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砰——
身后落地窗前烟花在空中绽放, 光影间姜莱回过神来,猛地推开孟平洲。
动作幅度有些大,她踉跄几步向后退去,小拇指别在玄关柜上, 钝痛感满满传递过来。
电话那头赵舟靖皱起眉头, 没得到回应抬手挪开手机瞥了眼, 还在计时的通话, 索性把玩着打火机再度出声问道:“姜莱,要是没别的事我挂了。”
她扭头看了一眼手机,稳了稳声音撒谎:“抱歉, 刚才走神了, 替我跟伯父伯母问好,再见。”
对方没有任何起疑, 甚至还未等她话语落下便掐断了通话。
孟平洲已经退后到门外,望着她神情讳莫如深。
饶是心理素质再强, 姜莱也没想过孟平洲会有这个动作。
她抬眼望过去, 心里有些火气。
“孟平洲,我就当你是喝醉了。”她淡淡开口, 握住门把的手微微发颤。
走廊里的声控灯黑暗又亮起, 孟平洲脸庞隐在昏黄光线中,没人看见他的微微抬起下巴, 喉结缓缓滑动几番, 才哑声开口:“抱歉姜莱, 我……”
无论什么的解释都无力又充满诡辩。
他索性不再说下去。
赵舟靖到底哪里好, 让她处处维护,又要扮演上乖巧女朋友的角色。
姜莱攥紧拳头,咬了下唇, 嗓音越发轻冷:“谢谢你陪我跨年,很晚了,我明天还要值班,再见。”
说完抬手关上门。
入户门将所有情绪都关进来,姜莱皱起眉头,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刚才的场景,她重重叹了口气,慢慢捂住脸。
玄关处的垃圾袋乱七八糟地堆在那里,有垃圾承受不了重量慢慢倾斜下滑,当啷一声歪到在地板上。
她轻轻拍了拍脸,再度弯腰推开门将垃圾放在门口处。
光线亮起时,孟平洲下意识抬手挡住即将关闭的电梯门。
他直起身迈出电梯,视线落在门旁的垃圾袋上。
里面装的是刚刚他们共同做饭的瓜果垃圾,脏腻地堆在那里,等着被人丢弃掉。
长时间站在门口处,电梯发出警示音,他猛然回神,走出电梯将那袋垃圾拎起来,重新按下电梯键。
垃圾丢掉的那一刻,孟平洲轻嗤一声。
真是昏了头了,吻了人,还顺带把垃圾给丢掉。
简直是疯了。
除夕夜晚注定是热闹的,他眯起眼瞥向手表,凌晨三点二十分。
夜风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花的味道,孟平洲没急着上车,靠在车前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边,拢起手点燃。
白雾从嘴边弥漫向上,绕过高挺鼻梁,被吹散在黑夜中。
目光不受控制地向上看去,格子大小的玻璃窗一点点往上数,直至到那一层才停下,孟平洲瞥了眼还亮着的灯光,吸尽最后一口烟。
坐上车离开时,他想起刚才自己所做的事。
姜莱说他喝醉了。
但他此时此刻无比清醒。
/
大年初一早晨的时候姜莱便微信编辑好祝福消息挨个发了发,剩下的亲戚好友也都打了电话或者是应了年后见面小聚。
给赵美兰打电话过去的时候能听得出来舅舅不太高兴,但碍于初一家里有客,淡淡叮嘱让她初二回来便挂断电话。
但她并没有不开心,反而心里轻快许多。
十岁开始的每一年都要过节祭祀,今年的守岁她没有跟祠堂作伴,真好。
姜莱将手机放回口袋,起身抄着手从办公室里出去。
病区的几个患者一早来的时候就已经挨个过去查房过,有几个人还给了糖果,她放在护士站跟护士一起分享。
“姜莱!”
她从护士站抬起头看过去,只见于川拎着两个保温袋走近,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赶紧过来接东西。
姜莱连忙起身接过来,笑着问道:“什么东西?”
“我妈怕你们这群人没饭吃,就把家里的饺子都给煮了,这不让我给送过来。”于川将东西放到桌上,又拽着人进来了办公室,小心翼翼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一个便当盒递过去。
姜莱满脸疑惑接过去。
于川笑道:“这锅我妈说一准儿有钱,让咱俩分了吃,来年赚钱!”
姜莱没忍住笑起来:“就这工作,别说赚钱了,没倒贴就算不错了。”
“别提了,前两天12床大姨出院前还觉得花钱多了呢,”于川从柜子里抽出两根一次性筷子,将竹筷子重叠搓了搓递过去,撇撇嘴道,“你不知道,给我一顿输出!完全不知道就那费用还是我精打细算出来的,咱医院会计估计都没我会玩。”
便当盒被打开,饺子香味扑面而来,姜莱没跟他客气,夹起饺子咬了一口。
说起来医保结算费用的事情,于川根本刹不住车,直到看见姜莱将第二个饺子塞进嘴里才猛然闭嘴。
“诶,你昨天晚上怎么过的?”
姜莱顿了顿,垂下眼:“好吃好喝的守岁半晚上,然后睡觉,起床上班。”
于川啧啧嘴:“多枯燥无聊的跨年。”
枯燥无聊还真算不上。
姜莱默默吞下饺子。
晚上下班的时间早,姜莱把行李箱收拾打包好,然后选定第二天的车票,等一切收拾完后已经是深夜。
姜予给她发消息问什么时候回督城。
赵美兰也私下发了微信问她明天几点的车。
她可以说值班,但姜予说爸妈想见她,想一起吃个饭。
这样的话一出来,姜莱做不到拒绝,草草聊了几句后便退出聊天,忽的又想到要跟鹿聆说说自己这两天不在,便再度打开微信。
没隔一会儿鹿聆便回复她:【对了对了,昨天晚上孟平洲是不是真去找你了!】
姜莱抓过抱枕垫在下巴处:【对,你这个叛徒。】
鹿聆:【这怪我没用啊,他这人太腹黑,又给我送人脉的,那我不答应都不行。】
姜莱:【小拳拳重锤你胸口。】
鹿聆:【有一说一,孟平洲真是个天才,说不定还是个深情天才。】
姜莱懒得跟她鬼扯,抱住被子伸手关上台灯。
车票是在早晨七点半,等到达督城已经是十点,姜莱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便看见姜予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站在出站口。
见她出来,姜予低头掐灭烟迈步走过去。
姜莱皱起眉头:“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
姜予拿过行李箱,语气沉沉:“老早了,上车。”
说着拉开车门示意她进去。
督城干冷,姜莱裹了裹大衣坐进车里,似乎是没有熄过火,车内暖风充足,她搓了搓手抬眼打量这辆车,而后扭头笑着说道:“想不到你都学会开车了。”
姜予指了指安全带,启动车子:“今年夏天学会的。”
“那以后你可以带他们出去转转了。”她笑道。
驾驶座上的人沉默下来,不再回答她。
须臾,姜予低声开口:“你不该回来。”
姜莱没有听清,转头看他:“嗯?”
“明知道这是狼窝,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姜予踩下刹车,黑漆漆的眼眸终于同她对视,阴沉沉的表情让他整个人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这样别扭的表情。
姜莱微微一笑:“那我总不能一直逃避呀,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绿灯亮起。
车子没有立刻启动。
姜予紧紧握住方向盘:“只要你说不想回去,我就带你走。”
后面车子开始按下喇叭,滴滴滴声响。
姜莱轻叹口气,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不用担心我的事,你只管好好治病。”
姜予眼眶发烫,他缓缓松开刹车,调转方向盘,紧紧抿着唇再不肯说话。
到达老宅的时候,姜莱起身推开门下车。
姜予也跟着下车。
行李箱被他从后备箱提出来,然后少年止步在古铜色大门外。
他看着她说:“是我自己偷跑出来接你的,他们都不知道,但是舅舅派了人去车站。”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如果他没来接,那就会是别人来接。
姜莱笑了笑:“我知道了。”
“姜莱。”姜予往前走了几步,身后胡同里已经有人朝他们走来,他仰头看她,眼神里多了丝祈求,“你走吧,好不好?”
他固执地不肯叫她一声姐姐。
却也固执地叫她逃离。
“姜予,有些事我们必须要勇敢面对。”上一辈的事情到他们身上已经不单单是抚养一个孩子长大的问题,而现实早就将两家人紧紧缠绕在一起了。
她也好,姜予也好。
身后的两个人走近,有位是常年跟在李规乘身边的一个保镖。
姜莱转身走进老宅门内。
穿过竹林庭院,推开正厅的门,暖意扑面而来。
还有厚重的檀香味。
正值春节,家里焚香的味道比以往更甚,姜莱受不了这种味道,胃底一股恶意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听见声响赵美兰迎出来,笑盈盈地问她春节值班累不累,又喊人去把煮好的茶倒一杯过来。
客厅里有人还在说话,赵美兰蓦地抓住她的胳膊。
赵美兰嘴角动了动,正欲开口便听到李规乘的声音传来:“姜莱,过来。”
姜莱微微挑了下眉,走过去。
两侧沙发对坐着两个人,见她进来,那人转头冲她微微一笑。
姜莱猛然僵在原地。
明明客厅里春意盎然,但却好像有风从脊梁处钻了进去,像一条吐着蛇信子的蛇冷冰冰地爬过她的后背,直抵胸口。
“看见王大师怎么不打招呼?”李规乘推了推眼镜,脸色沉沉,“上班上的都没规矩了。”
王大师摆摆手,满脸慈祥:“不碍事不碍事,一年不见,姜莱越来越漂亮了。”
李规乘站起身:“姜莱,过来让大师好好看看。”
王大师亦站起身,手中菩提手串转动着,微微笑道:“刚跟你舅舅聊起你,果然是有缘。”
姜莱站在原地没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客厅正北的供桌上摆放着一尊天王新塑像, 怒目圆睁,不怒自威,台下贡品一应俱全,燃香将客厅里本来的味道掩盖住, 熏染成浓浓檀香味。
刺鼻又让人窒息。
姜莱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语气平静温和:“舅舅, 新年好。”
视线落在王大师身上, 她微微颔首:“王大师,新年好。”
李规乘自然不满意她不听话的模样,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抬起招了招, 神情严肃:“姜莱, 过来。”
话音随着动作落下,掌心里的佛珠发出清脆碰撞声, 很轻。
“老李。”赵美兰不觉喊出声。
姜莱垂下眼,转身将外套递给阿姨后走过去, 在沙发前停下。
王大师笑眯眯地打量一番后笑着说道:“不错不错, 你这个职业养人气运,积德。”
“李总, 今年的法事可要好好做啊, ”他扭头看向李规乘,满目欣赏与笑意, “公司受挫是必然的, 今年你的气运不够嘛, 但是现在看来不会了。”
从十二岁那年起, 李规乘就在这个位置与王大师讨论运势,讨论公司气运。
他们从不避讳她。
甚至看向她的眼神都充满了对物件儿的审视。
小时候她以为是舅舅不喜欢她,所以努力迎合他们的要求, 无论多么抵触的事情都听话照做。
但不知道哪一天开始,她幡然醒悟。
这不是喜欢与不喜欢,而是另一个层面的无情。
李规乘没有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孩子来养,而是当成一件盛运势的器皿来养护。
他不在乎这个器皿长成什么样子,但在乎她开始有了自我意识,有了叛逆心理,生了抗拒。
“那需要姜莱做什么?”李规乘直接开口问道。
王大师挑了挑眉,掐指算了算:“冲个喜吧,找个八字合的人来旺。”
姜莱正欲开口,只听李规乘紧接说道:“正好,最近有个孩子跟她在相亲,八字绝对合!”
两人已经开始商量对策,而姜莱则被赵美兰拽着胳膊拉到旁边小厅。
小厅距离厨房近,浓汤茶香味道冲淡了檀香味,她轻轻喘了口气拉开椅子坐下。
赵美兰轻叹口气也跟着坐下,拍拍她的手背:“莱莱,你别怪你舅舅信这些,毕竟咱家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的,只是他最近生意不好做。”
姜莱掀眼望过去:“眼下舅舅涉及的行业是夕阳产业,早在几年前就该转型了,只靠王大师根本不行。”
赵美兰说道:“前段时间他看上平洲那个什么智能行业,刚投进去就赔了,这会儿真是走投无路了。”
姜莱接过茶杯抿了口,语气淡淡:“所以就要拿我的后半生来救他的公司。”
这样的语气赵美兰之前也听过,但从未像今天这样觉得心慌,她紧紧抓住姜莱的手,语气多了丝哀求:“莱莱,你就看在我们养你这么多年的份儿上,帮帮你舅舅。”
“舅妈,你们养我的每一份钱我都有记下来,也一定会偿还。”姜莱没有挣脱,平静地望着眼前的妇人。
年轻时候的赵美兰美丽明艳,性子泼辣又护短,小时候她被人欺负的时候都是她去找人家算账。
如今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包括磨平她的性格。
想到小时候,姜莱微微笑,指腹摩挲着温热杯壁,语气淡淡:“我知道我爸妈和舅舅之间的决定,但是我已经成年了,那些协议我不会签的,更不会用自己的的婚姻来做什么事情。”
说完,她站起身拉开椅子:“今天过来就是跟你和舅舅拜年的,等下就回去了。”
“你哪儿都别想去!”
李规乘冷着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小厅门口。
听到声音,姜莱扭头望过来。
李规乘眉头紧蹙,忽然惊觉站在面前的外甥女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大了,眉眼温柔清冷,望向他的眼神多了丝不一样的平静。
唯独那份倔强和之前一样。
她太平静了,仿佛早就知道来这里会发生什么一样。
这让李规乘觉得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顿时气得胸腔剧烈起伏:“张妈,把姜莱送到二楼房间,除了吃饭不准她下来!”
“您无权干涉我的自由。”
“我无权?”李规乘的规矩和权利在她这里第一次触礁,他顾不上什么面子里子,摘掉眼镜喊人,“把门锁了,我看谁今天敢放她出去!”
“你跟我叫板,我养你这么多年是为了让你跟我叫板的吗!”
姜莱语气越发冷淡:“舅舅,您有没有想过我也有自己的思想,也有不想做的事情,我不是一件东西,我是个人。”
李规乘大手一挥,不愿意再说下去:“你别他妈跟我玩这套!”
他的生意从年底开始不济,能使得上的法子都用上了,迫不得已只有再找王大师算上一卦,明明一场联姻就能解决的事情,怎么就让姜莱反应这么大!
简直反了天了!
底下人在李家待了很多年,出去这家找不到比这里清闲还要多拿钱的东家了,他们自然不可能忤逆李规乘的话。
有老人凑过去扯了扯姜莱的袖子,小声劝道:“姜小姐,你别跟李总置气……”
姜莱没有挣扎。
在督城不能报警,因为小城里的人员关系太过复杂,李规乘和附近派出所的人一定认识,报警都未必能登门。
须臾,她转身走上楼梯。
房间里布置一切都没有改变,干净清新。
姜莱转身反锁门锁,而后挨着床沿坐下,放在床边的手微微发颤。
楼下隐约有争吵声传来,她顿了顿,低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工作群消息猛增,姜莱点开发现是蒋主任在发红包,随机数额,她也跟着点开,没想到竟然是钱数最多的那个。
于川在群里起哄让她也发个红包。
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松懈下来,她倚着床边数了数人数便将红包发了出去。
忽的左上角弹出一条未读消息。
姜莱习惯性退出群聊查看私信,却没想到发来消息的人是孟平洲。
孟平洲:“到督城了么,还好吗?”
姜莱顿了顿,贝齿轻轻咬住唇,慢慢直起身回答他:“并不。”
那头立刻显示正在输入中。
孟平洲:“发生什么事,方便通话?”
隔着屏幕她都能想象到孟平洲此刻眉头竟然是蹙起的。
姜莱戳了戳屏幕,点开编辑:“不用了,这会儿困了想睡会儿。”
发送消息后她切换到群聊,重新加入抢红包的战斗中去,直到真的眼皮打架睡了过去。
等醒来时桌上已经摆放好饭菜,青菜和莲藕排骨汤,还有一份小点心。
从工作开始姜莱便不亏待自己的胃,之前忙起来的时候经常胃疼,现在她只要能够有空就会吃饱饭,然后才有力气做事。
房间是联房,里面通着两个卧室,她难得清闲,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然后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恍惚里,她做了个梦。
小小的她抱着毯子站在李家大门前,紧紧地贴着李爱玲的腿,希望她不要推开自己。
但事与愿违,她被李爱玲狠狠推开,还告诉她这是去享福。
这福气谁爱要谁要,她只想跟爸爸妈妈弟弟生活在一起。
她哭的歇斯底里,幼小的肩膀却被李规乘死死按住,只能望着母亲的背影越来越渺小,最后消失不见。
姜莱缓缓睁开眼睛。
门外响起敲门声,阿姨在门口喊她起床,还压低声音告诉她今天有客人来访。
已经十点。
她竟然这样环境里睡了这么久。
姜莱坐起身缓了会儿,洗漱完后起身下楼,李规乘不在客厅,只有赵美兰在客厅插花,听见声响转头望过来,笑着说道:“起来了,要不要用早饭?”
“不用了,舅妈。”
赵美兰放下百合走过来:“莱莱,你舅舅虽然脾气坏,但是这些年他是对你好的。”
姜莱微微笑:“我知道。”
“别跟他生气,”赵美兰见她语气微淡,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我刚让人送来的花,你帮我看看好不好看。”
姜莱抬眼看向桌上的花束,应该是花店精心搭配过的款式,明艳不俗。
“今天有客人?”她随意开口问道。
赵美兰点点头:“平洲和赵家小公子说了要一起过来,应该是要到了。”
听到这话,姜莱手顿了下,而后拿起剪刀将百合花梗倾斜剪下,抬手放入玻璃花瓶中,看着水位一点点往上溢。
见她安静地在旁边插花,赵美兰索性去忙活厨房的事情。
如果这时候回头看,她一定会发现姜莱的神情比刚才多了份轻松。
花店一共送来两束鲜花,姜莱将最后一小簇大花蕙兰放进花瓶中,摆正位置。
/
玄关传来声响。
下一瞬,孟平洲和赵舟靖的声音传来。
其中一人声线一贯清冷,裹着外头的冷意越发礼貌又疏离。
姜莱有些惊讶这两人来的有些早。
她把最后一朵腊梅放进瓷瓶而后抱着走到客厅,停下,转头望了过去。
孟平洲刚好看过来。
相对而视,她率先扬起笑容,喊他的名字:“新年好,孟平洲。”
而后视线落在他旁边男人身上:“新年好,舟靖。”
孟平洲的心骤然落地。
昨天晚上那个“并不”让他辗转难眠,想到之前每年过年祭祀的经过他都依旧觉得令人生厌。
更何况是现在。
赵舟靖推了推眼镜先一步上前,笑着跟她说道:“早知道你在家,我就多带些烟花过来了。”
姜莱开玩笑道:“现在出去买也不迟呀。”
“来客人了也不知道喊人泡茶。”李规乘从楼上下来,温声道。
两个男人又同长辈拜年。
交谈几句后,姜莱便借口换衣服起身上楼,而后推开窗探身看向外面。
宅院外停着两辆车,小院门口放着一箱烟花,旁边有人从外面急匆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些蔬菜,看来是准备的菜品不够。
片刻后,房间门被人很轻地敲了三下。
姜莱猛然回神,起身过去开门。
孟平洲抄着手站在门口,见她开口抬眸望了过来,嗓音沉沉:“还好吗?”
姜莱这会儿很诚实:“舅舅不让我离开,想要我去联姻改运。”
听到联姻,孟平洲眉头蹙起,大手撑着门往里靠了靠,语气越发清冷:“联姻做什么,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些东西。”
说到这里,他顿住,黑眸锁住她的视线:“是看上赵家那点家产了?”
“可能吧,说我们俩八字合,能旺他的财运。”
“见了鬼了。”
“要是我今天不来,你打算怎么办?”
“半夜逃,张姐会帮我的。”
“姜莱,如果你这次逃了就要做好后面无穷无尽的抓捕,李叔养了你这么多年,他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商人,而且赵舟靖护不了你的。”
“我知道。”
孟平洲不知道该怎么去说,须臾,松开手退后一步站在门外。
姜莱保持着开门的姿势没有动,杏眸静静地望着他。
只需要一秒,甚至不到,孟平洲便败下阵来。
他猛然向前跨步,抬手扣住她的脖颈微微用力将人贴近,下巴抵住她轻叹了口气:“姜莱,你真是……”
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从刚才她就肯定算准了自己不会坐视不管。
凭他们多年的世家情分,凭他们之前那点不敢戳破的感情。
姜莱没有动,只是安静地任凭他抱着自己。
心里的小算盘悄悄停止了拨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平洲, 莱莱?”
楼下赵美兰扶着栏杆仰头喊道。
孟平洲松开手退后一步,黑眸沉沉望着姜莱:“行李呢?”
姜莱摊开手,耸耸肩:“没带。”
她来之前便做好了要即刻离开的准备,所以换洗衣服这些都没有带过来。
更何况, 赵美兰一定会准备。
孟平洲轻嗤, 无奈摇摇头, 示意她先一同下楼。
两人从楼下上来, 赵美兰神情有些欲言又止,姜莱权当看不见,拉开椅子在孟平洲身边坐下。
赵舟靖坐在她对面, 眼镜后的眼眸扫过两人, 闪过一丝笑意。
“莱莱,舟靖今天特意过来督城这边, 你可要好好陪陪。”李规乘敲了敲桌面,沉声嘱咐道。
姜莱点点头:“知道了, 舅舅。”
见她语气柔和, 李规乘以为她想通了,神情松了几分, 抬手招呼张姐上菜。
节日里的菜比往日更丰盛, 姜莱也有些饿,低头吃饭的空隙听着他们几个人聊天。
孟平洲将斜对面远点地方的虾仁夹松到她的碗中, 动作自然又熟稔, 而他神情如常, 仿佛两个人相处一直是这样一般。
姜莱顿了顿, 夹起虾仁塞进嘴里。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起来,孟平洲放下筷子起身去接听。
“李叔,等下能不能让姜莱跟我回临港一趟。”还没等聊几句, 孟平洲快步回来,神情难得严肃。
李规乘放下筷子,不动声色开口道:“这大过年的,什么事让你这么着急?”
孟平洲扬了扬手机,眉头紧蹙:“刚技术部打电话过来说实验数据库被黑,之前的模拟数据都消失了,我需要个人再来几次模拟数据做分析校验,姜莱之前刚好帮我做过。”
姜莱没有说话。
盘中的淮山药被她用筷子轻轻夹断。
须臾,李规乘缓缓开口:“非她不可吗?这孩子好容易回来陪陪我们。”
孟平洲撑着椅子笑道:“就借一会儿,到时候定然送她回来的。”
赵美兰哎呀了声,瞧了眼李规乘说道:“那你们吃完饭再走,好容易聚齐了,吃点再说。”
说着看向李规乘。
后者倚向靠后,视线在姜莱脸上转了圈,沉声开口:“下午王大师要来做法事,姜莱明天再去不行吗?”
餐桌上的没人接话,寂静无声。
须臾,孟平洲拉开椅子重新坐下,嗓音温沉:“李叔,你公司那边的事情我听过。”
李规乘笑了笑,把玩着手中的串珠,不着痕迹开口:“哦,怎么听过的?”
“归根结底是当下社会的经济发展问题,这是一个趋势,不可避免。”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
“寻找新契机,突破陈旧方式,打开新方向。”
“平洲,我做这行生意已经二十年了,现在让我换个行业重新踏入,我那吃亏还不够的吗?”
李规乘摆摆手,侧身看了眼坐在右手边的赵舟靖。
赵舟靖自然察觉到他的视线,抬手推了推眼镜,勾起唇:“伯父,我觉得孟总说的不无道理。”
“连你也这么想的?”李规乘撑着手,声音沉沉。
赵舟靖瞥了眼孟平洲,点点头:“孟总有几个朋友是做投资分析的,不如让他推荐几个人来帮忙分析分析,就当听一乐呵,随便聊聊。”
姜莱盘中的山药已经有些凉,白丝绞缠在筷子上多了些泥泞,她索性放下筷子不再用餐。
李规乘的视线落在孟平洲脸上。
孟平洲挑了下眉,态度诚恳认真:“这件事如果李叔想的话,自然可以帮忙引荐。”
“那就找个时间,麻烦你了平洲。”
“您别跟我客气,都是做小辈儿的应该做的。”
听见他这样说,李规乘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冲张姐招招手拿来红包给他和赵舟靖递过去 :“新的一年,李叔希望你们事业蓬勃发展,早日有个良人陪伴!”
“对了,早去早回!”他看了眼姜莱,笑着跟上一句。
孟平洲微微颔首:“自然。”
而后他低头看向姜莱,大手落在她的肩膀上轻拍两下,半开玩笑道:“姜老师,麻烦你了。”
姜莱站起身跟几个人礼貌道别,然后走到玄关处去拿外套。
赵美兰跟出来往姜莱怀里掖了个平安福袋,叮嘱道:“天冷,多穿点衣服。”
“知道了。”
孟平洲拉开副驾车门,扭头转过来时白雾微微遮挡住他的脸颊,有一瞬模糊了他的神情,让人瞧不真切。
姜莱坐进车里,抬眼瞧见赵舟靖也从里面出来。
她要离开,赵舟靖自然也待不久。
很快他便拉开车门比他们先一步离开李宅。
车子启动那一刻,姜莱轻轻呼出一口气。
孟平洲转动方向盘,车子驶入旁边主路,他转头看了一眼,慢慢提高车速,李宅的所有痕迹在下一个拐角处统统消失不见。
“孟平洲。”坐在旁边的人喊他的名字,语调轻快。
他的喉结不自觉滑动。
姜莱转头看他,语气真诚:“谢谢你。”
此刻马路上车辆稀少,唯独这辆车子朝着前方行驶,与所有车背道而驰。
孟平洲双眼直视前方,修长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
但不知心底是什么东西蓦然塌了一角,引得指尖微颤。
/
到达临港已经是下午时间,车子路过临港国际继续向前行驶,看方向是要去清锐。
“数据库是真的出现问题了。”孟平洲侧头瞧了她一眼,开口解释道。
姜莱啊了声:“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孟平洲点点头:“饭桌上说的是真的,需要你帮忙也是真的。”
他的确需要个人来做几组数据分析。
并不是非要姜莱不可。
能从督城回来姜莱不可否认孟平洲帮了很大的忙,这两日她又是休息日,如果能帮上忙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这样想着,她微微侧过身去:“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
孟平洲轻笑:“一会儿肯定要好好使唤使唤你。”
他说的这个使唤姜莱是真的没有想到,竟然是实打实的被按在操作台上连续好几次的反复操作,等她抬眼休息的时候外面天色早已黯淡一片。
透明玻璃室外时不时有人经过,但视线从未路过来,皆是脚步匆匆。
看来数据确实给孟平洲带来困扰了。
按照操作员的指示姜莱站起身退出模拟室,靠在窗边的围栏处休息。
从开始到结束孟平洲都没有出现过。
姜莱看了眼时间已经有些晚。
微信有几条未读消息,刚才为了避免干扰手机被设置成静音模式。
其中有几条是工作群里的,她点开几个消息挨个回复。
走廊那头有人拿着平板走过开,路过她时顿了顿,倒回来,停在她面前,语调上扬:“姜医生?”
姜莱抬眼望过去。
面前男人推了推眼镜,似笑非笑地打量她一番,率先开口:“不记得了?傅晏礼。”
原来是清锐的另一个boss。
姜莱收起手机,站起身打招呼。
傅晏礼朝走廊尽头扬了扬下巴:“等孟平洲?他还在找漏洞,估计一时半刻忙不完。”
“没关系,不如你帮我跟他说一声,我先走了。”姜莱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七点,晚上于川还有个病例想跟她讨论讨论,做做分析。
傅晏礼顿了顿:“可以。”
姜莱礼貌道谢,走下楼梯时又怕刚才的模拟数据有什么问题,思来想去便又留了微信消息给孟平洲,这才打车离开。
八点时,孟平洲拉开门从里面出来,摘下眼镜揉了揉眉间。
傅晏礼从隔壁办公室探出头来吹了声口哨:“人姑娘有话让我带给你。”
孟平洲顿了下,掀眼望过去。
“让我跟你说声,她先回去了,有事打电话!”傅晏礼笑嘻嘻地挑了下眉,也不缩回去,探着身子靠在墙边看他反应。
刚才盯了许久屏幕眼睛已经有些干涩,孟平洲微微眯起眼眸掏出手机。
微信有几条提示消息。
姜莱:我先回去啦。
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注意身体,好好休息。
算不上熟稔的语气,又掺着几分疏离感。
孟平洲拇指落在编辑框上,下意识想要回复消息,可真的需要编辑时却一个字也讲不出来。
“不是我说,孟平洲你和这姜医生到底什么关系啊?”傅晏礼好奇心都要压不住了。
之前他就觉得两个人之间气场怪怪的,但是又说不上是哪里有问题。
唯一可能性就是两个人之前就认识,而且关系匪浅。
这样想着,傅晏礼直起腰走近,胳膊撞了下孟平洲后靠在旁边窗户边,语调懒懒:“你要真喜欢人家姑娘,你就努努力追呗。”
孟平洲蹙眉,横睨一眼过去:“胡说什么。”
傅晏礼啧了声:“我不信你跟她没关系,就这样了,还没关系呢?”
狗都不信。
“人家来培训你上杆子手把手教,喝醉了送你回家你还叫我送她回去,”傅晏礼越说越觉得事情非常严重,叉着腰站直身子,“我也不是说不让你谈恋爱,能从你前女友那儿走出来的话,我是举双手赞同这门亲事的。”
旁边人有同事从两人面前过去。
孟平洲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膀,嗓音冷冷 :“家住海边是吧?”
“我说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
傅晏礼靠了声:“就你前女友虽然我没见过,但是她就一渣女,睡完你就跑,还说自己想要的你不想给,就……我靠,你打我干嘛!”
孟平洲冷冷瞧了眼:“积点德吧你。”
外面路灯黄旧,时不时有雪花落下,灯光映衬地越发温柔。
他撑着胳膊看着楼下三三两两的人和张灯结彩的街道,脑中闪过每年看见姜莱的情景。
小时候懵懂,觉得新年里所有的事情都是吉祥和气的,甚至坐在李宅祠堂外头的小厅里时,孟平洲都不曾疑心过什么。
所以当姜莱抱着手从外面进来时,他第一反应是她受伤了。
脸上挂着的泪珠是疼哭的。
但后来才知道她确实是疼哭的,也是害怕哭的。
他忽略了小小身体发出的颤抖,更忽略了那个手掌厚厚的包扎。
此后的每一年姜莱都会受伤。
直到那年他回来晚了,从侧堂往匆匆往里走,不经意间瞥向庭院,猛然发现姜莱跪在祭桌前。
小小的手掌被人拽住,王大师用一把刻符的短刀在她的掌心划下。
鲜红血液从掌心迅速蔓延,而后迅速被接入一个铜碗中。
包扎时纱布被晕染。
但姜莱咬着唇,脸色苍白,一声不吭。
孟平洲被钉在原地,身体僵直,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这诡异又恐怖的一切。
后来他问姜莱为什么不反抗。
姜莱笑着摊开掌心,语调淡淡:“因为他们说会对我爸妈还有弟弟好,帮弟弟治病。”
那年,她17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傅晏礼和孟平洲的交情从大学才开始慢慢变深。
这人又极少提起少年时候的事情, 但唯独有一件事让傅晏礼印象深刻。
那年毕业宴上孟平洲喝得醉醺,偶然跟他提起小时候看见过祭祀祈福,而且还是用人的血。
活生生的人,鲜红的血液, 还有少年泛红的眼尾, 让傅晏礼没有问东问西深聊下去, 只是拍拍他的肩膀无声安抚。
后来隐约记得孟平洲是把自己爷爷搬出来说事对方才善罢甘休。
孟家上几代在官场手段雷霆, 到了孟平洲父亲这代却阴差阳错走上科研的路子,科学家的名声和权势自然是没法比,所有一切只不过是虚套了一个空壳子而已。
那天孟平洲把过世的爷爷搬了出来, 只说了爷爷的交情有些还在, 也会照顾故人孩子。
这个结局还没来得及更多的解释就被一瓶瓶散席的啤酒花打散。
再此后,傅晏礼再没听过孟平洲谈论这些。
今天看他瞧姜莱的神情, 傅晏礼心里隐约有几分猜测,他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今天数据库这事我觉得要好好查查, 有点蹊跷。”
孟平洲点点头, 抬手摘下眼镜,淡淡开口:“看起来不像是黑客攻击。”
两人对视一眼后彼此心里有个大概。
这样的事自是不方便在公共场合公开讨论。
“不过我觉得姜医生人挺好, 又是单身。”正经话说完, 傅晏礼又把话题拐到姑娘身上,笑嘻嘻地凑过去道, “你要是想追, 我帮你啊?”
孟平洲眉头蹙起, 掏了掏兜里没找到烟盒, 索性伸过手去。
傅晏礼啧了声,掏出烟盒一并将打火机递过去。
烟盒里还有两支烟,孟平洲递过去一根, 低头垂眸咬住烟蒂,眼睫微垂挡住他的情绪,修长手指微微拢住,火苗从指缝里露出星星点点。
白雾起,他微微眯起眼眸:“管好你自己的事,别瞎操心别的。”
傅晏礼一顿,叼着烟扬了扬下巴:“谁爱管你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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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港多雪,新春刚过便开始下起雪,道路两旁雪堆早把冬青覆盖住,马路上的车如蚕蛹似的往前挪。
姜莱今天连上白班,站在门诊部门口跺了跺脚才掀开挡风帘往里走。
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还在更新群消息,她吸了口气,还没来得及穿过走廊去对面乘电梯便听见急诊单车的声音从外头进来。
车轮毂声音急促,一连进来三四辆单车,最前面的男人双眼紧闭,满头鲜血。
她快速侧身让出位置,伸手拉住旁边还在乱跑的小孩子,低头叮嘱他不要乱跑。
再抬头时一群人已经跑去急诊。
等她到达办公室时,于川已经换好衣服站在护士站闲聊,瞧见她进来笑了笑道:“说谁来谁,今天早晨早会老板亲自来,小心被抓迟到。”
姜莱笑了笑,快速换好衣服。
大查房和早交接班的时间蒋团海都参与了,着重点了几个病情较重的病号,要求他们时刻查房,观察体征指标,不准想当然搞事情。
姜莱站在人群靠后位置低头听着,忽的口袋里手机嗡嗡震动。
她拿出来发现是临港本地的陌生号码,一组座机号。
对于陌生来电她一般都不会接,但这组号码的组成跟临港内部的电话号码很像。
犹豫片刻,姜莱微微弯腰,低声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声音嘈杂,大声问道:“请问是孟平洲家属吗!”
这样的询问方式太熟悉了。
姜莱的心蓦然腾空。
她顾不得前面蒋团海还在讲话,跟于川打个招呼后立刻拉开后门出去,问道:“请问是哪里?”
“我们是临港国际急诊部,孟平洲早晨发生车祸……”
耳鸣声乍起。
后面的话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嗡嗡作响。
姜莱猛然想起早晨遇见的连环车祸,为首男人浑身鲜血的模样。
顾不得其他,她挂断电话快速按下电梯键。
数字一个个递减,姜莱下意识攥紧手机,指尖微微发颤。
去往急诊的路再熟悉不过,姜莱飞奔过去找到护士台:“有没有个叫孟平洲的病号,车祸,刚送来不久。”
护士指了指最里面拉上帘子的病床:“那个。”
她道了声谢,转身疾步走过去。
蓝色帘子将单人床围住,姜莱不自觉轻吸一口气,抬手拉开帘子。
孟平洲眉头微蹙,闭着眼睛躺在那里。
她快速扫过一眼,只在胳膊上发现了绷带,其他地方没有明显外伤,旁边手背上还在输液,旁边检测仪器还在工作,指标都正常。
姜莱拿下处置单扫了眼后,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等她再度看向那张脸时,孟平洲不知何时睁开眼睛,四目相对,那双黑漆漆的眼眸难得露出几分茫然和迟钝。
姜莱眨了眨眼睛,把手伸进口袋里攥紧,温声解释:“急诊打电话给我,说你出车祸了。”
她尽量放缓声音,怕刺激到他。
孟平洲没有回应,反而直直望着她。
“你,你哪里还不舒服?”姜莱微微俯身靠近,观察那双眼睛,瞳孔里映射出她的脸庞,感觉到她的靠近,瞳仁微缩。
“姜莱。”孟平洲轻声开口,嗓音沙哑。
姜莱立刻回应他:“是我,我在这里。”
她俯身在床边紧紧握住他的另一只手,抽空看了看旁边的体征,余光里孟平洲一直在看她,姜莱心底涌上一股莫名情绪。
急诊人声嘈杂,孟平洲闭了闭眼睛,只觉得一阵恶意翻涌,他侧头下意识抿紧嘴唇,脑中闪过车祸发生之前的片段,引来的却是更剧烈地呕吐感。
握住的手柔软,带着点点潮湿感,紧紧地攥住他,这才让他的神志有几分清醒。
但是不能开口说话,会想吐。
他轻轻握了握掌心里的手,算是回应她。
忽然帘子被拉开,急诊主任瞧见姜莱在这里愣了愣,指了指床上的人问道:“姜莱,你认识?”
姜莱点点头:“我邻居家哥哥。”
主任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圈,低头抽出快检报告递过去:“你之前也在急诊待过,看看有没有钱潜在风险,等下告诉我。”
说完笑着拍拍姜莱的肩膀,转身去看下一个病号。
姜莱翻开了一下检查报告,万幸没有大问题,车祸造成的皮肉擦伤是免不了的,但造成的脑震荡和小臂骨折可能要恢复一段时间。
她把报告放下,回头看见孟平洲双眼紧闭,再度昏睡过去。
姜莱看了会儿,轻轻吸了口气。
楼上的早会快要结束了,姜莱拜托急诊同事照顾后又给苏晋打了电话,叮嘱好注意事项后刚好推开办公室门。
她今天的事情还好不算多,上午查房结束后再跟一台手术,满打满算应该可以准点下班。
/
孟平洲中途醒来一次,下意识抬手去寻,却什么也没抓到。
苏晋坐在旁边密切观察他的情况,见这种情况拍下照片传给姜莱,后者可能在忙,只回复了“没事”二字。
等他再度醒来时,已经被安置在一个单间里。
房间内环境安静,只听见轻微滴滴滴的仪器声响,孟平洲抬了抬手,只觉得浑身泛痛。
余光扫过沙发,上面蜷缩着一个身影,许是觉得有些冷,她的手无意识地抱在胸前,脸颊蹭在手背上,前面矮桌上还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微弱的光映出那个人的脸庞。
她似乎睡得不舒服,眉宇微皱。
孟平洲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苏晋从外面推门进来,看见他醒了连忙去按铃,有医生很快进来帮他查看身体状况。
姜莱睡眠一向浅,听见动静猛地睁开眼睛,撑着手快速坐起来。
看来人已经醒了,她微微松了口气,缓了缓后起身走过去,低声问道:“还好吗?”
孟平洲嘴唇有些泛白干裂,声音沙哑:“还好。”
姜莱看了眼时间表,又替他调高病房温度,这才在旁边椅子上坐下:“详细检查报告已经做完了,都没事。”
说着她指了指他的胳膊,微微勾起唇:“就是胳膊需要养一段时间。”
班之前她特意绕路去问了骨外科那边的主任,请人帮忙看了片子,又确认日后并不会影响到孟平洲的工作后才放心。
孟平洲侧头看她,温柔地看着她:“好。”
护士推门进来再次测量血压和体温,姜莱退到一旁,两人没有再说话。
她的聊天欲望本就不高,这会儿视线落在窗外,看外面越发狠下的大雪出神,直至孟平洲喊她才蓦地转过头来。
孟平洲越过她扫了眼窗外,语气轻淡:“吃过饭了么?”
姜莱嗯了声,探身帮他掖好被角,动作自然。
孟平洲眯起眼眸,知道她这是对待病号的下意识动作,无关其他。
外头的门再度被人推开,傅晏礼拎着果篮走进来,瞧见孟平洲这幅样子顿时乐了:“真没想到有一天你也能这么虚弱的躺着。”
孟平洲懒得理他,目光看向跟在他后面进来的人身上。
姜莱也注意到了。
赵舟靖摘下眼镜别在皮衣上口袋上,笑着提了提手中的果篮:“我跟风买的,别嫌弃。”说着将果篮一并放在茶几上。
他余光看到姜莱站在一旁愣了愣,笑起来:“你怎么在这儿?”
姜莱指了指胳膊上的医院图标:“在这儿上班。”语气一本正经。
赵舟靖越发笑,走近一步微微垂眸看她,语气放缓:“今天刚想给你打电话,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了。”
“怎么了?”
“有个事想跟你说说。”
傅晏礼眼看着病床上的人脸色愈发苍白,转身打断两人对话:“赵公子,你们俩挺熟?”
姜莱顿了下,正预备开口解释,忽的腰间落下一只手把她往身侧带了带。
赵舟靖低头看她,凤眼微挑:“我女朋友。”
傅晏礼愣住。
继而转头看向孟平洲,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没听提过?”
话是对着孟平洲说的,但问的却不是他。
姜莱没料到赵舟靖会突然曝光两人的关系,下意识开口否决:“不是的……我…”腰间的手不轻不重捏了她一下。
“配合一下,谢谢。”赵舟靖在她耳边低声说。
她顿了顿,终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视线落在孟平洲的身上,扫过一眼后便很快挪开。
之前她求孟平洲帮忙牵线拿到赵舟靖的联系方式,甚至瞒着他跟赵舟靖做了这笔假情侣交易,本来解释起来很容易,但不知怎么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眼下也不是解释的时机。
姜莱不动声色挪开距离,抬手看了眼手表,温声道:“既然孟平洲有人照顾了,那我就先走了,医嘱和用药情况可以问主治医生。”说完迈步朝外走去。
“姜莱。”身后有人喊她,嗓音沉沉。
姜莱转身站住。
孟平洲掀眼望过去,嗓音平淡:“谢谢。”
姜莱抿了一下唇,微微勾起:“应该的。”
救死扶伤,是她的职责。
只是,急诊那通电话是怎么拨到她的手机号的。
她不愿去细想自己在孟平洲通讯录里的备注到底是什么,刚拉开病房门姜莱便接到于川的电话,问她在不在医院内,回来加个班。
病房内一瞬静默。
须臾,傅晏礼打破沉默,倒了杯水放在孟平洲病床桌前,暗暗斟酌开口:“公司的事儿已经处理完了,你就安心养着,别操心那么多。”
孟平洲眉头微抬,算是回应。
赵舟靖还站在床尾,跟着说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傅晏礼把话接过去:“得了吧,别在我们面前秀恩爱就是帮忙。”
说这话时,他余光观察着孟平洲,后者神色淡淡,瞧不出什么情绪。
赵舟靖笑:“行啊,反正姜莱你们都认识,帮忙多照顾照顾,”他看向孟平洲,“更何况老孟早就知道了。”
傅晏礼瞥了眼孟平洲,佯装不耐烦扬了扬手,不愿再听他说情场得意事。
赵舟靖有电话进来,他瞧了眼,眼神有几分变化,转身出去接听。
等人走后,傅晏礼拉过椅子坐下。
眉毛一挑看向孟平洲:“我说老孟,到底怎么回事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最近到了手术旺期, 蒋团海的手术拍的满档,跟台的人也就工作安排得紧,姜莱几乎每天都要加班。
好容易早些时间下班,站在电梯里, 她鬼使神差地按下外科那层的数字键。
等电梯门打开, 人群推搡着小声询问是谁要在这楼层下去时, 她才如梦方醒。
苏晋给孟平洲找了单人间, 位置在稍微靠近走廊尽头的地方,不常有人路过,算是比较偏僻安静的地方。
姜莱站在门口顿了顿, 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
男人嗓音低沉清冷。
她犹豫片刻, 拉开门走了进去。
孟平洲正在用餐,抬眼瞧见是她进来愣怔下, 继而放下勺子笑道:“怎么有空过来了?”
姜莱抿了下唇,笑了笑:“刚下班, 想着你在住院就过来看看。”
“我很好。”
“那就好。”
房间内静谧一瞬。
姜莱视线落在小桌上的餐盒上, 蔬菜肉质搭配良好,应该是特意找营养师搭配的饭菜, 蛋白营养很充足。
只不过似乎用勺子的人不太习惯, 有些许碎粒洒在盘子外。
孟平洲是右臂骨折,左手做事对他来说确实有些难度。
包括吃饭这件事。
姜莱轻吸一口气走过去, 熟练拆过一次性手套, 而后拿起鸡蛋掰开递过去:“给。”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自然到她做完一切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太过熟练了。
心胸外科有些患者年龄较大, 而也会经常出现行动不便吃不上饭这种情况,姜莱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都会上前帮忙一下,久而久之便形成习惯。
但孟平洲愣了下, 抬手接过掰了一半的鸡蛋,而后抬眼看向她,笑着说道:“姜莱,你其实不必如此的,我自己可以吃饭。”
姜莱轻咳一声,戴着口罩,呼吸里的热气熨烫过她的脸,热乎乎的。
尴尬到她抄在口袋里的手不知道怎么抓放。
于是静默片刻后,她温声开口:“习惯了,别介意。”
孟平洲轻笑没有说话,把鸡蛋塞进嘴里指了指旁边的温牛奶,嗓音有些模糊:“别担心,营养都跟得上。”
电话铃声此刻响起。
姜莱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备注,示意孟平洲安心吃饭,而后拉开门走出去接听。
赵舟靖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说让她帮个忙,这周末换身好看的衣服陪他去赴家宴,应付应付家里人。
之前人家帮过她好多次,这次提出要求姜莱自然不会拒绝。
两人敲定好时间后,姜莱靠着墙挂断电话。
“没想到你挺会啊,吃着碗里的还要惦记锅里的。”旁边传来声音。
姜莱扭头看去。
郑俊彦拎着病例站在她旁边,手还搭在旁边病房门把上,看样子是刚从里面查房出来。
她又后知后觉想起来最近这位前男友调到了外科住院部,而且晋升很快。
姜莱没打算跟他拉扯这些事,垂眸扫过微信看了几条未读消息,没有搭理他的话。
“姜莱,你还真是倔强,”郑俊彦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推了推眼镜,语气忽然放低,“不过我还是喜欢你。”
这话一出,姜莱眉头蹙起,她收起手机直起身,不动声色拉开两人距离:“抱歉,我已经对你不感兴趣了。”
郑俊彦笑了笑:“我知道,你现在傍上高富帅了,所以看不起我。”
他也学着姜莱模样侧身靠在墙上,眼镜后的那双眼眸闪着精光,神情了然:“但是你心里应该也清楚,这群人根本不会找我们这样的普通人结婚的,他们要的是联姻。”
“然后呢?”姜莱抄着手看他。
郑俊彦似乎还是之前的模样,但又似乎是哪里不一样了。
她其实很少观察人,更多的注意力都在患者身上,哪里有疼痛表现,哪里有不对地方扫一眼心里便明白个七七八八,但是用在察言观色上,还是个新手。
郑俊彦扭头看向旁边孟平洲的病房,抬抬下巴:“你以为真喜欢你啊,不过是你头顶上有个医生的头衔,说出去比那些网红好听一点儿而已。”
姜莱深吸一口气,根本聊不下去。
三观不合,多说无益。
她不打算过多解释,也没有反驳他的话,抬手看了眼手表,语气淡淡:“既然没有别的事,那我先走了。”
“姜莱!你考虑考虑我的话,我们才是最合适的。”郑俊彦低声出口。
“郑俊彦,你的自私懦弱真是表现得淋漓尽致,”姜莱转身看过去,护士站距离两人很近,有人已经在看热闹,她丝毫不介意,“你根本不是放不下我,而是放不下我身后那点可怜的背景家世,更放不下自己的面子,以后麻烦你理我远点,谢谢。”
说完转身离开。
郑俊彦脸色彻底变了,转身朝后面电梯快步走去,愤愤按下电梯按钮。
病房内,孟平洲放在门把上的手落了下去。
刚才门外身影他不至于瞧不见,只是不放心,想着下来看看。
现在看来根本不需要。
但偷听到电话不是他的本意,病房隔音效果并不佳。
孟平洲蹙起眉,弯腰拿起手机拨了出去。
那边接通,他问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苏晋接到老板电话的下一刻便去了医生办公室询问,得到的结果就是还要再住三天观察观察,然后才能出院。
清锐那边有傅晏礼顶着倒是没什么,但孟平洲不是能在医院安静躺着的人。
所以苏晋把话转告给他的时候,孟平洲已经脱下病号服,示意他把外套给他披上,迈步朝外走去。
“老板,你这情况真的不适合上班!”
“我什么情况,自己心里清楚。”
/
连续加班两天后,姜莱终于在周六休息。
按照和赵舟靖约定的时间,十点半他来公寓接她,然后一起去参加家宴。
姜莱挑了件改良刺绣绸缎旗袍,又搭了件同色系呢子大衣,拜托鹿聆帮自己化了个妆,这才下楼。
赵舟靖已经倚在车前等着,听见动静转头看去,见门里出来身影愣了愣,继而笑起来:“姜医生,今天很漂亮。”
语气认真温和,收敛了几分痞坏。
姜莱浅笑:“谢谢夸奖,主要是不能给赵公子丢脸面。”
赵舟靖拉开车门,绅士十足:“不需要担心,完全艳压。”
姜莱坐上去,他关上车门从另一侧上车,而后扭头看她:“今天是家宴,父母亲戚都在,你不害怕?”
“怕什么?”姜莱抬手拢了拢头发,笑道,“咱们不是说好的么,过段时间找个理由宣布分手,分分合合再正常不过了。”
赵舟靖挑了下眉。
赵家在临港扎根多年,家业殷实,对于赵舟靖创业做事更是鼎力支持,钱财人力无不上心对待,他想要什么都能给,但唯独结婚对象一事上不能做主。
当然目前情况下,赵舟靖随他们来。
不过。
他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姜莱,心底轻啧一声。
车子驶入主路后很快便绕上高架,然后在一条辅路下去,沿着旁边小路弯绕着上了山,直至半山腰出现一排规划整齐的别墅区。
金陵湾。
临港这几年炒得很火的富人区。
姜莱不自主攥紧手提包,微微侧头温声询问:“赵公子,伯父伯母那边有什么需要我注意的吗?”
“还真有。”赵舟靖侧身靠近她。
姜莱抬眼望过去。
“别叫我赵公子,做戏容易穿帮。”赵舟靖笑着说道.
车子稍缓,穿过减速带时车身晃了下,姜莱抬手撑住车门,嗓音低柔:“那,舟靖?”
赵舟靖愣怔下,顿了顿,勾起唇:“也行。”
穿过几条集中减速带后车子在前院停下,赵舟靖推开车门绕到姜莱这侧替她打开车门,递过手去。
姜莱没有扭捏,扶住他的小臂弯腰下车。
前院被打理的很好,鹅卵石小路蜿蜒朝着玄关位置延伸,初春的庭院栽着几颗常青树,两旁还有些不知名的绿植,台阶栏杆上挂着彩灯作为点缀。
一旁的亭子里似乎生着炭火,有两个人坐在那里烤火,听见声音回头朝他们看过来。
其中一人瞧见赵舟靖抬手挥了挥。
赵舟靖歪头询问姜莱是否要过去跟他们打个招呼。
既然来了,肯定是要维持情侣的基本人设,姜莱主动挽上赵舟靖的胳膊,两人朝凉亭过去。
走近才发现亭子中央在做围炉煮茶,炭火正旺,上面茶壶沸出水雾,沿着壶嘴攀延向上,模糊了对面坐着的人的面容。
“你们怎么有空在这儿消遣?”赵舟靖拍了拍一人肩膀,笑着问道。
余光瞧见对面坐着的人顿时惊了下,扭头看向姜莱:“你看看,我就知道这人闲不住,肯定偷偷跑出来了。”
侧身让出时,姜莱瞧见对面藤椅上坐着的人。
许是挂在身上的绷带有些费劲,他半侧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拿着夹子拨弄烤架上的坚果,听见声音掀眼望过来,眼神清冷淡淡,扫过姜莱时只是稍稍顿了下,而后不留余痕地扫了过去。
孟平洲温声开口:“赵叔叔打电话过来的。”
言下之意就是他可没有偷跑出来参加什么赵家这种家宴。
赵舟靖抄着手笑,拉过姜莱跟另外一个人介绍道:“姜莱,我女朋友。”
“这是李骋,我发小。”他跟姜莱介绍。
姜莱点点头跟李骋打了个招呼,但视线却不由地被孟平洲吸引过去。
才几天的时间他就敢这样出来活动,真是一点儿不在乎自己身体。
察觉到视线,孟平洲抬起对上她的视线,嗓音淡淡:“姜医生,又见面了。”
姜莱顿了顿,勾了下唇算是回应。
“行了,我先带她过去那边打个招呼,回头找你们聊。”赵舟靖伸手揽住姜莱的腰,微微低头垂眸看了她一眼,神情温柔。
孟平洲丢掉手中的夹子,身体向后靠去,懒懒散散地瞧着他们远去。
李骋应了声,冷不丁看见孟平洲的样子,愣了下,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过去,也只看见两人背影,很是般配。
他哎了声,将烤好的花生掰开递过去:“平洲哥,你说赵舟靖这厮不会是来真的吧?”
作者有话说:
孟总:我劝你小子最好按照原定计划行事。
第26章
递过来的花生果仁饱满, 烤后散发出特有的坚果香味。
孟平洲伸手接过来没有吃,指腹碾过花生红皮,皮衣瞬间被碾碎,他低头瞧了, 嗓音没什么情绪:“可能吧。”
李骋切了声, 探身又去抓了把花生烤上去, 语气凉凉:“他能定下来, 猪就能上树。”
孟平洲挑了下眉,站起身朝屋里走去。
赵家长辈瞧着还算和蔼,姜莱打过招呼后便规规矩矩坐在一旁, 没人和她说话, 她便安静地喝茶,努力把自己当成一个花瓶一样的摆设。
至少孟平洲进来的时候是这样的。
那头赵舟靖的父亲赵本年瞧见他进来便招呼人过来聊天, 姜莱还没来得及挪位置就看见孟平洲在她对面沙发上坐下。
黑眸扫过她,薄唇微启:“姜医生喝的惯这个茶吗?”
周遭的人本来在聊天, 不知怎么的听到这话纷纷转头看向姜莱, 而赵舟靖还在外面和其他人应酬,此时只有她独自一人应对这个场面。
姜莱举着茶杯微微一笑:“我对茶不太了解, 但是肯定这是好茶。”
孟平洲轻笑:“那就是不喜欢了, 改天我送你别的茶,品品看。”
姜莱乖巧点头:“那先谢谢孟先生了。”
不卑不亢, 十分乖巧。
“听说平洲前一段时间还跟姜小姐在的医院达成合作关系了, ”赵本年推了推眼镜, 不动声色转移话题, “我跟临港的院长关系还不错,改天可以一起聚聚。”
孟平洲应了声。
余光落在旁边。
姜莱旁边的沙发微微凹陷下去,赵舟靖坐过来, 勾唇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回以微笑,很般配恩爱的模样。
孟平洲收回视线,嗓音淡淡:“改天得了空肯定请赵叔过去坐坐。”
餐厅那边可以用餐了,几个人这才起身前往。
赵母指了指末端的座椅安排姜莱坐回去,她没什么异议,顺从地走过去。
“姜小姐既然第一次来赵家,坐我旁边吧。”孟平洲突然出声。
赵家人顿时一愣,就连赵舟靖都愣了下,继而开玩笑道:“爸妈你们也是,姜莱第一次来就让她做那么远,是想让我也坐那儿?”
“姜莱,你来坐我这里。”说着拉开座椅示意姜莱过来。
赵舟靖的位置在孟平洲对面侧面位置。
姜莱顿了顿,抬眼看向赵家人。
赵本年推了推眼镜,满眼慈祥地望着她,官场混迹多年的老人早就练就了面不改色地技能,只是笑眯眯的看着姜莱,等她自己做出选择。
赵母则脸色有些牵强,靠在座位上什么也没说。
孟平洲伸手拉开旁边的椅子,嗓音沉沉:“姜小姐。”
他的位置在赵本年的右手边,上好的贵客位置,但又让姜莱坐在他的旁边,一时间所有人摸不清他的意思。
场面寂静一瞬。
姜莱轻吸了一口气,抿了下唇,走到他旁边放下手提包,坐下。
赵舟靖轻啧了声,无奈摇摇头笑着拉开姜莱对面座椅坐下:“这是生我气了,爸妈一会儿可要帮我哄哄啊。”
说着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孟平洲,后者微微侧眸,看向旁边人。
姜莱正低头专心致志摆弄垫巾。
赵本年笑呵呵地打岔过去,厨房开始慢慢上菜。
孟平洲的胳膊还吊着绷带,他用左手不太习惯,索性也就直接用汤匙,很多东西也就不去碰。
旁边管家想帮他布菜也被他拒绝。
姜莱瞥了眼旁边餐盘里少得可怜的菜品,只有面前的粥盅有汤勺可用,而他吃的更少了。
她伸手夹了块糖醋小排。
忽的桌下鞋子被人踢了下,力道很轻。
姜莱心头微跳,夹住小排的筷子在盘子上空顿了顿,然后放落在餐盘中。
不知怎么地,她蓦然想起之前在李宅和孟平洲一起吃饭时,自己的拖鞋不知道去了哪里。
李规乘规矩多,餐桌礼仪更是注重,所以她只能暗地赤脚去踩,途中似乎触碰到他人,现在想来应该是孟平洲。
她轻轻叹了口气,趁着其他人还在说话的空隙夹起一块糖醋小排放在他的勺子里。
银勺被搁置在餐盘上,那块小排就这样被放了上去,红亮的汤汁挂在银色勺内,鲜艳亮丽。
姜莱微微侧身,嗓音很轻:“你刚恢复好点,多补充一些蛋白质。”
孟平洲瞥了眼那块排骨,挑了挑眉,淡淡开口:“行。”
坐在两人斜对面的赵母不经意间瞥见这一幕,顿了顿,眼里划过一丝诧异。
赵舟靖还在和李骋说话,全然没有看到。
“姜莱。”
姜莱挑了下眉,嗯了声。
孟平洲靠在椅背上勾起唇,嗓音沉沉:“等下我送你回去。”
听到这话,姜莱转头看他,眼神询问他为什么,可惜孟平洲已经移开视线,举起杯子跟赵本年碰杯。
一顿饭吃完,几个人转换地方去庭院亭子里围炉烤火,几个男人聊的都是生意或者家族的事情,她低头垂眸,安安静静。
孟平洲抬眼看过去的时候瞧见她把玩着手里的花生壳,神情淡淡。
“行了,走了。”他拍拍身上,站起身。
李骋和赵舟靖仰头看他:“这么早?下午打牌呢。”
孟平洲轻啧声,示意旁边人帮忙披上外套,迈步朝外下去:“约了人,有事。”
赵舟靖哦了声,站起身抄兜看他:“你去哪里,顺路送姜莱吗?”
他问了句。
突然被点名,姜莱抬起头。
孟平洲顿住脚步,视线落在姜莱脸上转了圈,收回:“顺路。”
“行,那你帮忙给送送吧,我今儿喝了酒不能开车,”赵舟靖笑嘻嘻地开口,“这姑娘还在生气呢,顺便也帮我哄哄。”
这话说得讳莫如深。
姜莱确实在这里待够了,她没推辞,起身去客厅里礼貌跟长辈道别,走出小院的时候,孟平洲已经站在车旁等她。
他微微低头垂眸,薄唇咬着一根烟,单手点烟有些困难,旁边赵舟靖抬手点了打火机递过去。
孟平洲歪头凑近,白雾一点点弥散开。
不知道赵舟靖说了什么,他掀眼望去,神情冷漠。
姜莱走近,笑着说道:“多谢孟总捎我一程。”
“上车。”
孟平洲拉开车门,等她上车后关上车门。
赵舟靖在一旁看着,突然品出几分不对劲儿,不着调笑了声:“我说老孟,什么时候对人家这么上心了,之前不说只是发小,让我别多问。”
“现在也别多问。”孟平洲掐灭烟,拉开另一旁车门,俯身坐进去。
车子驶出别墅院子,沿着山路往下走,直到拐了两个弯才踏入柏油路。
姜莱坐在后排一侧,转头看向孟平洲,主动开口问道:“为什么要跟你一起回来?”
明明两个地方不顺路,甚至南辕北辙
孟平洲转头看她:“你难道在赵家不是很闷很无聊?”
“……”姜莱低下头。
她忘了孟平洲的观察能力一直很强。
“赵家不适合你。”
“我知道。”
孟平洲一时气噎,怒极反笑,须臾,黑眸微微眯起:“所以,你就算知道赵家不好进,还是要坚持跟着赵舟靖?”
真是好样的。
姜莱有些莫名:“我也没打算跟着他。”
孟平洲舌尖扫了下脸颊,耐心同她讲话:“那就和他断开。”
“孟平洲,你管的有些太多了,”姜莱蹙起眉头,“我是个成年人,有自己的主观意识,并不需要你来帮我做决断。”
车子减速过减速度颠簸了下,她拢了下头发,放缓语气:“别和当年一样。”
孟平洲神情一变。
当年的事他们都知道怎么回事儿,但这次再遇见没人提起。
这是第一次。
姜莱轻叹口气,探身温声说道:“麻烦把我放在前面地铁口就好。”
孟平洲打断她的话,示意苏晋继续朝前开:“你今天这身打扮不适合坐地铁,我送你回去。”
“我可以。”
她没有意识到刚才自己有多平静,现在就有多烦躁。
孟平洲拧起眉头:“你和我争吵归争吵,但是别拿自己不当回事儿。”
姜莱抱起手向侧面靠去,两人间的距离再度拉远,语气也远不如刚才温和:“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反倒是你。”
车内空间逼仄,两个人的交流没有降低嗓音,苏晋听得手心都出汗,车速也不敢提上去,愣是在限速80的高架桥上跑出了均速60。
孟平洲闭了闭眼,嗓音低沉:“我很清楚……”
“孟平洲,你到底是因为两家世交关心我,还是因为你还在乎我。”
孟平洲愣住。
姜莱转过头去看向窗外。
车内陷入寂静。
/
周末的时候鹿聆从老家回来,拎着一行李箱的特产,拉着姜莱窝在公寓里包了一天的精品包装盒。
客厅不大,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盒子。
姜莱扒拉了一下刚叠好的空盒子,满脸生无可恋:“你不是说不送礼了吗?”
鹿聆白了她一眼:“老娘做的是销售,不送礼你觉得能有什么突破口。”
“这么多你要送到什么时候啊啊啊啊!”姜莱向后仰倒在沙发上,大有不干了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架势。
“别打岔,赶紧说后续。”鹿聆抬脚踢了踢她的小腿,把盒子扫到一旁,“你问出去那句话,后续是什么?”
姜莱抿了下唇。
须臾,低头笑了笑。
后续就是她执意让苏晋在地铁口停车,推门下去的那一瞬,孟平洲探身过来拉住她的手臂。
她回头看去。
孟平洲眉头紧蹙,放低姿态:“这里不安全,我送你回去,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早晨交接班刚结束姜莱便接到赵美兰电话。
她站在原地微微蹙起眉, 片刻后才接起,温柔喊人:“舅妈。”
赵美兰哎了声,嘘寒问暖一顿她的日常,直到没有话题继续下去的时候才问道:“莱莱, 你什么时候回来?”
姜莱眨了下眼睛, 嗓音清冷:“最近手术多, 可能没有假期。”
“这周六必须回来。”电话被人拿去, 李规乘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低沉严厉。
她心头猛然一跳。
门诊大厅走廊里人来人往,姜莱拉开消防门走进去, 冰冷空气瞬间沿着鼻腔吸入肺, 冷得让人忍不住发抖。
明明已经是春天了,为什么还这么冷。
“今早我和赵家通过电话, ”李规乘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赵总说赵公子还年轻, 不想早点结婚。”
姜莱心缓缓下沉。
答应赵舟靖去赵家这件事她是瞒着的, 甚至想过就算李规乘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毕竟当初促成他们相亲的人是他。
可谁曾想赵家这么快就有了答复。
李规乘转着手里的佛珠串, 胸膛起伏, 语气放缓:“我让你和赵公子见面,不是为了让你现在就急哄哄地去做赵家媳妇儿的, 你给我自重点!”
姜莱轻呼一口气, 嗓音微冷:“舅舅, 如果你觉得赵舟靖和我不相配, 那现在我就可以和他分手。”
“你敢!”
“赵家已经说了他还不想早点结婚。”
“这棵树你给我吊死了也要吊上去!”李规乘声音高亢起来,叉着腰在客厅里走动,“改天我会带着你的生辰八字亲自去赵家解释,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给我回来,王大师这边需要你。”
又是王大师。
王大师,王大师,王大师。
姜莱闭了闭眼,抬起手慢慢插/进口袋里,杏眸里闪过一丝决绝:“最近工作忙,回不去。”
“砰——”
手机里传来刺耳声音,紧接着是一顿忙音。
看来是把手机摔了。
姜莱挑了挑眉,挂断,关机,然后快步走进办公室。
于川还在忙早晨分下来的任务,一抬头看见她进来啧了声,打量一圈后问道:“又不是没给你分配任务,怎么感觉你还挺开心的?”
“因为热爱工作。”
于川满脸震惊:“你疯了,心理不正常。”
姜莱冲他笑了笑,转身抱着病历本去了隔壁办公室,这两天她的工作是真的有些忙,而不是故意找理由来拒绝李规乘。
不可否认的是上次如果不是孟平洲的帮忙,她可能还要被关在家里。
她低头看着病历,嘴角掀起一抹嘲讽。
真是可笑。
想到孟平洲,姜莱顿了下。
那天不欢而散后,两个人再无其他联系,甚至孟平洲似乎又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算算时间应该要回来复查的。
姜莱合上病案夹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然后按下电梯按键,在电梯里按下外科楼层数,电梯下沉,她的心跳却莫名快了起来。
下沉时,她蓦然想到那天孟平洲扶住她的脖颈,额间相靠,呼吸交叠,周遭被清冷檀香味包裹住。
“姜莱?”
电梯门开,有人在外面叫她。
姜莱猛然回神,抬眸看过去,苏晋抬手挡住电梯门,问道:“你是来这层吗?”
她快步走出来,插在口袋里的手蜷缩起,温声说道:“有个病号需要会诊,我过来看看。”
苏晋点点头,侧身指了指坐在长椅上的男人,低声告状:“都过了好几天了,今天被我催着来复诊的,这会儿冷着脸,可怕死了。”
姜莱随着他的手指望过去。
胳膊上的绷带已经拆了,今天温度不算高,但孟平洲只穿了一件黑色衬衫,似乎很忙,左手还在敲击屏幕回复消息。
她抿了下唇:“没事的,上次我问过骨科同事,只要养护的好,恢复起来也很快。”
“你去说说?”苏晋试探开口。
姜莱笑了下:“外科的事我不专业,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去说吧。”
说着她再度抬眼望过去,正撞进男人的黑眸里。
姜莱眨了眨眼睛,心里莫名有些心虚,刚准备离开便看见孟平洲站起来朝这边走来。
“来会诊?”孟平洲走到姜莱面前站定,嗓音清冷。
姜莱点点头。
须臾,她抿了下唇,指了指他的手臂:“恢复的怎么样?”
孟平洲举起手臂晃了晃:“还不错。”
“那就好,听医嘱,好好恢复。”
干巴巴的对话在两人之间转了圈,又再次僵住。
苏晋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圈,突然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跑到一旁接听,姜莱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视线看向别处。
孟平洲还在看她:“感冒了?”
“没有,”姜莱摇摇头,指尖扣着病历夹,低声说道,“只是有一点点不舒服。”
“孟总,傅总那边有急事找我,您看能不能您先自己复诊,我处理完后回来接您。”苏晋挂断电话,走过来说道。
孟平洲了然:“你先去忙。”
苏晋又看了眼姜莱,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再见后便急匆匆离开。
叫号屏上出现孟平洲的名字,他转身朝诊室走去。
姜莱轻吸了一口气,垂下手跟了上去。
骨科同事抬眼看见孟平洲身后的人有些愣,笑着说道:“姜医生,追人也不能追到诊室啊,你这让我有些恐慌。”
孟平洲转身看去。
姜莱快速瞥了他一眼,越过身走到同事旁边,笑着说道:“还不是因为你厉害,这才赶紧抢资源。”
同事推了推眼镜,接过就诊卡咦了一声。
从她进门那一刻开始,孟平洲的目光便落在她的身上,这一刻也未曾离开,仿佛能看穿她的大脑,剥离出最重要的某个情绪点和控制点。
明明才开春,诊室里的暖风也不是特别充足,但姜莱耳尖却越发烫。
“姜医生,认识这个病号?”
姜莱嗯了声,专注看着电脑屏幕:“你给看看恢复的怎么样了。”
余光里的视线太过灼热,烫得她有些无措。
“恢复的挺好,看样子平时没少督促呀。”同事笑嘻嘻地开了药,指了指其中一个,“回头监督好好吃药,好好复健。”
话是对着姜莱说的,她也只要应下。
出了门,孟平洲拦住她,神情倒比刚才没进去之前多了几分温和:“我和蒋主任约了下午得讨论会,中午一起吃个饭?”
“我没时间。”姜莱脱口而出。
孟平洲似笑非笑望着她,直接问道:“姜莱,你躲什么。”
喧杂环境里,他和她对面而站,人群匆匆,似乎有人朝这边看过来。
姜莱只觉得某一侧的耳尖连带着脸颊也开始高温,灼烫的有些让人无所适从。
之前两个人还算是能和平相处,但自从那天下午她问出那句在乎不在乎的话后,尴尬便如影随形。
包括此刻,更甚。
“我没躲你。”
孟平洲低头轻笑,看了眼手表:“行,好好吃饭,我先走了。”
说完转身离开。
姜莱也跟着出了骨外科的玻璃门,还没靠近电梯,手臂被人一把拽住拖进旁边的防火门后。
沉重大门被关上,外面嘈杂人声瞬间被吞没,整个世界安静下来。
只有轻微起伏的喘息声交叠。
孟平洲后退一步让出距离,抬头注视着她:“偷偷去问同事我的病情,这算不算关心我?”
姜莱呼吸一滞。
须臾,她舔了下唇,迎上他的目光:“我是关心你。”
孟平洲看着她。
“因为我们从小认识,如果换做旁人,我也会这么做的。”她认真开口。
孟平洲呼吸放缓,嗤笑:“换做旁人你也会今天特意过来瞧瞧吗?”
从看见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姜莱是特意过来的。
所以这算是步步紧逼。
“我不知道你看上赵舟靖哪里了,”他往前一步靠近,嗓音沉沉,“但如果你是真的喜欢他。”
楼梯里冷风流动,似乎比外面的冷还要更加阴沉,压得人喘不动。
孟平洲别开眼,淡淡开口:“我可以帮你进赵家。”
那晚姜莱摔门而去,他拧着眉在车内坐了很久,久到天色朦朦发亮时才抬手拭了下眉心,眼里血丝遍布。
这件事比清锐的任何事技术难题都难攻克。
尤其是看她倔强地听不进任何话去,那种消失很多年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苏晋陪了他一会儿,实在受不住车内的冷寂,忍不住回头说道:“老板,姜小姐要是真喜欢赵公子,你打算怎么办呀?”
孟平洲掀眼望过去。
他从收纳箱里拿出烟盒叼了一根,点燃,白雾吸入吐纳,过肺的吸法。
苏晋:“要不您就帮帮她吧,再怎么说当初……”
剩余的话戛然而止。
孟平洲吸了口烟,眉宇间的烦躁压不住,他挥挥手示意人下去:“你下班吧。”
而后拉开车窗独自一人坐着。
从知道两个人交往开始,孟平洲便多了点烦躁。
也不能说是一点,应该说是更多时候的不由自主想起,甚至无法控制。
赵舟靖能不能顾全好姜莱,这个问题困扰他一整晚也没得到答案,所以当赵家邀请他参加家宴的时候,孟平洲没有犹豫便答应下来。
家宴上赵家看不上她,甚至没有把她好好当成一个客人对待。
就这样姜莱也就神情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要不是赵舟靖让他帮忙送人回家,他甚至怀疑姜莱可以像个木偶一样坐到天黑,然后礼貌微笑跟他们打完招呼安安静静返回自己家。
下面楼层似乎有脚步声,姜莱浑身紧绷,抬手想要去拉把手。
孟平洲伸手捉住她的手腕,不轻不重按下。
姜莱心头猛跳,抬眼看他:“松开!”
孟平洲没动,声音平静:“还是说,姜莱,你根本不喜欢赵舟靖。”
作者有话说:
赵公子:打喷嚏打喷嚏,谁在后背蛐蛐我!
第28章
楼梯间有病人急匆匆爬上来, 无心八卦两人在做什么,拉开门冲了出去。
姜莱身子向后靠去,语气不耐:“孟平洲,喜欢不喜欢是我的事, 你真的真的不需要去操心这些。”
她双手做出禁止的姿势, 抗拒明显。
孟平洲蹙眉, 没有出声。
之前两个人鲜少有争吵的情况, 但每次吵架的时候姜莱都是这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有一段时间他确实看烦了,往往最后的结果是互不说话。
但现在跟之前不一样。
她有男朋友。
而他在劝她恢复单身。
于理来说是一件非常不道德的事情。
“昨天姜予给我来过电话。”孟平洲直接换了个话题, 神情也跟着融了几分。
姜莱直起身子:“他出什么事了?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孟平洲轻声开口:“只是问了我几个关于老家的事情, 估计是物业那边没有找到我的联系方式。”
毕竟离开老宅很久,他向来也不喜留私人联系方式。
姜莱松了口气, 肩膀松垮下来。
她抬手看了眼手表,抿唇:“我还要忙, 先走了。”说完不等孟平洲反应便拉开门跨步走了出去。
孟平洲没有阻拦, 任凭她从那扇门消失。
楼梯口的风阴冷到极致,手臂上的伤因为这点冷风竟然隐隐作痛。
他尝试着攥紧拳头, 回应而来的是剧烈的疼痛。
/
医生办里所有人已经开始进入工作状态, 姜莱刚拉开椅子坐下,于川划过来撞了下她的胳膊, 低声说道:“下午主任要抽两个人去跟台, 你去不去?”
姜莱歪头看他:“有什么讲究吗?”
这人向来无利不起早的。
于川轻啧声:“我听说还是跟上次的智能机器有关, 主任说这个病号适合搞这个。”
清锐智能。
她想起孟平洲说下午要跟蒋主任开讨论会, 原来是真的。
姜莱摇摇头,指了指电脑屏幕上的病历:“还有十份病历没有修改完。”
于川满脸痛惜:“那你是真的完了。”
“没关系,肯定有录像, 你到时候copy一份发给我,谢谢。”姜莱伸出食指戳开他的肩膀,佯装嫌弃他。
两人聊完这事后便各自归位开始干活。
等姜莱再抬头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她伸了个懒腰拿起水杯去接水,同事已经陆陆续续去吃饭和做术前准备。
她靠在微波炉前加热早晨刚买的玉米饭团,懒懒散散地盯着转圈的底盘发呆。
忽的口袋里手机震动。
姜莱拿出手机看了眼备注,抿了下唇,滑动接听:“爸。”
电话那头姜忠国哎了声,唯唯诺诺开口道:“你最近怎么样啊?”
“挺好的。”
“有什么事您直说。”
姜忠国沉默片刻,嗓音里多了丝无奈:“莱莱,你别和你舅舅较真了,有空回来趟吧。”
姜莱勾起唇,眼底却没有温度:“您的意思是让那个王大师继续用我的血画符?”
“不是这个意思……”姜忠国慌忙反驳她的话,但说到最后声音愈发小了下去,“那都是为你好。”
“唔,为我好。”
微波炉滴的一声停止转动,里面的饭团已经热好了。
姜莱从里面拿出饭团,滚烫到拿不住,她胡乱个塞进口袋里,而后走到天台找了根长凳坐下。
电话那头已经换了人,李桂玲喋喋不休的话从里面传来,劝她要知恩图报,劝她对舅舅好点,毕竟从小到大他没有亏待过她。
姜莱把手机放在一旁,打开饭团,热气被冷风慢慢吹散。
她抬手把头发挽到耳后,嗓音清冷:“世界上怎么会有父母狠心丢弃自己的孩子,还是为了另外一个孩子。”
那头蓦然一静。
姜莱垂眸轻笑:“你们偏爱姜予,要我去舅舅家的时候哄骗我只要乖乖听话,他的病就会有得治。”
所以她努力做一个乖巧听话的孩子,让做什么做什么。
直到后来才发现原来不是所有乖巧的孩子都能得到父母的疼爱。
至少她不是。
“我受够了,再也不想回去跪祠堂,割掌心血。”她拿饭团咬了口,声音被风吹散至模糊,“那个地方我再也不会回去了。”
说完按下挂断键。
世界里除了风声和冷冽的空气,终于安静下来。
姜莱轻舒一口气,慢慢咀嚼食物。
从小到大,她的反抗一次又一次,这一次终于能暂时脱困了。
只是无力感和疲惫感从身体某个角落爬出来,压在她的肩膀上,姜莱喘了口气,托着腮看向天空。
天台后面角落里,孟平洲身影笔直,微微侧头便可以看到那端坐着的人。
他掐灭烟,烟蒂放进收烟盒里,微微眯起眼眸。
旁边傅晏礼吸了最后一口烟,呼出白雾:“不打算过去看看?”
毕竟从她进来,孟平洲的视线便再也没有移开过。
“不用,她不希望别人看见。”
傅晏礼挑眉,欲言又止终是什么也没说。
孟平洲知道她此刻不希望任何人出现在这里,只有自己的地方,吹吹风,静一静才好。
但是她穿的太少。
春风撩人,冷风从缝隙里钻到骨缝里,弯腰躲风的时候,他甚至隐约瞧见被白大褂遮挡住的蝴蝶骨。
这样下去会被冻感冒的。
他蹙起眉,掏出手机拨了个号:“打电话给姜莱,告诉她有事找她下去。”
“就说送份资料给她看。”
挂断电话,他转身从旁边围栏处往下走。
傅晏礼跟在后面,探身往下看了看,万丈高空,不由得一阵眩晕。
明明他们俩才是最先来的,怎么这会儿就要躲着走呢,这要是摔下去铁定就成肉酱了。
姜莱的饭团刚吃完便接到苏晋电话,说人工智能机器的实践资料出来了几份,想着给她送一份,结果在办公室没看见她人影。
姜莱应了声后便起身离开天台。
路过防护门时,发现锁扣处被人别了一下,风吹过也不会被关上,始终留了条缝隙。
她眨眨眼,来不及细想太多便拉开门下楼。
等下楼回到办公室时,苏晋已经离开,只留了一份资料和一份新鲜果切,上面还有一张字条。
【好好吃饭,注意添衣。】
姜莱拍了张照片微信发给苏晋,附送一个甜甜的感谢表情包。
/
研讨的时间定在下午,孟平洲按照操作洗刷手卫生,然后穿上手术衣站在外围围观操作。
因为看得人多,所以干脆后面开了一个投屏视频。
姜莱坐在会议室里瞧见孟平洲抱着手站在一侧,她微微怔了下。
这么久以来,这是第一次看见孟平洲穿手术衣的模样,一点儿不输蒋主任的专业感。
她忽的想起很早之前孟平洲也是学的外科,他曾经也是一名医生。
镜头里出现苏晋的身影,孟平洲侧耳听他讲话后,做了个手势便立刻出了手术室。
没了能影响情绪的人,姜莱把注意力更集中在手术视频上。
手术室外。
孟平洲摘下口罩,伸手接过手机。
“哥。”
他蹙起眉头,嗓音清冷:“怎么?”
“我来临港了,偷偷来的,”姜予急急开口,“我姐也没告诉。”
孟平洲抬手示意苏晋去备车,而后快步去更衣室换好衣服离开。
姜予情况特殊,现在不确定是不是因为病情原因导致他自己偷跑出来,还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孟平洲不敢耽搁,确认好地址后便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
地铁站口,姜予戴着黑色帽子蹲在那里,听见声响抬头望了过去,眼眸无神,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先上车。”孟平洲推开车门。
姜予贴坐在里侧,行驶到一半路程才开口,嗓音嘶哑低沉:“哥,我能不能不回去督城了。”
孟平洲看向他:“你怎么出来的?”
“买了票,趁着我妈不注意偷跑出来的。”他抓了下头发,老老实实承认。
“为什么不去找你姐。”
提到姜莱,姜予摇摇头:“她已经过的够苦了,不能再带上我。”
说这话时,他的头深深埋下去,瘦弱脊椎在弯下那一刻凸出来一小截,黑色帽子胡乱掖簇外在一旁,整个人颓废到极点。
“抱歉,我不能瞒着姜莱。”孟平洲平静开口。
姜予猛地抬起头,磕磕绊绊求他:“别告诉我姐,不然的话她肯定没办法安心工作。”
孟平洲垂眸,那只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臂,指甲用力到泛白,他反握住他的手,缓缓拉开,嗓音低沉:“姜予,如果不告诉她,那么你父母和舅舅的电话下一刻就会打到她的手机上,而她要因为你的失踪着急担心,无心上班。”
“哥,那你打吧。”
孟平洲轻叹口气,看眼时间快要下班时间。
他示意苏晋先开回家。
直到在下班时间刚过,孟平洲才走到阳台拨通电话。
那头姜莱很快接通,语气急促:“孟平洲,姜予有给你……”
“他在我这里。”
姜莱松了口气,手提包从肩膀处滑落下来,不轻不重砸在她的手肘窝处,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我现在过去找你。”
“姜莱,你弟弟瞒着父母出来的。”
“我知道。”
孟平洲看着楼下车辆进出,淡淡开口:“那你应该也清楚,他这次出来是为了什么。”
姜莱脚步一滞,很快拉开车门坐进去。
“别担心,姜予情绪还算稳定,”孟平洲放柔语气,“注意安全,我等你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打完电话后孟平洲在阳台稍停, 转身看向客厅沙发上坐着的人。
不可否认,他不是很喜欢姜予。
从知道祭祀一事真正的意思开始,姜李两家的人对他而言就只剩下旧时的情分了,其余再无。
但姜莱对姜予的态度不同, 所以那天他没有拒接电话。
孟平洲掏出一根烟含住, 侧身拢手挡住风, 白雾笼起, 他微微眯起眼眸。
恰好此时,姜予转头望过来。
须臾,孟平洲掐灭烟, 走进来坐到他对面沙发上, 开门见山问道:“你逃跑是不是和姜莱有关?”
姜予顿了顿,低下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
“说。”
“舅舅想让她回督城。”
孟平洲想到李规乘训斥人的样子, 大抵也能猜到他说的话。
他起身倒了杯温水推过去:“为什么要她回督城?”
姜予看了他一眼,伸手拖过来茶杯晃了晃, 嗓音沉沉:“因为他封建迷信, 觉得姜莱能帮他稳事业,贪得无厌!”
“这事姜莱肯定已经知道了, ”孟平洲不动声色把他的药也推了过去, 示意他吃下,“等会儿她来了再一起商量商量对策。”
姜予点点头, 吞下药后烦躁地不停挠头。
姜莱进门便看见姜予坐在沙发上耍手机, 她轻叹口气, 坐过去柔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姜予笑了下:“不想在家里待了, 就出来了。”
“等他缓缓再问吧。”孟平洲递过来一杯温水放在桌上,视线落在她的发丝上,潮湿水雾缠绕在上面。
应该是刚做完手术洗了头发, 还没来得及吹干就急匆匆跑过来了。
他抬手按下中央空调提高了两度温度,拍拍姜莱的肩膀。
姜莱仰头看他。
“你头发还湿着,过去吹吹。”孟平洲低头垂眸,静静看着她。
姜莱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头发还没有吹干,这时候不能感冒,她起身走到卫生间,吹风机已经插好电放在台面上。
还有一把一次性长梳。
孟平洲从客厅过来,通过黑框木镜与她对视,黑漆漆的眼眸深不见底:“姜予的事情打算怎么办?”
姜莱低头沉思片刻,低声道:“明天我先带医院去做个复诊,看看他的情况再说。”
“做完检查后呢。”他追问道。
“先带回我那里吧。”姜莱打开吹风机胡乱吹着,脑子里思索着等下还要跟鹿聆解释一下这件事,姜予虽然是她弟弟,但也是个异性。
孟平洲直视她,似乎看透那些想法:“让他先住我这里。”
姜莱下意识想要开口拒绝。
“姜莱,没有比这儿更合适的安置点了。”他替她充分考虑好了一切。
“你下了班过来看他。”
她不再强求:“好。”
吹风机关闭,姜莱拿起梳子梳头。
来的时候有些急,匆忙擦干头发就打车往这里赶,后面有些已经打结,姜莱抓住头发用力往下拽。
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温度干燥温暖。
她心头一震,手指轻颤。
孟平洲握住她的手腕制止她,语气有些训人的意味:“哪有你这样梳头的,不疼么?”
修长手指从她那里拿过长梳,另一边手指穿过她的黑发挑起一小簇压住,自上而下轻轻梳了下去。
镜中男人侧脸轮廓清晰俊朗,神情温柔专注,仿佛捧在手里的是无价之宝。
姜莱呼吸微滞。
他还记得她的习惯,半干的时候涂抹精油,从发梢到半腰位置。
松木清冽香味瞬间将她包裹住。
“抱歉,家里只有这款精油。”温热气息喷洒在她的后脖颈处,有些发痒。
姜莱侧身躲开,抬胡乱抓了两把头发,微微笑道:“谢谢,已经很好了。”
孟平洲微微勾起唇,做出邀请姿势:“现在可以安心用餐了吗?”
外面餐桌不知什么时候摆好了饭菜,都是之前她喜欢吃的菜系。
姜莱眼睛胡乱眨了眨,心下莫名有些慌乱。
而始作俑者已经在帮她布菜,盘中没有香菜,没有煎葱,一切她不吃的辅料全都不存在。
姜予偷瞥两人一眼,又埋头吃饭。
孟平洲给两人分别盛粥,而后说道:“姜予这两天住在我这里,你空了过来看他,家里也有保姆在,不会有事的。”
姜莱点点头。
刚才在医院接到姜忠国电话那一瞬,耳鸣声乍起,她的心被提到嗓子眼。
一个患有精神疾病的人独自外出,如果受到什么刺激做出什么事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松懈下来,也疲倦到了极点。
她撑着胳膊慢慢吃东西,心里想着等下要不要给他们回电过去。
“你们先吃,我有个线上会议。”孟平洲吃的很少,餐盘里的东西吃完后便没有再夹菜。
姜予点点头。
路过姜莱,孟平洲扫了眼她的餐盘,寥寥几口,而食物已经凉了大半。
他低头解锁手机发了条消息,然后推开书房门进入。
客厅里只剩下两人。
姜莱抬眼看向姜予,温声道:“这两天你先暂时住这里,明天我带你去医院复查,好好吃药,没什么不能控制的。”
“知道了。”
“孟…孟平洲睡眠浅,晚上别出太多声音。”
“你怎么知道平洲哥睡觉浅?”姜予放下筷子,黑漆漆的眼眸盯着她。
“……”姜莱没有应声。
用过餐后,孟平洲拉开门站在书房门口喊姜莱。
她起身过去。
孟平洲侧身让她进入,看着她:“我已经跟李叔他们打过电话了,暂时不会来打扰你。”
姜莱愣怔下,下一瞬便觉得浑身涌起一丝颤栗,无法言喻。
眼前人替她安顿好弟弟,打电话给李家的人,就跟之前一样,事事考虑在她前面,事事帮她铺好道路。
她张了张嘴,到嘴边最后只是干巴巴地说道:“谢谢。”
孟平洲笑道:“难得见你这副表情。”
姜莱讪讪一笑。
话音未落,书房门被人敲响,姜予喊道:“姐,你手机响了。”
姜莱转身拉开门接过手机,孟平洲不经意扫过屏幕,备注是赵舟靖。
他顿了下,折返回书房坐到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电脑屏幕里的代码还在执行,他敲了两行便停了下来,试运行便是错误提示,反复几次,孟平洲面无表情推开电脑,身子靠向椅背。
书房隔音做的非常好,只要关上门便听不见外面任何细小的声音。
须臾,他站起来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很安静。
孟平洲从橱柜里拿出一个杯子走到客厅接水,转头问姜予:“你姐呢?”
姜予指了指阳台:“在打电话。”
“嗯。”孟平洲喝了口水,抬眼扫过阳台,她披着姜予的外套有些大,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子,从头到脚包裹住了身体。
“哥,你知道她谈恋爱了吗?”姜予探身低声问道。
孟平洲一顿,指尖捏住杯壁不自觉收紧,他挑了下眉,推了推防蓝光眼镜:“不是很清楚。”
姜予哦了声:“是舅舅介绍的,八字合适,门当户对,她可能也满意。”
“她满意?”
“听说都去对方家里拜访了。”
孟平洲放下水杯:“李叔安排的她也可以?”
姜予点点头,神情有些费解:“听说本来没有那方面意思,是姜莱主动给追的。”
说着他打开游戏界面,不再继续聊天。
客厅里重新恢复安静。
孟平洲在沙发上坐下,刚才代码运行错误带来的烦躁呈燎原之势窜起。
直到阳台门再度被打开,姜莱从里面出来,冷风也被一并带入进客厅,姜莱打了个哆嗦跑到一边去躲风。
孟平洲抬起眼眸望过去:“外面冷,小心感冒。”
姜莱点点头:“这段时间就麻烦你了。”
“不碍事。”
时间已经不早,姜莱走到玄关处换鞋,笑着说道:“我先走啦,明天过来接他去医院。”
孟平洲站起身走近:“我送你。”
“不用……”
身边男人越过她伸手拿起外套和车钥匙,换好鞋子推开门,回头看她。
姜莱拎起包跟了出去。
电梯门两人无言。
直到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孟平洲才轻叹口气:“什么时候做的决定?”
姜莱一愣,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关于督城老家的事情。
她以为自己做的足够隐晦,没想到还是被孟平洲发现。
“因为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她低头看着指甲,低笑两声,嗓音轻轻,“孟平洲你知道的,这条路真的很难走。”
所以她不想了。
孟平洲攥紧拳头。
是他低估了姜莱。
总觉得她还是之前那个小女孩,没有能力反抗,只能自己背地里慢慢努力,而忽略了她也已经长大成人,有了可以对抗原生家庭带来的苦难。
可他呢。
车子行驶在道路上,孟平洲落下车窗,黑眸漫无目的地看着眼前道路,思绪翻涌。
当年姜莱拼了命考到别的城市当大学,甚至她鼓起勇气跟他说在一起,而他是怎么做的。
他反对她的决定,让她离开自己身边,又在她想要自己去闯闯的时候挽留她。
他觉得满目混沌,不得已靠边按下双闪。
修长手指按住眼眶,孟平洲只觉得眼眶发热,心底有一根细绳狠狠绞着,疼痛不已。
明明当年她还那么小,怎么就不能多忍耐几分。
“孟平洲,谢谢你当年让我离开。”
下车时,姜莱拉住车门,抬手挽了下头发,杏眸明亮。
她看着他的眼睛笑道:“接下来的路是挺难的,但是我想试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初春晨寒, 姜莱让姜予在楼下等她,接到人后便直接回了医院。
候诊时,姜予摘下耳机撞了撞她的胳膊。
姜莱歪头看他。
姜予凑过去低声道:“昨天晚上半夜,我看见平洲哥在阳台抽烟。”
姜予顿了下:“是么。”
“你们两个吵架了吗?”
“没有。”
“那他怎么背影看起来那么落寞。”
姜莱轻啧声, 换了话题:“倒是你怎么那么晚睡?”
姜予切了声:“睡不着。”
说着他半滑了身子靠在椅背上, 漫无目的地看着前方道:“我觉得平洲哥挺厉害的, 一个人没依没靠的就创业开公司了, 而且还做的那么好,真是顺风顺水的。”
“他不是。”姜莱开口打断他的话。
就诊区人声嘈杂,她的声音被淹没在声海中, 模糊不清。
姜予听不清楚, 忍不住凑近过去:“什么?”
不是顺风顺水。
叫号屏上显示姜予的名字,姜莱起身陪他一起进入诊室。
好在这次病情控制的还不错, 继续按照原来的方案治疗就可以,姜莱松了口气, 陪着去一楼取了药, 又看着他上了车才转身往住院楼走去。
刚进电梯手机便不停震动起来,她离开电梯接通。
于川声音从电话里冲出来:“姜莱, 赶紧来办公室, 你被投诉了!”
姜莱顿了下,应了声后便立刻快步朝住院办公室赶去。
等到的时候, 蒋团海和医务科的人正好都在, 瞧见她进来, 蒋团海招了招手, 神情瞧不出什么:“姜莱,这个病号投诉管床大夫术后护理不当,导致出院后感染高烧, 现在马上又要住回咱科里了,这个分配表上写的你的名字。”
说着他指了指表格上对应的医生名字,是姜莱。
姜莱弯腰看了眼,李清华。
她忽的想起来之前这个阿姨刚做完手术第二天就闹着要出院回村里住,被拦下后还怪她贪财乱收费,不让人出院回家。
“患者还有心脏病,现在就是害怕引起其他问题,”蒋团海站起身,“还是老样子,看好人,治好病,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他没有训斥姜莱,直接起身离开办公室。
等人走后,医务科的同事才笑着说道:“你们主任真是够护短的,刚才在我办公室斩钉截铁地说你干不出来这种事,非不让我单独找你。”
姜莱回忆起来李清华出院前一晚闹着要洗澡,觉得自己身上有味道,几个护士轮番劝说才消停下去。
可惜没有证据,空口白牙地争辩很难。
“这事我们先出面解决,回头有什么事你配合配合就行了,”医务科同事拍拍她的肩膀,“现在医患关系不好说,搞不好就发网上,这事不能提,提了头晕。”
说完后便先离开了。
于川叹了口气,安慰了几句后便也离开办公室。
姜莱坐在电脑前认真看了手术记录视频,想了好久后没有想到头绪,索性不再纠结,t调整好心态后直接去查其他病房。
隔天医务科很快便有了回复,希望姜莱能和他们一同去病号家里慰问一下。
姜莱答应下来。
但迎接他们的是闭门羹,对方家属根本不愿意见面,甚至还指名道姓说姜莱这种人不配当医生,让她回老家该干什么干什么。
听到这话,姜莱站在防盗门外蹙起眉。
同事也纳了闷,往下走时嘟囔着:“你说真奇怪,这病号怎么就精准拿捏姜医生你呢?还说的头头是道的,好像十分了解姜医生一样。姜医生,你们之前认识?”
姜莱摇摇头。
车子开始返程,沿街路过一条小路,蜿蜿蜒蜒向上面延伸,她脑中闪过一丝猜测。
最近李规乘没有打过电话给她,甚至连赵桂兰都没有,所有都静悄悄的,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最近她一直在忙工作的事情,直到现在才分神想到这些个问题。
但是。
姜莱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患者资料,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农村妇人,应该不可能和李规乘有什么联系。
可能是想多了,她有些心烦,反扣住资料抬头看向窗外。
旁边同事以为她因为投诉这件事还在心烦,侧身柔声安慰她几句,姜莱笑着说自己不介意了。
下车时,手机震动两下。
姜莱摘下手套,一边上台阶一边打开微信。
孟平洲:图片.jpg。
点击打开是一张姜予坐在阳台上看书的照片,看拍摄角度应该是家里保姆拍的。
她还没回复消息,又一连串的照片发了过来,具体都是一日三餐的菜系,还有些日常生活拍照。
最近孟平洲都会给她发这些照片,确保她能够知道姜莱在做什么。
其余的话他从未多说过一句,仿佛两个人又回到了最开始陌生又熟悉的状态中。
姜莱退出聊天界面,刚要收起手机,而后顿住。
须臾,再度打开孟平洲的微信。
姜莱:周末,有空吗?
那头秒回:“有空。”
姜莱:那我能去你那儿做顿饭吗?
孟平洲:欢迎。
会议室里,傅晏礼看资料的视线频频落在旁边男人的手机上。
一共两声震动,怎么就能引得这位冰块脸有笑意。
傅晏礼轻叹口气,合上资料:“行了,今天的会议到这里吧,我有点饿了。”
孟平洲望过去,刚才的温柔丝毫不见:“饿了就先去吃,让研发说完这个问题。”
“……”
/
周日。
姜莱一早便去市场买了菜拎着到孟平洲那里去,门拉开时,男人穿着一身浅灰色家居服,短寸黑发潮湿,脖颈处搭着一根毛巾,一手拉着门把,一手还在擦头发。
“进来。”孟平洲让开身示意她进来。
等看清地上堆着的两大袋食材时,他挑了下眉,弯腰将两袋东西拎到厨房。
姜莱跟在后面站定。
孟平洲回头看她,笑道:“今天你说要亲自下厨,所以我就没让阿姨过来。”
“哦,好。”她干巴巴地点头。
姜予还在睡着,偌大空间只剩下两人独处,姜莱不由地心生莫名紧张,她攥了下手指,指了指袋子:“我先处理食材吧。”
“我帮你。”
“不用的,我可以自己来的。”
孟平洲放下手抄进裤兜里,嗓音沉沉:“姜莱,我不是洪水猛兽,更不可能吃了你。”
姜莱背对着他,看着面前胡乱拿出来的食材轻吸口气,低声强调道:“我知道,但是我想自己做饭。”
不然单独面对孟平洲,她不敢保证自己心态会一直平稳。
孟平洲轻叹口气,直接迈步走进厨房。
身后清冽沐浴露的味道愈发浓厚,姜莱身子一僵,气息靠的更近,孟平洲伸手将旁边阀门暗门打开,拧开天然气阀门。
他收回手没有动,侧头垂眸:“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助就叫我,我在客厅。”
“知道了。”
“你……”孟平洲顿了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跟个鸵鸟似的。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返回客厅打开笔记本,时不时抬眼看向厨房,反光玻璃上清晰倒影出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忙碌着,熟练地打开他的橱柜翻找香料。
孟平洲抱着手向后靠去,唇角不自觉微挑。
之前在宜城的习惯延续至今,他习惯将不常用的东西放置在吊顶橱柜中,常用的放置在底部和拉杆框能够触摸到的地方。
姜莱只来过一次这里,但没有进厨房,可她用的得心应手。
仿佛这些习惯也一并融入到她的生活习惯中去了。
这样的细节发现,孟平洲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屏幕里的东西彻底看不进去了,他索性站起来走了过去。
灶上煨的排骨汤,肉香味若有若无,另一边炒锅里是要炖的牛腩,姜莱微微弯腰舀起一点点汤尝了尝咸淡,转身放勺子的时候发现有人,顿时吓了一跳,手也松了劲儿。
砰——
瓷勺在地上碎的四分五裂。
她下意识要蹲下去捡,孟平洲比她更快一步拦住,大手扶住她的手臂将人托起来:“别动,我来处理。”
“可是……”
“你先出来。”孟平洲语气严肃。
姜莱顿了顿,擦干手快步出去,碎花围裙扫过孟平洲的家居服,棉麻布料沾染一点水滴便很快晕染开,他未曾发觉,视线全落在旁边人身上。
等人离开厨房,他才着手开始收拾。
姜予刚好起床出来,瞧见姜莱站在外面,孟平洲在厨房里忙活,眉头一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复诊情况怎么样?”孟平洲察觉到她还站在那里,随口问道。
姜莱回过神来回道:“比之前好很多。”
起码现在最近几天她观察姜予情绪状态都是稳定的。
孟平洲嗯了声。
袖子被挽起,露出有力手臂,手背上青筋微突,修长手指将每块碎片捡起,最后用厨房纸包裹了几层,然后又用保鲜膜缠了几圈后才丢进垃圾桶。
姜莱突然想起之前的时候,孟平洲在厨房炒菜,听见外头声响总是会第一时间出现,无论他在做什么。
有次甚至拎着铲子便出来了。
想到这里,她勾起唇轻笑。
孟平洲收拾好后不经意回眸瞧见她温温柔柔的神情,心头蓦地一震,一股疼惜不自觉蔓延开。
之前他知道姜莱性格温吞,但也是活泼开朗的,而不像现在这样沉静。
要是学医让她性格发生这么大的改变,之前的鼓励真的不能做数。
“姜莱。”
姜莱猛然回神:“嗯?”
“好了。”他淡淡开口。
“好。”她侧身进厨房,两人交换位置。
门口拥挤,必不可免的有肢体接触,甚至气息互相摩擦而过,温度攀然爬起。
姜莱耳尖烫了下,眨眨眼进入厨房,将食材整理好。
放在高台柜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孟平洲帮她递过去。
备注是赵舟靖。
他顿了下,站在厨房门口没有继续往里进:“姜莱,电话。”
姜莱正在洗菜,下意识问道:“是谁呀?可以帮我挂断,等下我再回过去。”
孟平洲缓缓垂眸,拇指落在拒接键,落下。
“赵公子。”
“我帮你挂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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