是在努力分辨嘴里那个味道到底是什么,“一股牙膏味。”


    纲吉正准备吃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甜筒离他的嘴大概五厘米。他看着汐诺那张“我被骗了”的脸,又看了看手里那个颜色很好看的绿色甜筒,犹豫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咬了一口。


    嚼了嚼。


    咽下去。


    点了点头。


    “是牙膏味。”他说。


    两个人站在冰激凌店门口,手里各拿着一只薄荷味的甜筒,表情都差不多——那种“我们已经买了不想浪费但又不太想吃”的纠结。路过的行人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走过去了。


    没办法,买都买了。


    两个人只能正常地吃。一口,再一口,再一口。吃到三分之一的时候,汐诺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吃了”,吃到一半的时候,纲吉觉得“我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牙膏味”,吃到只剩下最后一口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同时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同时露出了“终于吃完了”的表情。


    纲吉把甜筒的包装纸捏成一个小球,看着汐诺。


    她正在用纸巾擦手,低着头,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纲吉看着现在的汐诺,感觉她和以往不一样。


    他说不清楚是哪里不一样。是她走路的姿势?是她说话的语气?是她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好像是,又好像都不是。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在并盛的时候,汐诺身上总是带着一种很轻的、像薄雾一样的紧绷感。就是——她好像总是在想什么事情,总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总是有一部分注意力放在一个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她的笑是真的,但那个笑的底下还有一层别的东西。


    但现在,在这里,在神奈川的街道上,阳光很好,风吹得很暖,身边没有需要担心的事情,没有需要准备面对的战斗。她走在路上,看着花店里的花,趴在宠物店的玻璃窗上看猫。那些紧绷的东西,那一层薄薄的雾,好像被风吹散了。


    她整个人都是轻的。


    纲吉看着她,不自觉地看了很久。


    汐诺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她抬起头,凫青色的眼睛对上了纲吉的暖棕色眸子。


    “怎么了?”她问。


    纲吉的手脚同时慌了一下。他的手指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先是在裤缝上贴了一下,然后插进口袋里,然后又拿出来。他的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但那个“没”字还没出口就被他自己吞回去了。


    汐诺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笑出了声。


    纲吉看着她笑,自己的耳朵开始发烫。那烫从耳尖开始,往下蔓延到耳廓,从耳廓蔓延到耳垂,整个耳朵像被放在了小火上慢慢烤着。他想说“你别笑了”,但说不出口,因为汐诺笑起来的样子——他不想让那个笑停下来。


    “汐诺,”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像是在问一个很轻很轻的问题,“你在这里是不是很开心?”


    汐诺的笑声慢慢收住了。她看着纲吉,那双暖棕色的眸子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认真。


    她顿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


    “可能吧。”她说。


    纲吉“哦”了一声。那声“哦”很轻,像是在回应一个他已经猜到了的答案。他把手插回口袋里,目光从汐诺身上移开,落在了前方的街道上。


    汐诺也转过头,看着周围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环境。


    三年了。三年没有回来,三年没有走过这些路。有些店铺换了招牌,有些店铺还在,但装修变了,门口的盆栽从左边移到了右边。有些路重新铺过了,柏油的颜色比旁边深一些,像一块深色的补丁。有些房子拆掉了,建了新的,楼层更高,颜色更亮。


    但有些东西没变。那家花店还在,门前的花还是摆得整整齐齐。那家书店还在,橱窗里的漫画换了新的。那棵银杏树还在,树干比三年前粗了一圈,但长出来的叶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小小的、嫩嫩的、阳光照在上面会发光。


    汐诺把目光从那些熟悉的风景上收回来,发现纲吉正侧着头看她,但这次他很快就发现被她发现了,目光飞速地移开了。


    “你还记得你刚才吃了什么吗?”汐诺突然问。


    纲吉愣了一下:“……冰激凌?”


    “什么味的?”


    “……牙膏味的。”


    汐诺又笑了,这次没有刚才笑得那么大声,但笑得更久了一些,一边笑一边往前走。纲吉跟在后面,说“你为什么还在笑”,汐诺说“因为你想了半天才说出来”,纲吉说“我哪有想半天”,汐诺说“你停了大概三秒钟”,纲吉说“你居然在数”,汐诺说“我没有在数,我只是看到了”。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走着,走过了一条又一条街。


    路过一家游戏厅的时候,门口摆着一台抓娃娃机,玻璃窗里是一只棕色的小熊玩偶,圆圆的肚子,短短的四肢,表情憨憨的。汐诺停下来看了几秒,纲吉注意到了,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两枚硬币,投了进去。


    汐诺看着他:“你干嘛?”


    纲吉没回答,专注地操控着摇杆。爪子移到了小熊的正上方,他按下了按钮,爪子落下去,抓住了小熊的肚子——然后滑开了,爪子空荡荡地升上来。


    “啊。”纲吉发出一个很短的声音。


    他又投了一枚硬币。这次爪子比上次偏了一点,他用摇杆调整了好几次,觉得位置差不多了,按下按钮。爪子落下去,这一次抓住了小熊的手臂,把小熊提起来了一点点——然后在移动的过程中又掉了。


    纲吉看着那只回到原位的小熊,表情有点不甘心。他又投了一枚硬币,这次他盯着那只小熊看了很久,像是在计算什么公式,然后缓缓地移动摇杆。汐诺站在旁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想说什么,但没说。


    爪子落下。


    这一次,它抓住了小熊的肚子,提起来,移动,稳稳地落进了出口。


    纲吉弯下腰,从取物口里把那只棕色的小熊拿了出来。他看了小熊一眼,然后转过身,把小熊递给了汐诺。


    “给你。”他说,语气很平淡,但他的耳朵不是淡的。


    汐诺接过小熊,低头看了看。小熊的肚子圆圆的,摸起来软软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的丝带,丝带上写着一个小小的“福”字。


    “谢谢。”汐诺说,把小熊抱在了怀里。


    纲吉说“没事”,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了摸,口袋里已经没有硬币了,他摸到了布料的触感和自己手心的温度。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汐诺抱着那只小熊,纲吉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也可能是错觉,也可能是那条路本来就窄。


    路边有一家小小的杂货铺,门口摆着一些旧书和旧杂志。汐诺停下来翻了翻,找到了一本神奈川的旅游指南,出版年份是好几年前的,封面有些褪色,边角有些磨损。她翻开一页,看到了一个她熟悉的地名,指给纲吉看。


    “这里,以前外婆带我去过。”


    纲吉凑过来看。他的肩膀碰到了汐诺的肩膀,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缩回去之后又觉得“这样会不会显得我很奇怪”,然后又靠近了一点。汐诺没有躲开,也没有任何反应——也可能有反应但纲吉没看出来——她只是继续翻着那本旧指南,指着上面的一张照片说“这里的拉面很好吃”,又说“这家店的老板养了一只很大的狗,我小时候很怕它”。


    纲吉听着,点着头,偶尔说一句“那家店还在吗”或者“你想去吃吗”。汐诺说不知道还在不在,纲吉说“那去找找看”,汐诺想了想,说“好”。


    他们在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那家拉面店。店面很小,门帘是深蓝色的,上面写着“拉面”两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门帘下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汐诺掀开门帘往里看了一眼,老板正在柜台后面煮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哎呀,这不是小诺吗”。


    汐诺也愣了一下。老板认识她。


    “你外婆以前常带你来,”老板笑着说,“你都长这么大了。”


    汐诺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那只棕色的小熊,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老板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纲吉,笑着说“这是你朋友啊,进来坐吧”。汐诺看了看纲吉,纲吉点了点头,两个人就走了进去。


    拉面的味道和记忆里不太一样——也可能是记忆本身就不太准确。但汤是热的,面是弹的,叉烧入口即化。汐诺吃了一口,觉得眼眶有点热,不知道是因为面的热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纲吉坐在她对面,吃面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到。他吃完一口面,抬起头看了汐诺一眼,看到她低着头、眼眶微微泛红的样子,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碗里的一块叉烧夹到了汐诺的碗里。


    汐诺看着那块叉烧,抬起头看纲吉。纲吉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面了,耳尖是红的。


    从拉面店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不是那种“天黑了”的暗,是那种“太阳快要下山了”的暗,天空的颜色从浅蓝变成了浅橘,云朵的边缘被染成了淡金色。街上的人比下午多了一些,下班的下班,放学放学的,脚步都很快,只有汐诺和纲吉走得很慢。


    他们走过一座天桥。天桥不高,只有十几级台阶,但站在桥上能看到很远的地方。远处的海面上铺着一层金色的光,几艘船停在港口,桅杆在夕阳中像一根根细长的针。


    汐诺靠在栏杆上,看着那片海。


    纲吉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片海。


    “纲吉。”汐诺开口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纲吉。”汐诺开口了。


    “嗯?”


    “你后悔来这里吗?”汐诺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那片海上,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个不需要太多思考就能回答的问题。


    纲吉想了想。


    “不后悔。”他说, 声音不大, 但很确定。


    汐诺的嘴角弯了一下。她转头看了纲吉一眼,凫青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颜色。纲吉也看着她,暖棕色的眸子里也映着同一片夕阳。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汐诺先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那片海。


    “走吧, ”她说,“该回去了, 不然待会儿真的找不到路了。”


    纲吉笑了:“不是已经找不到了吗?”


    汐诺想了想:“也是。”


    两个人从天桥上下来,走进了一条两边都是住宅区的安静街道。路不宽,两旁的房子都是独门独户的小别墅,有的门口种着花,有的门口停着自行车,有的门口挂着一个写着姓氏的门牌。汐诺看到一块写着“田中”的门牌,说“我以前有个同学姓田中” ,纲吉说“是好朋友吗” ,汐诺说“不算,她借了我的橡皮没还”,纲吉说“那确实不算好朋友”。


    又走了一段路, 路边出现了一棵很大的樱花树。整棵树都被粉色的花瓣覆盖了, 从树干到树梢, 从最底下的枝条到最高处的枝丫, 全是花。花瓣在夕阳的照射下变成了淡淡的橘粉色,风一吹,有几片花瓣落了下来, 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了汐诺的头发上。


    纲吉看到了那瓣樱花。它落在汐诺的发顶,粉色的,小小的,像一枚天然的别针。他伸出手,想把它拿掉,手指刚碰到汐诺的头发,汐诺就转过头来看他。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纲吉的手指还停在汐诺的头发上,指尖触碰着她的发丝,那种触感像春天的风一样轻。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变成了空白——他的手应该收回来,但他的手指没有动。


    汐诺的凫青色眼睛看着他,近到他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在她瞳孔里的样子——一个头发乱糟糟的、耳朵红透了的、表情呆滞的少年。


    “有花瓣。”纲吉说,声音有点哑。


    “哦。”汐诺说。


    纲吉的手指从汐诺的头发上收回来,指尖夹着那瓣粉色的樱花。他看了看那瓣花,又看了看汐诺,然后把手放了下来,花瓣还夹在他指间,他没有扔掉。


    汐诺看到了他指间那瓣花,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纲吉的手指微微蜷着,那瓣樱花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花瓣的边缘贴着他的皮肤,软软的,凉凉的。他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扔掉?好像不太对。留着?也不太对。他就那么夹着,走着,指间的花瓣在夕阳下透出淡淡的粉色。


    他们走过了一条两边种满了银杏树的路,树叶还没有完全变绿,只是刚刚冒出了嫩芽,浅浅的绿色在夕阳中几乎要融进光线里。


    汐诺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纲吉跟在她后面,差半步的距离。她停下来看什么东西,他就跟着停下来,站在她旁边。她往前走,他就跟着往前走。他们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交叠在一起,嗒嗒嗒嗒,像两条平行流淌的小溪,偶尔交汇一下,发出很轻很轻的水声。


    纲吉看着汐诺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浅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露出来后颈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她走路的姿势和以前不一样了——肩膀没有绷着,背脊没有僵硬,每一步都迈得很自然,手臂的摆动和脚步的节奏完全一致。像一棵被种回了原土的树,根须重新扎进了熟悉的土壤里,枝叶都舒展开了。


    他想到她刚才站在河边说“我以前和哥哥来过”的时候,声音是轻的,语气是平的,但眼睛里有一个很亮很亮的东西。像是在说一个很久没对人提起过、但一直在心里放着的故事。故事里有哥哥,有鱼,有一个抓了一整个夏天都没抓到一条鱼的哥哥,和一个觉得这样的哥哥很厉害的妹妹。


    纲吉想到这里,心里有一小块地方变得很软很软。他不知道那种感觉叫什么。只是觉得,想让她一直这样。想让她一直走在这种暖洋洋的、没有雾的、可以不用绷着肩膀的阳光里。想让那条路上的樱花一直开着,想让她头发上的花瓣永远掉不完。


    汐诺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他。


    “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她问。


    纲吉的左脚绊了一下右脚,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小半步,手臂在空中画了一个很不优雅的弧线才稳住了身体。他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烧,烧到下巴,烧到脸颊,烧到额头,整张脸像一个被放在火上烤的红薯。


    “我——我没有——我只是——”他的舌头打了结,所有的词在喉咙里挤成一团,没有一个能成功地跑出来。


    汐诺看着他那个样子,笑了。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纲吉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两次,才迈开步子跟上去。他的耳朵还是红的,红到耳垂像两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樱桃。


    就在两个人逛得忘乎所以的时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有两个影子正站在一棵樱花树的阴影里。


    松下美优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整张脸上写满了“我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她的嘴巴微微张着,下巴差点掉下来,两只手扒着树干,身体往前倾,恨不得把自己从树后面挪出去看个清楚。她的目光紧紧追着前方两个并肩走着的背影,从他们买鲷鱼烧看到他们分着吃,从他们站在一起数硬币看到他们站在路灯下对视,一帧都没落下。


    “哥哥哥哥!”美优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兴奋的劲头,拽着旁边人的袖子,“那是小诺姐姐吧!旁边那个是小诺姐姐的男朋友吗!”


    小姑娘一脸八卦地看着汐诺和纲吉的背影,小脸上满是发现了新大陆的惊奇。她甚至踮起了脚尖,想把前面那两个人的表情也看清,但是距离太远了,只能看到汐诺的侧脸和纲吉的后脑勺。


    松下川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也落在那个方向,落在那两个人身上。灰色的眼睛直直地锁着那个棕色的背影,从那个人的肩膀看到他走路时手臂摆动的幅度,从他摆动的幅度看到他微微侧头的角度,从他侧头的角度看到他停下来等汐诺时脚尖的方向。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像在读一份他不想读但一个字都不敢漏掉的报告。


    “哥哥?”美优没有得到回复,又问了一遍,“你在看吗?那个是不是小诺姐姐的男朋友啊?”


    松下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低下头,看了美优一眼,灰色的眼睛在樱花树的阴影里显得比平时更深,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说这句话。


    “美优,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


    美优顿了一下,脸上的兴奋凝固了一瞬,换成了犹豫。她看了看前面的汐诺和纲吉,又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前面那两个人。那两个人正停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凑在一起看一本什么书,肩膀挨得很近,近到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两个人的影子是连在一起的。


    “诶?是不是不大好啊……”美优的声音小了下去,“万一……万一他们是在……约会呢?”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怕被前面的人听到,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如果是真的那就太有趣了”的雀跃。


    松下川沉默了一秒。他的目光从那两个人身上收回来,落在美优的脸上,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看起来很温柔,像是一个哥哥在哄妹妹时才会露出的、毫无攻击性的笑。


    “怎么会呢?”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更柔,像是在说一件很理所当然的事情,“小诺姐姐那么喜欢你,根本不会生你的气的。她或许很开心你去跟她打招呼呢?”


    美优的眼睛亮了。她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前面汐诺的背影,脑子里开始想象汐诺看到她跑过去时露出的惊喜表情,想象汐诺会揉着她的头说“美优你也在这里啊”,想象她会向那个棕色头发的大哥哥介绍“这是我的好朋友美优”。


    “那——”美优攥紧了拳头,像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那我去啦!”


    她拉了一下松下川的手,想拉着他一起跑过去。但松下川摇了摇头,把手从她手里抽了出来,抽得很慢,像是怕动作太快了会让美优觉得他在拒绝她。


    “你先去吧,”他说,灰色的眼睛垂下来,看着地面,“我走得很慢。”


    美优顿了一下。她看了哥哥一眼,哥哥的脸色在夕阳的阴影里显得很白,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一些,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走了一段很长的路,还没缓过劲来。她知道哥哥不能走太快,不能跑,不能做任何剧烈的事情。她点了点头。


    “那哥哥你一定要快点过来哦!”她说完,就转过身,朝着汐诺和纲吉的方向小跑着去了。她的步子很轻很快,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


    松下川看着妹妹跑远的背影。


    他没有跟上去。


    然后他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他平时走路的速度一样。灰色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表情没有变化,嘴角没有弧度,眉头没有皱。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了一个药瓶,塑料的,圆形的,瓶盖上有几道防滑的纹路。他没有把药瓶拿出来,只是用指尖碰了碰它,像在确认它还在。


    他走在一条两边种满了樱花的路上。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大半,只剩下天边一线薄薄的橘红色。路灯还没亮,但天还没有完全黑,一切都在一种灰蒙蒙的、暧昧不清的光线里。樱花的花瓣在灰色的光线中显得很白,像一片片没有颜色的纸屑,从高处飘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脚边。


    他没有去拍掉那些花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与此同时, 美优已经跑到了汐诺面前。


    “小诺姐姐!”她喊,声音脆生生的,像一颗被咬开的苹果。她喘着气,跑得太快了,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有薄薄的汗。


    汐诺转过头,看到美优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从“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变成了“诶?” ,然后变成了笑容。


    “美优?你怎么来了?”


    美优先是嘿嘿笑了两声,然后才说:“我看到小诺姐姐了, 然后就跑过来了!”她一边说一边往身后看,想指给汐诺看哥哥站在哪里——然后她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身后没有哥哥。


    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几棵樱花树、以及一地还没有被扫走的花瓣。


    美优的手放了下来, 脸上的笑容变成了困惑。她左看右看,又踮起脚尖看了一眼前面那条路的尽头,没有人。她皱起眉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有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哥哥。


    “美优, 我突然想起来今天约了医生复查, 我先过去了。你让小诺姐姐送你回家吧。”


    美优瞪大了眼睛,把那条消息反复看了三遍。她抬起头,看着汐诺,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又张开了。


    “那个……小诺姐姐……哥哥他说他约了医生复查, 先走了……让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让你送我回家……”


    汐诺听完这句话,下意识地看了纲吉一眼。那个眼神很短很快,但里面的内容很复杂——有“怎么办”,有“你介意吗”,有“我也没想到会这样”,还有一些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纲吉被那个眼神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当美优跑过来的时候,当这个小姑娘仰着脸叫“小诺姐姐”的时候,当汐诺转过头去看她、笑容从脸上浮现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好巧”,不是“这小姑娘好活泼”,而是——


    有一点不开心。


    是那种——他和汐诺两个人,好不容易单独出来的机会,没有人打扰,没有人在旁边,可以慢慢地走,慢慢地说话,可以在樱花树下站着不着急赶路,可以在路灯下对视超过一秒钟而不被任何人发现。这个机会他等了一整个下午,不,他可能等了更久,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然后这个小姑娘来了。


    她当然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孩,在路上看到了自己喜欢的姐姐,想跑过来打个招呼。这没有任何问题。有问题的是他自己——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好可爱”,不是“汐诺你认识她吗”,而是“啊,两个人的时间没有了”。


    纲吉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到了。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在这个想什么呢”,骂完之后又觉得“我刚才确实就是这么想的”,然后又骂了自己一句。


    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干涩:“你……没有其他大人在家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因为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说“你家里没有大人吗那你不能一个人回家吗你能不能自己回去”的意思。他其实不是这个意思。他是担心这个小姑娘一个人在家不安全。但他说出来的话听起来就是那个意思。


    美优摇了摇头:“没有了……妈妈和干妈出去买东西了,爸爸说是要带着几个学员特训……可能没有人来接我。”


    纲吉看了汐诺一眼。汐诺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开一个会。会议的主题是:怎么办。会议的结果是:没办法。


    “那我们先送你回家吧。”汐诺说,语气里没有不情愿,也没有特别情愿,就是一种“这件事必须做那就做吧”的平静。


    美优点点头,说了一声“麻烦小诺姐姐了”,然后转向纲吉,歪着头看了看他。


    “你是小诺姐姐的朋友吗?”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要确认一下你的身份”的认真。


    纲吉蹲下来了一点,让自己的视线和美优差不多高。他看着美优那双圆溜溜的、亮晶晶的眼睛,说了一句:“我叫沢田纲吉,是在并盛认识汐诺的。”


    美优点了点头,像一个小大人在进行审批,然后笑了一下:“阿纲哥哥好!”


    “你好呀,美优。”纲吉说。


    三个人一起走了。美优走在中间,汐诺走在她左边,纲吉走在她右边。美优一开始还有点拘谨,走了大概两分钟之后,她就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来了,说学校的事,说朋友的事,说她最近养的一只仓鼠昨天跑出了笼子她找了两个小时最后发现在冰箱后面。汐诺听着,偶尔回一句,纲吉也听着,偶尔笑一下。


    美优说话的时候不怎么看路,好几次差点被路边的凸起绊倒,纲吉每次都及时地伸手拉她一下。每次拉完,美优就抬头看纲吉一眼,说一句“谢谢阿纲哥哥”,然后又继续说她的话题。


    他们走过那条种满银杏树的路,走过那家花店,走过那个邮筒。路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偶尔有一两个骑着自行车的人从身边经过,车铃叮铃叮铃地响,响完了就没声了。


    终于到了美优家门口。


    那是一栋普通的民宅,两层楼,米白色的外墙,门口种着几株茶花,花开了一半,红得很艳。美优在门口站住了,转身面对汐诺和纲吉,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一路叽叽喳喳变成了“我还不想说再见”。


    “谢谢小诺姐姐,谢谢阿纲哥哥。”美优鞠了一个躬,幅度很大,马尾差点甩到自己的脸上。


    汐诺笑着说“不客气”,纲吉也说了句“不要乱跑”。


    美优正准备挥手告别,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又躺着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哥哥。


    “美优,刚才爸爸妈妈说想留小诺姐姐吃饭,但是这是一个惊喜,所以你不能告诉小诺姐姐。并且,爸爸妈妈并不喜欢陌生人来家里……哥哥这边可能回不去,但是哥哥相信美优一定能做到的,对吗?”


    美优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她看了“爸爸妈妈并不喜欢陌生人来家里”这句,又看了“不能告诉小诺姐姐”这句,又看了“哥哥相信美优一定能做到的”这句。她的眉头皱了起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抬起头,汐诺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汐诺的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很清楚。她在看时间,旁边站着纲吉,纲吉也在看汐诺的手机屏幕。


    “还早,”汐诺说,“四点多,按原计划去看电影完全来得及。”


    纲吉点了点头。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藏得不好,如果美优再大几岁,她大概会看出来那个弧度是什么意思。但她只有十岁,她只觉得阿纲哥哥看起来比刚才开心了一点。


    然后汐诺和纲吉转身了。


    他们准备走了。


    美优看着他们的背影,汐诺的手还抱着那只棕色的小熊,纲吉走在她右手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的距离很近很近。


    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哥哥发来的那条消息。爸爸妈妈想留小诺姐姐吃饭,这是一个惊喜,不能告诉她。爸爸妈妈不喜欢陌生人来家里。小诺姐姐的朋友是陌生人。阿纲哥哥不能进去。但是只有小诺姐姐一个人留下来吃饭的话,阿纲哥哥怎么办?哥哥说相信我能做到,但是我要做到什么?我到底要怎么做?


    她想了大概五秒钟,什么都没想明白。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小诺姐姐!”


    汐诺和纲吉的脚步同时顿住了。两个人回过头来,汐诺的头偏了一下,凫青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疑惑。


    “怎么了嘛?”她问。


    美优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地转着——说点什么,说点什么能让他们留下来,说点什么不会让小诺姐姐起疑心。她的目光在汐诺身上扫来扫去,扫到她的脸、她的头发、她怀里的小熊、她的外套——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我,我突然想起来,”美优的声音有点抖,但她努力让它不抖,“爸爸好像有之前和璃月阿姨的合照什么的,小诺姐姐要看吗!”


    纲吉知道璃月是谁。樱井璃月,汐诺的妈妈。


    他看了汐诺一眼。汐诺的表情变了,从“疑惑”变成了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像是一块冰在温水里慢慢融化的边缘。


    “那,就去看看吧。”纲吉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点点失落——电影看不成了。两个人独处的下午,也提前结束了。但这点失落在他看到汐诺脸上的表情时,就变得更小更小了,小到几乎不存在。


    汐诺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抱歉”。纲吉说“没事”。


    两个人跟着美优往回走。美优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快了很多,像是一个在执行重要任务的特工。她推开家门,在玄关帮汐诺和纲吉拿了客用的拖鞋,说了一句“你们在客厅等一下,我去书房找照片”,然后就噔噔噔地跑上了楼。


    书房在二楼走廊的尽头。美优推开门,打开灯,站在房间中央,看着满墙满柜的书和文件,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不知道照片在哪里。


    爸爸没有跟她说过照片的事。是她自己编的。


    美优开始翻。她先翻了书桌的抽屉,里面全是文件、账单、信封、回形针,没有照片。然后她翻了书架最下面一层的纸箱,里面是旧杂志和报纸,翻了几本,没有照片。然后她翻了柜子里的文件夹,一个一个地翻,翻到第三个的时候,手指被文件夹的铁夹子夹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但她没有停。


    她在拖延时间。


    她知道自己要拖延时间。她要把小诺姐姐留在客厅里,留到爸爸妈妈回来,这样爸爸妈妈就会邀请小诺姐姐吃饭——不对,哥哥说的是“爸爸妈妈想留小诺姐姐吃饭”,所以不需要爸爸妈妈回来,小诺姐姐只要留下来,到了饭点,妈妈就会说“小诺你留下来吃饭吧”。她想应该是这样的。


    她继续翻。书架的第二层,有一本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相册。封面是深棕色的,皮面,边角磨损得很厉害,看起来比她的年龄还要大很多。她从书架上把相册抽了出来,沉甸甸的,抱在手里像抱了一块砖。


    她翻开第一页。


    照片是彩色的,但颜色已经褪得很厉害了,像隔着一层黄色的纱看世界。照片上有好几个人,穿着运动服,站在一个她认出来的地方——拳击馆的门口。她看到了爸爸,年轻时候的爸爸,头发比现在多,笑容比现在大。站在爸爸旁边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黑头发,浓眉,看起来很精神。站在最中间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衬衫,牛仔裤,头发很长,黑得像墨。


    美优盯着那个年轻女人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翻到了第二页。


    照片上的人脸被扣掉了。


    不是撕掉的,是扣掉的。用指甲或者刀片,沿着脸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抠下来的。照片上留下了一个一个不规则的、白色的、空洞的圆形,像一张张没有脸的面孔。美优的手指摸着那些空洞的边缘,指尖能感觉到纸张被抠过后留下的毛糙。


    她翻到第三页。


    同样。脸被扣掉了。有些照片上,不只脸被扣掉了,整个人都被剪掉了,只留下一片空白和背后纸张上的胶水痕迹。


    她翻到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每一张都一样。


    有一个人的脸,在每一张照片上都不见了。不是被扣掉的就是被剪掉的,不是被剪掉的就是被红色的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叉从脸的左上角画到右下角,再从右上角画到左下角,两道红色的线交叉在一起,把整张脸覆盖在了一个巨大的、刺眼的、无法忽视的红色印记下面。


    美优看到了那个人的名字。


    “樱井璃月”。


    印刷体的,小小的,在照片的下面,写着“樱井璃月(学生会会长)”。那些“樱井璃月”四个字上面,每一处都被红色的笔划掉了。一道一道的,有的划了一笔,有的划了两笔,有的划了很多笔,把墨水都划破了,纸张被笔尖戳出了小小的洞。


    美优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看着那个被红色笔划掉的、被叉覆盖的、被扣掉的、被剪掉的、在所有照片上都不存在的名字——樱井璃月。她记得妈妈说过,小诺姐姐和璃月阿姨长得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把手从照片上缩了回来。


    她把相册合上了。合上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怕惊动什么。她把相册放回了书架上原来的位置,书脊朝外,和旁边的书对齐,和刚才一模一样。


    她站在书架前,看着那本深棕色封面的相册,看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出了书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十岁的脑子想不明白这些事情。她只知道一件事——不能给小诺姐姐看到那本相册。不然小诺姐姐会难过的。会很难过很难过的。


    她不知道的是,客厅里,汐诺和纲吉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从美优上楼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


    汐诺坐在沙发上,纲吉坐在她旁边。茶几上的两杯茶已经凉了,杯口的水汽早就散干净了,茶汤的颜色比刚泡的时候深了很多,像酱油。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变了,从橘红变成了灰紫,从灰紫变成了深蓝。路灯亮起来了,透过窗帘的缝隙,在茶几上投下一条细细的、昏黄的光。


    汐诺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楼梯口。


    楼梯口没有人。美优没有下来。


    “怎么这么久?”汐诺小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不耐烦,但已经开始觉得不太对了。


    纲吉也看了一眼楼梯口。 “要不要上去看看?”


    汐诺想了想,摇了摇头。她怕她上去的时候,美优刚好捧着照片下来,两个人在楼梯上撞到,照片摔了,那就不好了。她决定再等一会儿。


    又等了五分钟。


    汐诺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足以传到二楼。


    “美优!你找到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美优!你找到了吗?”


    楼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然后是脚步声,急促的、慌乱的、像是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才找到方向的脚步声。美优从楼梯上跑了下来,跑得很快, 最后几级台阶几乎是跳下来的。她的脸是红的, 额头上有汗,呼吸很急, 像是刚从一场长跑比赛中出来。


    汐诺看着她的表情,眉头皱了一下。


    美优的表情不对劲,像一种“我看到了什么东西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慌张。


    “美优,怎么了嘛?”汐诺问。


    美优摇头, 摇得很快很用力。 “我,我找不到照片。”她的声音有点抖。


    汐诺看着她,看了两秒。那双凫青色的眼睛停在美优的脸上,像在读一本她读不太懂的书。美优被那道目光看着,觉得自己像被放在了一盏很亮的灯下面,哪里都藏不住。她的手指在身后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汐诺收回了目光, 语气缓和了下来。 “那也没事啦。我看这也快天黑了, 我和纲吉还有事, 要先回去了。”


    美优瞪大了眼睛。


    “可是!可是——”


    汐诺已经站起来了,纲吉也跟着站了起来。汐诺低头看着美优,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只手落在美优头顶的时候很轻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我们下次再玩啦, ”汐诺说, 嘴角弯了一下,“拜拜。”


    说完,汐诺和纲吉就出了门。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


    美优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蜷着,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几道浅浅的红印。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她给哥哥发了一条消息。


    “哥哥……我好像……搞砸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很久。屏幕暗了,她又点亮,暗了,又点亮。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而另一边,汐诺和纲吉走在回去的路上。


    暮色已经从淡紫色变成了深蓝色,天边最后一抹橘红也消失了,路灯在他们头顶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一前一后,影子比人长了很多。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一辆车从身边开过,车灯扫过路面,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个被风吹动了的光的秋千。


    两个人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不着急。


    汐诺抱着那只棕色的小熊,小熊的肚子贴着她的外套,两只小短腿朝前伸着,看起来像一只正在坐过山车但没有安全带的、紧张又期待的熊。


    “啊……也没想到,竟然计划成这个样子了。”汐诺说,语气里有一点点遗憾,但不多。


    纲吉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柔和,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嘴唇微微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事,”纲吉说,“感觉以后肯定会有机会的。”


    汐诺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这样走着,路边的樱花树一棵一棵地从身边经过。夜风吹过来,把树上的花瓣吹落了一些,零零星星地飘在空中,在路灯的照射下发出淡淡的粉白色光,像一盏一盏被风吹散的小灯。


    汐诺突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


    “纲吉,你觉不觉得,刚才美优有点奇怪?”


    纲吉想了想。他其实也感觉到了——美优从楼上下来的那个表情,不像是在说“我找不到照片”,更像是“我找到了什么但我不能给你看”。但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他也不确定自己说出来会不会让汐诺更在意。


    “有一点,”他说,“但她可能只是找了很久没找到,有点着急。”


    汐诺“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的目光从纲吉身上移开,落在前方那条被路灯照亮的、通往松田家的路上。她的眉头微微蹙着,但那个蹙起的弧度很小,小到纲吉不确定她是在想事情还是只是被风吹的。


    两个人走到了松田家门口。院门还开着,院子里的枇杷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客厅的灯亮着,透过窗帘投出暖黄色的光。


    汐诺在院门口停下来,转过身,面朝纲吉。


    路灯的光从上面照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半亮一半暗的阴影。她抱着那只小熊,小熊的眼睛在灯光下反着光,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


    “今天——”她开口了,但又停了一下。她的目光在纲吉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落在了他肩膀上的一片花瓣上。那片花瓣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上去的,粉色的,小小的,贴在他深色外套的肩膀上。


    “今天怎么了?”纲吉问。


    汐诺把目光从那片花瓣上收回来,看着纲吉的眼睛。


    “今天很开心。”她说。不是“还可以”,不是“还不错”,是“很开心”。三个字,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把每一颗糖果都单独包了一层糖纸,然后一颗一颗地放到桌上。


    纲吉看着她。他看着汐诺的眼睛,凫青色的,在路灯下带着一点暖黄色的光,像冬天傍晚时分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暖意的天空。


    “我也是。”他说。两个字。


    汐诺笑了一下。


    纲吉也笑了。


    两个人就站在院门口,没有人说话。


    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吹动了汐诺的头发,吹动了纲吉的衣领,吹动了那只小熊脖子上系着的红色丝带。樱花的花瓣从头顶的树上飘下来,在路灯的光里打着旋,落在了他们的肩膀上、头发上、脚边。


    过了几秒——也可能是十几秒,也可能是好几分钟,在春天的夜晚里,时间是一个不太有意义的单位——汐诺先开口了。


    “进去吧。”她说。


    “嗯。”纲吉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了院子,穿过枇杷树的影子,走上台阶。汐诺推开门,回过头看了纲吉一眼,那一眼很快很快,快到纲吉来不及反应,汐诺就已经把目光收回去走进了屋里。


    纲吉站在门槛外面,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风。风里有樱花的气味,有枇杷树叶的气味,有远处谁家院子里烧着木炭的烟气。他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觉得自己的心跳终于从“随时可能爆炸”恢复到了“普通人正常水平”的范围内。


    他走进去,关上了门。


    客厅里,松田丈太郎和了平已经从院子里回来了。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运动过后的红,了平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正在跟松田丈太郎说“那个左勾拳我再练一百遍”。松田丈太郎笑着点头,手里拿着一条毛巾在擦汗,看到汐诺和纲吉进来,问了句“你们去哪了”。汐诺说“出去逛了逛”,松田丈太郎没多问。


    厨房里传来萩原夫人的声音,在问“你们想吃咖喱还是炖肉”,汐诺说“咖喱”,纲吉说“都可以”,了平在客厅那头喊了一声“极限的咖喱!”,萩原夫人笑着说“那就是咖喱了”。


    库洛姆和萩原千速已经回来了。库洛姆换了一套干净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条新买的毛巾,浅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膝盖上。萩原千速靠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水,正在跟萩原夫人说着什么,两个人笑了一下。


    山本武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正坐在走廊的台阶上。狱寺隼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杂志,杂志的封面上印着“世界十大未解之谜”几个大字。


    Reborn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回来了,正坐在茶几上,面前放着一杯新泡的咖啡,列恩趴在他的帽子上,眼睛半闭。


    客厅里很吵。说话声、脚步声、锅铲声、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被煮开了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汐诺站在客厅的角落,看着这一切。


    纲吉站在她旁边,也在看着这一切。


    汐诺低头看了自己怀里的小熊一眼。小熊的肚子圆圆的,红色的丝带系得很好,蝴蝶结的两个耳朵一样大。她不知道纲吉是什么时候学会用抓娃娃机的,也不知道他从口袋里摸出来的那两枚硬币是在哪里换的。她只知道那只小熊现在在她怀里,很软,很暖和。


    纲吉站在她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的右手一直在摸口袋里的那几张揉皱了的电影票。


    窗外,樱花还在落。


    路灯还亮着。


    院子里的枇杷树还在沙沙地响。


    而在另一边,美优在找到松下川的那一刻就冲了上去,她想给哥哥一个拥抱,但松下川却后退了一步。美优很不解,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看到哥哥面无表情的那张脸,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松本川从美优身边走过去,语气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先回家吧。”


    美优点了点头,小跑着跟了上去。


    在回去的路上,美优一直在想刚才的事情,她不知道哥哥为什么会那样,也不清楚哥哥为什么要在看到小诺姐姐他们后让自己去打招呼,而他自己却一声不吭地离开了。这些对于一个只有十岁的孩子来说,她想不明白。


    等到他们回到家,松下夫妇还没有回来。松下川向楼上走去,美优站在客厅里,看着哥哥上楼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开口:“哥哥!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松下川上楼的脚步没有停,但速度慢了下来。


    “就是刚才的事情啊,你明明……你明明看到了小诺姐姐,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打招呼,却让我去了呢?而你却没有来?”


    松下川站在楼梯上,没有回头。


    “美优。”他开口了。


    美优听到哥哥的声音,安静了下来。


    “你相信我吗?”


    “什么?”美优愣愣地回问。


    “我说,你相信我吗?”松下川又问了一遍。


    美优愣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她怎么可能不相信自己的哥哥呢。


    “那就不要问了。”松下川说完这句话,就继续向楼上走去。


    美优站在原地看着松下川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心里总是觉得,有什么事就要发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关于第二天就要考试这件事……


    沢田纲吉是在吃早饭的时候知道的。


    Reborn吃掉煎好的鸡蛋,顺便说了一句“对了,明天考试,你们准备好了吗”。他的语气很随意。纲吉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的那块玉子烧掉回了盘子里,在淡黄色的蛋皮上弹了一下,滚到了碟子边缘。


    “……明天?”他的声音有点飘。


    纲吉的目光从Reborn身上移到了汐诺身上。汐诺正在喝味增汤, 表情没有变化,但她喝汤的速度变慢了一点——从“正常喝”变成了“小口小口地抿, 像是在拖延某种不得不面对的现实”。纲吉从她这个动作里读出了一个他不愿意确认的信息:她知道,但她没告诉我。


    “汐诺……你知道了?”纲吉的声音更飘了。


    汐诺放下碗,用一种“我本来打算吃完再告诉你的”表情看着他:“昨天清水跟我说的,我以为她也会告诉别人。”


    狱寺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考试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的从容。


    山本武坐在狱寺旁边,手里的筷子还夹着一片生菜,嘴巴微微张着,生菜上沾着的沙拉酱在往下滴。他看起来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定格在了“听到消息的那一瞬间”。了平的反应最直接——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大到膝盖撞到了桌底,整张桌子晃了一下,味增汤洒出来一小滩,在桌面上慢慢洇开。


    “极限的——没准备啊!”了平的声音大得窗外的鸟都飞走了。


    哭号是从这句话开始的。


    纲吉双手捂住了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数学……数学我还没看完……英语……英语单词我只背了三个……”了平在旁边喊着“极限的来不及了” ,山本虽然没有喊,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我觉得我应该笑一下但我的内心在哭”。


    汐诺看着他们三个,也觉得有点震惊。纲吉的脸皱成了一团,了平已经在客厅里开始做俯卧撑了,说是“极限的热身有助于极限的发挥”,山本坐在椅子上转来转去,转了三圈之后停下来,说了一句“要不我们去求个签吧”。


    汐诺看着这一片混乱,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如果,如果我们的平均分达不到七十怎么办?”


    客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Reborn正坐在那里,端着一杯咖啡,悠闲地喝着。


    Reborn穿了一身白色的丧葬服装。黑色的礼帽换成了白色的,西装是白色的,衬衫是白色的,领带是白色的,甚至连皮鞋都换成了白色的。他的脸上挂着两滴列恩变成的泪珠,透明的,亮晶晶的,挂在两侧脸颊上,看起来像是刚哭过。


    纲吉看着Reborn那身打扮,嘴角抽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换的衣服……”


    Reborn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沉重,像是一个在葬礼上致悼词的人开口前的那一声叹息。他放下咖啡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微微低着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


    “那……就只能……让阿纲他们卷铺盖走人,并且,”他抬起头,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的严肃,“并盛中学的名誉会大打折扣。”


    纲吉咽了口唾沫。他的脑子里出现了云雀恭弥的脸。那张面无表情的、永远写着“我不高兴”的脸。那双黑色的、永远在寻找可以咬杀的目标的眼睛。那副风纪委员的袖章,那对浮萍拐,那个在并盛中学的天台上俯瞰整个校园的身影。


    “那……那……云雀学长……”纲吉的声音在发抖。


    Reborn又叹了口气。这声叹息比刚才更轻,但更沉重。他把手放在额头上,微微侧过头,像是在默哀。


    客厅里的气压低到了极点。汐诺几乎可以看到那个画面——云雀恭弥站在并盛中学的校门口,手里握着浮萍拐,风吹起他的风衣下摆。他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从神奈川回来的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笑。然后他说——“你们,让并盛的名誉受损了。咬杀。”


    “别说别的了……”汐诺揉了揉太阳xue,“如果并盛中学的名誉大打折扣,那个爱校如命的云雀学长绝对会……”


    “咬杀。” Reborn替她说完了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在准备葬礼了”的平静。


    纲吉的脸白了,是那种“我已经看到了我的死相”的白。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汐诺的目光扫过茶几—— Reborn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从客厅找到走廊,从走廊找到玄关,然后在楼梯口看到了他。


    Reborn换了一套衣服。丧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啦啦队的服装。是的,啦啦队的。上半身是一件短款的亮色上衣,袖子是蓬松的那种,领口系着一个大大的蝴蝶结。下半身是一条短短的百褶裙——汐诺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她没有看错,确实是百褶裙。他手里拿着两个花球,金色的,亮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Reborn跳了起来。


    “加油!加油!”他挥舞着花球,动作标准得像是练过很多遍。他的小腿在空中踢得很高,百褶裙随着他的动作飘起来,落下去,飘起来,落下去。列恩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顶发箍,戴在他头上,发箍上有一个大大的红色蝴蝶结。


    纲吉的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


    “不要在这里完全不关你事的样子啊!”纲吉的声音破了音。


    Reborn停下来,歪着头看了他一眼,花球举在肩膀两侧:“我在给你们加油啊。”


    “你穿成这样给我们加油我们更紧张了啊!”


    Reborn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我不理解你在说什么”的表情看着纲吉。他跳了两下,花球沙沙作响。 “加油!加油!阿纲!加油!”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把小锤子在敲一块玻璃。


    纲吉蹲了下去,双手抱头。狱寺隼人从旁边走过来,站在纲吉身后,双手握拳,用一种“我要把我的全部力量传递给我的十代目”的表情看着纲吉的后背。


    “十代目!请放心!我一定会帮您的!”狱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可以替您去考试”的认真。


    “你怎么帮?”山本武从后面探出头来,脸上还挂着那种“我很难过但我在笑”的表情,“你又不是改卷老师。”


    “我可以教十代目!”


    “你教了一晚上了,昨天不是教到半夜吗?”


    狱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因为山本说的是事实——昨天晚上,狱寺确实拉着纲吉复习到了凌晨两点。他给纲吉讲了数学公式、英语语法、历史年代、地理名词。他讲得很认真,板书也很漂亮,甚至给纲吉做了一套模拟题。纲吉做完了。三十道题,对了七道。


    狱寺想了一整晚也没想明白,为什么他讲得那么清楚,十代目就是……肯定是自己还不够强!


    百般无奈之下,一群人终于出了门。


    汐诺和库洛姆走在前面。库洛姆抱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铅笔、橡皮、尺子,每一样都放得整整齐齐。她的步子很小很稳,紫色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偶尔偏头看一眼汐诺的侧脸。汐诺的表情是平静的——至少看起来是平静的。


    狱寺走在后面,跟在纲吉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的嘴唇一直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在默背今天要教纲吉的内容。昨天晚上他列了一张单子,上面写着“十代目必考知识点(精简版)”,精简到最后还是有一百多条。他准备在路上一条一条地跟纲吉过一遍。


    了平走在最后面,步子很大,每一步都像是在跟地面有仇。他的嘴里一直念叨着“极限极限极限极限”,不知道是在给自己打气还是在祈祷。


    山本武走在了平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樱花还在开。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说了一句:“要不我们去庙里拜拜吧。”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现在去庙里已经来不及了。


    一群人到了神奈川中学。


    校门是铁艺的,黑色的,高高的,上面有一个拱形的招牌写着“神奈川県立神奈川中学校”。招牌是深蓝色的底,白色的字,字的边缘有些剥落,看得出有些年头了。校门两侧是两排樱花树,比路上的更老更粗,树干虬结在一起,枝条在头顶交织成一条粉白色的隧道。花瓣落了一地,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没有声音。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校门口,地中海发型,头顶那一小块被太阳晒得发亮。他的肚子圆滚滚的,把衬衫撑得紧绷绷的,每走一步肚子都要晃一下。他穿着一套深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紧,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但衬衫的下摆有一截从裤腰里跑了出来,他自己不知道。


    他看到一群人走过来,眼睛亮了,小跑着迎了上来。他的脸上堆满了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圆圆的鼻头在阳光下反着光。


    “哎呀呀,欢迎欢迎!”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我是校长我很会说话”的腔调,“是并盛中学的交换生吧?我是神奈川中学的校长,我姓什么不重要,叫我校长就好!”


    几个人面面相觑。汐诺先开了口:“校长好,我们是并盛来的,今天来参加入学测试。”


    校长点了点头,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又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他的目光从纲吉扫到了平,从了平扫到山本,从山本扫到狱寺,从狱寺扫到库洛姆,从库洛姆扫到汐诺——然后他又扫了一遍。


    “柏林博士没有来吗?”校长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最期待见到的人居然没来”的失望。


    纲吉愣了一下:“Reborn?”


    “柏林博士啊!”校长的眼睛又亮了,“就是提供名单的那位!教育界的传奇!学术界的泰斗!他的那篇论文——《论跨区域性学术交流对青少年综合素质的影响》——你们读过吗?太精彩了!太精彩了!”他激动地搓着手,肚子跟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纲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柏林博士”是一个穿着西装戴礼帽的小婴儿,而且那个小婴儿此刻不在这里——不对,他在不在没有人知道。以Reborn的性格,他可能在任何地方。


    汐诺顿了一下。她开口了。


    “柏林博士昨天晚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柏林博士昨天晚上……”


    她本想说“昨天晚上他吃坏肚子了, 然后一直在拉肚子”,但她的话刚说到一半,后脊背就一阵发凉。那种凉是从脊椎骨往上蔓延的、像有人在她的后颈上放了一块冰的、精准到可怕的感觉。她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汗毛竖了起来。


    他在这里。


    Reborn在这里。


    汐诺的眼角余光扫了一下旁边的樱花树,又扫了一下校门后面的花坛,又扫了一下教学楼二楼那扇开着的窗户。她没有看到任何人影,但她知道他在。她看不到他,但他看得到她。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听到。


    汐诺收回了已经到嘴边的话,面不改色地换了另一个版本。


    “昨天晚上临时有人邀请他去某高校进行一个讲座。”她的语气很平静, 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真事,“所以他今天来不了。”


    校长的心花怒放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整张脸笑得皱成了一团,像一朵被太阳晒得太久的菊花。他用双手握住汐诺的手,上下摇晃了好几下,力道大到汐诺觉得自己的手臂要被甩出去了。


    “真的吗?不愧是柏林博士!太厉害了!太厉害了!”校长的声音在校园里回荡, 有几个路过的学生停下来看了一眼, 又走了。


    纲吉看着汐诺,满脸写着——“不是吧,不是吧,汐诺你怎么会这么自然?”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震动,嘴巴微微张着,整张脸都在说“你知道Reborn是谁的吧汐诺,你知道的吧”。他又看了一眼汐诺的表情——平静,从容,甚至带着一点微笑。他往汐诺那边靠了半步,压低声音:“汐诺,如果你被威胁了,你就跟我说一声。”


    汐诺瞥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内容很丰富。她看出了纲吉的想法,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用口型说出了几个字。


    “被威胁了,没办法。”


    纲吉的肩膀垂了下来。不是一点一点地垂下来的,是像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一样,整个人的高度在那一瞬间矮了三厘米。


    校长把六个人带进了一间教室。教室不大,六套桌椅整整齐齐地摆着,桌面擦得很干净,反着光。黑板上写着“欢迎并盛中学交换生”几个字,字迹很工整,看得出是用尺子比着写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长长的一串。


    校长亲自发卷子。他把一沓卷子分成六份,一份一份地放到桌上,放每一份的时候都要把卷子的边角和桌面对齐,像在做一件很讲究的手工活。发完卷子,他没有走。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了教室的中间。他坐下来之后,看了看左边,看了看右边,又把自己的椅子往前挪了挪,往后挪了挪,最后选定了一个六个人都看得到他的位置。


    校长亲自监考。


    “你们可以自由坐下,”校长笑着说,“怎么舒服怎么坐,不要紧张,就像在自己学校一样。”


    六个人开始搬桌椅。


    汐诺把自己的桌子往左边挪了一下,纲吉把桌子搬到了汐诺旁边,狱寺搬到了纲吉旁边,山本搬到了狱寺旁边,库洛姆搬到了山本旁边,了平搬到了库洛姆旁边——然后汐诺发现自己左边空了,她看了看,把自己的椅子往右偏了一点,但那个空位还在。


    他们围成了一个圈。


    顺时针方向:樱井汐诺——沢田纲吉——狱寺隼人——山本武——库洛姆——笹川了平——然后回到樱井汐诺。六张桌子拼在一起,椅子面对面,谁都能看到谁的脸。


    校长坐在这个圈里面。


    他就坐在汐诺和了平之间的那个空隙里,肚子卡在两张桌子之间,身体微微侧着,以免被桌角顶到。他环顾四周,看到自己正处在六个学生的正中央,满意地点了点头,觉得这个位置视野很好。


    汐诺看着校长坐在那个位置上,沉默了两秒。很好,根本没办法抄袭了。


    她翻开卷子。


    第一题,她会。第二题,她会。第三题,她顿了一下,想了想,也写出来了。她的笔在纸上走得很快,字迹工整,卷面干净,每一道题的答案都写得清清楚楚。她做题的时候有一个习惯——会做的题先做,不会做的题最后想。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发现大部分她都会。


    校长从椅子上站起来,背着手,开始巡视。他走到汐诺身后,站定了,低下头看她的卷子。他的目光从第一题看到第十题,从第十题看到第二十题,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他看到一个写得漂亮的、整整齐齐的卷子,看到那些工整的字迹和准确的答案,微笑着点头。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汐诺的手停了下来。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能感觉到那个圆滚滚的肚子投下的阴影落在她的卷子上。她偏过头,撇了校长一眼——那一眼很短很快,但意思很清楚——“您还要看多久”。然后她拿起旁边的草稿纸,不紧不慢地盖在了卷子上。


    校长很尴尬。他直起身,清了清嗓子,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但窗外只有一堵墙。他慢慢地走开了。


    他走到了纲吉身后。


    纲吉低着头,手里握着笔,笔尖抵在卷子上,但没有在写。他的眼睛盯着题目,眉头皱得很紧,嘴唇微微动着,在默念着什么。校长站在他身后,看到他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 A” ,划掉了,写了一个“ C” ,又划掉了,写了一个“ B” ,然后在B后面打了一个问号,最后在问号后面写了一行小字——“要不还是选C吧”。


    校长以为他是在思考。他觉得这个学生虽然做题慢了一点,但态度很认真,每一道题都经过深思熟虑,这种不轻易下笔的谨慎态度正是优质生源应有的品质。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开了。


    他不知道的是,纲吉在做的事,有一个专门的名字——“点点豆豆”。选择题,四个选项, ABCD 。他不会,但他不能空着。他的方法是:先排除一个最不像的,然后从剩下的三个里随便选一个。如果排除法也排不出来,就用第二种方法——闭上眼睛,把笔尖悬在四个选项上方,嘴里默念“点点豆豆点到谁就是谁”,然后落笔。笔尖落在哪个选项上,就选哪个。


    这个方法……是,昨天晚上,樱井汐诺给他提供的……


    校长走到了狱寺隼人身后。


    狱寺的笔在纸上划拉得很快,“唰唰唰唰唰”,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打印机。他的字迹龙飞凤舞,笔画连在一起,像一条一条的波浪线,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看懂。但他写的是对的。校长站定,低下头,眯着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眼睛慢慢睁大了。他看到了一道数学大题的解题过程,步骤完整,逻辑清晰,答案准确。他又看了一道,又是全对。


    校长的嘴角开始上扬。


    他往狱寺旁边靠了半步,想再看看下一道题。就在他的目光刚刚落到卷子上的那一刻,狱寺把最后一笔写完了。他把笔往桌上一放——“啪”——清脆的一声响。然后他趴下了,脸埋在手臂里,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稳了。他睡着了。


    校长的笑容消失了。他站在狱寺身后,看着这个趴下去只用了零点五秒、打呼噜只用了三秒的学生,心里有一个巨大的问号在旋转、放大、发光——这是学霸,还是校霸?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最后决定不去打扰一个睡觉的学霸,默默地走开了。


    校长走到了山本武面前。


    山本武的面前摆着四个纸团。他的卷子上只写了不到十道题的答案,剩下的全是空白。他手里还有四个纸团——不对,他刚把四个纸团揉好,放在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每个纸团的大小都一样,圆滚滚的,像是用游标卡尺量过的。


    校长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站在山本武身后,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试图理解眼前这个场景。


    山本武把四个纸团捧在手心里,晃了晃,像摇骰子一样摇了几下,然后撒在了桌上。四个纸团在桌面上弹了几下,滚了几下,停住了。他看着那四个纸团,犹豫了一下,拿起最左边的那一个,打开。纸团里面写着一个“ C” 。他把C填在了答题卡上。


    然后他把那个纸团重新揉好,和另外三个混在一起,又开始摇。


    校长愣在原地。


    他眯着眼睛看山本武的答题卡,又看了看手机里存的试卷答案——他已经偷偷把答案存进手机了,就是为了方便确认这些学生的水平。他对比了一下,山本武刚填上去的那个C ,是对的。


    校长的笑僵住了。


    他又看了一道。山本武又摇了一次纸团,打开,是“B”。他又把B填了上去。校长看了一眼答案,又是对的。


    又一道。又对了。


    校长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怀疑人生”,从“怀疑人生”变成了“我是谁我在哪”。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像是看到了魔术师在台上变鸽子,他知道那一定是假的,但他看不出破绽。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了库洛姆面前。


    库洛姆低着头,紫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的笔握得很稳,字写得很小很小,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那种小。但她写得很认真,每一道题都做了,每一道题的答案都整整齐齐地写在答题卡上。她的草稿纸也很干净,演算步骤写得清清楚楚,连等号都是用尺子比着画的。


    校长看着她写了一会儿,看到她在一道题上想了几秒,然后在草稿纸上列了一个公式,代入了数字,算出了结果,工工整整地抄到了答题卡上。她的整个做题过程像一条安静的小溪,慢慢地、稳稳地流着,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校长点头了。他心想,这就是他心目中的好学生。


    然后他走到了笹川了平面前。


    校长表示,他不理解。


    了平的卷子不是写满的,是画满的。选择题的答题卡上,不是A 、 B 、 C 、 D ,是圆圈、方块、三角、波浪线。填空题的横线上,有的写了一个数字,有的写了一个他不知道是什么符号的东西,有的写了一个词,那个词是“极限”。大题的空白区域,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全是涂鸦。不是乱画,是那种——他好像确实在尝试解题,但他解到一半就走丢了,然后在卷子上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数字,那个数字下面画了两条横线,横线下面写着“答案”。


    校长站在了平身后,看着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在卷子上乱涂乱画,沉默了很久。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试图从这团混乱中找到某种秩序,某种——哪怕是一丁点的——可以称之为“潜力”的东西。他找到了吗?没有。但他想起来,柏林博士把这个人推荐来了。柏林博士。


    校长深吸了一口气,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他告诉自己,柏林博士既然把他推荐来了,一定有柏林博士的意图。也一定是自己水平不够,理解不了这种天才的思路。他见过很多天才,天才的思维方式都是独特的,不能被常人的逻辑所理解。这个人,一定是一个天才。一定是。


    校长说服了自己。他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挺了挺肚子,走出了教室。


    六个人考完了。六个人交了卷子。


    校长把卷子收好,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摞珍贵的文物。他带着六个人穿过走廊,上了三楼,走到一扇挂着“校长室”牌子的门前。他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办公室,有一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一个书架、一盆绿植、一张接待用的沙发。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扎着红色高马尾的少女靠在校长办公桌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正在翻。她的头发是那种很亮很亮的红色,在日光灯下红得像一团火。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校服,校服的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徽章——学生会会长的徽章。


    作者有话说:


    请领取你的——“考试形象”


    第168章


    汐诺见到清水岱滢的那一刻,整个人顿住了——那种“你在跟我开玩笑吗”的顿住。她看着清水岱滢胸前的徽章,又看了看清水岱滢那张写着“你来啦”的脸,又看了看那枚徽章,又看了看那张脸。


    “你也没说你是学生会会长啊。”汐诺的声音很平, 但她的眼睛在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清水岱滢从椅子上站起来,冲汐诺眨了眨眼睛。那个眨眼的动作很快,但里面的内容很丰富——有“我没告诉你是因为你没问”,有“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还有一种“我就是喜欢看你这种表情”的调皮。她把文件放在桌上,走到六个人面前,站定了,微微鞠了一躬。


    “大家好,我是清水岱滢,神奈川中学学生会会长。”她的声音不大不小,语气不卑不亢,和刚才在休息区跟汐诺说话时那种“姨母笑”的样子判若两人。


    几个人开始自我介绍。狱寺说了自己的名字,语速很快,像是在完成一项不想做但必须做的任务。山本笑着说“我是山本武,请多关照” ,语气轻松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了平喊了一句“极限的笹川了平”,声音大到书架上的绿植都抖了一下。库洛姆小声说了句“库洛姆·髑髅” ,紫色的眼睛看着清水,说完就低下了头。纲吉说“我叫沢田纲吉”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清水的目光在纲吉身上停了一下。不是扫一下,是停了一下。她的红色眼睛看着纲吉的脸,从上到下,从眉毛到下巴,像在读一本书的封面。纲吉被那道目光看得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撞到了后面的椅子腿,整个人晃了一下。


    然后清水的目光从纲吉身上移到了汐诺身上。她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看了两遍,然后发出了一声——“哦~~~”


    那个“哦”拖得很长,音调先高后低再高,像一段旋律。它里面包含的信息量太大了——有“我懂了”,有“原来如此”,有“果然如此”,有“你们两个……”。纲吉很懵。他不知道这个“哦”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那个“哦”好像在说他什么,而且说的是他不知道的事情。他的耳朵开始慢慢变红——被一道他不理解的目光看过后产生的那种莫名的、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


    汐诺翻了个白眼,意思很明确——“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清水岱滢假装没看到那个白眼,继续听剩下的自我介绍。所有人介绍完了,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请多关照”,语气正式得像在签合同。


    几个人往外走去。走廊很长,阳光从一侧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排整齐的光斑。汐诺走在最前面,库洛姆跟在她旁边,狱寺走在纲吉右手边——他的位置永远在那里,不左不右,不前不后。山本走在了平旁边,了平还在念叨“极限的不知道考得怎么样”。


    快要走出校门的时候,清水岱滢从后面追了上来。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几张照片。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表情里带着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说”的犹豫。


    “你们的成绩出来了。”她说。


    众人停下来。六个人同时转向她,动作齐得像排练过一样。山本的嘴巴张开了,了平的眼睛瞪大了,狱寺的眉毛皱了一下,库洛姆的手指攥紧了怀里的文件袋,纲吉的呼吸停了一拍。汐诺倒是很平静,但她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书包带子。


    “这么快?”纲吉的声音有点尖。


    清水岱滢点了点头。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我需要确认一下你们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的表情看着面前这六个人。


    “你们……优质生源吗?”她问。


    汐诺皱了皱眉:“怎么了?”


    清水岱滢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宣布。她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着汐诺的眼睛。


    “你们通过了。”


    安静了一秒。然后纲吉的腿软了。他的膝盖弯了一下,身体往下沉了半寸,然后又弹了回来,像一个被压了一下又弹起来的弹簧。他的嘴张得很大,大到能看到后槽牙,眼睛从“紧张”变成了“不敢相信”,从“不敢相信”变成了“狂喜”。他转过头看了看山本,山本也在看他,两个人的表情一模一样——嘴巴张着,眼睛亮着,像两个刚知道圣诞老人真的存在的小孩。


    了平的反应更大。他举起双手,朝着天空喊了一声“极限的通过了——!”,声音在校园里回荡了三圈,惊起了教学楼屋顶上的一群鸽子。


    库洛姆松了一口气,肩膀垂了下来,像一张被绷了太久的弓终于松了弦。


    “平均分……”清水岱滢顿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手机,“七十。整。”


    汐诺点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啊,卡分过嘛。那我们很有实力啦~”


    清水岱滢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忍什么。


    “下面我要开始报你们的个人成绩,”清水岱滢把手机举高了一点,清了清嗓子,“然后,分班。”


    纲吉愣了一下:“啊?我们不是在一个班嘛?”


    清水岱滢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纲吉觉得自己被那一眼从头到脚地量了一遍。那道目光的意思是——“你们这个成绩差距,你自己心里没有数吗?”


    纲吉觉得,那眼神是嫌弃。就是嫌弃。没错,就是嫌弃。


    他泪流满面——在心里泪流满面,因为他的眼泪已经干在脸上了。他转向汐诺,用目光发出了求救信号。汐诺接收到了那个信号,回了他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安啦,没事的”。纲吉不知道这个“安啦”是基于什么依据,但汐诺的眼神让他觉得,可能真的没事。


    清水岱滢开始报成绩了。


    “樱井汐诺,一百分。”


    汐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这个成绩在她的预料之中。


    “狱寺隼人,一百分。”


    狱寺哼了一声,像是在说“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库洛姆·髑髅,九十五分。”


    库洛姆轻轻点了一下头,紫色的眼睛眨了眨,脸上有一点点红。她可能觉得自己没考好,但汐诺觉得九十五分已经很厉害了。


    清水岱滢顿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手机屏幕上下滑了一下,嘴唇抿了一下,然后继续。


    “山本武,五十分。”


    山本武的眼睛瞪大了——是“哇天,太幸运了”的瞪大。他的嘴角咧开了,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像是中了彩票一样开心。


    “太幸运了!”他说。他是认真的。


    清水岱滢看着他的笑容,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念,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


    “笹川了平,四十五分。”


    了平愣了一下,然后大喊了一声:“极限的太棒了!”他的拳头握紧了,手臂上的肌肉鼓起来,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已经尽力了而且结果还不错”的满足感。


    清水岱滢的目光停在手机屏幕的下一个名字上。她停了一下。又停了一下。


    汐诺看着她:“怎么不念了?”


    清水岱滢抬起头,看了汐诺一眼,然后把手机递了过去。屏幕上是成绩列表,最后一行写着——


    沢田纲吉30分


    汐诺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了清水岱滢。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不错,”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不掺假的肯定,“对了三十道题,有进步。”


    纲吉的眼睛亮了。他的整张脸从“等待审判”变成了“被告知减刑”,眉毛扬了起来,嘴角弯了起来,甚至腰板都挺直了一点。


    “真的吗!”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我是不是听错了”的小心翼翼。


    汐诺点头:“是的,很不错呢。是你上次成绩的近两倍呢。”


    纲吉的眼睛更亮了。他现在看起来不像是考了三十分的人,更像是考了九十分的人。他的嘴角弯得很高,耳朵不红了——因为红已经被笑容取代了。


    清水岱滢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手机,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她的红色眼睛看着纲吉那副“我考了三十分我好棒”的表情,又看了看汐诺那副“他确实进步了”的表情,又看了看山本那副“五十分好幸运”的表情,又看了看狱寺那副“我考了一百分但我的十代目考了三十分我到底该不该高兴”的复杂表情,又看了看库洛姆那副安静的、似乎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的表情,又看了看笹川了平那副“四十五分极限的好”的表情。


    她的表情裂开了——满脸写着“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群人”。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手机,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一种巨大的、无法理解的力量所撼动。


    汐诺看着清水那张裂开的脸,走过去,伸出手,像拼乐高一样,把清水的表情一块一块地拼了回去。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情——先把眉毛放回原位,再把眼睛摆正,再把嘴巴合上,再把下巴抬起来。清水被她摆弄着,没有反抗,因为她的脑子还在处理那个信息——“平均分七十整,樱井汐诺一百,狱寺隼人一百,库洛姆九十五,山本武五十,笹川了平四十五,沢田纲吉三十”。


    “你们……”清水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飘,“真的是优秀生源吗?”


    沢田纲吉错开了目光。他的头微微偏向了左边,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户外面是蓝天白云和一棵正在开花的樱花树。他看得很认真,好像那棵树上有什么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山本武打着哈哈,手插在口袋里,脚尖在地上点来点去,嘴里说着“啊哈哈,这个嘛,这个嘛”。


    笹川了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嘴里还在念叨“四十五分极限的棒”,完全没有听到清水在说什么。


    狱寺隼人的眉头皱了起来,往前迈了一步,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肩膀绷紧,下巴抬起,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你说谁不是优秀生源”的战斗气息。


    “你说什么?”狱寺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十代目怎么可能不优秀?他只是——他只是不擅长考试而已!考试能代表什么?十代目的领导能力、决断力、判断力、责任感、使命感——哪一样不是顶尖的?你凭什么用一张试卷就否定十代目的全部?”


    清水被他的气势逼退了一步。她的脚步往旁边挪了半寸,她被一种从未见过的、纯粹的、没有杂质的忠诚所震住了。


    汐诺伸出手,拍了拍清水的肩膀。一下,两下,三下。清水的目光从狱寺身上移到了汐诺身上。汐诺的脸上挂着一个笑容。那个笑容不是她平时那种淡淡的笑,而是一种清水太熟悉不过的笑——那是汐诺要开始“忽悠”人的时候才会露出的表情。


    “亲爱的清水会长呀——”汐诺开口了,声音甜得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的。


    清水岱滢明显被恶心到了。她的肩膀抖了一下,脖子缩了半寸,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但汐诺的手还搭在她肩膀上,把她固定在了原地。


    汐诺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很好看的弧度,凫青色的瞳孔里映着清水那张“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不要说了”的脸。


    “你看,什么是优秀生源呀?”汐诺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给学生上课的老师,“如果一个成绩好的学生来到这里,出去的时候成绩还是很好,那只能证明这个学生本来就厉害,跟学校没关系,你说对不对?”


    清水岱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想跑。她当然想跑。她认识樱井汐诺太久了,久到她一看到汐诺露出这个表情就知道自己要被绕进去了。每次都是这样——汐诺会用一种很温柔的语气说出一段听起来很有道理的话,然后她会在听完之后发现自己已经同意了某件她本来不同意的事情。


    但汐诺的手抓着她的肩膀,她没有跑掉。


    “但是啊——”汐诺的笑容更深了,她的脸离清水的脸又近了半寸,“如果一个成绩不那么优秀的学生,来到这里,出去的时候成绩有了提升——那是不是就能证明这所学校很厉害呢?你说是不是?”


    清水岱滢被那双凫青色的眼睛看着,被那个甜得发腻的笑容包围着,被那段听起来很有道理的话绕了进去。她的脑子开始转——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她盯着汐诺的眼睛看了一秒,两秒,三秒。她开始点头了。


    刚点了一下,她就发现了不对。她的脖子僵住了,头停在了一个既不是点头也不是摇头的角度。她想摇头,但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汐诺的手已经从她肩膀上移到了她的后脑勺上,把她的头固定在了“已经点了头”的位置。


    汐诺眨了眨眼睛,凫青色的瞳孔里闪着一种“计划通”的光。


    “那就麻烦清水会长多多照顾啦~”


    清水岱滢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从青变紫。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我输了但我不会认输”的语气喊出了汐诺的名字。


    “樱井汐诺!”


    汐诺面不改色,甚至笑得更灿烂了:“我知道我很厉害,你不用夸我。”


    纲吉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大悟”。他看着汐诺那张笑眯眯的脸,看着清水那张“我被算计了”的脸,脑子里有一盏灯亮了。哦——原来是这样的吗?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但他明白了一件事——汐诺在帮他,在用一种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式帮他,在他说“谢谢”之前就已经在帮他。


    他看了汐诺一眼。汐诺没有看他,她还在跟清水“友好交流”,但她的余光——或者别的什么——好像知道他在看她,因为她的嘴角在那个瞬间又弯了一点。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一群人站在神奈川中学的校门口,在樱花花瓣和春日阳光里,确定了最终的分班结果。


    沢田纲吉和樱井汐诺、库洛姆在A班。和清水岱滢一个班。


    原因是,清水岱滢想和汐诺在一起——毕竟她们要调查那些事情,两个人不同班的话会很不方便。她跟校长说“ A班需要一个有经验的学生干部来帮助交换生适应环境”,校长觉得很有道理,就批了。然后汐诺拽上了纲吉。至于原因——汐诺自己也不太确定。她只是觉得,如果纲吉不和她在一个班,她被清水盯着看的时候就没有人可以分担火力了。这是一个很实际的考虑,和她心里那个“想让他也在”的声音没有关系。完全没有。


    库洛姆也在A班,纯粹是怕她一个人不习惯。汐诺问库洛姆“你想去哪个班”的时候,库洛姆看了汐诺一眼,说“我想和小汐还有BOSS在一起”。汐诺就带着她了。


    笹川了平独自在国中三年级。他听到这个分配的时候,喊了一句“极限的独立作战”,看起来很兴奋。但汐诺觉得他可能没有完全理解“独自”这个词的意思。


    山本武和狱寺隼人在B班。两个人一个班。狱寺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说“为什么我要和这个棒球笨蛋一个班”。山本笑着说“请多关照”,狱寺说“不要跟我说话”。山本说“我们是一个班的,不说话很奇怪吧”,狱寺说“那你少说”。山本说“好,那每天只说一百句”。汐诺觉得他们两个在B班会过得很好。


    分班的结果确定了。六个人站在校门口,阳光很好,风很暖,樱花还在落。


    清水岱滢站在汐诺旁边,拿着手机,还在看那份成绩单。她的目光停在那行“ 30”上,然后又移到了汐诺那行“ 100”上,然后又移到了纲吉那行“ 30”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看了看纲吉那张因为“对了三十道题”而亮着的脸,又看了看汐诺那张“我有进步了”的欣慰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明天开学,”清水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汐诺,“别迟到。”


    汐诺点了点头。纲吉也跟着点了点头。狱寺点了点头,山本点了点头,了平喊了一声“极限的不会迟到”,库洛姆轻轻地点了点头。


    一群人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六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樱花从树上落下来,一片一片的,粉白色的,在阳光里飘着,像一场下不完的雪。几个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人行道上嗒嗒地响着,很有节奏,像一首不需要乐谱的曲子。远处的海面上闪着光,金色的,亮晶晶的,像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神奈川的春天,真的很短。但此刻没有人觉得它短。


    因为明天,还要来上学。


    作者有话说:


    清水岱滢:不不不不!我的好闺闺!你识人不清!


    第169章


    松下川比樱井汐诺大三岁。但因为他身体不好, 从小反反复复地住院、治疗、休养,上学这件事被切成了无数碎片。别人从一年级读到六年级是六年,他是断断续续地读了八年。等他终于站到国中三年级的教室里时, 汐诺已经从神奈川离开了三年, 而他已经在这所学校里,安安静静地当了两年的“那个身体不好的松下”。


    今天的A班比平时热闹一些。老师站在讲台上,说有一个交换生要加入他们。松下川没有抬头。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点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没有写字。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的手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蜿蜒,像一张细细的地图。


    “大家好!我是笹川了平!极限的请多关照!”


    那个声音太大了。大到松下川的耳膜震了一下,大到第一排的同学捂住了耳朵,大到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都跟着抖了一抖。松下川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运动外套的少年站在讲台上,头发有点乱,眉毛很粗,眼睛很亮,整个人像一团被点燃了的、随时会炸开的火焰。他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讲台上,像一只随时准备起跑的猎豹。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笹川了平没有被笑声影响。他甚至没有意识到有人在笑他。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一个最适合他的位置——然后他看到了松下川旁边那个空着的座位。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运动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经过每一排座位的时候都带起一阵小小的风。他在松下川旁边坐下来, 椅子还没坐稳,整个人就转了过来,面朝松下川,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好!”笹川了平的声音比正常音量大了至少三倍,“我是笹川了平!你叫什么!”


    松下川看着面前这张热情得有些过分的脸,灰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他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幅度很小,像是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碰到水面时产生的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颤动。


    “松下川。”他说。


    “松下!”笹川了平立刻省略了敬称,好像他们认识了很久一样,“你也是拳击部的吗!”


    松下川摇了摇头。


    “那你是哪个部的!”


    松下川想了想。 “……没有。”


    笹川了平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遗憾”,从“遗憾”变成了“那也没关系”。 “极限的可惜!”他说,然后转回去,开始翻自己的书包。


    第一节课开始的时候,松下川注意到笹川了平的课本是反着放的。封面对着他的胸口,字是倒过来的。他没有提醒他。


    第二节课的时候,笹川了平的课本正过来了,但他的笔记本上写满了“极限”两个字,偶尔在“极限”中间夹一个“拳击”,偶尔在“拳击”后面画一个拳头。松下川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第三节课的时候,笹川了平睡着了。他趴下的动作很大,手臂扫到了松下川的桌子,把松下川的笔碰落在地上。松下川弯下腰去捡,捡起来的时候发现笔尖已经摔断了。他把笔收进了笔袋里,从笔袋的另一个夹层里拿出了一支新的。


    下课后,笹川了平醒了。他看到松下川手里那支新笔,又看了看自己手肘旁边的位置——那里没有笔。他想了想,从自己的笔袋里抽出一支笔,递给了松下川。


    “你的笔是不是被我弄坏了?这个赔你!”


    松了川看了他一眼,没有接。


    “不用。”他说。


    笹川了平把那支笔塞进了松下川的笔袋里,力气大到笔袋在桌上滑了一截。 “极限的不用客气!”


    松下川看着那支被硬塞进来的笔,没有拿出来,也没有说谢谢。他只是把那支笔和自己的笔并排放在笔袋里,拉上了拉链。


    而另一边,神奈川中学的教学楼三楼, A班的教室里,汐诺、纲吉和库洛姆正站在讲台旁边,等着自我介绍。


    教室里的座位已经坐了大半,剩下的空位在第三排和第四排。清水岱滢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一只手撑着下巴,红色的马尾垂在肩膀上,另一只手拿着一支笔在桌上轻轻敲着。她的目光从汐诺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她。


    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教师,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头发盘得很紧,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那么,请三位同学依次做一下自我介绍。从哪位开始?”


    汐诺往前迈了半步。 “樱井汐诺,从并盛中学来的,请多关照。”她的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说完微微鞠了一躬,就退了回去。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鼓掌声,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说了句“名字好好听”,汐诺听到了,笑了笑。


    纲吉站在她旁边,看到汐诺介绍完了,往前走了半步。他的步子比汐诺小一些,站定之后,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两下,然后鞠了一躬,鞠得比汐诺深一些,直起身的时候刘海有点乱。


    “我是沢田纲吉,从并盛中学来的……那个……请多关照。”他的声音在“那个”这里拐了一个弯,像是在找一个不存在的台阶。教室里又响起了掌声,比刚才大了一点。纲吉的耳朵红了一小片,退了回去。


    库洛姆是最后一个。她往前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紫色的头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半张脸。她站在讲台旁边,微微鞠了一躬,幅度很小,像是一株被风吹弯了一点的草。


    “库洛姆·髑髅。”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坐在最后一排的同学可能没有听到。但她说完就没有再说别的了,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朵没有声音的花。


    老师等了两秒,确认她没有更多的话要说,点了点头。 “欢迎三位同学,希望大家好好相处。”


    接下来是安排座位。老师看了看教室里的空位,又看了看手里的座位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着,第三排中间的位置空着,第四排靠窗的位置——清水岱滢旁边——也空着。三个空位,正好是清水岱滢旁边的位置和她前面的两个位置。


    清水岱滢的笔停了下来。


    她的红色眼睛看向汐诺,目光从汐诺的脸上移到那个空位上,又从空位移回汐诺的脸上。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那个嘴型的意思是——“这里”。


    汐诺在看她吗?不知道。汐诺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从那三个空位上看过去,在清水岱滢旁边的位置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她是在犹豫,还是没有注意到清水岱滢的目光?没有人知道。因为就在这个时候,沢田纲吉开口了。


    他站在汐诺旁边,眼睛看着那三个空位,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又张开了。他看向库洛姆,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那个,我想和……”


    他没能说完。


    库洛姆看着他,紫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她早就知道纲吉要说什么,快到她点头的时候纲吉的话才说到一半。


    “可以的,沢田先生。”库洛姆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昨天晚上,大家一起商量了称呼的问题。在神奈川中学,不能喊“十代目”,不能喊“ BOSS” ,不能喊任何会引起骚动的称呼。狱寺隼人坚决拒绝直呼纲吉的姓氏,说那是极大的不敬。双方各退一步的结果是——“沢田先生”。纲吉对此的吐槽是“好像也没好多少吧”,但没有人理他。狱寺那边的处理办法是,喊的时候不要太大声。


    现在,库洛姆用她那轻而确定的语气说出了“沢田先生”三个字,然后把目光移开了,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情。


    纲吉愣了一下。 “谢……谢谢。”他说。他的耳朵又红了一点。


    汐诺站在旁边,看着纲吉和库洛姆的对话,看着库洛姆点头,看着纲吉说谢谢,看着清水岱滢坐在第四排用那种“你在干什么”的目光看着这边。她的脑子里有两个想法在打架。第一个是——她没感觉。她对坐哪里没有什么执念,对谁坐她旁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第二个是——她有点选择困难症。三个空位,选哪个?根本不知道。那就算了。


    她看了一眼纲吉,又看了一眼库洛姆,又看了一眼纲吉。她没想到沢田纲吉竟然这么主动。在她的印象里,纲吉是那种会在重要的事情上犹豫很久、需要被推一把才能往前走的人。但他刚才主动跟库洛姆说了——虽然他没有说完,但他的意思很清楚。


    汐诺没有多想。或者她想了,但她没有让那个想法在脑子里停留太久。


    于是,座位变成了这样:汐诺和纲吉同桌,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清水岱滢和库洛姆同桌,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汐诺的后面是库洛姆,纲吉的后面是清水岱滢。


    汐诺坐下来,把书包挂在桌侧,把笔袋和课本摆在桌上。她刚把课本翻到第一页,就感觉到后脑勺有一道目光,是带着一种“我有话要说但我先不说不我先看着你”的幽怨的。


    汐诺回头。对上那道目光的瞬间,汐诺就读懂了里面的全部内容。那句话太清楚了,清楚到不需要翻译,清楚到像刻在石板上一样——“重色轻友的家伙”。


    汐诺表示:“你想多了。”


    清水岱滢的眉毛挑了一下,那意思是“你说”。


    汐诺说:“只是我们在并盛的时候也是同桌啊。而且,清水你又没说……”


    她的话还没说完,清水岱滢就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那手势很利落,像交警在十字路口拦住了一辆车。


    “可以了,不用再狡辩了。”


    汐诺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她看到清水岱滢已经把目光移到了窗外,红色的马尾对着她,一副“我不想再听你解释了”的样子。汐诺把嘴闭上了,转了回去。


    坐在她旁边的沢田纲吉,全程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他的脑子里正在播放一段小剧场,剧情大概是——“我主动跟库洛姆说了我想和她换座位,库洛姆同意了,然后我就和汐诺坐在一起了。库洛姆为什么会同意?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不对,解释的话会不会更奇怪?不解释的话是不是就更奇怪了?汐诺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她刚才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她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汐诺和清水岱滢之间发生的对话。


    直到汐诺喊了他一声。 “纲吉。”


    “诶!”他从自己的思想里被拽了出来,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耳朵比平时红了一些,整个人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怎、怎么了?”


    “没什么,叫叫你。”汐诺说,然后转回去,开始翻课本。


    纲吉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翻课本的手,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然后慢慢地把自己的目光移回到了自己的课本上。他的课本翻到了第三页,但他不记得第三页写了什么,因为他从坐下到现在,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是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说话的速度很慢,写板书的速度也很慢,一道题讲了半节课。汐诺听了一会儿,发现他讲的内容已经学过了,就低下头开始做笔记。她把老师讲的每一道题都工工整整地抄了下来,不是为自己,是为了后面要给纲吉复习。


    纲吉也在听课。他听得很认真,眉毛皱着,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老师说的每一个字。他的笔在纸上写着什么,汐诺瞥了一眼,看到他在抄老师写在黑板上的公式。公式抄对了,但数字抄错了,把“ 3”写成了“ 8” 。汐诺伸出手,用笔尾点了一下那个“ 8” ,纲吉低下头看了看,然后改成了“ 3” 。他低声说谢谢。


    库洛姆坐在汐诺后面,安静地做着笔记。她的字很小,写得很整齐,每一页都像印刷出来的。她不抬头,不说话,笔尖在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一只在草丛里慢慢爬行的毛毛虫。清水岱滢坐在库洛姆旁边,她的笔转得飞快,听课的时候也在转笔,做题的时候也在转笔。她的成绩很好,不需要怎么听也能考高分,但她的目光不时地从前面的汐诺身上扫过,然后看到她跟沢田纲吉的互动,摇了摇头。


    上午的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清水岱滢站起来了。她收拾了一下桌上的东西,把课本摞好,把笔插回笔袋,拿起一个文件夹抱在胸前。她要走了——前两节课上完,她就要去学生会处理事情,这是她每天的固定行程。


    她走到汐诺桌边,站了一下,像是在等汐诺说什么。但汐诺正在低头写东西,没有抬头。清水岱滢等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了。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转过身,看了看汐诺,又看了看纲吉,嘴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纲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过头问汐诺:“那个,清水同学她是不是生气了?”


    汐诺没有抬头,笔还在纸上走。 “不是,纯粹没习惯。”


    纲吉愣了一下。 “难道……难道汐诺是习惯了吗!”


    汐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你才发现吗”的平静。 “对啊,沢田同学才知道吗?”


    纲吉石化了。他的身体还保持着坐着的姿势,但他的灵魂已经飘到了天花板上,从上面俯瞰着自己那张写满了“原来如此”的脸。他想起早上清水岱滢看他的那个眼神,想起她用那种“你这个人好奇怪”的目光打量他,想起她对他说“你们真的是优秀生源吗”时脸上那个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表情。他以为清水是在嫌弃他。原来不是,原来只是……单纯不了解——不对!怎么听起来哪里不对劲?


    他觉得,有些事情,还是不要想得太清楚比较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第三节课是英语。第四节课是国语。第五节课是理科。六节课上完, 中午的铃声响了。


    三个人从书包里拿出便当。便当盒是同一款——深蓝色的,布包着的,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花。是今天早上萩原夫妇、萩原千速和松田丈太郎一起准备的。六个孩子的便当,四个大人齐上阵,切菜的切菜,炒菜的炒菜,装盒的装盒。萩原夫妇负责调味,萩原千速负责摆盘,松田丈太郎负责把煮好的米饭从电饭煲里盛出来、摊凉、分成六份。他们把便当盒装进布袋子里,系好,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等孩子们出门的时候一人拎一个。


    “去天台吧。”汐诺说。


    在并盛的时候, 他们已经养成了在天台吃午饭的习惯。 “天台”这个词本身就已经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大家在一起”的符号。


    纲吉点了点头,库洛姆也点了点头。三个人拿着便当盒,穿过走廊,上了楼梯,推开天台的门。


    天台上已经有两个人了。山本武坐在水泥墩上,手里拿着便当盒,筷子夹着一块炸鸡,正要往嘴里送,看到他们进来,笑着举了一下手。狱寺隼人站在栏杆旁边,背对着门,面朝着操场,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目光先落在纲吉身上,然后才看其他人。


    “十代目。”狱寺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天台上听起来很清楚。没有人觉得“十代目”这个称呼奇怪,因为天台上没有外人。


    汐诺看了看四周。 “了平学长呢?”她问。


    狱寺的眉头皱了一下。 “草坪头还没来。”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等了他很久了”的不耐烦。


    山本咬了一口炸鸡,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阿拉,可能是迷路了吧。”


    纲吉干笑了一声:“不……不会的吧。”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因为他想起了笹川了平在并盛的时候,曾经在从教室到食堂的路上迷路过。那条路是一条直线,不用拐弯,直走一百米就到了。了平走了一刻钟,最后是在操场的沙坑里被找到的。


    汐诺没说话,但她把便当盒放在了水泥墩上,没有打开。她在等了平。库洛姆也没有打开便当盒。她坐在汐诺旁边,把便当盒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布巾的系带上,没有解开。


    狱寺站了一会儿,也坐下来开始吃了。他吃饭的速度很快,他嚼东西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筷子在便当盒里移动的轨迹都是最短路径。山本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吃一口就要停下来看看远处的天空或者近处的人,说一句“今天的炸鸡好好吃”或者“今天风好大”。


    纲吉也坐下来开始吃了。他打开便当盒的时候,看到里面的炸鸡块比昨天大了整整一圈,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汐诺一眼,汐诺正在吃玉子烧,没有看他。他低下头,夹起一块炸鸡,咬了一口,觉得今天的炸鸡比昨天的好吃很多。可能是因为鸡块更大,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天台上那扇生锈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笹川了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便当盒,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脸是红的,呼吸有点急,像是跑过来的。但不是他自己一个人。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比笹川了平矮了近两个头,穿着一件深色的校服,校服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最上面那颗扣子是扣着的。他的皮肤白得有些不正常,头发是一种干枯的棕色,没有光泽,软塌塌地搭在额前。灰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半眯着,像是光线太强了,他的眼睛承受不住。整个人站在春天的阳光里,却像是一个从没有阳光的地方走出来的人。


    汐诺看到他,眉头皱了一下。


    那一下皱得很轻,很快,皱起来就松开了,像是脸上的一根弦被拨动了一下,震动还没传开就停了。如果不是一直看着她,没有人会发现那个皱眉。


    但纲吉看到了。


    他正好抬起头,想跟汐诺说“炸鸡好像变大了”,然后他看到汐诺的目光落在天台风扇旁边那个人身上,然后他看到她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快到纲吉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因为汐诺的表情在那之后变了。就是——她夹玉子烧的筷子停了一下,停在半空中,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咽了。但那个停顿,纲吉看到了。


    他顺着汐诺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笹川了平旁边的那个人。


    肤色惨白。站在阳光下,像是随时会融化的雪人。他的灰色眼睛正看着这边——不是看着所有人,是看着某一个方向。纲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他看的是汐诺。


    不,不是“看”,是“看着”。是那种不是偶然扫到的、不是顺便看到的、是有意地、专门地、把目光放在那里的“看着”。


    纲吉没来由地觉得不舒服。


    不是害怕,不是讨厌,是那种——你走进一个房间,房间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两度,你穿的衣服不够,你觉得有点冷,但你不知道是因为温度低了还是因为窗户没关——就是那种,说不清楚的、没有具体原因的不舒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那个人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他看起来甚至比库洛姆还要安静,比库洛姆还要不引人注目。但纲吉就是觉得不舒服。他的手指握了一下筷子,又松开了。


    笹川了平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走到众人面前,把便当盒往水泥墩上一放,转过身,朝后面那个人招了招手。


    “这边这边!”了平的声音还是那么大。


    那个人慢慢地走过来。他的步子不大,速度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在丈量脚下的每一寸地面。他走过了天台的铁门,走过了那堆废弃的桌椅,走过了几个水泥墩,走到了了平旁边。他站定之后,灰色的眼睛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从山本扫到狱寺,从狱寺扫到库洛姆,从库洛姆扫到纲吉,从纲吉扫到汐诺。


    在汐诺的脸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


    笹川了平用手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拍得不轻,那个人的身体被拍得晃了一下。


    “这个是松下川!”了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要介绍一个很厉害的人给你们”的兴奋,“他极限的厉害!”


    狱寺隼人看了松下川一眼,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他的目光在那双灰色的眼睛上停了一下,在那件扣得严严实实的校服上停了一下,在那双看起来比正常人更白的手指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收回了目光,啧了一声,用他那种“我对新来的人不感兴趣”的语气开了口。


    “哪里厉害了?草坪头,别到时候被人卖了。”


    笹川了平的眉毛竖了起来。他的整张脸从“热情的介绍者”变成了“被冒犯的朋友”,声音比刚才大了一倍。


    “你说什么!章鱼头!”


    “你说谁是章鱼头!”


    “说你呢!章鱼头!”


    “你再叫一遍试试!”


    “章鱼头章鱼头章鱼头!”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之间的距离从一米缩短到了二十厘米。狱寺的右手已经纂成了拳头。了平的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整个人像一颗已经被点燃了引线的炸弹。纲吉从水泥墩上弹了起来,手里的筷子还没放下,就冲到了两个人中间。他用身体挡在狱寺和了平之间,两只手分别抵住两个人的胸口,嘴里喊着“好了好了好了别吵了”。山本武也从旁边走过来,一只手臂从后面箍住了狱寺的肩膀,另一只手抓住了了平的手腕。


    “冷静冷静,”山本笑着说,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很难继续发火的气场,“大家都是自己人。”


    “谁跟他是自己人!”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说完之后互相瞪了一眼,瞪完之后又同时把头扭开了。


    纲吉夹在中间,被两股力量同时推着,身体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往右偏,像一棵在暴风雨里挣扎的小树。他的便当盒还敞着口放在水泥墩上,一块炸鸡从盒子里滚了出来,落在了地上,但他没有注意到。


    就在所有人都在忙着拉架、劝架、被夹在中间、被推来推去的时候,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不大,不响,不尖锐,甚至可以说是很安静的。但因为它太安静了,安静到和周围的吵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所以每个人都在第一时间听到了它。


    “看来大家都和汐诺关系不错呢?”


    汐诺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那一下顿得很明显,筷子夹着的那块玉子烧停在了便当盒和嘴之间的一半的位置,既没有继续往上送,也没有放回去。她的手指在筷子上收紧了一点,然后又松开了。


    库洛姆抬起头来。她从便当盒里抬起了目光,紫色的眼睛看着那个说话的人,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她的筷子夹菜的速度变慢了,慢到几乎是在数米粒。


    狱寺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他的手还举着,五指攥紧,骨节泛白,但他没有打下去。他的目光从了平的脸上移开,转向了那个站在天台风扇旁边的灰色眼睛的人。


    山本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箍着狱寺肩膀的手臂松了一点。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听一个不太清晰的声音。


    了平的拳头也停住了。他的眉头还皱着,嘴巴还张着,但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保持着“正在吵架中”的姿态,一动不动。


    纲吉的两只手还抵在狱寺和了平的胸口,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在两只脚之间来回切换。但在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他的所有动作都停了——手停了,脚停了,呼吸停了,连心跳好像都停了一拍。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那个说话的人。


    松下川站在天台风扇旁边,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面前这群人。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没有弧度,眉头没有皱,眼睛没有眯。他只是说了一句话,然后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天台角落里的、没有叶子的树。


    纲吉看着他的脸,又看了看汐诺。汐诺的筷子还停在那里,玉子烧还夹在中间,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她的筷子没有动。


    纲吉的脑子里像是有很多个气球同时炸开了。


    不对吧。他认识汐诺?他怎么叫“汐诺”啊?不是“樱井同学”,不是“汐诺同学”,是“汐诺”——直接叫名字,没有敬称,没有距离,就像他叫了很多年一样。


    他们很熟吗?为什么从来没有听汐诺提起来过?为什么这个人看起来和汐诺是认识的,但汐诺从来没有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以任何方式提起过“松下川”这个名字?


    纲吉看着汐诺的侧脸,看着她停在那里的筷子,看着她微微皱过一下又松开了的眉头,看着她在听到那个声音时身体的瞬间僵硬——虽然他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看对了,但他觉得那个僵硬是存在的。


    沢田纲吉不知道……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作者有话说:


    无


同类推荐: 我拿的剧本不对劲、 副本Boss只想吃瓜[无限]、 超越者养废了是什么体验、 文豪基建手册、 念能力是异世界召唤、 [风声同人] 风声玉梦、 饵、 强者是怎样炼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