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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吻痕之谜


    白绥眉眼压低, 目光森然彻骨,整个人戾气十足,简直变了个人一般。


    他掌心一动银线骤然染起幽蓝狐火, 顺着银线“嘶嘶”一声,攀援而上。


    眼看就要燎到乌引,乌引抬手一挥斩断那根银线。


    “小家伙何必呢?活着不好吗?”乌引眯起眼睛, 威胁地看向白绥。


    陆南风已分出神魂接管了白绥的身体,只是白绥已经负伤,眼下灵力不济,拖不了多久。


    陆南风望向顾慎之所在,见他垂头伫立, 行尸走肉之态,似是中了相柳的慑魂术。


    他心中冷哼, 这妖物何其狡诈,知晓几人之中数顾慎之修为最高, 便先从他下手。


    陆南风指尖悄悄聚起一道灵力,他转眸扫视一周, 视线落在那相柳蛇蜕之上, 眼眸一缩,当即道:“你能占据巴蛇之魂,你也是蛇属?”


    乌引一愣, 遂笑道:“怎么, 你也认识几条蛇?”


    陆南风走出废墟, 站定在乌引眼前, 沉声道:“眼下, 你只有乌引的三魂和你自己那几分魄在。在幻世境内你所向披靡,可走出幻世境后, 这些力量可供不得你多长时间。”


    乌引抬眸上下扫量他一眼,浑不在意地调笑道:“就算你替我担忧,我也不会对你手软的。”


    陆南风冷笑道:“我巴不得你死。”


    乌引眸色渐冷,他将顾慎之一把拉至身前,歪头去嗅他的发丝,斜眼看着陆南风一双拳越攥越紧,哼笑道:“你在紧张?不对,是在吃醋吧……他身上这些大大小的情痕,该不会是你弄得?”


    青合和詹天望此时也正悠悠转醒,便听见这么一句话,詹天望惊异地瞧了白绥一眼,暗叹这小狐仙真是深藏不露。


    青合的反应却很大,他当即站起身来,满脸涨红地盯着白绥,强忍下一腔怒火。


    陆南风倒是神色自如,没承认也没否认,冷声道:“一千年前,冀州黑水河,有一魔化妖蛇吞了一庄子的人。最后被路过此地的修士打杀,妖蛇为逃生不得不分魂而出。”


    乌引的笑容慢慢僵下来了,他阴冷地盯着陆南风,不置一词。


    陆南风继续道:“那枚被分出的灵魄不仅狡猾,也有能吞噬他人魂魄之力,寻常法器根本镇不住它。修士未防他再度入世,便将其彻底关押进自己的识海里。”


    “你和它都是蛇属,都有噬魂分魂之力,世上怎有如此巧合之事?”陆南风上前一步,紧盯着乌引道:“那枚魂魄于我而言毫无用处,不知对你可否有用?”


    乌引冷声道:“魂魄在哪?”


    陆南风道:“先把人交给我。”


    乌引捏着捆仙绳的手一紧,他垂下眼思忖着什么。


    天人交战之际,陆南风继续加码道:“原生魂魄总是要比后天得来更易融合,若我没猜错,这巴蛇的三魄,你至今也未能完全炼化吧。”


    乌引猝然抬眸,他盯着陆南风,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孔晖是你什么人?!”


    陆南风一怔,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太过陌生,以至于没反应过来乌引为何要这么问?


    他敛眸应付道:“问他做什么?”


    乌引瞳孔一竖,张目仔细扫量众人,见陆南风和詹天望神色未变,他眼眸一转落在青合身上。


    看见青合脸色倏然变白,他登时震怒道:“你们果然是一伙的!妖道取我灵魄,孔晖炼我生魂,我要你们全部都死!”


    说罢,乌引的头猛地左右一摆,刹那之间竟化作一硕大蛇首,形如巨象。


    他挺身立于半空,獠牙凛冽,血眸竖起,死死盯着下方众人。


    忽地,狰狞的蛇头探下,张开血盆大口对着众人一声历啸——一股飓风裹挟着黑色的毒雾瞬间喷涌而出,蔓延于天地之间。


    幻世境内,天地倏然灰暗,屋舍解体,瓦梁横飞。


    唯有血月高悬,猩红的光芒刺透黑雾,如邪神般冷漠孤傲,于天际睥睨众生。


    青合和詹天望一并捂住口鼻,弓起腰身,抬袖抵着几乎能将人掀翻的巨浪,勉强稳住身体。


    陆南风屏住呼吸,一头扎进毒雾之中,身形如电,几个掠身便闪到顾慎之身边,一手剪开捆仙索,一手将那寸灵力径直注进他识海之中。


    顾慎之眉心一紧,一双空洞的金眸瞬间闭合,在猎猎狂风之中,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


    陆南风一手攥紧他的胳膊,紧盯着顾慎之的眼眸徒然一暗,一阵强烈的眩晕涌入脑海。


    相柳喷出的毒雾太过阴厉,哪怕不被吸入也会通过皮肤渐渐渗透,白绥的身体已经撑到极限。


    陆南风的神魂在白绥身上明灭不定,他生生祭出神魂,催使白绥立在原地,可遥在九天的本体已然喷出一口鲜血。


    就在这时,顾慎之猛一仰头,双眼倏然睁开,恍如从噩梦中惊醒。


    视线稍一聚焦,入目便是白绥那张血色全无的脸,顾慎之一惊,当即双手拖住要倒地的白绥,将他揽在怀里。


    见他苏醒,白绥紧攒的眉心一松,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嘴角漾起一抹笑意,轻声道:“……哥哥,你醒了。”


    顾慎之嗯了一声,将他整个人背在身后,抬眼便看见一硕大蛇首立在天穹,猩红的眼眸在黑雾中格外阴寒,游弋着硕大的身躯在废墟之中搜寻这几人的踪迹。


    顾慎之朝下一躲,闪步避开大蛇的视线,于废墟中快速巡视,双目一凝,竟发现一个被风吹开的地室。


    正要将人放下,却见白绥猛地一颤,而后眼眸清明的望向了他,惊呼道:“仙君,你醒了。”


    顾慎之的脚步一顿,问道:“你叫我什么?”


    白绥眨着眼睛,茫然道:“仙……仙君呀。”


    顾慎之攒起眉头,白绥身上为何有种怪异之感,他抬手抵住白绥的额头,“我先帮你疗伤。”


    一道仙力从白绥头顶灌入,游走全身未发现任何异样,难道是自己的错觉?


    顾慎之放下手,垂眸深深地看了白绥一眼,嘱咐道:“先躲好。”


    说罢,他飞身冲进毒雾之中,将詹天望和青合一并带了回来。


    几人终于聚到一起,青合一把揽住他哥,带着哭腔道:“王兄,你没事太好了。”


    青合一向沉稳内敛,何曾有过如此惊慌之态,看来真是被吓坏了。


    顾慎之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放心吧,只是只相柳罢了。”


    话是这么说,但顾慎之心里知道,外面的大蛇并不好对付。


    好消息是他那九颗头如今只剩下一个,力量应是被削弱到极点。


    可坏消息是眼下这幻世境的主人,多半就是这相柳的。


    方才,顾慎之被身上莫名出现的吻痕弄得恼羞成怒之际,没有发现身后的乌引,或者说是糅杂进乌引三魂之中的妖邪,在进入此幻世境后,竟被唤醒了。


    不仅如此,那邪祟有极其强大的自愈之力,短短几息之间就将幻世境中残留的力量全部吸纳,同时还控制了乌引的身体。


    顾慎之一时大意,便中了邪祟的招,眼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陆南风那儿顺不顺利。


    詹天望揉了揉鼻子,纳闷道:“这相柳弄得声势浩大,毒气漫天飞舞,可一开始的腥臭难闻、呼吸抑制以外,好似没什么用处呀。”


    顾慎之使真气游走一周,也未发现什么异样,但他不敢放松,从乾坤袋中取出几颗疏解蛇毒的灵药,为几人分发下去,“还是警惕些,相柳已是上古之妖,其有多少手段我们都没见识过。”


    白绥一手接过药,上前一步道谢后,又道:“仙君,方才我在地窖中发现了这个。”


    青合却一个错步拦在白绥眼前,冷声冷气道:“给我吧。”


    白绥被这莫名的敌意吓得抖了抖狐狸而后耳朵,耸着肩膀,将拾来的羽毛递给了青合。


    顾慎之一挑眉,不明白青合为何如此提防白绥,他越过青合对白绥微微一笑,算作安抚。


    青合将羽毛仔细查阅一番,确认无异后,才将那枚羽毛交给顾慎之,道:“王兄,这好像是凤凰的羽毛。”


    顾慎之忙接过来,就着地窖中那昏暗的光晕一看,确实是凤族的翎羽,他走向白绥问道:“这是在何处发现的?劳烦小仙家带我过去看看。”


    青合一抿嘴,又一个错步上前,横插/在二人之中,警惕地盯着白绥,语气生硬道:“带路。”


    白绥眨着大眼睛,惊慌地哦了一声,快步朝里走去。


    顾慎之略一蹙眉,用族内密语对青合问道:【你怎么对白绥有这么大的敌意?】


    青合拧着眉,犹豫片刻,道了一句,【王兄,他这人扮猪吃虎,可要小心。】


    顾慎之笑了一声,【方才多亏他冒死相救,才能助我破了摄魂术,人家不仅不邀功,还这么谦逊,怎么就讨你的嫌了?】


    青合匆匆瞥了顾慎之一眼,那一眼有惊疑,有不解,最终问了句,【王兄,你和白绥,是……什么关系?】


    顾慎之不解,【什么什么关系?他是我顶头上司,神君府里的人罢了。】


    青合当即怒起,憋得眼珠都红了,骂道:【那他可太不是东西了!】


    顾慎之一愣,【怎么了?】


    【他方才承认了,就是他在你身上留下这些吻痕的!】


    ==========作者有话说:==========


    会修(修完)


    第52章 哥哥我陪你


    “什么!?”顾慎之一亮嗓子, 惊得整个地窖徒然一静。


    詹天望挖了挖耳朵,凑到青合身边,正要说什么, 就被青合一眼瞪去,实趣地闭上了嘴。


    白绥竖起耳朵一路小跑过来,一张白净纯然的脸凑到顾慎之眼前, 关切道:“仙君,怎么了?”


    顾慎之拧起眉,一脸复杂的盯着白绥。


    他实在不愿意将这个人畜无害的孩子,同在自己身上留下似饿鬼扑食的吻痕之人联系到一起。


    可青合一向不爱捕风捉影,更别说给他人凭空捏造罪责, 青合不会骗他。


    顾慎之咬了下唇道:“昨晚,在你走之后, 谁同我待了一夜?”


    白绥一怔,飞快答道:“没有。”


    干脆果决, 连片刻思索都无,就是那双毛耳朵立刻压了下来, 向两侧撇着。


    顾慎之眯了眯眼睛, “好,带路吧。”


    白绥忙点了点头,转过身时轻轻松了口气, 又持着那辟邪方盘, 继续朝深处走去。


    青合立刻接道:【王兄, 这就放过他了?】


    【不急, 】顾慎之紧盯着白绥道, 【再等等,他肯定知道什么。】


    地窖的路修得并不平整, 且一路向地底深处而去,甬道也逐渐缩窄,从二人并肩到最后只能一人缩着肩膀通行。


    好在未过多时,白绥便在前方站定,带众人到了一处宽敞些许的地方。


    他蹲下来,在一片泥泞中翻了翻,又找出一枚羽毛。


    顾慎之当即走过去看,又是一枚凤凰的翎羽。


    他也蹲下来,一手捻起黏湿的泥土,一手打起豆大火焰凑近照亮,指尖竟上竟留下一抹血迹。


    顾慎之脸色一变,他默念发法诀,请出十几盏莲花灯,将这几步见方的暗室顷刻照耀得亮如白昼。


    灯光点燃的瞬间,众人看清眼前之处,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砖墙之上居然布满暗红色的血迹,那痕迹新旧交替,深浅不一,如漆一般泼洒残挂在墙上,实在触目惊心。


    詹天望大呼道:“这是刑室吗?相柳捉了哪个倒霉蛋,将人关在此处折磨了!?”


    顾慎之喉咙一滚,一种不妙的预感在心底缓缓升腾。他环视四周觉得这屋子布局实在古怪,不仅没有任何摆设,而且小得不像话。


    若此处真是旧刑室,那以逼仄的布局来看,就算是动刑都挥不开臂膀。


    若不是刑室,何来如此多的血迹?


    顾慎之道:“这里不是终点,应当还有暗室没被发现。”


    几人当即就分散开来,沿着四周墙壁摸索。可摸了半天,砖墙可谓坚厚古朴,没半点异样。


    一筹莫展之际,白绥咦了一声,他双手持着辟邪盘惊讶道:“晷针怎么转起来了?”


    辟邪方盘之上,晷针顺时针转动不停,似是被某些异样所扰。


    詹天望也请出祭灵玉,惊呼道:“灵玉红了!”


    两个用以测邪祟的法器皆有异变,但就是找不到异处在哪?


    顾慎之心中一急,踏着泥地走了两步,忽地抬起头,“上面有人看过吗?”


    几人一同应道:“没有。”


    顾慎之抬手一指,一盏悬在空中的莲花灯随即高升起来,飘上约莫一丈远,莲花灯便停了下来,照亮了这窄室内的穹顶。


    定睛一看,灯火光晕外,有几缕光束顺着一道缝隙,向上继续延申。


    “向上走,”顾慎之对青合道:“我先上去,你殿后。”


    说罢,顾慎之一脚踏着墙壁,几步横踩飞身而上,抬手一指,一股强劲的仙力击透那处缝隙,豁开一个能过人的洞口。


    他旋身一跃,便飞了上去,落在一处昏暗开阔的屋舍内。


    顾慎之挥去眼前的飞尘,入目便见一套刑具立在洞口处。


    十字刑具老旧不堪,上面锁链也锈迹斑驳,全部都沾着大量的血迹,底部则是一个卡槽,卡槽斜向下便是他方才所在的位置。


    顾慎之不解,那处小屋只是用于收集受刑人的鲜血所存在的吗?


    他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室内除了这套可怖刑具外,并无其他,便道:“上来吧。”


    顾慎之拉过白绥的手,将人带上来,正要接詹天望,忽地一阵阴风吹过,撩起他额前的碎发,让他嗅到一股很熟悉的味道——同族的味道。


    顾慎之眼眸如电,当即迎着风过的方向看去,那处竟然有一扇几乎和墙面同样颜色的木门。


    他拍了拍白绥,叫人留在原地,自己则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扇木门。


    “吱呦”一声嘲哳的门声响起,顾慎之扬起眼眉向门内看去,眼眸猛地一缩,整个人当即被定在原地。


    余下几人也被拉进此处,青合疑惑他哥怎么立在原地不动,便也跟了上去,顺着顾慎之的目光一看。


    待看清眼前是何人之时,青合猝地发抖,如瞧见修罗恶鬼一般,惊慌不已,他死死捂住嘴巴,却仍惊了一声,“孔……”


    顾慎之显然已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定了心神,抬腿就要走进去,却被青合拉着腕子,“王兄……是他吗?你别去,太危险了!”


    门内,对侧墙壁上方嵌着半扇狭小的暗窗,窗外那轮诡异的红月正将一片猩红的光芒挥洒进来,不偏不倚地落在那具依靠着墙壁瘫坐的尸体上。


    那尸身依的腹中似乎遭遇重击,一片凝结的血迹早已染黑了明黄色衣袍。他无力地垂着头,一双手以一种不自然且狰狞的姿势僵直地荡在地上,似乎预示着死前并不安宁。


    “他死了,”顾慎之听见自己说,“不要怕,我去看看。”


    他在那尸身旁缓缓蹲下身,抬手撩开那人凌乱的头发,孔晖那张青灰色的脸就暴露在如血般的光影下。


    孔晖……死了?


    当年伙同魔族大举攻克天界、修为被废也能从化外之地拼死逃生、潜入翠微峰害得乌引三魂俱灭、阴魂不散般折磨顾慎之这么多年的人!就这么死了!?


    顾慎之的手微微发着抖,他理应爽快、释然。


    毕竟孔晖一死,孔雀一族便再无把柄为人所迫,他可以光明正大的把苍乐带回来,可以直接把乌引还给乌桕,甚至可以用这具尸身换几个神位留给族人。


    此后天高海阔,他再也不用顾及那些从未曝光的秘密,甚至还可以……还可以同陆南风重归于好。


    反正孔晖死了!那些秘密只要自己不说,陆南风绝不会知道!


    但不知为何,顾慎之心中却如压着一块大石,叫无论怎么呼吸,都捋不顺这口气!


    顾慎之心中还有疑问未解,孔晖怎么就这么死了?!


    孔晖当年是受了谁的蛊惑才投效魔族?又是得了谁的助力从化外之地逃生?他是用什么要挟苍乐同自己决裂?他同玄凤之死到底有没有关系?


    太多的质问没说出口,太多的答案得不到回答,他怎么就这么死了,死在幻世境中。


    若今日不曾踏足于此,他的尸身过去千万年都不会被发现。


    “呵,”顾慎之苦笑了一声,抬手将孔晖那双泛白的眼眸阖上。


    生前,你是明王座下不可一世的左护法又如何?是神威赫赫的大圣神武孔雀又怎样?到头来,不过是一捧黄土,身死他乡。


    你同世间众生,终究也没什么不同。


    顾慎之站起身,正要搜罗身上的法器,将孔晖的尸身装进去,忽地他一怔。


    顾慎之鼻翼微动,诧异道:“你们有闻到血腥味吗?”


    门外站着的几人互相对视一眼,一并摇了摇头。


    门内门外甚至地室之中皆是如此大的血量,哪怕时隔已久,也不应该半分味道都无。


    顾慎之脸色一变,大声呵道:“后退!”


    与此同时,一声阴恻恻的笑声徒然从孔晖的尸身处响起,那具早已死绝的尸体忽然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站了起来。


    “美人啊……你看来也认识孔晖,那真是太好了。”相柳控制着孔晖的那双泛白的瞳孔忽然变得血红,他咯咯地笑着,继续道:“既如此,你就留在这,替他受罪吧。”


    话音未落,孔晖的脖颈骤然扭转,脊骨发出刺耳脆响,竟如一条毒蛇般弹射而出,直取顾慎之咽喉。


    顾慎之挥出雀翎扇,五色神光随之弹出,空中化作一道凌厉弧光,硬生生地拦下这一击。


    他当即转身,一手揽过众人,一手挥扇炸开砖墙。碎石顷刻如雨倾泻,尘烟翻涌间,他足尖点地腾空而起,带着众人掠出废墟。


    身后砖墙轰然坍塌,趁着相柳被五色神光困住之际,顾慎之当即掏出乾坤袋塞给青合道:“待我找到阵眼,你就带着众人速离此地。”


    青合道:“王兄……”


    “眼下犹豫就是在拖累我!”顾慎之斩钉截铁地喝了一声,他张目远望,见不远处脱离相柳控制的乌引双目骤然清明,却仍动弹不得。


    乌引在看见顾慎之的瞬间,变当即瞪大了眼睛,而后眼珠一直向上去翻。


    詹天望指着乌引惊道:“完了完了,那妖蛇是不是又要俯身在他身上了。”


    乌引朝他翻了个白眼,又瞪向顾慎之,再次向上看去。


    红月当空,猩红却清澈,像一泓血泊,又似诡异的珠胎。


    顾慎之当即明白乌引是何意,阵眼就在红月之上!


    他飞出雀翎扇径直刺向红月,扇尖触及月轮刹那,红月如一滩血肉般被撕裂开来,露出一道极为狭窄的缝隙。


    眼看缝隙就要闭合,顾慎之身形如电,抓住乌引背在詹天望身后,一脚将其踹进缝隙之中,又拽过青合白绥,一并将人掷入其中。


    青合在哽咽道:“王兄,一起走!”


    “别怕,等我把孔晖的尸身带出来就走。”顾慎之送出青合,隔空嘱咐道:“先带乌引回翠微峰!”


    而后他又要丢出白绥,可白绥飞至半空,眼看就要消散于缝隙,他忽然蓄力,逆着狂风折了回来。


    在顾慎之震惊的目光中,白绥请出一把神剑,站在顾慎之身前,回眸浅笑,执拗又坚定道:“哥哥,我陪你。”


    ==========作者有话说:==========


    已修


    第53章 陆总又掉马了


    “你……”顾慎之上前一步, 他又气又急,想把这愣头青直接打晕丢出去得了。


    可他还没动念,红月就骤然内陷, 将那缝隙即刻吞并进去。


    糟了,顾慎之抿住唇,将白绥朝后一拉, 雀翎扇上猛地一烫,五色神光被迫归位。


    就算是五色神光这种六界顶格的法器,但在可改乾坤日月的幻世境中,仍不存任何优势可言。


    相柳已挣脱五色神光,从废墟中站起身来, 嘴角噙着邪笑,一步一步逼近顾慎之, 嗔怒道:“侥幸得了生门怎么还不快逃?美人,你是看不起我?还是对孔晖这具皮囊这么流连, 竟连命都不顾了?”


    血红的眼眸一转,视线落在白绥身上, 目光转瞬阴冷, 相柳道:“差点忘了,你们俩是一伙的。若乖乖告诉我魂魄在哪,我便留你们全尸, 可好啊?”


    天穹之上, 红月内陷加剧, 不断向内折叠, 一寸寸地收紧光亮。


    这是阵法正在重构之态, 顾慎之心中惊疑,这相柳的本事未免太大。


    若相柳没说谎, 那眼下他的魂魄已被分成三份,一份糅杂在乌引身上被送出了阵法,一份留在幻世境中控制着孔晖,竟还有一份被人封印。


    可他为何笃定,第三份魂魄一定在自己这处?


    顾慎之还在思忖,身旁的白绥便出声道:“你的魂魄在青丘神君那里,你若聪明,当放我们出阵。拖着你这半条贱命向神君俯首认罪,兴许能讨神君欢喜,放你一魄。”


    顾慎之错愕地瞧着白绥,先不说相柳的魂魄为何在陆南风哪?白绥吃错了什么药,怎么一副冷冰冰的语调?这不是要刻意惹怒相柳吗?


    果不其然,相柳红瞳一竖,当即怒道:“什么狗屁神君!一个趁人不备偷袭得逞的宵小罢了,竟也配飞升成神,今日便先杀了你们,我倒要看看他青丘神君能耐我何!”


    话音刚落,相柳振臂一挥,两侧残垣断壁轰然掀起,悬在空中,形如巨墙。


    霎时间,尘土飞扬,地动山摇,头顶红月那道残光也被隔绝在巨墙之外,周遭忽然暗了下来。


    顾慎之将白绥紧紧拉到自己身后,他勉强稳住身形,低声道:“一会朝后跑。”


    相柳双掌一合,两侧悬停的碎石乱木猛然一动,挟着狂风就向二人夹击而来。


    顾慎之正要推白绥出去,却被他拉住腕子一绕,白绥身形灵活地冲到顾慎之身前,用力一贯,便将顾慎之丢出夹缝之中,自己则迎着相柳而去!


    白绥身影如电,敏捷地避开打来的巨石,同时召唤出六把意剑凝在身前,神念一动,意剑便朝着相柳飞刺。


    顾慎之落地刹那,便旋身飞起,踏着空中碎石疾掠而回,抬扇卷起漫天黄尘,直击相柳面门。


    黄尘扑面之际,相柳冷笑一声,一手高举朝顾慎之所在轻轻一点,风势骤逆,沙砾尽碎如齑粉,顾慎之的动作竟被放慢数十息。


    相柳另一手出掌,登时挡住那六道意剑,剑锋猝然一滞,六道意剑齐齐嗡鸣,却丝毫动弹不得。


    “美人啊,你别忘了,这是幻世境。”相柳轻笑着勾了勾手指,将顾慎之从半空拉了过去,“在此间天地,我就是万物之主。”


    顾慎之脸色一变,奋力挣扎却好似陷入泥沼一般,四肢纵有万钧力气,但就是使不出去,只能眼睁睁看着相柳那青灰色的手指离自己越来越近……


    “铮!”一声清锐的弦声忽地炸响。


    相柳应声回眸,只见白绥跃在高空之中,眼眸凌厉地盯着他。白绥抬臂挽弓,弓被拉得弯如满月,只听“嗖”地一声,一支银箭破空而至,直取相柳眉心!


    相柳眼眸一缩,左右手皆被占据,无论放下哪侧,他都逃不出致命之危。


    电光火石之间,相柳猛地将悬在半空中的顾慎之拽至身前,将自己全部挡住。


    白绥双眼一眯,指尖轻抬,凌空飞驰的银箭在瞬息之间偏转方向,灵巧地绕开顾慎之,径直朝着相柳后心猛刺。


    箭镞猝然穿透血肉,相柳瞳孔一散,喉咙滚了滚,大股鲜血自嘴角溢出。


    在他双手脱力的瞬间,顾慎之一个挺身翻飞出去,一脚将相柳踢入废墟,没了控制的意剑也瞬间将相柳穿透,把他整个人钉进废墟之中。


    白绥快步跑至顾慎之身边,见他周身无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下意识地按主自己的右臂,笑道:“哥哥,你没事太好了。”


    顾慎之眉心蹙起,他盯着眼前的白绥,脑海里不自觉地想起他射箭时的招式——搭箭、拉弓、一击必中……


    这身形动势像极了陆南风,哪怕是师出同门也未必会模仿地如此相似,更可疑地是,他方才竟下意识地去调整右臂。


    常人射箭多半是左手持弓,射褠往往戴在左臂,而陆南风一向惯用右手,所以他的射褠戴到右臂。久而久之,每次射箭后,他便留下了调整右臂射褠的习惯。


    哪怕此刻他衣服上并没有戴射褠,那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仍是做了出来。就算射箭的姿势可以学得神似,可潜意识的动作也能模仿得一模一样吗?


    顾慎之咬着牙,瞪着眼前的人,目光如炬,似是要把人看出个窟窿来。


    上次,陆南风就扮成苏泓藏在自己身边,最后他多半是知晓自己暴露,才肯作罢。


    而今不知使出什么手段,竟还敢扮作白绥。怪不得这几日,他一会叫哥哥,一会叫仙君呢。


    这才短短几天,陆南风的演技精进了不少,将白绥的神态学个八九成,若不是情急之下露出破绽,自己恐怕还是被蒙在鼓里。


    都多大岁数的人了!还学人家孩子那般扭扭捏捏,大言不惭地叫自己哥哥!


    陆南风……你就这么喜欢逗弄我是吧?好好好,我让你玩……


    顾慎之装作脚底一软,整个人便跌入陆南风怀里,身如无骨般毫无保留地揽着他的脖颈,嘴唇擦过他的立起来的毛耳朵,吹着湿热的气道:“啊……吓死我了……”


    怀中人登时一僵,手不由自主地抱住顾慎之,但即刻便松开,声音发哑道:“哥哥,别怕。”


    顾慎之心中冷哼一声,眼下陆南风是白绥的模样,身量比他矮半个头去,这个姿势去搂人,自己也不是很舒服。


    顾慎之作势要站起来,陆南风很是配合地扶住他的手臂,小心谨慎地托着他,关切道:“哥哥,要不我背你吧。”


    顾慎之俯下身,猝不及防地对上陆南风惊惶的眼睛,他勾唇一笑,抬手点了下陆南风的鼻尖,而后轻巧地眨了眨眼道:“这么关心我呀?”


    陆南风耳朵一烫,垂下头去,不再看他。


    顾慎之觑他一眼,便搭着他的肩膀站直了身子。


    见陆南风要退后,顾慎之便将人一把揽在怀中,捏了捏他那双毛绒绒的耳朵,轻佻地问道:“你成仙多久了?可曾有过婚配?”


    陆南风一怔,低声道:“没有。”


    “是不曾遇到可心的?还是曾经有过,现在仍放不下?”


    陆南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半晌,咬牙道:“没有就是没有。”


    “哦……”顾慎之拉了个长音,绕到陆南风身前,用扇柄勾起他的下颌,轻笑道:“本仙君帮你介绍一位可好呀?”


    看着陆南风那双极其惊疑的双眼,顾慎之坏心爆棚地挑了下眉,收起扇柄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你觉得,我怎么样?”


    陆南风那双眼瞬间瞪圆了,眼尾飞红,说不清是恼得还是羞得,胸口起伏不定,齿间发着颤,磕巴道:“你……你……”


    顾慎之扑哧笑了一声,用扇柄轻敲了一下他的头,“这么不禁逗呀?你生得这么可爱,平时没人同你打趣吗?”


    陆南风的脸沉下来,别开头道,“没有。”


    片刻后,他又补了一句,“神君一向冷静自持,苏泓也不怎么说话,大家都对我很好。”


    顾慎之笑道:“听起来他们很是冷漠,不管不顾还能算作对你好?”


    陆南风道:“神君救过我性命,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顾慎之敛眸道:“你方才也救了我的命,仙君府虽抵不上神君府那般无所不能,但只要你有所求,无论什么,我都答应。”


    陆南风缓缓将目光移过来,试探道:“真的吗?”


    顾慎之眯起眼睛,浅笑道:“哥哥当然不会骗你。”


    陆南风迟疑了好一会,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你平安就好。”


    顾慎之凝起眉,半晌沉声道:“去看看相柳吧,他应当还没死。”


    废墟之中,孔晖的尸身极其扭曲地躺在砖石之下,顾慎之虽对他有恨,但心中仍有不忍,他取出一金钵,将尸身暂时收了进去。


    方才那一击,已能重伤相柳,但这家伙的自愈能力实在惊人,实在不好掉以轻心。


    可沿着废墟搜罗一圈,也没找到半分相柳的影子。顾慎之有些焦急,他莫名有种预感,玄凤之死在此处或许就能找到答案。


    陆南风绕城一周,也飞落回来,对顾慎之道:“哥哥,前方有个山洞,我们去哪落脚吧。”


    顾慎之点了点头,随他飞到一处深邃的洞穴外。


    头顶的红月已缩成指甲盖大小,天地之间已无光亮,顾慎之请出莲花灯高悬于空,这才照亮了这处山洞。


    这洞穴十几丈高,内里幽深,夹在两块巨岩之间,瞧着像是一张深不见底的血盆大口,怪瘆人得。


    顾慎之跟着陆南风走进去,发现这洞内竟没有想象中那么潮湿,且几步远处还有一堆干枯的稻草。


    “呀,”陆南风一声惊呼,笑着跑过去道:“哥哥,我们真幸运,有这么一大捆稻草,今晚不用贴着硬邦邦的石头睡觉了。”


    顾慎之不是傻的,这荒芜的山洞之中怎么会凭空出现一大捆干爽的稻草,多半是陆南风探路之时就带过来的。


    顾慎之心中一暖,对他的怨气也少了两分,走过去帮他一起将干草铺平。


    或许是今天实在太累,顾慎之打了个哈欠,眼皮也沉甸甸的。


    陆南风见状便道:“哥哥,你睡一会吧,我帮你守夜。”


    身旁人若是白绥,顾慎之或许还会强挺着,但他是陆南风,便没什么值得担心的,他点了点头,背朝着陆南风蜷了下身体。


    几息不到,顾慎之便睡死了过去。


    恍惚之间,他觉得周身一冷,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坐起了身。


    甫一起身,腰眼连着整个下半身都疼了起来,顾慎之当即清醒过来,他张目四顾一番,登时惊得张大了嘴。


    自己怎么回到了翎霄宫内的酒室,难道是在做梦吗?可这梦未免太过真实了。


    顾慎之扶着矮桌站起来,刚一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竟未着寸缕。


    霎时,他头脑一懵,一些回忆碎片连成片般向他呼啸而来。


    顾慎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捡起衣服,气得浑身发抖,心中怒骂道,该死的陆南风!我还当你是坐怀不乱的真君子,多年未见,你怎变成了一个趁人之威的登徒子!


    他咬紧了牙,带着一腔怒火,忍住腰酸,披上衣服,推门去寻冤家讨说法。


    可门扉一开,顾慎之当即愣在原地。


    他看见陆南风站在清辉之下,怀中还抱着一位紫衣姑娘。


    那姑娘娇声倩语,扬眉朝他扫量一眼,便掩唇伏在陆南风胸膛上,软声道:“陆哥哥,他醒了。”


    第54章 全部暴露!


    把玩着姑娘青丝的手略一停顿, 陆南风也随之抬眸,得见顾慎之那刻,他没有脸上不见丝毫尴尬, 反而轻佻地朝顾慎之勾了勾手指,邪笑一声:“慎之,来呀。”


    顾慎之瞪大眼睛, 眼眶湿热难忍,一腔酸涩梗在喉咙。


    心中知道这是梦,这是假的,这人不是陆南风……但亲眼看见这二人搔头弄姿之景,他还是忍不住地难受, 心口像是被人活生生地剜掉一块,疼得他浑身战栗。


    陆南风挑眉轻慢地赏着顾慎之, 好似他就乐意见人伤心。


    他揽着美人阔步上前,身上那件里衣未系, 迎风掀开,大剌剌地敞着一大片胸膛。


    陆南风的身材一向壮厚, 蜂腰猿臂, 挺拔利落,走起路来步若生风,像是凡间雄武的将军。


    但此刻, 他的裤子却松垮垮地挂在腰上, 纵使仪态伟岸, 但掩不住一副孟浪之态, 他轻笑道:“慎之, 这位是蓬莱岛的韩筱少主。”


    韩筱媚眼如丝,朝顾慎之弓了弓身, 又飞快地贴回陆南风身上,似菟丝子般依附着他,片刻都不愿分开。


    “多可心美人啊,”陆南风抬手勾住了韩筱的下颌,盯着那双杏眼,痴迷道:“多年前,多亏少主心善,救我于水火之中。可怜少主却被我连累,如今走投无路,便只能来投奔我了。”


    顾慎之只恨自己不能将一双眼剜出去,他攥紧双拳,眼不见心不烦,拉着木门就要阖上,却被陆南风抬手生生抵住。


    陆南风一脸不耐烦,厉声责怪他道:“人家同你问好呢,你怎么半点回应都没有?”


    顾慎之咬着牙,唾骂道:“滚!带着她给我滚出翎霄宫去!”


    韩筱被吓得一颤,纤长的睫毛眨得飞快,一副泫然欲泣之态,可怜巴巴地攥住陆南风的衣襟,用帕子擦着眼泪道:“陆哥哥,人家好害怕呀。”


    陆南风哼笑一声,大手揽住她娇小的腰身,亲昵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怕什么,早晚都要见面的。”


    顾慎之银牙都快咬碎,他一把推开陆南风,大吼道:“无耻之徒,快给我滚出去!别弄脏了我的眼!”


    陆南风坚硬似一堵墙,他反手攥住顾慎之的手腕,朝高处一提,将人猛地摔在自己胸膛上,眯着眼勾唇道:“至于么,你不是已经同我分开了吗?难道分开之后,还不许我另寻佳缘了?”


    “松开我!你情愿怎样,我才懒得管!滚出去!滚出去!”顾慎之发了疯般死命推抵他,豆大泪水瞬间溢出眼眶。


    陆南风笑了一声,垂下头,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不喜欢啊,那我杀了她可好啊?”


    说罢,陆南风兀然抬手,一掌锁住韩筱细长的脖颈,猛一用力。


    韩筱白皙的脸上瞬间涨红,瞠目颤抖,呜咽道:“救……救命。”


    顾慎之慌了神,他卯足力气撞开陆南风的手,拉着劫后余生的韩筱连连后退,大声骂道:“你个恬不知耻的混账!该死的人是你!”


    陆南风走到他身边,歪头看他道:“我死了……你不心疼吗?”


    顾慎之眼眸忽地暗下去,张手一抓便握住一把匕首,迎面上前,干脆利落地扎透他的胸膛。


    血汩汩地从“陆南风”的心口涌了出来,顾慎之抽出匕首,恶狠狠道:“一个腌臜邪祟,还扮作陆南风的模样恶心我!你死不足惜!”


    “陆南风”的里衣已被鲜血然后,他带着这个瘆人的血窟窿,脸上却没有丝毫痛苦的神情,仍邪笑着,道了一句:“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一阵冷风卷起地上的干草,扑簌簌地打在顾慎之身上,他猛地睁开双眼,如溺水窒息大口喘着粗气。


    陆南风立即靠过来,扶起他关切道:“怎么了?”


    顾慎之拧眉看了眼一他,心中无比庆幸他眼下是以白绥的模样出现,不然做了那种梦,他保不准就会把火气牵连到此刻的陆南风身上。


    清醒过后,心中那股怨气仍梗在胸膛,不上不下地顶着他。


    顾慎之敛眸沉思,不就是看见陆南风揽个姑娘吗?他至于气到急火攻心吗?


    或许他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释然,又或许是……


    “没事,”顾慎之缓了口气,又问道:“我方才睡了多久?”


    “一刻钟左右。”


    才一刻钟吗?顾慎之觉得不对,叮嘱道:“不能睡,会出问题。”


    陆南风嗯了一声,悄悄把一只手藏到身后。


    若是往日,顾慎之或许不会如此敏感,但噩梦刚醒,他心中仍有余悸,盯着他那只手就道:“你躲什么呢?”


    语气生硬冰冷,不像是会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


    陆南风一怔,头上的毛耳朵也往后一背,他干笑道:“哥哥,我没在躲。”


    但见顾慎之眼中充满是怀疑和质问,陆南风迟疑片刻,还是把那只手摊在他眼前。


    那只白皙的手掌上被扎进去六七枚极细的银针,正巧插在几处关键的穴道之上。


    这原本是一种阴狠的刑法,往往在凡间的大狱之中,对一些有名望的亲贵使出的招数。明面上血肉横飞实在太过难看,便只能以这种办法逼供。


    此举看着没有什么伤口,但是轻轻波动细针,便会传来彻骨剧痛。


    陆南风以为顾慎之看不出来,随口道:“在一旁待着无事,瞎扎着玩的。”


    顾慎之那冷漠的目光逐渐软下去了,他抿住嘴,抬眸才看清陆南风的额间满是细汗,就连嘴唇都微微泛白。


    自己中了相柳的招数,陆南风多半也逃不过去。


    但陆南风怕自己也跟着睡着,便用这种方式保持清醒,只为能让他能多休息一会。


    可亲手扎下去这么多的针,得有多疼啊。


    顾慎之不敢细想,心中忽地发酸,后知后觉地发现陆南风对他一向都是偏爱的。


    无论身在何种立场之上,陆南风总是不顾自己的安危来替他兜底,为他撑腰。


    陆南风一向如此,自己怎么能因梦里那莫须有的烂事,就对眼前人如此疾言厉色。


    顾慎之知道做错了事,他此刻很想抱住陆南风。


    旋即,他没有任何预兆地张开手臂,将陆南风死死揽进怀里,眼泪止不住的倾泻,他咬紧牙关不敢让自己哭出一声。


    自己值得陆南风如此做吗?


    顾慎之想,他多半是不配的,若陆南风能遇上一个更好的人,不……


    是他值得一个更好的人来爱他,只是那个人不是自己罢了。


    山洞内很是静谧,顾慎之纵使死死咬住嘴唇,仍是不免哽咽出声。


    陆南风手足无措地轻拍着顾慎之的肩膀,紧着问道:“哥哥,你怎么了?是有哪里不舒服?”


    顾慎之摇了摇头,半晌才松开了他,抬手擦去自己脸上的泪水。


    那双湿哒哒的眼睛在莲花灯的照影下显得格外莹亮,像深海中的东珠,顾慎之盯着陆南风,摊开自己的手,“也帮我扎一针吧。”


    陆南风表情一僵,又立刻换成一副局促为难的模样,“哥哥,我手法实在生疏,实在不敢……”


    顾慎之直接从袖口甩出一把匕首,就要朝着掌心辞去。


    陆南风眼疾手快,抬臂拦住了他腕子,后怕地滚了滚喉咙。


    顾慎之垂眸道:“你不帮我,我还是会睡过去,噩梦太过骇人,我不想再经历一次。”


    陆南风眼眸微动,最后道了句:“好。”


    一根细针闪着银亮的锋芒,扎进顾慎之穴位之中,顾慎之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溢出细汗。


    陆南风见状,便道:“一根就够了。”


    顾慎之扫量了一眼他的掌心,摇了摇头,“再来。”


    陆南风不动,顾慎之执拗的把手递过去,“再来。”


    “哥哥,真的就……”


    顾慎之伸出手要去抓他怀中的细针,陆南风当即止住了话,眉心微蹙道:“我来。”


    又是一根刺在手指上,顾慎之疼得脸都扭了一下,他咬牙道:“再来一个。”


    陆南风立刻把所有细针都收拢起来,把那匕首也踢远了,站起身来,脸色发黑/道:“痛意只能阻挡一时,保不准相柳会使出别的办法让我们入梦。你掌上那两处已是联觉关键所在,再多只会徒增痛苦。我们互相看顾,若谁睡了,便想办法唤醒他,这样不是更好吗?”


    顾慎之愣住了神,一双大眼睛怯怯地打着转,瞄着陆南风,扁扁嘴道:“都听你的……你,别生气。”


    陆南风立在那,几息之后,他轻叹一声:“我没有生气。”


    他坐到顾慎之身边,两个人的手掌靠在一起,在莲花灯的映射下,十几枚银针的倒影交织在一起,乱如丝缕,剪不断,理还乱。


    顾慎之盯着那影子,眼前发虚,困意再次袭来,他登时把那掌心上那根针捻了一圈,灭顶的痛意让他清醒几分。


    正要松一口气,头顶的莲花灯忽地灭了。


    山洞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顾慎之指尖上飞速燃起一豆火,弹进莲花灯芯之中,将其再度复燃。


    他暗觉不妙,甫一回首,便见陆南风竟保持着手掌高举的姿势,已在瞬息之间,闭眼睡去了。


    顾慎之手忙脚乱地跪坐在他身边,来回捻着他掌心的银针,试图用痛意唤醒他。


    可陆南风眉心紧皱,无论拨弄哪根都毫无用处。


    顾慎之惶惶不安地晃着他的肩膀,大喊道:“醒醒!不能睡!”


    无论顾慎之怎么折腾陆南风,他都不见醒。


    直到半盏茶的时间过后,他才幽幽转醒。


    当陆南风的视线落在顾慎之脸上时,却猛地压低了眼眉,那一瞬间的神情说不上是怒还是怨,他匆忙别开眼转过头去,一声不吭。


    顾慎之明白,他多半也是被噩梦所魇住了,正要抬手轻拍陆南风的肩膀安抚。陆南风却徒然起身,躲开他的手,走到几步远外坐下。


    顾慎之举着手怔在原地,无措又慌张地看过去。


    陆南风的背影满是怫然,牙咬得咯吱咯吱地响,一双眼中阴郁非常,他垂眸看着掌心,忽然一股脑地将掌心上的针全部拔了下来。


    他使劲攥紧拳头,血流在指缝间蔓延,痛意让陆南风清醒片刻。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似是要努力忘记这些不好的事。


    片刻后,陆南风转过身来,眼眸已经清明些许,却还是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防备,“方才,我也做了场噩梦。”


    顾慎之起身,慢慢走到他身边,见他没那么抗拒,才蹲坐下来,捧着他的手,送去一道灵力。


    掌心的伤口飞速愈合,顾慎之抬眸看向陆南风,见这人的眉头还是锁着的,便思忖片刻道:“见你睡着,我吓了一跳,用尽办法也没能叫醒你。”


    陆南风颔首道:“灯灭的那刻,我的思绪仿佛不受控制,在幻世境中,我们太吃亏了。”


    顾慎之点了点头,他把手轻轻覆在陆南风手上,一双眸子深深地望向他,低语道:“……南风,那我们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脸色发黑/道,屏蔽了黑/道是吗


    第55章 恃宠而骄


    陆南风表情一空, 猛地看向顾慎之,就见顾慎之轻轻一笑,伸出手摸了摸他那双毛耳朵道:“神君学得很像, 若不是耳朵摆动得没有白绥那么灵动,我多半也是认不出的。”


    陆南风垂下眼,嘴角一沉, 整张脸瞬间冷冽起来,再没半点白绥神态,他低声问道:“你何时知晓是我?”


    语气说不上多严肃,但也绝对称不上好。


    顾慎之指尖一僵,松开捏着陆南风耳朵的手, 旋即歪下头,轻巧地说道:“怕神君生我的气, 我不敢说。”


    陆南风眉心攒起,冷着脸, 也不言语。


    这可不妙,顾慎之抿住唇想, 陆南风这是……真生气了?


    相柳所构设的梦魇, 在明面上看着没那么大威慑,无非就是让人不断陷入噩梦之中。


    可这也是最为阴险之处,他会在梦中捕获到人心中龃龉, 将隐念不断放大成妄念, 搅动起人的心绪。倘若不加干涉, 这点妄念必将朝着心魔之势发展。


    因此, 顾慎之才想同陆南风相认, 若二人能心无芥蒂,在此间天地或许不惧相柳之危。


    可眼下, 陆南风竟一脸严肃,态度还不如相认之前。


    顾慎之犯了难,他很少见过陆南风生气,也不知道怎么哄。


    早知道就不应避重就轻地答那么一句,还惹得陆南风更不愉快。


    他最近一次生气是什么时候?好似是在神君府重逢那日,可那时的状态和眼下也不尽相同,这次竟多了几分……漠然。


    以前,陆南风也生过气吗?自己是怎么哄他的?


    顾慎之浅浅思索,脑子里闪过几个他拉上陆南风兴致勃勃地往塌上滚的片段,便生生止住了念。


    他耳根一热,只觉得年少时实在荒唐,又实在简单,开心时便哄着陆南风亲亲抱抱,不开心时就耍脾气使性子等陆南风来哄他。


    倘若真有什么误会、吃味,这种鸡毛蒜皮却又能让人借题发挥的小事,他就开始撒娇耍横,为了证明陆南风的偏爱,做了不少引入捧腹的事。


    而所有事件最终的战场,往往都是在床上,要么是顾慎之坏心思地坐在陆南风身上,要么则是陆南风抱着他的双腿将他托起来。


    年轻气盛,加上顾慎之一肚子花花心思,总能折腾到精疲力尽。


    一场欢爱下来,二人皆畅快淋漓,谁还管最初是因什么起得急?


    以前太过没羞没臊,眼下清新寡欲了多年,猛一回想还真有点口干舌燥。


    他抬起手背,贴了贴自己发热的脸,赶紧回神想些有用的!


    难道自己以前就从未认真的、端正的、开诚布公的去哄过生气的陆南风吗?


    顾慎之绞尽脑汁地苦想一番,片刻后,便悲哀的发觉,真的没有。


    不知从何时起,他仿佛默认了陆南风不会生气,或是生气了根本不需要他去哄。


    因为陆南风总会把所有负面情绪默默消化,对他永远都是包容、宠溺,仿佛并不需要顾慎之刻意来爱他。


    想清这一点,一股迟来的不安从顾慎之心底渐渐升起,心口霎时空了一拍。


    一个很清晰又危险的念头在顾慎之脑子里成型,若今日他也不再去“哄”陆南风,他们俩大抵就要断了,彻底的断了。


    顾慎之指尖不自觉地绞在一起,他不服输的想,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从此渐行渐远,待千百年之后,一人不在执着,偶或再遇良缘。


    三生石上名姓一刻,一切尘埃落定,二人再无瓜葛,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彻骨的寒意当头砸下,顾慎之四肢开始微微发颤,希冀已久的愿念就快成真,他不应该感到轻松吗?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不甘,还这么……害怕?


    他被这前所未有的恐慌席卷全身,全然没了前几日说“一别两宽,各自安好”的洒脱之态。


    顾慎之忽地拉住陆南风的手,没意识到自己脸色白得吓人,他看着陆南风,也执拗地想让陆南风看向他。


    似是在弥补这些年迟来的歉疚,又似是不想让对方真的放弃,顾慎之的语气又急又颤,甚至有些语无伦次道:“我……我,我早发现了,刚才是在逗你,我早就发现了……因为知道是你,我才抱白绥的。不对,是抱你的。谁让你又扮成别人来骗我?!我心里有气……你……你……”


    陆南风转过眼来,一双眼看不到半点情绪,大抵还是有些不耐烦吧。


    顾慎之一努嘴,眼泪含在眼眶里,道歉话转了个弯,不分青红皂白地埋怨起来:“你个混蛋!你不许生气,你还进我梦里干我来着!我不也没说什么吗……你怎么就生起气了,你不知道那是相柳的诡计吗?你个笨蛋……呜……”


    陆南风眉眼一松,心口也泛起酸味,他想抽出手来帮顾慎之擦拭泪水,但刚一动势,双手便被顾慎之死死攥住了。


    顾慎之一脸惊慌,他瞪着湿润的眼,泪水大滴大滴地从眼眸中落下,他激动道:“你不许走!告诉我你为什么生气,我要是做错了,我改还不行吗?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气什么呢?”


    “要是气我抱白绥,我以后不抱了,不抱了不就行了吗?可你要是气梦中的我怎么办?那不是我啊……我分明什么都没做啊……”


    顾慎之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哭得这么伤心,他把头沉在陆南风的肩上,松开了他的手。


    陆南风叹了口气,张开手抱住了他,拍着因呜咽而颤抖的背,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去:“是我不好,是我不该把梦里的情绪带到现实中来,别哭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泪水一旦开了闸,便会裹挟着几日来无有尽头的委屈和幽怨,一并喷涌出去。


    顾慎之死死揽着陆南风,但眼下这人的身躯是白绥的,白绥的身板实在瘦削,被箍在怀里像个娃娃一般,没有陆南风本身那么宽厚雄健,抱得很不舒服。


    心中便更委屈了,顾慎之痛哭一声,吐字不清地嗔怪道:“你生气的时候太凶了,我害怕……”


    陆南风不禁失笑一声,轻声道:“白绥的模样你还害怕?”


    一提到白绥,顾慎之就想起了什么,他松开陆南风,好像没顾及一般,用这张哭得粉白的花猫脸,质问道:“你是怎么认识的白绥?他为什么长得这么像我?”


    陆南风的脸色有些僵硬,悬眉纠结片刻,如实道:“还记得当年我一直想进九重塔去寻狐魂之事吗?”


    顾慎之点了点头,当年在长安除狐妖后,陆南风不时便消失一段时日,每每都带着不大不小的伤从九重塔回来,就是为了搜集狐灵。


    陆南风掏出帕子,帮顾慎之擦着满是水痕的脸,继续道:“其实当年还有一片狐灵落在长安,若是能得到长安那片,我便不用再入九重塔涉险。只可惜,我们晚到一步,这片灵已经生出人形,若想强行收回狐灵,需得把这个人生生炼化,才能保证魂灵不散。”


    顾慎之错愕道:“这个人……就是那日在大慈恩寺下,同我搭话的白绥?”


    陆南风颔首道:“是他。”


    顾慎之笑道:“我记得他,他当年说要给我买糖糕呢,结果等到寺庙落锁都不见人来。”


    陆南风收起帕子,心虚的错开眼道:“是吗?”


    顾慎之敏锐地盯着他,犹疑道:“该不会是你对人家动了什么手脚吧。”


    多半是顾慎之视线太过锋利,陆南风只好承认道:“我给他使了迷魂阵,将他困了一个时辰。”


    顾慎之瞋他一眼,“你好幼稚。”


    陆南风清咳了一声,“当时已经知道狐灵在他身上,也不能真的将活人炼化取灵,且那日他还邀你同游……”


    “所以新仇旧怨混在一起,你便给人家使了个绊子。”顾慎之笑道:“想不到呀,你这么会吃醋。”


    陆南风赧然道:“当日的确对不起他。”


    “那他的样貌是怎么回事?该不会真是生来就同我一样吧?”


    “不,他是故意长成这样的。”陆南风抬眼看向顾慎之道:“那年在玄天宗的刑殿上看到你的尸身后,我以为你真的神魂俱灭了。为能寻到你的魂魄,我只能变强,而变强最快的方式就是吞噬狐灵。”


    顾慎之脸色微变,手下意识地攥住了陆南风的,陆南风垂下眼继续道:“当年的我同疯子别无二致,做事不顾人伦,丧心病狂,若不是苏泓生拦着……恐怕白绥早已是一缕亡魂了。”


    “当时没能炼化白绥,我很不甘心,想等苏泓那天懈怠了再说。可就算是一片青丘狐灵成型,也有极强的求生之念,他能感知到同为青丘一族的我的痛苦所在。所以为了活下来,他就慢慢地变成了你的模样。”


    陆南风苦笑一声,“他很聪明,也多亏他这么聪明,待到我再想取他狐灵之时,看到那张脸,我真的……下不去手了。”


    顾慎之眼眸微颤,轻声道:“对不起……”


    陆南风抬起眼,凑近顾慎之,见那双金眸灿如星河,耀眼得如同曙光,好似真的能照亮什么一般。


    他滚了滚喉咙,终于把悬在心底多年的话问了出来:


    “当年……为何一定要离我而去?”


    第56章 欢喜佛


    顾慎之怔愣地瞧着陆南风, 眼眸微颤,他滚了滚干涩的喉咙,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眼下孔晖已死, 过往那些前尘旧事、几代人之间的恩怨罪孽,皆会随着他的死,沉入万丈深渊, 永远不会被人知晓。


    他或许,真的可以瞒住陆南风一辈子,只要他不说,没有人会知道。


    陆南风坚定地回望着他,反握住他的双手, 没半点催促和急躁,只是在一旁静静地守在一旁, 仿佛什么答案他都能接受,什么委屈他都能理解, 只要顾慎之说。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息, 又或许是良久。


    直到悬着头顶的莲花灯明灭不定, 顾慎之从动了动嘴唇,终于嗫嚅道:“……对不起。”


    陆南风紧着问:“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顾慎之抿住了唇,说谎对他不难, 但不知为何, 他就是不想在此刻, 在刚同陆南风道歉后, 又要去骗他。


    最终, 顾慎之还是垂下眼眸,道了句:“现在时机不巧, 待出去后再说吧。”


    陆南风盯着他,他知道顾慎之不会轻易将实话说出口,好在顾慎之有几分动摇,此刻更能不着急,他道:“好,出阵后,我等你。”


    顾慎之点了点头,悄声松了口气。


    山洞之中,静谧非常,仿佛四周的空气都被人抽干,就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嘈杂。


    一种极为不对劲的预感渐渐在二人之间徘徊,陆南风问道:“方才睡着前,可有什么征兆?”


    顾慎之转眸思忖,摇头道:“觉得那刻很乏累,眼皮又酸又沉,像是生熬几个大夜后,没意识地睡去了一般,你那时可有征兆?”


    陆南风道:“起初也有乏累之感,但凭银针之痛还是能抗住困意。可在莲花灯熄灭那刹,就好似失去了意识,我也不知最后是怎么睡着的。”


    “也就是说,用痛对抗已经无效了。”顾慎之疑惑道,“是招数进化了?可这才过了多久,相柳恢复得也太快了吧?”


    “当年诸神之站后,相柳战败,本应将其屠之,告慰苍天生灵,可他的妖法实在阴邪,无论何种手段都不能将其毙命。最终禹帝也只能砍下其八头,削弱其功力,将他封印在五帝台。几万年间,山河变换,上古时的封印也逐渐失效,他才得以逃生。”


    顾慎之惊道:“只剩一个脑袋还这么难对付,要是呈九头之像可怎么办?”


    陆南风凝眉道:“当年,我遇到他时,他已生出了三个头。其恢复速度,k称恐怖,好在他被接连削弱,只是眼下……”


    顾慎之道:“眼下这是幻世境,他或许能借阵法拟化出最适合他修养的环境,他还能恢复得更快。”


    “是这样的。”


    “那……”顾慎之疑惑道:“那他为何总是只拉我们一人入梦,是想借此挑拨,还是力有不逮?”


    陆南风思索道:“都有可能,方才我们那一击足以致命,若非在阵法之中,相柳这几分魄早就归于天地之间了。”


    顾慎之有些后怕道:“不知他恢复如何了?若将我们一同拉入梦魇可怎么办?”


    陆南风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慰道:“若能一并拉入,不失为一种转机。”


    顾慎之不解地了看向陆南风,就见陆南风挑了下眉,扶着自己的额头道:“我有一种凝魂之术,可以一试。”


    见他这个动作,顾慎之便记起几日之前在王家宅邸之景,摸额头说瞎话,摸鼻尖说真话。


    顾慎之忍俊不禁,配合道:“难道是老君藏经阁内的那本秘术吗?”


    陆南风颔首:“不仅能凝魂,也能凝神,再入梦魇,或许不会被蛊惑。”


    正说着,二人眼前同时一晕,陆南风紧紧抓着顾慎之的手,在昏迷之前摸了下自己的鼻子道:“章台折尽青青柳。”


    顾慎之使劲点了下头,下一刻意识便坠入深渊,整个人晕睡了过去。


    朗风疏云,红日胜火,顾慎之被一阵清幽的鸟鸣唤醒,他抬手挡住刺眼的日光,缓缓睁开眼。


    云霭自脚下翻飞,彻骨的冷风拂面而来,顾慎之惊觉竟坐在一佛手状的高台之上。


    甫一转身,便能得见佛头的金刚杵顶髻,视线一转,他看见身下的佛手持四面梵天首,臂环珠金佛珠,其上刻着上乐王佛教法,于日光照射下熠熠生辉。


    顾慎之脸色微变,他跳下佛手飞抵半空,只见一硕大如山般的时轮金刚,轰然立于天地之间。


    佛身湛蓝,放五色光,四头十二臂,浑身赤裸,上着璎珞镂空天衣,下虎寸缕皮裙。


    佛父怒目而威,身前怀抱佛母,佛母一足勾在佛身,一足放在佛右腿之上,双脚皆不点地,一脸安然喜乐,二佛立于当空,呈交/合之态。


    在阵法之中,为何有如此庞大的一尊密教欢喜佛石像?


    顾慎之拧着眉打量这眼前佛像,在圣地之时,各家皆有修行之法,而上乐王佛教法也就是俗世所称的欢喜佛,也多为密宗传授居多。


    他本体是大圣孔雀,大明王虽有佛母之号,但并不修习此道,且他未及成年便远迁神州,更是对上乐王佛了解不多。


    神州内或许也只有修行密宗之地会有所教义,可相柳一个九头蛇妖,为何也能构设出一个如此法相庄严的时论金刚像?


    顾慎之绕着佛身飞旋一周,没看出任何不妥之处,他落在佛前,时轮金刚脚下踏着红肤欲神,是赤/裸女神像,一手肘在地上,一手搭在佛父腿上,也是一脸安然喜乐之态。


    顾慎之心中很是奇怪,前面的梦境之中,诡异的现象在于人。


    就以他来说,当时心中正因蓬莱韩筱之事有所芥蒂,幻境便放大了这个芥蒂,弄出一个陆南风的风流之态,对他心神打击不小。


    可眼下周围连个人都没有,只有一尊佛像有何意味?


    顾慎之想不明白,这佛像虽说修得庄严,但总觉得其有股邪气,他心中有些不安,脚下不自觉地朝密林那处靠近。


    一脚刚踏进草甸之上,一群乌鸦“扑棱”一声扇动着翅膀自密林中飞出。


    骇得顾慎之浑身一颤,他回眸望去,只见一人墨发尽散,身上一件右袒式的佛衣,手持长弓,赤足而来。


    明艳的日光穿透密林,留下斑驳的树影,映在那人身上小麦色的肌肤之上。日光穿透松垮的佛衣,映出佛衣下挺拔的身姿,他的臂膀虬结有力,胸肌饱满轮廓分明,腰腹收得很紧,整个人充满一种原始野性的力量感。


    顾慎之滚了滚喉咙,抬眼去看这人的脸,果然是陆南风。


    他近乎认命般叹了口气,无论世界如何变化,对于陆南风的这种出于生理性/爱慕,完全无法改变。


    顾慎之搓了搓自己发烫的耳朵,不知这位陆南风是阵法拟化的,还是本人,他打算用暗号试探一下。


    章台折尽青青柳,落花时节又逢君。还是司命这厮留下的,没想到还能派上用场。


    顾慎之迎面上前,正要同他搭话,就听陆南风问:“你是谁?”


    顾慎之一愣,他眨了眨眼,这是怎么回事?


    究竟是陆南风被洗去记忆,还是阵法构设了一个长得同陆南风别无二致的人?


    顾慎之不敢轻举妄动,他撤回一步,敛眸问道:“这是哪?你又是谁?”


    语气满是防备,但陆南风并未生气。


    他反倒是收起弓箭,双手合十地朝顾慎之行了个佛礼,应道:“此处是须弥小圣山,我是山内上密院主掌戒律的法僧,洛隆多吉。”


    顾慎之眉头深深拧起,他问道:“你是僧人?”


    洛隆多吉点了点头。


    “那你拿弓箭做什么?僧人怎能杀生?”


    洛隆多吉释然道:“并未用以杀生,山上有位僧人过世,天葬的还未结束,乌鸦便来食肉,只是先将他们吓跑罢了。”


    这回答没什么问题,可正因如此,顾慎之的眉头却越拧越深,若说眼前人不是陆南风,但观其神态语气,又十分相似。


    可他是陆南风的话,现在却以一个密教僧人的姿态站在自己眼前,还丝毫没有属于二人之间的暗示所言,这还怎么破阵?


    见顾慎之不说话,还一脸凝重,洛隆多吉没有怀疑这个凭空出现在佛前的,身着打扮都同此处截然不同的奇怪之人,反倒邀请道:“若是迷了路,我可以带你出去。”


    事已至此,只能先静观其变,顾慎之颔首道:“多谢。”


    洛隆多吉在前面带路,他对此处十分熟稔,哪里会有毒蛇出没需要留心脚下,哪里有小溪需要脱履前行。


    在这个没半点人烟的密林中,他走得果断又稳当,这般靠谱的样子,简直同陆南风一模一样,甚至看着他的背影,顾慎之有几次都要脱口而出,喊他南风了。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洛隆多吉已经抄进路带顾慎之走出了密林。


    顾慎之回眸望去,只见那硕大的神像已经没入云层之中,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佛父的第三只眼。


    密林外是一条乡间小路,洛隆多吉说是通往城镇的唯一道路。


    眼看就要作别,顾慎之却站定脚步道:“我没地方去。”


    一个陌生人偶然闯入此处,却说自己没地方去,这么诡谲的事情,洛隆多吉居然没半点怀疑,他道:“若你不嫌弃,山上有几间空房可以落脚,只是有些简陋。”


    顾慎之道:“你带我走吧。”


    一路上,洛隆多吉向他介绍着山间的格桑花和绚烂的山景。


    的确美丽,但顾慎之沉默一路,就在能看见眼前寺庙之时,他停下脚步问道:“你不好奇我是谁吗?”


    第57章 佛爱众生,他爱你


    红日明亮, 映照雪山之上,如洒金般明艳,碎金般的光束打在洛隆多吉的身上, 映得他有种介乎于人神之间恍惚又神圣的美感。


    洛隆多吉站定脚步,含着一抹平和的笑意望向他道:“等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的。”


    顾慎之抿了下唇, 抬眸同他对视道:“顾慎之。”


    洛隆多吉一讶,似是从头脑中过了一遍这个名字,他道:“这个名字听着不像是你。”


    顾慎之轻笑了一声,“那小师父觉得我应该叫什么?”


    洛隆多吉看向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眸映出顾慎之的倒影, 倒影中的人眉眼如画,一双金瞳夺目得堪比红日, 明艳的脸胜过须弥山内的锦绣花群,美过洛隆多吉所见过的所有人。


    他说了一句梵语, 而后庄重的用汉语解释道:“如朝霞那般,明艳灿烂。”


    顾慎之心中微悸, 他敛住眉, 问道:“洛隆多吉在汉语中是什么意思?”


    洛隆多吉道:“多吉是金刚的法称,洛隆的汉意是南之风。”


    顾慎之直愣愣地盯着他,“南风……”


    洛隆多吉笑道:“师父捡到我时, 说我是自南方之国而来, 便叫我洛隆。若你觉得南风更适合我, 便唤我南风吧。”


    顾慎之眼眉一紧, 不知为何反倒是张不开嘴唤他了。


    洛隆多吉继续道:“不必烦恼, 名字于我们而言只是凡俗间的代号而已。”


    顾慎之瞥他,“都是代号, 你方才怎么非说顾慎之这个名字不好?”


    洛隆多吉怔愣片刻,忽然垂下头,耳尖一热,含笑道:“虽说都是代号,但美丽的代号会有更好的寓意。”


    他转身去,搓了搓耳朵,脚步也急了些,打头道:“前面就是我们神寺,就快到了。”


    眼前一座寺庙依山而建,白墙金顶,窗户修得很小,但墙体很厚,不同于神州内的那么规整,也不同于圣地里的那么辉煌,别有一番肃穆之意。


    推开红门步入,眼前的院子只有二进,外侧是禅房和住处,内侧则是神佛的塑像,宝典内的并非佛祖而是时轮金刚像,同那尊横亘天地的一样,都是佛父怀抱佛母的交/合之态。


    洛隆多吉步入寺内,抓出一把松枝香粉洒进炭火之中,又取出三只藏香,举在胸口,默念梵诀后将香横放在香炉之上。


    如此虔诚,顾慎之不由得问道:“你修得是无上瑜伽部?”


    洛隆多吉没有否认,只道:“师父说,是时轮金刚选择了我。”


    可若修习此派,也必如这尊欢喜佛一样,同佛母一起遁入欲望之中,才能超然欲望之外。


    顾慎之眉头猛地一跳,他当即问道:“同你双修的人是谁?”


    洛隆多吉一怔,他没想到顾慎之会问得如此直白,错愕半晌,摇头道:“没有人,我虽被金刚选中,但我并不认同此道。”


    顾慎之松了口气,他也不知道方才紧张什么,清咳了一声道:“世间各派皆有自己的道义所在,若如觉得此佛不能皈依,不如换尊神佛?只要心中虔诚,神佛不会怪你的。”


    洛隆多吉笑道:“若我师父也能这般通情达理便好了。”


    话音刚落,一声剧烈的咳嗽声便从门外传来,洛隆多吉立刻起身去迎。


    未过多时,他扶着一位苍老瘦弱的白须老者走了进来。


    那老者佝偻着身子,面皮黑黄,眉眼中却满含坚定,他手中持的经杖已残旧不堪,岁月留下的刻痕,混杂着咒法一起,显得格外沉朴。


    洛隆多吉用梵语介绍着顾慎之,老者那苍老但神采十足的眼珠转向顾慎之,半晌,对他行了个佛礼,用梵语向他道了句好。


    老者又咳了一声,震得他瘦削的身板也跟着抖了几抖,他推开洛隆多吉的搀扶,也朝时轮金刚作拜。


    顾慎之一错不错的盯着这位老者,试图能看出什么端倪。


    直到他礼毕,放下那三根藏香后,顾慎之也没瞧出什么异样来,这结果显然让他更为心焦。


    老者有用梵语同洛隆多吉说了几句话,此地的梵语同圣地的有几分相似,顾慎之能听懂几个词,譬如‘时候到了’‘赐福’‘降灾’‘献身’……


    心中隐约能猜出几分话中的意思,无非就是劝告洛隆多吉,若是不赶快双修,神就会降下大祸之类的言论,用词很是严厉。


    洛隆多吉垂首停训,面上无半点不悦之色,很是谦逊,他将老者恭敬的送走后,又折回来一脸惭愧道:“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顾慎之道了句无碍,他跟着洛隆多吉朝正殿左侧走去,推开一扇木门,迎面便是一间古朴的禅房,只有一张泥堆的床,和一张木凳子。


    顾慎之顿住了脚步,他虽落魄过几年,但那也只是心态上的起伏,在衣食住行等等能用财力解决的问题上,他可从未苦过自己。


    眼前这间屋子的残破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他的想象,顾慎之一时愣住,脸上也露出几分难色来。


    “你住在哪?”顾慎之退后一步,站在洛隆多吉身旁,找补道:“口干了,去你那讨口茶喝。”


    顾慎之身上银月色的法袍轻轻擦过洛隆多吉的手臂,法袍的材质细软,于阳光照耀下还有些温热,掠过那刹,连带着顾慎之身上的温香,一并送了过来。


    洛隆多吉喉结一滚,头也低下去道:“跟我来。”


    他的房间就在对侧,几步路便到了。顾慎之没半点身为客人的拘谨,抬脚便走了进去,打量着他房间的布局。


    基本上是一样的构造,只不过洛隆多吉这多了几个红木柜子,且他住的久了些,这间屋子有一种人气,混在着藏香的味道,闻起来心里暖烘烘的。


    总之,比方才那间强太多了。


    顾慎之径直坐到了那张泥床上,摸了摸床上的褥子,干爽但很薄,铺了跟没铺没任何差别。


    他撇了撇嘴,对眼前的居住环境抱有极大的偏见,洛隆多吉端着一碗奶茶走过来道:“不好意思,山上多年没有供奉,日子只能先将就着。”


    顾慎之接过奶茶,轻轻啄了一口,奶腥味直冲天灵。他不敢再喝,只是抱着碗,客套道:“谢谢你,有能住的地方就很好了。”


    “为什么说山上神庙没有供奉?”顾慎之疑惑道:“这里不信密宗吗?”


    洛隆多吉将屋内的凳子搬过来,坐在顾慎之对面道:“信密宗,但此地的时轮金刚,已经很多年没有显灵了。”


    “神不庇佑了?为何?”


    洛隆多吉道:“神说,此处没有信徒。”


    顾慎之歪头道:“是因为神选择了你,但你却未能同佛母双修?所以神没有赐福给你?”


    洛隆多吉苦笑一声,“是的。”


    “为什么?山下没有施主愿意献身?”顾慎之很好奇,以陆南风的本钱来看,不会对女孩子没半分吸引力。


    洛隆多吉第一次露出一种痛苦的拘谨之态,他说:“不,是我的问题。”


    “师父虽同我说过,山下有愿意渡我的施主,但我无法对其产生欲望。或许因为,我知道这些女孩子并非自愿。她们被父兄以赐福的名义送上了山,只为换得一份酥油,如此低廉的交易,便将一位少女的一生葬送进这古刹。佛爱众生,为何偏偏不爱她们……”


    洛隆多吉仿佛意识到自己说了大不敬之话,他忙站起身对着窗外用梵语祷告,多半是在讲述自己的罪孽,求神的宽宥。


    半晌,洛隆多吉轻轻叹了口气,“或许是我悟性不足,仍不能接受神的教义,神才会放弃这里吧。”


    手里的奶茶已经冷了,顾慎之仍抱着那只碗,他盯着洛隆多吉的背影,看着这位同陆南风一模一样的人,心底隐隐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他发现自己一直陷入一个逻辑怪圈中,先入为主的把这里看成是相柳所构设的幻境,因此他才会一直警惕,不信任眼前一切的人事物景。


    倘若,相柳猜到这一点了呢?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呢。


    就算在天地易主的幻世境中,想要构设眼前这庞大之象,不知要耗费多少力量。


    或许对全盛时期的相柳来说不算什么,但眼下他穷尽所有恐怕也只能造出一个。


    顾慎之的眼眸渐渐亮了几分,所以有极大的可能是他和陆南风会同处在一个幻境之中!


    因此他哪怕对洛隆多吉的身份有质疑,那与其证明他是陆南风,倒不如去证明他不是。


    且至今为之,顾慎之都没看出半点异样,或者半分不适之感来。


    顾慎之握紧了手中瓷碗,清了清嗓子道:“咳,这种事情的确不好,那如果……我是说如果哈,若有人甘愿留在古刹之中呢。”


    洛隆多吉摇头道:“修行很苦,规矩也很多,没有自由,没有人愿意留在这里。”


    顾慎之站起身,他摸了摸鼻子道:“如果,这个人不怕苦,也不在乎自由一事呢。”


    洛隆多吉转过身来,窗外的清光打他身上,好似为他渡了一层光晕,他笑道:“我的悟性不高,但我想这样有毅力的人,在山下做什么都会有更好的回报,为什么非要留在这里?”


    顾慎之滚了滚喉咙,“若他爱你呢?”


    “佛爱众生,他爱你。”


    顾慎之上前一步,抬起眼眸同洛隆多吉惊讶的视线相撞,他张开怀抱凑近洛隆多吉,很近,近到能听到洛隆多吉略微发乱的呼吸。


    温热的鼻息在二人之间纠缠,起伏的胸膛无意擦过彼此的衣料,在狭小的禅房中,暧昧的热意仿佛在不断攀升……


    “啪”地一声,顾慎之将瓷碗搁在洛隆多吉身后的窗沿上。


    洛隆多吉惊慌地回过神来,他错开眼眸,耳朵红得滴血,身子往后一仰险些撞翻了那碗奶茶。


    洛隆多吉语无伦次道:“这种……缘法,我属实没想过,那个……奶茶冷了,我再帮你热一碗。”


    见人落荒而逃,顾慎之“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他紧忙捂住嘴,又坐回床上。


    他咬住下唇,看向窗外那个来回穿梭的身影,忽然觉得僧侣模样的陆南风怎么也有点可爱。


    门外,洛隆多吉呼吸还发着颤,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心脏从未跳得如此快,他不知这种悸动是怎么产生的,但多半是跟门内的那个男人有关。


    这种陌生的感觉很奇妙,洛隆多吉觉得自己并不讨厌,或许喜爱美丽是人之常情。那人真的生得很美,不似女人那么阴柔,但却有种说不清的神采在。


    他的瞳孔是金色的,像是佛陀宝髻上镶嵌的金珀,睫毛很浓密,天然上卷,显得眼睛更大了。肤色有着不属于须弥山内人的白净,他鼻梁笔直,鼻尖小巧,嘴唇粉红,好似被山间的桃花点染了一般……


    “咕噜噜……”壶盖被沸腾的奶茶顶了起来,洛隆多吉猛然惊醒,他提壶倒水,将一碗茶多奶少的奶茶重现端了进去。


    甫一进门,他险些被钉在原地,眼前的顾慎之竟背对着他,正一件一件地解着罗裳。


    那人身板清瘦,却又挺拔似竹,日光从窗台斜照进来,穿透了雪白的里衣,将他本身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顾慎之回眸瞧他,勾唇莞尔道:“回来了。”


    洛隆多吉脸色一红,他慌忙垂下眼道:“对不起,我不知你在换衣服,我这就出去……”


    顾慎之道:“都是男人,哪有这么多讲究,你快进来吧。”


    洛隆多吉转念一想,他说得没错,都是男人,但不知为何,自己偏生不敢去看顾慎之。


    顾慎之脱下身上冗杂的法袍,堆在床脚,扯了扯里衣的领子,刻意抬起手扇了扇风,“没想到正午这么热,好在你我都是男人,没什么顾及,我才敢放肆一二。”


    洛隆多吉放下茶碗,将窗户打开,可此处无风,纵使窗门大敞,也无法消解一二。


    顾慎之将那茶碗拿过来,搁在屋内唯一的凳子上,他拍了拍床榻道:“别忙了,你也出汗了,过来坐吧。”


    洛隆多吉的视线下意识投向凳子,发觉退路已无,他有些僵硬地朝泥床处走去。


    “你怎么了,”顾慎之失笑一声,“此处是你的屋子,眼前是你的床榻,我是你……”


    他刻意停顿片刻,又道:“救下的人,你怎么如此拘谨?难不成是我碍事了?”


    洛隆多吉忙道:“没有没有。”


    他大步跨了过去,一屁股坐在顾慎之身边,没留神坐得太近,手臂已经紧挨上顾慎之的,他又朝外挪了几分,这才算是坐下了。


    洛隆多吉坐得端正,好似在宝殿朝拜神佛。顾慎之则懒懒散散得倚在一旁,衣襟敞到胸前,浑不在意地看向洛隆多吉,问道:“我方才说得事,你怎么想?”


    洛隆多吉一愣,他目不斜视地盯着对面的泥墙,慌乱地眨了眨眼,舔了下唇道:“我……我不知道,之前从未如此想过。”


    顾慎之笑道:“那你觉得可行吗?”


    洛隆多吉思忖几息,垂下首道:“应是……可行的。”


    “那……”顾慎之没骨头似地朝洛隆多吉处一倒,一双金眸如波光流转,他身上雪白,肌肉也不似洛隆多吉那般坚硬。


    顾慎之把头搭在洛隆多吉的肩膀上,望着他的眼睛笑道:“我来帮你,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不那么手忙脚乱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58章 双修教科书


    湿热的吐息打在耳畔, 洛隆多吉浑身一僵,对方的体温隔着一层轻薄的里衣,一点点的向他蔓延。


    洛隆多吉感觉这侧手臂酥麻着, 心脏又跳个不停,他敛住眼眸,默念一番佛法, 悲哀地发现没用,他吞了口空气,语无伦次道:“自古,没有佛母是……男人的先例,但古籍上也没说不行, 我……不知道能不能……”


    顾慎之扑哧一笑道:“你想什么呢?”


    他拍着洛隆多吉的肩膀,装作无意道:“我是说, 帮你找个你心爱的姑娘,让你同她试一试。”


    洛隆多吉愣住了, 他心口忽地一酸,一些朦胧的、微妙的、还未成型的念头, 被他匆忙掐灭。


    他眨了下干涩的眼睛, 听见自己说道:“好……谢谢。”


    古寺的日子,真是一眼望得到头去。


    洛隆多吉没有歇息多久,过了晌午, 他便走出门去, 到堂前例行洒扫。


    顾慎之闲的无聊, 捧起一本晦涩的经书, 在洛隆多吉的榻上翻来覆去地打滚。


    泥床实在太硬!


    也就是陆南风这种身板才能睡得惯这种床。


    顾慎之本想着今天就撺掇他下山, 可他却说,今日有天葬法事进行, 大多僧人都去祝祷了,他得留着看顾寺庙,明日等僧人回来再说。


    顾慎之长长的叹了口气,将经书盖在脸上,这日子他过一天都觉得过够了。


    洛隆多吉在身边的时候还好,他还能逗逗眼前这个古板的家伙,但他一离开,实在无趣!


    顾慎之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将手里那本送回去,垂眸扫过一排经书,随手又挑出一本专讲无上瑜伽部密法。


    他带着密法躺回床上,打着哈欠随手翻阅,当看到一行小字时,眼眸瞬间就直了。


    自己得有多大的运气,一翻就翻到这本专讲欢喜佛双修之术的章节。


    顾慎之小脸微红,他滚到床榻里面,暗示自己要以虔诚的心态来钻研高深佛法。


    毕竟这里的幻境,他陆南风才当了几天的和尚,他了解什么是佛法吗?若因经文晦涩他学不通透可怎么办?


    唉,真是让人操心,自己可得先细细品鉴一番,帮他把关。


    这篇双修密法讲得可谓是十分详尽,道明仪式开始前双方要做何准备,在仪式中应该佛公、佛母应该采用什么体位交/合,每个体位进行几次,多久后到达顶峰,仪式结束识海洞开,二人还可在识海中进行更深一步的交流……


    顾慎之目不转睛地看着经文,只感觉浑身都发着燥热,他真是清心寡欲太久太久了,怎么对着一本满是梵文术语的教科书都能兴奋起来?


    咳咳,或许也怪自己脑补了一些无法描述的画面。


    邪火朝下翻涌,顾慎之低头一看,羞着脸翻了个身,压住翘起来的地方,兴致勃勃地要去后半部。


    “吱呦”一声,门开了,洛隆多吉端着一盆清水走了进来,放在凳子上道:“入夜了,你先洗漱吧。”


    顾慎之被吓得浑身一抖,猛地将密法合上,丢进褥子下面。


    他眼下这个状态实在不好起身,便蜷起身背对着洛隆多吉,声音发哑道:“我有点不舒服,先缓一缓吧。”


    洛隆多吉当即走了过来,站在床边关切道:“是肚子不舒服吗?”


    须弥山的奶茶,多重奶重茶,外来者有许多喝不惯的。


    洛隆多吉中午时就看他不喜奶腥,帮他重煮了一碗,但没想到顾慎之还是会不舒服。


    顾慎之想也没想就囫囵应道:“嗯……对。”


    洛隆多吉忙道:“我帮你找药。”


    “唉!”顾慎之知道圣地的药效力都很强,须弥山的药恐也不遑多让,便喊住洛隆多吉道:“我不吃药,过一会就好了。”


    洛隆多吉眉头攒起,他拉开门就要走,担忧地嘱咐道:“一脏受病,痛彻心腹。你若怕药效不良,我去山下请曼巴过来,你等我。”


    曼巴是当地的大夫,顾慎之知道男人不举要看大夫,没听过男人太行也要看大夫的。


    顾慎之扭过脸来,双颊红晕未褪,湿漉漉的眼眸有几分迷离,轻抿了下唇,嗔骂道:“笨蛋,快回来。”


    洛隆多吉一怔,这人正掀起眼皮瞪他,可从这张艳如桃花般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怒意。


    他侧躺在榻上,清瘦的身形一侧贴紧被褥,另一侧的腰肢自然下陷,勾勒出一道极为惹眼的弧线。此刻衣裳半敞,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朱唇微张,一双明艳的眼眸勾着洛隆多吉,露出一些道不明的意味。


    洛隆多吉的喉结猛地一滚,这人好似须弥山中的曼陀罗,危险又美丽,风情又多情。


    待洛隆多吉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登时手足无措起来。他一把推开门,冷风扑面,清醒了几分,觉得此时走出门去很奇怪,可待在屋内又很不安。


    像是安宁的湖面被掷入了一枚石子,涟漪荡开,波澜层出,再也无法归于平静。


    顾慎之坐起身来,拉过外袍盖在腿上,对他唤道:“风大了,很冷。”


    洛隆多吉急忙关上了门,室内安静,呼吸可闻,他面对门板站得笔直,像是在受罚。


    二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顾慎之望着他,半晌才道:“天晚了,我要回去了。”


    洛隆多吉恍然转过身道:“对,天晚了。”


    他对上了顾慎之那双金眸,又慌乱地别开了眼,“我拿些褥子给你。”


    顾慎之将外袍披在身上,起身便见洛隆多吉已经抱着一大团被子,被子恰好遮住了他的脸。


    顾慎之盯着那团被子问道:“你送送我?”


    被子后面的人闷声道:“好。”


    对侧的泥屋实在是太久没有住过人了,甫一进门,顾慎之打了个哆嗦,只觉得周遭一股阴冷。


    洛隆多吉帮他把被子铺在了床上,又将屋内的炭火点燃。


    炭火星光四溅,暖意逐渐蔓延,洛隆多吉走到门口,对他说:“好梦。”


    顾慎之望着他,对他道:“明日再会。”


    洛隆多吉阖上门,回到自己的房内,他靠在门板上松了口气。


    空气中氤氲着淡淡的香味,不是屋内的藏香,而是那人身上的味道。


    洛隆多吉抿了下唇,走到那盆清水前狠狠地洗了把脸,草草擦拭过后,他一头扎进榻上。


    那人方才蜷缩在此,榻上仍是温热的,洛隆多吉盯着那片褶皱,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轻轻地覆在上面。


    脑子里忽然闪出几个画面,白皙胸膛上的红痣、起身时无意露出的腰肢、纤细又莹白的脚踝……


    洛隆多吉牙关一咬,他仰天朝上,觉得自己多半是着了魔,不然心中为何会有这么多杂念?


    他扯过被子,盖在头上,强迫自己早些睡去,可手却无意触到一件硬物。


    洛隆多吉翻出了藏在被褥下方的经文,是密法双修部。


    左右是睡不着,不如研习经书。


    此刻的洛隆多吉还没意识到,这将会是他今天做得最错误的一个决定。


    屋子内的每本藏书洛隆多吉都翻阅过千百遍,但今日他再看到那篇“升起次第,精华灌顶,乐空双享……”之时,经文就已经不再是单纯枯燥的文字,这些文字好似猝然活起来了。


    它们如一豆豆的火苗,从经书上疾速坠下,砸到洛隆多吉的心口,燃气一道旷世烈火。


    呼吸越发粗重,喉咙逐渐干涩,邪念丛生,欲/望涨起。


    “砰”地一声,洛隆多吉将经文猛地扣上,腿/间的d西罪恶的昭示着存在,他不得不坐起身来,燥热又无奈地等着它重新归于平静。


    直到长夜将尽,启明星刺破夜空。


    终是一夜无眠。


    *


    翌日清晨,顾慎之恹恹地从硬邦邦的床上起身,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是舒服的。


    无论如何,今日必须要下山,他要买软被,买十床!


    顾慎之打了个哈欠,推开门,迎面就见洛隆多吉赤裸着上半身正在打坐。


    晨起寒凉,这温度冻得顾慎之都有些发抖,他惊异于这人的虔诚,这么早就要礼佛了?


    见他醒了,洛隆多吉也站起身来,他主动道:“早。”


    顾慎之也回了句早,正琢磨着怎么哄他下山,洛隆多吉便道:“今日是镇上大集,我们可以早些去。”


    顾慎之乐得欢喜,却矜持道:“不等他们回来了?”


    洛隆多吉道:“我给师父留了书信,他知道就好。”


    顾慎之半阖着眼,打趣道:“小师父怎么这么着急?开窍了?”


    洛隆多吉不知想到什么,他低下头道:“你说的对,山下或许会有我缘法,我得去试一试才行。”


    顾慎之微敛住嘴角,他凑到洛隆多吉身前,对上那人的眼眸,洛隆多吉眼神一下子就飘忽起来,他朝后撤了半步问道:“怎么了?”


    顾慎之望着他道:“别动。”


    他伸出手轻轻点了下洛隆多吉的唇珠,如羽毛一般轻,撩过之处一阵酥痒。


    洛隆多吉神色一慌,顾慎之却伸出那根手指给他看道:“纸屑。”


    顾慎之挑眉笑道:“小师父太刻苦了,昨晚揽经看到几时?都粘上纸屑了。”


    洛隆多吉眼眸一闪,他后退两步,逃命一般道:“我去换身衣服。”


    顾慎之朗声道:“可要换身精神点的,人靠衣装。”


    未过多时,洛隆多吉身着一身白色僧袍出来了,将他一身的肌肉遮了个严严实实。


    顾慎之深表抗议,出言道:“这可不行,不如昨日那件右袒。”


    洛隆多吉疑惑道:“为何?”


    顾慎之道,“你下山是为了寻缘法不假,但色授魂与,你的本钱不小,得露出来才行啊。”


    洛隆多吉沉默片刻道:“若不能交心,谈何相伴一生。”


    顾慎之收起玩笑,耸了耸肩道:“那好吧,这样……”


    他将洛隆多吉紧扣的衣襟松了松,剪裁庄严的白袍瞬间便闲逸了几分,他道:“这样很好。”


    顾慎之站在他眼前,含着一抹笑意,眼眸藏星般欣赏着洛隆多吉,他道:“我要是姑娘,我一定会爱死你的。”


    洛隆多吉耳朵一红,他道:“多谢。”


    顾慎之道:“可不要这么有礼貌,姑娘们喜欢进退有度的。”


    “我给你打样,瞧好了。”


    ==========作者有话说:==========


    他俩啥时候法!(怒)


    第59章 我已经找到了


    须弥山下的集市, 不似神州那么精致轻盈,售卖的东西也多是农牧用具,偶或穿插一些蜜蜡、绿松这种宝石铺子, 或者是各处宗庙的祈福转经等等。


    一看是这些东西,顾慎之猜都不用猜,售卖这些东西的人肯定都是彪膀的本地汉子。


    他跟着洛隆多吉在外围逛了一圈, 看洛隆多吉也站定了脚步,顾慎之走到他身前,叹气道:“这全是男人和牛羊,哪来的姑娘?”


    洛隆多吉挺拔干净的模样,在一群黄黑皮肤的汉子里衬得格外凸出, 他侧过身,将顾慎之笼罩在身前, 低声道:“我……很少下山,只知道这里, 要不我们回去吧。”


    洛隆多吉决议下山,全是因昨日他徒然生出了妄念, 今晨他心中有悔, 都不敢进入主殿礼佛。


    因此他想下山看看,想知道这妄念是因何而起,或是说是因何人而起。


    洛隆多吉心中不安, 急于去确认, 他以为走出山门就能得到答案。


    可当他落入俗世中那刻, 却发现事情并非所想的那么简单。


    此处有太多人了, 太多的……男人。


    须弥山下有一种淫僧, 专以洗涤之名,哄骗食不果腹之人将自家貌美年轻的儿女贡献给佛陀。


    实际上淫僧会对这些年岁不大的孩子进行洗脑, 强调美貌是罪孽,他们一生都需要用自己的身体去赎罪。


    说白了,就是套个僧人外壳去做人口贩卖的皮条客。


    这些孩子大多都出自贫苦人家,若不送出去也只会饿死,送出了去没准还会在淫僧手下几经流转,寻到一个能活命的地方。


    顾慎之生得实在艳丽,皮肤白得像是须弥山间的清雪,哪怕只是站在集市外围,也惹得太多不怀好意的视线向他投来。


    而洛隆多吉还未剃度,那高大宽厚的身板和他这一身连扣都扣不紧的僧袍,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正经和尚。


    两个人徒然站在一起,乍一看还真是有理说不清。


    两个黑矮但是壮硕的汉子从牦牛群里走出来,他们观望了很久,甚至已经在私下里商讨好了价格,“嘿”地一声喊住了洛隆多吉,用土话同他打着商量。


    当地的土语,顾慎之是真的听不明白了,他好奇的探出头来,见这俩人眉眼也有些相似,像是一对兄弟,虽然是在和洛隆多吉沟通,但两双眼睛却不时朝自己看来。


    洛隆多吉的眉头瞬间就紧起来了,他飞快地解释着什么,眼眉压得很低,竟然露出几分怒意。


    顾慎之头一次见他是这个模样,扯了下洛隆多吉的袖子问道:“他们说什么呢?”


    洛隆多吉绷紧嘴唇,顺势将他藏在身后,继续用土语解释。


    但那两个汉子却不耐烦起来,其中一个直接将手伸进洛隆多吉的袖子里,掐了个数字后,丢给他一包沙金,就要伸手去摸顾慎之的脸。


    就算是听不土话,看这架势顾慎之也明白过来他们是什么意思了。


    顾慎之眼眸一眯,指尖悬着一道仙力,正想上前给他俩个教训,洛隆多吉却出手了。


    洛隆多吉将沙金砸到那个人的手上,怒喝了一声。


    两个汉子也起了怒,觉得洛隆多吉不懂规矩,拉起架势一左一右就朝着他打过来。


    洛隆多吉身手很好,几招就将这两人放倒了,他只为自保,不为挑衅,便收住了攻势。


    来此做交易的多为同族,见本家兄弟被人打得倒地不起,十几个汉子便从一群牦牛身后站了出来,面露凶光地盯着洛隆多吉。


    “傻子,跑啊。”顾慎之一把扯过愣神的洛隆多吉,拉着他的手边跑边道:“十几个壮汉,压都压死你了,还站着做什么?”


    二人沿着集市外的小径一溜烟地跑了下去,一头钻进山下的无名村落中,穿梭在几十间泥墙土房内,几个转弯寻到一处暗巷躲了起来。


    不是打不过,是因这里密宗很久没有显圣了,顾慎之若贸然施法,怕会惹出更大的麻烦。


    在窄小的巷路中,顾慎之屏住呼吸,身体一侧紧靠墙壁,另一侧紧贴洛隆多吉的胸膛,他竖起一只耳朵,全神贯注地留意外面的动静。


    直到听见一群大汉疾驰而过,卷起尘土飞扬,怒骂和奔跑的声音渐渐消散,顾慎之才彻底松了口气。


    “终于甩开他们了,这里民风可真是彪悍。”顾慎之小口喘着气,扁扁嘴道了句抱怨,甫一抬眸正巧撞上洛隆多吉的视线。


    洛隆多吉直愣愣地盯着他,或许是没料到顾慎之会回望过来,他神情一讶,忙拧过头去,身体也兀然站得笔直,二人紧贴的胸膛瞬间空出一道缝隙来。


    他张了张嘴,哑声道:“对不起,以后下山一定带你避开这。”


    大抵是太阳升到头顶,又或是跑得急生了热,洛隆多吉额间冒出一层细汗,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日光打在他莹亮的皮肤上,像是涂了层清亮亮的油,顾慎之眼眸一闪,抬起手将那滴快要从鬓角坠到下颌的汗珠擦去了,笑道:“瞧你热的。”


    柔软的指腹撩过那刻,仿佛还带着几分袖间的香气,洛隆多吉松懈下来的神经瞬间紧绷,他眸光一乱,一手紧紧扣着墙壁,向外挪动着身体道:“应该……可以出来了。”


    挤出热腾腾的窄巷,洛隆多吉才惊觉自己的另一只手正牢牢握着顾慎之的,他急忙松开,整个人甚至后退了两步。


    掌心交叠后留下汗水,在清风的吹拂中挥发,体内无名的火气也随之降了下去,变作一种更为难解的烦绪。


    洛隆多吉低着头,似乎想为自己方才避嫌的动作解释一二,但他不知要如何开口。


    顾慎之却毫不在意地从他身边走过,指着不远处的溪水道:“那边好像有几个姑娘在浣洗,过去瞧瞧?”


    须弥山间亘古千年的冰雪,总会在夏日来临之时消融,分散成数条溪流,沿着山脉潺潺流下,终究会汇聚到一起,变作澄清的湖泊。明镜般的湖水生长在山下,又世世代代地映照着不朽的雪山。


    几个十几岁的女孩在湖边挽起袖子,将几件衣服丢进湖里,一边敲打着一边嬉闹着,仿佛这几件衣服永远洗不完似的。


    顾慎之站定脚步,对着洛隆多吉道:“前面有你的缘法没有?”


    洛隆多吉压着眉说:“我不知道。”


    顾慎之道:“去打个招呼,闲聊两句也好呀。”


    洛隆多吉拧起眉迟疑了片刻,他摇头道:“算了,或许我真的领悟不了。”


    顾慎之啧了一声,“你看看你,这么古板做什么,倘若你的缘法此刻就在身边,都要被你这个冷冰冰的模样伤透心了。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东西都会一直留在原地等你的。”


    洛隆多吉眨了眨眼,怔然地看向顾慎之。


    顾慎之道:“我给你打个样,教你怎么交朋友。”


    顾慎之从洛隆多吉肩头擦过去,他走过草甸,来到湖边,俯身采了几朵漂亮的格桑花。


    他身形瘦削,却生得俊朗,在湖边走动着就吸引了姑娘们的注意。


    嬉闹声变小了,几人频频回首去瞧他,又互相对视一眼,低声笑着。


    没过多久,顾慎之就拿着一捧花走了过去,他问道:“姑娘们,你们这最美的人是谁,我要把亲手采下的花送给她。”


    几个姑娘吃吃一笑,用并不标准的汉语问道:“你觉得我们几个谁好看?”


    顾慎之蹲下身来,同她们坐在一起,低头嗅了嗅鲜花笑道:“我觉得你们都很好看。”


    几个姑娘问:“那你要把花给谁吗?”


    顾慎之笑道:“不给了,给了一个,其他人岂不伤心,不如我自己留着。”


    姑娘们被戏耍了,恼得纷纷用水泼他,顾慎之抬袖挡着水花,笑道:“我错了,我错了。”


    姑娘们道:“错了不行,还得罚你。”


    顾慎之一脸惊讶,“怎么罚我?”


    “罚你帮我们洗衣裳。”


    顾慎之笑道:“这还不简单。”


    他朝着湖面弹出一道仙力,仙力聚成水柱从湖面上扬起,“扑哧”一下坠到衣服上。


    姑娘们惊讶地瞧着他,顾慎之笑道:“我是个戏法师。”


    “那你还会什么戏法?”


    顾慎之杵着头,目光沉沉的看着她,“我会的可多了,但我可不轻易给别人看。”


    “那你要什么?钱?酥油?”


    顾慎之摇头道:“身外之物,太俗。”


    姑娘们挠了挠头,似乎不解其意。


    顾慎之道:“这样吧,我给你们变戏法,你们教我跳康巴舞好不好?”


    姑娘们笑道:“好呀。”


    顾慎之当即拉起架势,他先在指尖燃起一豆火,姑娘们惊呼。


    又在掌心聚气一团水,姑娘们抚掌。


    最后他打了个响指,将怀里那束花“嗖”地一声变成一件镶金点翠的花环。纹样不是路边的格桑花,而是粉嫩的桃花交织着雪白的忍冬。


    姑娘们欢呼着,凑近他扯着他的衣袖,跳着闹着让他把花环为她们戴上。


    顾慎之将花环隔空悬起,眼眸扫过姑娘们粉扑扑的脸蛋,拉长音道:“这可怎么办,就这一个,给谁呢?”


    “给我!”“给我!”


    顾慎之故作为难的笑了一声,正要将花环变成四件一模一样的分给她们,一张大手就从他头顶伸了过来,将那花环抓了过去。


    “唉!”“谁啊!”


    姑娘们怒气冲冲地去找始作俑者,一回首就看见洛隆多吉那张冷冰冰的脸。


    俊朗但一脸怒气。


    姑娘们扁扁嘴,纷纷散了开来。


    顾慎之一怔,抬手捅咕他道:“做什么呢?人家姑娘都生气了。”


    洛隆多吉看着他道:“我的缘法不在这。”


    顾慎之笑道:“那你的缘法在哪?”


    洛隆多吉将花环戴在顾慎之的头上,日光下两种不同属的花交织在一起,竟也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说:“或许,我已经找到了。”


    第60章 求你爱我


    由爱故生忧, 由爱故生妒。


    以前,洛隆多吉对这句话并不认同,他认为爱是世间最为无私, 最为纯善的祝愿。


    若你爱他,自己定会得到幸福和快乐,谈何生出忧和妒?


    直到今日, 当他看到顾慎之被一群女孩子簇拥,同她们玩笑嬉闹,将那灿烂的笑容,肆意挥洒出去之际。


    他竟然生出,想将顾慎之拉回山巅, 生生世世锁在古寺,锁在自己身边的冲动。


    洛隆多吉甚至没有抑制住冲动, 等他将那花环攥在手里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佛门弟子, 本应慈悲寡欲,但那时, 他心中只有得逞后的, 那说不清的痛快。


    原来爱并非纯粹的欣赏,而是占有、贪恋、执念。


    这几天盘桓在心尖上的那些陌生的情绪,好似瞬间有了答案。


    红日的暖光照耀在二人身上, 温暖的热意不断升腾, 女孩们清唱着山歌, 欢快又纯净的曲调像是须弥山神留下的祝祷。


    洛隆多吉一错不错地盯着顾慎之, 他紧张地攥住了拳, 脸上漾出几分粉红,他低下头, 凑近了这个人,郑重又虔诚的说:“我想请你来渡我。”


    顾慎之眨眨眼,歪头道:“可我是男人。”


    洛隆多吉眼眸发亮,他说:“无关男女,求你爱我。”


    他后退一步,单膝跪在顾慎之身前,伸出两只手高举在额前,他看着顾慎之,像是在看须弥山间的明月,他道:“我的欲因你而起,世间只有你能渡我,求你,爱我。”


    雪域苍茫,金山日照,经幡随风翻卷,姑娘们的歌声越来越温婉,听得人心都要化了。


    顾慎之回望着洛隆多吉,无需任何证明,他已认定这人就是陆南风。


    也只有陆南风,每一次都像个笨蛋一样,心甘情愿地钻进他并不高明的圈套之中。


    可恶的幻境,此刻却显得无比可爱起来。


    顾慎之将手覆在洛隆多吉的手掌上,他笑着,一字一句道:“带我走吧。”


    入夜,山间的风开始刺骨起来,洛隆多吉背着两床厚重的羊毛被,一手提着糌粑团子,一手拉着顾慎之,沿着小路朝山上走去。


    明月高悬,清辉洒在山间的路上,静谧得只有二人的脚步声。


    洛隆多吉的掌心温度很高,一路走过来顾慎之都没觉得风有多冷,夜有多凉。


    可顾慎之闲不住,像方才朝洛隆多吉要羊毛被和糌粑那样,他又开始新一轮的使性子,“还有多远才到呀,今天好累。”


    洛隆多吉站定脚步,转眸看他,“前面还有一刻钟的路,我抱着你走。”


    顾慎之摇头道:“让你师父看到可怎么办?你想好怎么同师父说了吗?”


    洛隆多吉道:“虽说没有佛母是男人的先例,但我想师父应该会理解我的。”


    顾慎之想起那个严肃的小老头,他不觉得这人会是位通情达理的,他道:“我会变戏法,要不我先变成个女人,你带我过去先给他交差,这样他肯定不会罚你了。”


    洛隆多吉却一脸正色道:“你就是你,不需要变成任何人。”


    顾慎之很受用,他笑道:“我怕你受罚,我会心疼的。”


    “无论结果怎样,我都接受,”洛隆多吉攥紧了他的手道:“只要你不放弃我。”


    顾慎之眼眸一动,他垂眸道:“快走吧,夜深了。”


    还没走到寺庙,就见远处点点星火,伴随着几句厉声的咒骂不断传来。


    洛隆多吉正要快步迎上,就被顾慎之拽回来,二人沿着山爬到高处,这才俯瞰到寺前发生了什么。


    为首的是今晨集市上那两个汉子,身后高高矮矮又站了十几位,举着火把,对着二位老僧人叽里咕噜地喊着土语。


    洛隆多吉的眉头越蹙越紧,脸色也越发难看起来。


    顾慎之见状,忙问道:“他们认出你了?找你麻烦的?”


    洛隆多吉点了点头道:“你留在这,我先下去。”


    顾慎之一把没拉住他,洛隆多吉已经沿着山滑了下去,落在几个壮汉身后。


    夜里黑漆麻糊的,几个壮汉被吓了一跳,回首一见是他,更是怒气冲冲,张手就要打人。


    洛隆多吉将包袱搁在脚下,行了个佛礼,大抵是在同他们说些佛家的规劝之语。


    可苦主就在眼前,谁还听论教,十几人一哄而上,沙包大的拳脚就要砸在洛隆多吉身上。


    顾慎之牙关一咬,目光紧随着洛隆多吉,见他一挥一挡,动作极快,几个招式就将前面冲锋的人踢到在地,虽然没有法力依傍,但这身手也绝对够对付他们的了。


    顾慎之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心中疑惑这些当地人怎么敢对佛寺下手的,他们不怕被天谴吗?


    想到这,顾慎之眉头一挑,洛隆多吉说过神已经很久没有显灵了,这间寺庙也多年未得供奉,在当地人心中多半已经把此地看作是废寺了吧。


    顾慎之叹了口气,可就在这几念之间,后排的几人徒然从背后抽出几尺长的藏刀,刀锋在火光的映照下锋芒毕露,他们大喝一声,对着洛隆多吉挥刀砍去。


    顾慎之当即站起身来,他抬指送出一道烈火一连打翻那几把刀,而后张手引雷,墨色的天穹猝然闪出几道金光,“轰隆”一声,雷鸣降世,狠砸在这些人脚下。


    雷火泛起土石,点燃了他们的衣襟,顾慎之用梵语高喝道:“天将雷殛,碎恶者身躯。”


    清肃的声音从天而将,如神佛显灵。


    壮汉们当即吓得腿软,“扑通”一声跪下身来,朝着洛隆多吉一边拜一边哭喊着忏悔罪孽,求神佛宽宥。


    洛隆多吉拧着眉,朝顾慎之所在看去,极尽目力,也只能瞧到那人飞扬的衣袂。


    他眼眸微变,沉下声对这些人道:“不可仗势作恶,神一直在看着你们。”


    几人点头如捣蒜,连身上的火都来不及扑灭,就屁滚尿流地跑下山去。


    顾慎之轻哼了一声,正要跳下山头去寻洛隆多吉,忽地,他后心一凉。


    顾慎之立刻转眸看去,只见古寺对侧,那个堪比山巅般硕大的时轮金刚石像,正直直地朝他看了过来。


    那视线中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寒,顾慎之的皮肤瞬间炸起一层细密的疙瘩,彻骨的寒意自心底蔓延到骨缝,他仿佛被慑住心神一般,丝毫动弹不得。


    直到听见洛隆多吉朝他喊道:“下来吧,回家了。”


    顾慎之浑身一凛,他吐出一口浊气,再次迎着石像看去时,那阴寒的意味竟然消失了,好似方才所感受到一切,都是他的错觉一般。


    顾慎之眼眸一眯,他跳到洛隆多吉身边,拉着他道:“快走。”


    他拽着洛隆多吉一路走到屋内,一头钻进有着洛隆多吉淡淡味道的被褥里,顾慎之才从不适中缓过神来。


    他静下心去想,方才绝非错觉,在这庞大的幻境之中,这里的人事物景都如真实的一般,差点让顾慎之忘记了这是相柳设下的困局。


    相柳把他们二人困在这里,不会只是将陆南风的记忆消除那么简单,相柳一定还构设着别的东西——能将他们二人,一并吞噬在阵法之中的东西。


    可异样为何时至今才会发生?锚点是什么?


    难道因为他在阵法中施了法术?


    若按照此阵构设而言,此处早已无神庇佑,便不会再有神力现世,且洛隆多吉还未同佛母交/合,他还没有领悟到时轮金刚的佛法。


    既如此,是否说明在此处,一切非时轮金刚之力,都将会视为邪念。


    顾慎之眉头攒起来了,这可不好办,若是这样,那佛母还能是男人吗?


    洛隆多吉倒是开明,可此地的时轮金刚并非如此开明呀。


    顾慎之正琢磨着,门“吱呦”一声开了。


    洛隆多吉端着一盆清水,走动他身边坐下,拉过顾慎之的手,垂下头道:“我帮你洗漱。”


    洛隆多吉将温热的水撩在顾慎之的掌心上,仔细地摩挲着他的指节,力道不清不重,认真极了。


    顾慎之借着烛火的暖光打量着洛隆多吉,他问道:“你同师父说了吗?”


    洛隆多吉道:“师父受了惊,方才咳得重了些,我扶他先睡下,明日再说。”


    顾慎之点了点头,洛隆多吉又拾起他另一只手擦洗着,有点痒,顾慎之笑道:“怎么先洗手后洗脸的?你们的规矩好神奇。”


    洛隆多吉拿着干爽的帕子替他擦干净手,道:“忙到现在都没怎么吃饭,你肯定饿了,先把糌粑吃掉,吃完再洗脸。”


    洛隆多吉实在体贴,让顾慎之回想起他们在玄天宗那些日子,陆南风也是这么对他的。


    且他那时还装着瞎子,到了后面陆南风连吃饭都要喂他,自己一开始还有些羞赧,可没过几天,就变成哪怕跟李婉儿他们一起吃,也要缠着陆南风去喂。


    顾慎之有些牙酸,当年真是矫情死了,他随着洛隆多吉站起道:“我有手有脚的,自己也能做,你别忙了,快坐下。”


    洛隆多吉端着水盆道:“把它端走就来。”


    半晌,洛隆多吉提着一壶茶水回来了,没有放奶,连茶砖也少放了办半块,喝起来更像是神州内的红茶。


    他们二人对做在床上,分食着糌粑,清甜绵密的口感是顾慎之之前不曾吃到过的。


    他眼睛一亮,弯起眼睛笑道:“好吃。”


    洛隆多吉脸色一红,他嗯了一声,小声道:“明天再买。”


    顾慎之嚼着糌粑,见洛隆多吉心情不错,他眼眸一转,将心中的顾虑一点点倒出来,“如果,你师父坚决不同意佛母是男人怎么办?”


    洛隆多吉道:“不会的,因为教义就是要同佛母遁入欲望之中。”


    他抬眸看着顾慎之,“若非遇见你,我不知欲为何物。不会再有别人,只有你能渡我。”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沉沉地望着他,顾慎之也有些面热,他摸了摸鼻子,继续道:“我没说不渡你,只不过你们不是从来没有佛母是男人的先例吗?我就算是变成女人,我也我呀,这样不是少些麻烦。”


    顾慎之道:“且你师父身体不好,要是再被你这逆天的言论再气到,那得多危险呀,不如我明天就变成女人,你再带着我去说,好不好?”


    洛隆多吉将手中的糌粑放了下来,他坐直了身体,脸上那抹羞红也褪去了,眼尾垂落,他低声道:“我知道,你并不爱我。”


    顾慎之一愣,就听见洛隆多吉继续道:“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得出,你看我的时候,心里再想另一个人。”


    洛隆多吉苦笑了一声:“无论把我当成谁,我还是想求你,不要变成女人,就这以这个模样,留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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